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作家與編輯的聖誕夜
《朔與茉莉》 · 葉月文 · 7608 字
那通電話是在聖誕夜的前一天,12月23號打來的。
幾天前,在編輯部舉辦的作家年會上,我,東還有海未藉着酒精的力量成功地將一整年的破事拋在了腦後。那些破事具體來說的話,就是一堆破事。對編輯的抱怨、出版業的低迷、小說賣不出去、社會老齡化以及溫室效應。當然,最後兩個是我瞎說的。
年末年初的時候我想讓茉莉好好休息一下,所以就對她說開學之前可以不用來這裏。編輯部的工作在年會的時候已經步入了年終收尾階段,不過難得的寒假還讓茉莉來繼續打工,我實在是於心不忍。
話雖如此,我這邊的工作可不等人啊。
「嗯,今天也要加油咯!」
我在日曆所剩無幾的數字上打上叉印,今天也要努力地碼字。
說着,扔在地板上的手機震了起來。都不用確認來電的號碼,我就將手機貼到耳邊。
「如果是來問原稿的話,我還沒有寫好」
「嘛,那可真是遺憾」
電話那頭傳來了竊笑聲。果然是雙夜編輯。或者說,我接到的電話九成都是來自於她。
「我應該有在年會上和你傳達了後續的計劃吧?」
「哦? 有這回事? 哎,算了。話說,你初稿還要寫多久?」
「天知道,你去問角色吧」
「我又問不了,畢竟,能和那些孩子對話的,全世界就只有穗積老師您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可真是,誅心之言。
對那句充滿嫌棄味的話語,我好想給她狠狠地吐槽回去。
被說這種話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啊,作爲作家的我可要好好努力了。這麼一想,我還真是又傻又天真。
「我儘快寫吧。應該能在一月中旬寫出點成果來」
「瞭解。那我就先去和Pop☆corn老師約稿了?」
「這次也要拜託她來畫插畫嗎? 人家現在可是有兩本作品動畫化了哦?」
我偷瞄向雙夜編輯,哦不,汐姐。只見她玫瑰色的嘴脣彎作了一道迷人的弧線。
「沒事的,沒事的,擔心的話就多詠唱幾次無敵的咒語吧。絕對,沒事的。朔的作品很有趣,只是還沒有被這個世界發現罷了」
「怎麼會,我也覺得是在約會」
「那你有約嗎?」
她說了要約會對吧。
「雙夜編輯,今天……」
「那麼,爲了振作一下,我們去喝個酒吧?」
「這不是當然的嗎。今天可是約會」
「……什麼?」
好吧,開個玩笑。
她掛了。
要是有人在我眼前說出這樣的話,我估計會直接跪下來求婚吧。
我們的座位居然還是情侶座,在看電影的時候我們好幾次碰觸了對方的手。只不過我們並沒有十指相握,因爲每次碰到雙夜編輯手指的時候,我的心臟都會猛烈的跳動起來。
普通。
修長的格子大衣下是一件薄薄的黑色蕾絲上衣,看起來很別緻,華麗的紅色喇叭裙在繁華都市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冬日裏的短靴,毛茸茸的,將長髮攏成捲髮辮半紮起來的她,給人一種清純的印象。
「沒事的啦」
很唐突地雙夜編輯再次改變了口吻。
「哼哼,嘛嘛~ 虧你問的出來。你在這種地方可真是遲鈍啊」
「哎,這種說法對一直應援着老師的粉絲來說太失禮了哦。大家都是因爲喜歡穗積老師的作品纔來應援的。Pop☆corn老師也不例外」
話說,剛纔我真的沒有聽錯吧。
「我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的。Pop☆corn老師有直接和我說過‘今後也請讓我爲穂積老師的作品獻上綿薄之力’」
「真的? 不會只是客套話吧?」
「這,真的是在約會嗎?」
汐微微一笑,似乎藏匿着什麼。
看完電影,我們來到了咖啡廳一邊喝着咖啡一邊暢談感言。也去逛了逛販賣漫畫、動畫周邊的專賣店。小說專區裏堆積着動畫化的小說或是最新的人氣作品。海未的“彼方”系列也陳列在了醒目位置。
「啊啦,怎麼稱呼都可以哦」
爲了讓我們不要停下腳步。
那種纖細的畫風讓她一躍成名,現在二十五歲左右的她已是業界數一數二的插畫師了。
這種地方是什麼地方啊,我聽不明白啊。
「至少我是這麼打算的,難道朔,不是這麼想的嗎?」
說完就掛了。
是的。和茉莉的期末考試不同,我們的手上只有一塊壞掉的指南針,我們前進的方向未必是成功。能摘到甜蜜果實的人屈指可數。
她總是有意識地切換工作和非工作模式,在工作以外的地方會叫我的本名。
接着,我們看了雙夜編輯選的電影。
「怎麼會呢,倒不如說是由她來給我作畫有些大材小用了」
電影的光線照亮了她輪廓,就像是她與世界之間的分界線,繽紛的顏色不斷變化着,讓我不禁再次感嘆她的美麗。碩大的眼睛、向上捲起的睫毛、秀氣的鼻子以及還有飽滿的嘴脣。
改變了對我的稱呼方式。
突然打起了招呼,我有點沒反應過來。
「好的好的。我會把穗積老師的擔心傳達給她的。雖然感覺會起反效果」
好像有這麼一個傳說,是海妖來着。反正是用美妙的歌聲誘惑乘船的人讓其遇難的故事。或許有些不恰當吧。
「就是這種地方啊」
在電影放映過程中,我曾好幾次偷偷看向了鄰座的美女。
從車站延展出去的馬路上,儘管是白天,周邊的斑斕燈飾卻已經閃耀着光輝。
「你覺得自己的掩飾對我有什麼用嗎?」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說的是」
被這麼說的話,我還是會普通地感到害羞的。
這六年間,不管我怎麼明示都不給一點回應人爲什麼突然約起我來了? 她好像是說了約會來着?我是不是聽錯了?
「算了,那麼,嗯。要是可以的話,就麻煩你了。啊,但是,千萬不要勉強她,要是搞壞了身體,就不值得了」
她漠然自若地向我走了過來,一把挽過我的手臂。
這不是一個努力了就會有所回報的世界。
而另一方面,編輯們也在巧言令色地哄着身爲作家的我們。
向我發出詢問的汐歪了歪腦袋。
「唉,啊啊、等等……真的假的」
「真的嗎?」
「那就,嗯…xi、汐。不是,我說,爲什麼要踩我!」
「因爲,汐姐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哼哼,既然兩個人都這麼想,那這就是在約會了吧?」
「汐姐,這樣可以嗎?」
他們不斷傳頌着前方有着美好未來的讚歌。
「沒有……算了,我很閒,啊啊,是啊,什麼約都沒有,也沒有和別人約好去喫蛋糕。又是隻有工作的一天,反正是工作日,怎麼了啊,這有什麼不好的嗎?」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約會已經結束了。
早上,在出門前看的天氣預報說今天傍晚會下雪。天空被厚實的雲層覆蓋,呼出的空氣一瞬化作了白霧。深吸一口氣,就像是吸入了玻璃碎片一般讓喉嚨隱隱作痛。讓人不禁意識到直抵肺部深處的,正是冬季纔有的凜冽氣息。
想到這,我不禁些許失落。
「嗯。但是,我之前一直都是拜託Pop☆corn老師的,要是不問一下就去找別人會顯得很失禮吧。還是說穂積老師不喜歡Pop☆corn老師?」
「哎,啊啊,嗯」
如果我沒開始寫小說的話,她一定是一個與我終生無緣的人吧。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雙夜編輯來了。
「別太得意忘形了。誰讓你直呼我名字了?」
「遲鈍的主人公只有在輕小說裏纔會被原諒。哎,算了。這話也不該從我的嘴裏說出來。工作上的事情就說到這裏吧,穗積老師,感謝您今年一整年的關照,明年也請多多指教。」
「約會啦,約會。我打完這通電話工作也就結束了。一起去看電影嗎? 正好明天有一部我想看的電影上映。陪我去唄。就之前去取材過的那家電影院,時間…就定在下午1點吧,還能順便喫個午飯。拜託你咯,那麼晚安~」
「那隻手是什麼意思?」
「太好了,那就和我約會吧」
常年混跡於同人業界的她,作爲商業插畫師出道的作品便是我的“季節”系列小說。在這之後的5年裏我與她在知名度漸漸拉開了差距。
「……我的作品真的會有被世界發現的那一天嗎」
這是一部今天才上映的動畫電影。由一位前作票房破50億的新銳導演製作,充滿了戀愛辛酸的作品。除了我們以外,影院裏到處都是一對對的情侶,或許是上映首日的原因,空着的座位不到一成。
是總是有很多煩惱。
路上的行人們無一不是高興喜悅、輕鬆自在的模樣。
「好,合格。電影可以去取票了,我們走吧?」
「啊啊? 你這話說的,是想和我吵架嗎?」
哎,算了。管他的,男人這種生物就是這麼笨。有可愛女孩子的話就算是火坑也會跳。或、或者說男人就是喜歡被玩弄於鼓掌之間。只要能博得美人一笑,做什麼我都無所謂。
「當然,世界一定會發現你的。我堅信下一部作品就可以了」
手臂上傳來的柔軟觸感,唔唔唔,是胸部嗎。
「讓你久等了,朔」
汐看着我一副失落的樣子,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哦,話說回來,朔,反正明天你也是閒着吧?」
啊,真是的,好可愛啊。真是的。
雙夜編輯剛一說話,周圍的男性們便無一例外地朝她看了過去。在聖誕的璀璨燈火中,雙夜編輯的美麗更爲閃耀。
「唔…那個,額…」
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氛圍,看來她的打扮是爲約會特意準備的。
「爲什麼這麼緊張啊?」
Pop☆corn並不是電影院裏那種隨處可見的零食的名字,而是自我處女作“季節”系列以來一直擔當我小說插畫師的筆名。
「嗯,先扣1分~。說了今天是約會吧,今天的我可不是你的責編哦~」
而且,這個人,絕對知道這麼做的自己很可愛才這麼做的吧。
老實說,在抵達集合地點的時候,就算有人跳出來告訴我自己被整了,或許我也不會感到意外。不過這種事情並沒有發生,這只是一場普通有些不可思議的約會罷了。
「哎? 啊,不,我這邊纔是,還請你多多指教了」
「反正是什麼鬼啊」
「好啦好啦,快走吧。電影要開場了」
剛纔,雙夜編輯說了什麼?
寫小說的人有時會有些煩惱。
而我的作品則是理所應當地被擺在了書架上。
隨着屏幕變暗,手機不再發出任何的聲響。當然,像我這般的鹹魚處男也沒有打電話再去確認一次的勇氣。
「爲啥?」
或許,我應該送她回去的吧。
我是知道的。
雖然知道,但卻完全不知道如何去做。
雖然在學校學了很多,微積分、複雜的英語語法、名字稍有不同的諸位將軍。我一邊唸叨着記住了一邊將它們刻入了記憶。但是學校一次都沒有教授過要如何進行一場約會。每每到這種時候,自己的無知、無力就會展露無遺。
在進入汐預約的酒店的時候,一對情侶突然映入我的眼簾。
在走出門的時候,女性的腳後跟被臺階絆住了,有些踉蹌。但是那位男性沒有一絲慌亂,迅速伸出手拉住了那位女性。“謝謝”“不用謝”。他們優雅地牽手,親暱地互相寒暄。最重要的是,我看見他保護了那位女性。
同樣的事情,我能做到嗎?
不行吧。
不如說,我將今天的一切安排都交給了汐。
不論是約會的行程,還是晚餐的酒店。
就算是面對連有風度地點酒都坐不到而慌張起來的我,汐也沒有表現出失望,她只是微笑着熟門熟路地點下了酒單。她有問我這樣可以嗎,而我能做的也只是點頭罷了。對於紅酒的品類,我一無所知。
將前菜裏的蔬菜凍送入口中。
蝦、捲心菜、牛油果和胡蘿蔔,還有青蘆筍。這個清爽的酸味是檸檬嗎。這裏果然和之前同同期作家暢飲的大衆居酒屋不同,菜都非常美味。
「你經常來這種店嗎?」
「是呢,偶爾會來」
汐用刀叉流暢地將蔬菜凍切開,送入口中。接着,她像孩童喫到糖果般露出了笑容。
「別擺出一副那樣的表情,是工作啦,工作,應酬之類的」
哼~,我嘟囔了一句。
我隨便嚼幾下後將蔬菜凍嚥下。
「那麼,今天也是應酬嗎?」
咕嚕嚕嚕,就在我用野獸般的視線嚇退衆人的時候,雙夜編輯一臉茫然地問我在幹什麼。
別看雙夜編輯這副樣子,她其實非常的強勢。
到底有多久沒有經歷過情感動盪這麼大的夜晚了呢。
接着,雙夜編輯展露出今天之中最爲燦爛的笑容,轉過了身。我能做的只是目送着她的背影。一眨眼她便走進了檢票口,去往了我的手所夠不到的地方。
喫完甜品,喝了酒的兩人臉色早已變得通紅不已。
都請我喫晚飯了,這裏說我請她就可以了吧。至少,也讓我耍一回帥吧,會不會搞砸啊。怎麼辦,啊啊,我的經驗值完全不夠。
而且讓我意外的是,我並不討厭她的這份強勢。
一直到車站的檢票口前,雙夜編輯才鬆開了手。
「這種時候不應該牽手嗎?」
面對這個事實,我莫名地感到些許寂寞,這個祕密就讓我帶到墳墓裏吧。作家和編輯。我沒有吝嗇的權利,至少現在沒有。
一次也沒有回頭。
雙夜編輯再次往空酒杯裏倒入紅酒。看着慌忙趕來的服務生,她只是笑着說了聲沒關係,是自己要這麼做。服務生也似乎早已習慣,只是確認了一下,行了個禮便走開了。
這次,雙夜編輯咧嘴笑了。
和天氣預報說的一樣,下雪了。
「雙夜編輯也有那麼可愛的時期嗎?」
我再次打量了她一番,或許是因爲酒精,她的臉很紅,眼睛有些溼潤。也許是覺得有些熱,她的大衣敞開着。
即便是現在,也有不少人因爲雙夜編輯而駐足回頭。
「你還記着我之前把你原稿全部駁回的仇嗎?」
「我想想哦,鬼,惡魔,反正不是人類」
雙夜編輯並沒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喝了口紅酒。
我輕輕一笑,雙夜編輯則是投降似的舉起了手。
雙夜編輯搖晃起手中的酒杯,待品位完殘酒餘的香後一口飲盡。她的臉頰略微紅潤起來。
汐沒有握住我的手,而是用食指抵在了我的嘴脣上,像是在告誡我到這裏就好。
「什麼意思?」
老實說。
一臉茫然地目送着她離開的我,反覆咀嚼着她剛纔告誡我的話語,然後——
不光是酒,連菜也都喫完了。
「那,不就得了?」
這我倒是知道。
「是呢,是這樣的呢」
我們悠悠地走在了前往車站的路上。
「這個約會到哪一部分是工作?」
夜晚的街燈與白天不同,羣星散落般的燈火點綴着名爲世界的黑暗,勾勒出芸芸衆生。
「哎?」
「嘛,在朔面前也沒什麼好裝的,我說啊,別看我這樣,我其實有在反省哦。有沒有更好的說法呢?有沒有辦法做得更好呢?偶爾有些人明明很有才能,卻會因爲和編輯慪氣而放棄了寫小說。一想到有人會因爲我而失去了擁抱榮耀的機會,我就好害怕。我也不想給出那麼多駁回啊。但是,所謂的流行就是這樣的東西,我不能讓他們去參加這場毫無勝算的遊戲啊」
「是東和海未?」
「既然沒有後悔,就意味着你仍然相信將那份原稿駁回是正確的。所以,你就不用去在意了。雖然作爲作家有時還是希望你能去在意的,或者說是一直都很希望。不過其實對我們來說消沉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接着,我們的臉上一同泛起了微笑。
在服務生過來之前,她自個就給倒上了。
「嗚哇,真是突然的轉變啊。不過,這纔是雙夜編輯的感覺」
作爲經費報銷了啊。
我們期待着他們能照亮我們前方的去路。
「啊啦,朔這是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啊,你想聊會那個嗎?」
一個漂亮的Wink。
「年會上我被說了。因爲被連續地駁回,你特別失落,要我好好照顧你」
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很性感。
至少在結賬的時候耍個帥吧,我趁雙夜編輯去洗手間的空隙叫來服務生,卻被告知已經事前支付過了。
「今天約會的錢我並不打算作爲經費報銷哦。因爲,你明白的吧。這可是難得的聖誕約會。這樣才浪漫吧?」
雙夜編輯踏着少女般輕快的步伐,向前跑了幾步望向天空。
街道上有着許多和我們一樣正在約會的人,爲了不走散,雙夜編輯像孩童一樣緊緊攥住了我的外套的衣袖。
我嚥了咽口水。
「不過,今天就到這裏吧。之後的事情就放在寫出百萬銷量的作品之後吧,小處男♡」
啊啊,是酒,酒喝完了。
如果只是爲了自己而寫小說的話,就不會這麼煩惱了。
突然吹過的一陣強風讓我一激靈。
「你是在後悔嗎?」
「有哦。當然有,我可是全校最受歡迎的」
「啊哈哈哈」
我很快就會變成有錢人的!
「知道了」
「哎?」
「哇」
「謝謝,到這裏就可以了」
在烤之前拿給我們看的肉排上,縱橫着完美的肌肉紋理。比我想象得還要好喫。剛入口能感受到略微鹽與辛香料的味道,咬上一口,甘甜的肉汁便將其進一步昇華。肉彷彿化開了。我一邊感慨着美味,一邊忘我地將肉送入口中。
在有高級餐廳的摩天大廈裏自然也着賓館,當然,之後並沒有這樣的展開,我們喫完飯就出來了。
接着,服務生走來,再次往她的杯中注入了葡萄酒。
若不是這樣,我們瘦弱的身軀便不知該往哪裏使力,那將會是多麼的絕望。我們只會迷茫不已,不知前往何處,最終只得停步不前。
……要不要,試着邀請一下呢。
「但果然還是會覺得不甘心吧。對作家來說作品不就像孩子一樣嗎。說作品不好的話還是會被埋怨的吧。有時還會口出惡言:“我們相信自己的作品是這個世界上最有趣的,也不得不這麼相信。但是,編輯不是這樣的吧。總是一副自己纔是對的姿態,作出看似冷靜的判斷,騙我們寫出說是可以成爲商品的作品,這纔是你們的工作吧”」
「你是說了,但是汐姐,不,我所知道的雙夜編輯可不是這樣的人。她是那種釣着蘿蔔騙人跑個沒完的人。即便是我,看人也是很準的」
但是成爲商業作品的前提是必須要有人看,也就是說,要寫出自己以外的人也會喜愛的東西。所以纔會煩惱、會痛苦、會不知所措。自己到底要順從哪一邊纔好,是自己的內心還是外界的評價。
你們好煩啊!
「那個,朔?」
今天的主菜是和牛牛排。
無聲降下的雪剛落在攤開的手心,奪走我的體溫後化作水溜走了。
「是啊,原來如此。所以,你今天是想着要取悅我咯」
「哼哼,感覺就像是回到高中時代了一樣」
到車站爲止,我一直都在煩惱着,也一直沒能說出口。明明嘴裏不斷地發出“啊”“哦”的嘟囔,感情卻怎樣都無法化作言語。
真是個不錯的夜晚啊。
不,從獲得新人獎到作品發售有差不多1年的時間,所以已經有6年了麼。
雖然不會像其他情侶一樣,在聖夜裏去做這做那,但是找個酒吧喝上一杯甜甜的卡爾必思還是可以的。
「我說啊,請你記住,就算是有理由,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和我約會的哦?」
「偶爾這樣也不壞,很有戀愛喜劇的感覺吧?」
總之,我們作爲搭檔在一起度過了這麼久的時間,卻直到今天我才袒露出真正的自己。今天的我們,時而怒氣衝衝,時而大笑不止,時而悶悶不樂。
杯子是空的。
我們認識5年了。
「真漂亮啊」
「嗯?我沒有說過今天是我的私生活嗎?」
啊,這樣啊。

豪飲一番過後心情大好的雙夜編輯說道。
在那之後,我們將約會一事徹底拋在了腦後,盡情爭論了起來。雙夜對我的作品時而褒揚時而貶低。我也將自己積攢的埋怨全吐了出來。
「……不是,只是反思」
雙夜編輯就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眼睛瞪得愣圓。
他們一臉怨念地看着我。彷彿臉上都寫着:爲什麼會和那個窮酸小子在一起?
在這種時候,能夠客觀地看待作品的編輯便是我們的唯一燈塔。
結果,還是雙夜編輯先問出了口。
我還想和她繼續再呆一會。
「這次約會確實看起來有些不對勁呢。要是平時的我一定會這麼說吧“連一次約會沒有經歷過的處男朔,在寫戀愛喜劇之前先讓我給你積攢點約會的經驗吧”。哼哼哼,對不起啦,朔,今天果然是在工作呢」
「你真的很幸運呢,能有一羣這麼好的同期」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周圍的行人們都在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不過這又何妨。
「啊哈哈哈,肚子好痛。啊—被擺了一道」
服了。
我果然還是贏不過她。
盡情大笑過後的我再也沒有感受到寂寞與後悔。我的心裏只想着要和平時一樣去創作小說。今天一天如果是看作編輯的工作的話,我會給她打出滿分。
「行吧,我也回去吧。回去之後,寫出最棒的小說吧」
希望將來可以將這場約會繼續下去。
而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把今天當作是一場夢或許更好。
是啊,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