第二話 作家與N高中生的第一天
《朔與茉莉》 · 葉月文 · 6043 字
咚咚咚,菜刀在案板上規律地敲擊着。
那個聲音愈發地接近,逐漸清晰起來。
啊啊,這個感覺好讓人懷念啊。這個聲音伴隨着我的童年,有種媽媽的氣息。動動鼻子,空氣中飄蕩着香味,是味增嗎。輕盈又柔和的感覺將我包裹了起來。
忽然,心中的某樣東西將我從夢中的彼岸拉回到了現實。
陽光灑在了微微睜開的眼睛上。
在溼潤朦朧的視野之中,出現了某個人的背影。
眨眨眼,一次、二次。隨着瞳孔的對焦,輪廓逐漸清晰了起來。一滴眼淚順着臉頰滑落。試着用手擦拭,指尖感受到的些許餘溫也迅速地消逝。
鑲嵌在廚房上側的磨砂玻璃完全沉沒在了靛藍的夜色裏。
時鐘的針尖已經指向七點。
看來我似乎整整睡了一天。
「是誰?」
從乾涸的口中傳出的,是有些走音的話語。
「啊,早上好。看來你真的是累壞了呢。已經是晚上了哦」
我撓撓頭,坐起身來。
順帶着打了個哈欠。
「呼啊啊啊啊。哎,……誰?」
「老師,睡糊塗了嗎?」
我多少有點起不來牀。
「嗯,大概,完全睡迷糊了」
“那個,你還記得嗎?”陌生的少女有些不安地說道。
這孩子,不簡單。
於是,被勸導去試着寫戀愛喜劇。
感覺已經晚了。
當我回到公寓的時候遇到了她。
真是的,也就是我,受了這種致命傷還能像沒事人一樣。要是換做其他的同齡人怕不是當場去世。我們這種陰暗角色比她想的要好搞定10倍。
不管說什麼,聽上去都和藉口一樣。
「嗯? 啊啊,非常美味,太好喫了」
「那個,發生什麼了嗎?」
「……那麼,我開動了」
茉莉微張着嘴,顯得有些呆然。
我的肚子再一次發出了聲響。
堆積在地板上的書被好好地收入了書架。排列書籍的時候我一般會按照作者筆名的字母排序,沒想到她也好好遵守了這一規則。
咕嚕嚕嚕——
“撲通”,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我愣在了原地。是的,就像是一個處男一樣。不,誰是處男啊。哦,是我。
「這裏」
我之所以知道這點,也對虧了學生時代的經歷的各種地獄。
是桂花嗎。
「嗯,是的,我是白花茉莉」
「咳咳、咳咳」
爲了商談新作品去了編輯部來着。
「不,什麼都沒」
那種下意識的小動作足以讓我們這些單純的笨蛋們心跳驟停。
「給,請慢用」
啊這,你做了啊,你真就做了啊。
每一次窗簾的拂動,都給我灼熱的身體帶來幾分涼意。終於冷靜下來恢復了呼吸。好了,決定了。不管了。見招拆招吧。全集中,放棄之呼吸。萬一說了什麼糟糕的話反而會弄巧成拙,那就得不償失了。
似乎是住在公寓邊上的老爺爺種的。
秋夜的甘甜空氣從打開着的窗戶飄入,其中混雜着清香。
昨天,那個…什麼來着,哦對了。
即便是完成了劇情的設定之後我也依舊沉浸在煩惱之中,雖說是難產了,但還是完成了令自己滿意的作品。我堅信這一次一定可以,但最終還能難逃被全部駁回的命運。
茉莉難道是那種會在無意中魅惑男人的魔女嗎?
我不好亂動,只得含糊地跟着笑笑。
校服和圍裙本該是不相稱的事物,或許是源於她的獨特氣質,讓這個組合顯得相得益彰。
啊啊,雙夜編輯。你送來了多麼恐怖的東西啊。最終兵器女高中生。所以現在,能讓我吶喊一聲嗎?
恐怕,她在學校裏也是勝者組的吧。儘管本人並未刻意去展示自己,但班上女生團體的領頭羊必然不會對她視而不見。因此,沒有身爲高嶺之花自覺的茉莉,纔會溫柔地向我這種街角路人角色搭話吧。
「啊,再來一點就好」
嗯? 嗯嗯?
「哎?」
就在我陷入慌亂的時候,茉莉毫不猶豫地將米粒一口氣喫了下去。
名字好像是叫——
被突然刺激到的肚子叫囂着再來一份,我的筷子也隨之擺動。
啊啊,不過,姑且,她是在打工中啊。
茉莉接過我的碗,站了起來,盛上米飯後她又小步跑了回來。
畢竟,我沒有能好好說明情況的自信嘛。
雖然茉莉也跟着我的視線一同看了過去,不過她只是微微一笑,看來沒有要說什麼的樣子。這是,safe?還是out?
然後朝茉莉看去。
我因爲之前沒做過這樣的事情,所以不太瞭解。或許其中有一些複雜的規矩,比如服務規則和工作規定之類。
看着一下子跳起來衝着窗外大叫的我,茉莉啪嗒啪嗒地眨了眨眼睛。
「想起來了,茉莉,白花茉莉」
隨着對話的推進,我也逐漸清醒過來。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茉莉稍微考慮了一會說道。
一邊安撫着渴求食物的肚子,一邊環視了一遍房間。
「看來是準備喫呢」
或許也是因爲這份氣質,才讓我依舊保持着冷靜。
我將熱氣騰騰的米飯再次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嚥下。然後問道。
「嗯」
「和昨天說的一樣,我來打掃房間了。還有,非常抱歉。我借用冰箱裏的食材做了晚飯。馬上就能做好了,要喫嗎?」
她那長長的指甲輕輕地觸碰到了我嘴角。
「要再來一碗嗎?」
茉莉將手肘支在桌上,一臉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麼,下次開始就請讓我承蒙好意吧? 食材費我會自己出的」
身着圍裙的女高中生撲哧一笑。
昨晚上的光景浮在在了我的腦海。
那是闊別了3個月的商討呢。
纔剛剛洗完澡的我,卻不斷地滲出冷汗。啊,我想我應該完蛋了。真的,被報警的話怕不是百口莫辯。新聞上會怎麼介紹我呢? 無業遊民? 還是輕小說作家? 同行們,風評被害真是對不起了。各位媒體,你們爲什麼一有機會就要抨擊宅男呢?
「還是說,已經喫過了?」
就連作爲寫作材料買來的擴音器,路障和啞鈴也被妥善地收拾到了房間的一角。嗯嗯,不錯,真不錯。這感覺真好。我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然而,就在這時。
「味道如何?」
嗯——搞不懂啊。
一個人獨佔了銀白色月光的美麗少女。
「那就好。啊,這邊沾到米飯了哦」
比起意識,我的身體率先對問題作出了回應。
房門口有兩個鼓着的垃圾袋,裏面裝滿了空的便利店便當盒。
總之,先乾飯。
「謝謝」
哎,只要不報警就好。要是在喫飯的時候警察破門而入,那會變成什麼樣的狗血展開呢。真的是,啊,胃好痛,感覺胃絞起來了。
回憶總是有些苦澀,有些鹹酸的。
上一次這麼有條理可能還是我剛搬進來的時候吧。
一個奇怪的聲音響起。
說着,茉莉一下子將手伸了過來。
「那種東西,當做經費讓編輯部報銷就行了。不稍微讓那邊出點血可不行。你知道嗎?昨天,雙夜編輯隨便瞄兩眼就把我用盡渾身解數寫的手稿全部駁回了。而且,還是以很輕巧的語氣。你要知道,那就和說我這三個月的活全白乾了一樣。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爲了以後不用返工,我這邊可是一步步按照順序,在拿到劇情通過的結果後纔開始寫的啊」
我趕緊坐下,再一次拿起碗。
或者說,這有什麼問題嗎?
「不要啊,不要讓我迷上你啊啊啊啊啊啊!」
被褥被整齊地疊好,桌上放着米飯、味噌湯以及水煮菠菜。除此之外,還有像曬過的被子一般鬆軟的雞蛋卷。這晚飯看上去和早飯一樣。不過,這樣也好。
咦,那個孩子,是不是喜歡我啊。只是被打了聲招呼就冒出了這樣的妄想。有過肢體接觸的話,下一秒我就能完成一作與她相戀到結婚的故事。要是她也向其他人搭話的話,我就會帶着嫉妒,像野獸一樣盯着那人。但是,真是可悲啊。陰暗的人只是感受到現充的視線就會迅速地撇開。
回想起往日種種,口中的米飯微微有了幾分鹹澀。
一臉淡然的我緩緩地坐到桌前。
“沒事吧?”這麼問道的茉莉似乎打算向這邊走來,“沒事沒事,不是,我真的沒事。”順便一提,“絕對”和“沒事”,這兩個是無敵的咒語,就像是在危險邊緣時的順口溜。這完全不像沒事的狀況吧,發表進入緊急失態宣言!
但是,我也沒有開口去問的勇氣啊。
「哪裏?」
爲什麼從舊式的學校泳裝到各種各樣的cosplay服裝都被一字排開了啊。
順便一提,飯菜非常地美味。鹹淡恰到好處。“哈咕”挖起白飯送入口中,再來一塊雞蛋燒。輕輕嚼幾下,最後來一口味增湯。“滋溜”一聲。美味!
「砰」
「我也可以一起喫嗎?」
完了,糟了糟了,糟透了。
在我衝完淋浴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房間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我偷偷瞥了一眼地上的死庫水。
「嗯! 請慢用!」
「話說,你不喫嗎?」
說着,少女裝模作樣地敬了個禮。
「嗯? 當然」
「啊,那個。是,那樣啊?」
「出版社應該再多尊重作家一點」
當然,我沒有直接當面和她這麼說的勇氣。
不知道爲什麼,在一般人的印象裏,基本是作家在給編輯施壓,他們以爲作家總是拖延原稿,還對編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但事實並不是這樣。不對,這個世界上也有這種情況,不過也只有那些熱門作家纔有這個資格。
大多數不暢銷的作家都處在弱勢的一方。
將寫作作爲飯碗的我要是得罪了她們的話就會失去收入。
不過想想昨天的事情,還是感覺有點火大。這是沒辦法的吧,畢竟我也是有感情的人類嘛。
那可是,三個月哦。三個月啊。
時間可絕對不算短。加上準備時間以及和等待雙夜編輯確認的時間就有半年了吧。這一切卻在那幾小時裏化作了過眼雲煙。Manuscript/Requiem手稿被駁回, Income/Zero收入歸零, Poverty/stay night貧困依舊
最後甚至還說了這樣的話,Romantic comedy/Grand Order給我寫戀愛喜劇!
開什麼玩笑。
「老師,那個,你討厭編輯嗎?」
「聽起來像是那樣嗎?」
「嘛,是吧」
我一邊思考着,一邊把剩下的飯扒拉進嘴裏。
我回憶了一下雙夜編輯至今所做的種種非人之事。
首先,每次開會時說得話都會變。
之前明明說只要這樣做了就好,可我按她說的做了之後最後都會被打回來重寫。不是,你以前不是說那麼做就好了嗎,我已經不知道忍了她多少次了,每次說的話都不一樣,顛三倒四的。
然後,回消息超級慢。一般來說,怎麼會有人把這邊送過去的手稿放置個1、2個月的,和我開玩笑的吧。就因爲這個,好不容易以爲來了聯絡,還要我隔天就回消息,這也就算了,最後還全部駁回,你是怎麼能一臉沒事的說出這種話的? 我真的是日了狗了。
還有,偶爾我這邊遲到了一點,她就會趁機來一句“請你下次注意”。把我方案駁回之後要是給提一點建議那也就算了,可連個屁都沒有。
總之,你要是問我是討厭還是喜歡那個編輯。我——
「嗯?」
唉,讓我生氣的事情可遠遠不止這些。
他們所有人,茉莉都認識嗎?
至少我會這麼回答。
我又拾回了前進的動力。
這是我手邊珍貴且爲數不多的寶物之一。
茉莉高興的露出了微笑。
看到我的表情,茉莉像是知道了我想要說什麼似的繼續說道。
明明是我自己問的,卻感覺心頭癢癢的。爲了矇混過去我將杯子裏剩下的茶一飲而盡。啊啊,不行了不行了,要笑出來了。
「這樣啊,是啊。謝謝你。」
啊—,舒服了。
是啊,這樣的話,就試着相信她說的話吧。不管什麼樣的故事都願意去讀,那麼至少我過去的五年並非顆粒無收。
這孩子也好,那孩子也罷,還有這隻也是。
送別茉莉,我獨自走了一段路後。
想到這裏,我突然有了一句非常想說的話。
「嗯。好像,也不是很討厭啦。雖然感覺這麼想的自己挺傻的,但是我不討厭她」
雖然當事人有些過意不去。
賣不出去的話,她們會比我更加憤怒。
第一天就這麼遭罪,之後會怎麼樣想都不敢想。
秋高氣爽,夜空中的星座閃耀着光輝。
「來吧,戀愛喜劇。就讓我認真地挑戰一下吧」
或許,她們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對許多的人低下了頭吧。
「這麼說吧,總感覺,很有穗積老師的風格。就有種“啊—那個人果然是穗積老師呢”的感覺」
「是的,自從老師出道作發售起我就一直追隨着你。是你最早的粉絲哦」
「什麼呀?」
啊啊,話扯遠了。
我瞥了一眼,匆匆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就像這樣,如果讓作家們把他們對自己責編的不滿寫下來的話,他們應該會滿心歡喜地寫下一本書厚的原稿給你吧。而我的話能有10倍,100萬字也是輕而易舉。
儘管由於疲勞和酒精的作用整天都顯得昏昏沉沉的,但即便如此,我還不至於做出讓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這種事情。
啊啊,最讓人討厭的是那個。
「別看這樣,我還挺感激的。啊,不過這只是私下裏說說。要對雙夜編輯保密哦。被那個人知道肯定尾巴要翹到天上去了」
是的,這一切我其實是知道的。
嘴巴不饒人。
出現在屏幕上的是一幅獨一無二的插畫,這是我出道以來一直合作的插畫師爲了紀念我出道五週年而特地畫的。上面集結了我自出版以來所有書籍中的男女主人公,這裏一定飽含着時間與心血吧。
獵戶座的光芒在夜空中靜靜流淌。
「基本是,穗積老師作品裏的主角們都有點傲嬌呢。一邊說着狠話一邊又很爲對方着想。那些孩子們原來來自這裏啊,我現在深深體會到了」
還有那一句“喲,處男”這女人真是惡毒啊。處男有什麼不好。有給誰添麻煩嗎?啊,這裏就不把父母扯進來了。算了算了,哎。我也不想的啊,我也想有一天好好地讓父母看到孫子的臉啊。
和這個責編比起來,那些購物網站的司馬刁民評論反而還有些可愛。當然,那些評論也很傷人,讓我傷心了差不多一整天。
就算問我一百次,我大概也都會這麼回答。
我嚥下嘴裏的東西,說道。
這一切我都心知肚明。
「這樣啊」
沒辦法,畢竟昨天才剛見面。在對方的角度來看的話自己就像是甲方爸爸一樣,也難怪她會在意。
「那個,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不過,嘛,真是個好孩子呢。
問我一千次,我也會以相同的答案回答一千次。
既然讀者都這麼說的話。
想到什麼說什麼,完全不考慮後果。要是玻璃心的作家怕不是要去自殺了。對,那個人就是我。
說實話,今天一天都是提心吊膽的。
「你有讀過我的作品嗎?」
最重要的是,我的作品全都讀了。
「嗯,怎麼說呢」
確認到周圍不再有旁人,我衝着地面大喊起來,不想被日本人聽到,不過語言不通的人就沒關係了。這句話傳達到地球另一側就好,那麼巴西的大夥們,請你們聽好!
她們會因爲不當的批評而生氣。
爲了我寫的書,她們和我一樣喫盡了苦頭,付出了努力。
我遮住嘴巴,敷衍地說了一聲“多謝款待”。
哎呀哎呀,不得不說,女高中生對於我來說還真是完全陌生的生物啊。該和她說些什麼呢,完全不知道啊。話說輕小說作家的大都是陰暗氛圍的死宅吧。當然,我也是。
九點過後,我送茉莉去了車站。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是知道的。
或許是因爲把苦水全吐了出去,亦或是別的什麼理由。
打起精神。
「這尼瑪,對處男來說超綱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不能永遠這樣下去,這點我還是知道的。雙夜編輯之所以僱傭茉莉不單單是爲了幫我做家務,也是我創作和女高中生溫馨日常的愛情喜劇的參考資料。
「我也很期待下一部作品」
所以不管喫了多少次駁回,還是被當成笨蛋、被說是處男,我都無法真正地將討厭說出口。
有我的風格?
“不用客氣”說着,茉莉整理起餐具,搬去了廚房。
我拍了拍臉頰。
「當然。不管是什麼樣的作品我想我都會很喜歡。因爲,那部作品也是由穗積老師寫的,這一點並沒有變不是嗎?」
這對於作者這一孤獨的職業,對於我來說是何等的幫助。
「還說『不管是什麼樣的作品我想我都會很喜歡』什麼的」
「好的。我知道了」
對着秋日的夜空,我如此宣言道。
「你爲什麼這麼的高興啊?」
「如果,只是假設,如果我的下一步作品,和我至今爲止寫的作品風格完全不一樣的話,比方說,如果我寫了戀愛喜劇,你會願意讀嗎?」
家務萬能,長得可愛,還很坦率。
她們是真的相信我的書很有趣,想把我的書送到更多人的面前。
消沉的時間這下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