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作家與N高中生與七夕
《朔與茉莉》 · 葉月文 · 5530 字
淅淅瀝瀝的雨季結束,隨着竹葉的搖曳夏天開始了。
日月這種東西真的一瞬就過去了。
想着前不久櫻花還在盛開。等回頭過便凋謝了,櫻樹長出的嫩芽被雨水打溼,綠意又濃了幾分。
就在我用筆記本電腦碼字的時候,
「穗積老師的願望是什麼呀?」
茉莉一如既往地爲我沏上咖啡。只不過不是熱咖啡還是冷的。回過神,冰冷的液體已然溼潤了乾渴的口舌。
一口喝下,我沒多想,隨口回答道。
「嗯—? 累計發行突破100萬!然後讓雙夜編輯再也沒法管我叫處男」
「嗯嗯,這樣啊。那我就這麼寫了呢」
「嗯。拜託了」
「好~」
繼續敲打鍵盤。
將腦子浮現的場景、角色的表情、心情化作語言點綴上去。在空白的文本上染上文字的色彩。
第二卷的高潮部分,是女高中生照顧發燒上班族的故事。
這方面,我之前已經有過經驗了。
回過頭想想,這可真是讓人害羞,不好意思的事情。越想越害羞。但是同時也很高興。
所以,我想將這一幕化作寶物,傳達給更多的人。以後回過頭再來看的話我一定會爲之苦惱吧,但即便如此。
我的工作就是將這種心情傳達出去。
而且我覺得應該這麼做。
"噠"地敲了聲鍵盤。
我緊緊跟在石川阿姨和茉莉的後面。
「七夕?」
似乎是到了裝兄長的年紀。
「誒,真厲害呢」
「穗積老師這邊」
嗯……總感覺她很得意的樣子。
哎,我嘆了一口氣。
「……最喜歡的,麼?」
或許是先回去放過東西了吧,茉莉已經穿上了私服。一件略顯老舊的連帽衫外加一件牛仔布質地的過膝裙。與其說私服不如說是居家服吧。讓人感覺很是新鮮。
「叨擾了」
伴手禮是虎屋的羊羹套裝。
手稿正好也告一段落,我就這麼進入了休息。茉莉也正好做完了家務,過一會也就要回去了。
「初、初次見面,那個,茉莉,哦不對。平日裏承蒙白花小姐照顧。我是作家“八月朔日”」
在寬廣的玄關換上拖鞋,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邊上有幾個門。
「朔是來幹嘛的~?」
「那,機會難得,七夕那天怎麼樣?」
「聽說今天是七夕,我也想和大家一起實現願望呀」
開始上初中的孩子多少有些警戒心,又或者是在反抗期吧。他們草草地打了個招呼就回自己房間去了。小孩子們倒是滿是好奇心的,一副很稀奇樣子地看着我,接着又被茉莉訓了。
「西裝的樣子,還是第一次見」
「吧~!!」
「知道了,就這麼辦」
「不是,等等? 雖然,我過着半neet的生活。但是,我平時也是大人哦。也有好好繳納稅金的哦」
是常伴在茉莉身上的感覺。家裏會保留有居住之人的氛圍,而這裏無疑充滿了茉莉的味道。
「你看,我天天像這樣被茉莉照顧嘛,但是還沒有和你的家長,或者說是設施的人打過招呼。對不起啊,本來想着要去的,但後來給忘了。不如說,事到如今纔想起來,你有好好和他們解釋過嗎?」
「這麼一看,穗積老師很有大人的感覺呢」
「首先,在這張紙上,寫上願望。然後用繩子掛起來。像這樣,那個,園裏的大家一起這麼做了哦」
「吧~!!」
「我可以去打招呼嗎。不如說,請讓我去吧。拜託了」
「畢竟沒什麼穿的機會嘛。上一次穿是多久之前,我都沒印象了」
「茉莉,你在做什麼呢?」
突然想到的什麼,我便隨口說了出來。
啊啊,可惡。
我蹲下身子,向他們打起招呼。
「嗯,是的」
「對不起,穗積老師,他們兩個還不太懂事」
五六十歲的樣子。
這方面是真的,真喜歡茉莉能在自己是有魅力的高中女生這件事上再多一點,再多一丟丟自覺。
真希望茉莉能再多意識到一點自己是高中女生這件事。
「等等,你們兩個」
這裏的氛圍,是那麼的熟悉。
“鏘鏘”茉莉舉起手上的紙條。那邊寫着幾行大字“發行部數突破百萬!童真畢業!” 下面還有“八月朔日”的署名。
「辛苦了,茉莉」
在福利院門口迎接我們的,是看上去比我母親稍長几歲的阿姨。
下面掛的是像晴信一樣的小孩子寫的,上面掛的則是像茉莉一樣的高中生寫的。
順便一提,掛在竹葉上的願望大多很幼稚,也很純粹、所以我也實在沒法把“希望發行部數破百萬”這種充滿慾望的願望寫下來掛上去。
說着,明久的臉突然一亮。
「茉莉姐姐,這個大叔是誰?」
打開門,映入眼前的是沐浴着明媚陽光的房間。房間的一角裝飾着的竹葉與各種顏色的紙條隨風搖曳着。
「設施,是茉莉現在居住的那個福利院嗎?」
「這麼說來,我還沒去打過招呼來着」
她的口氣,比平時更加有“姐姐”的樣子。
有很多話,我真的有很多話想說。
我低下頭,遞出伴手禮。
算了,今天的我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
「誒? 有那麼不合身嗎?」
「是吧」
「好,我叫明久。這是我的弟弟晴信。請多關照」
跑在前頭的強勢男生似乎是年長的一方,跟在他後面的纖細男生似乎剛學會走路,走得還不是很好。
決定去茉莉所在的福利院“太陽公公的庭院”的7月7日,一眨眼就到了。
「是我的重要客人哦。你們兩個要好好打招呼哦。還有,不是大叔,是哥哥」
那是室町時代後期在京都開業,一直營業至今的老字號。
「誰~?」
「這位就是穗積老師」
「設施每年都會舉辦活動哦。機會難得,我就想把穗積老師的願望也掛上」(譯註:七夕日本會把自己的願望寫紙上然後掛竹子上)
「啊,就是這裏」
「哎呀哎呀,這麼客氣真是謝謝了呀。我是“太陽公公的庭院”的園長,叫作石川。我有從茉莉那邊聽說呢,歡迎您今天來這裏,來來,快請進」
「因爲是事實呀」
「園長,我們來了」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你要是能在發行部數破百萬那塊停下來就幫大忙了」
「啊哈哈哈」
就在我出神的時候,剛上幼兒園年級的2名男生,滿臉好奇心,一路“嗒嗒嗒”地跑到了我的身旁。
院子裏有適合小孩子玩耍的滑梯和沙坑一類的東西。
九州出生的我本與京都無緣,但是做事認真的父親有教導過”作爲社會人這種時候要體現出自己的誠意,所以把這個拿過去“。厚重的歷史在傳達誠意這方面確實足夠的專業。
「沒事,完全不用在意哦。不如說,能不那麼見外真是太好了。很好說話,老實說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和小孩子相處呢」
茉莉一直在憋笑,完全沒有否定我的疑問。
感覺被打擊了。
「這點我是知道的,嗯嗯。怎麼說呢,這個感覺」
就這樣,我們出站走了5分鐘。
「誒,真大呢」
「當然,有獲得園長的許可。要去幫助最喜歡的作家,我是這麼說的」
按明久說的,我在紙條上寫下願望,接着其他的孩子也跟着寫了起來。
臉上洋溢着溫和的笑容,總感覺和茉莉的溫暖印象很像。年前的時候,一定是一位不輸於茉莉的美女吧。
「哦,交給我吧」
「是這樣呀~,那、這邊、來這邊。那個,我來告訴你,許願的方法吧」
「誒? 在寫穗積老師的願望,你看」
「關照~!!」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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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趁機偷瞄向女高中生那邊,她比我想的離我更進,似乎在做着什麼。本來以爲她是在做作業,不過似乎是我搞錯了。
與其說是學校,更像是家。有種幼兒園的感覺。
茉莉居住的福利院位於僻靜居民區的一隅。
即便是我也實在無法容忍她的暴舉,我迅速從她手裏搶過紙條。茉莉則是一邊喊着痛痛,一邊撫摸着額頭。
「吧~!!」
彈了個腦瓜嘣,“好痛”接着便想起了茉莉的可愛聲音。
「那,明久,能教我嗎?」
明明練習了那麼多次,到頭來還是搞砸了。
「你們好,我叫朔。請多關照哦」
「誒?」
「那個,這個,方便的話還請大家品嚐」
平時的話我都會在公寓裏等茉莉來,不過這次我們決定在她所住的小鎮的車站會和,然後一起走過去。
「那個,女高中生一點不害臊,堂堂正正地使用童真,我覺得不太妥當呢。還有,你打算把我的羞恥往哪擱。想怎樣」
“大家一起歡笑”
我寫下了這樣應景的心願。
偶然間看到一張寫着相同願望的紙條,看上面的字跡應該是一位我非常熟悉的女孩寫的。我不禁笑了笑。
一起喫完晚飯後,我們來到院子裏看望七月的夜空。
茉莉的四周圍滿了人,其中不光是園裏的孩子還有不少職員在請她幫忙。
她現在在給年幼的孩子們表演圖片故事會。
不用說,當然是牛郎與織女的故事。順便,我有試着指着夜空,滔滔不絕地解釋織女星(Orihime)和牽牛星(Hikoboshi),但被小孩子們的一句聽不懂給打發回來了。
基本是被排除在外了。
「非常感謝你今天幫忙照看小傢伙們」
就在我一臉無奈地望着茉莉的時候,石川阿姨說着走了過來。
「哪裏,不用謝」
我確實沒有照料他們。剛纔就被排除在外了。要是沒有哪個棒球隊來找我免費簽約的話,我就要成爲neet了。好討厭,neet,好可怕。(譯註:日本棒球隊有時會無薪資籤人,類似於掛名)
「剛纔星星的話題,非常有趣呢。不愧是作家老師,很會講故事呢」
「小傢伙們倒是沒給面子」
「纔沒有那回事。雖然有些難懂,但只要好好聽到最後的話,我想他們還是會有所感動的。和孩子們聊天是一項困難的技術哦。孩子們總會很快厭倦」
「哎,是這樣嗎」
算了,要是有幫上忙那最好。
我其實很害怕,自己會不會在幫倒忙啊。
「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和穗積老師道聲謝。所以,今天可以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我是有,做了什麼嗎?
那聲音有些微弱。
「今天辛苦了」
真的全是些小事。
所以,我在背後推了她一把。
「也忘記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她將那個祕密告訴了我。因爲害羞,所以她只告訴給了我。她有一位十分仰慕的作家老師。那個人給她寫了粉絲回信。她將那封信視作寶物,還偷偷給我看了。致第一次說我的作品很有趣,最初的讀者。那封信的開頭,寫有着真摯的話語。那不是寫給大多數人的寒暄,還是隻以茉莉爲對象的話語。她和我說,穗積老師教會了她重要的事情。穗積老師告訴過她,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應該對自己的名字感到羞恥。她說過自己想要成爲溫柔、正直、溫文爾雅的人。這就是那孩子迄今爲止的人生方針。我想今後她也會一直這樣吧
石川阿姨先是笑了笑,接着便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想必,和她料想的回答不一樣吧。
所以,我也必須真切地應對——
「嗯,我纔是」
「嗯,我會和平常一樣等你的哦」
是啊,我們談論的都是無關緊要的瑣事。
平時都是目送一側的我,今天就當一回被目送的人吧。
「所以說,以後也要多多關照了」
看出了我的心思,石川阿姨繼續說道。
直到我走進拐角的那一刻,茉莉都一直揮舞着手臂。
茉莉高興地歪起嘴角。
是我最喜歡的笑容。
「看得出哦。畢竟不是別人是茉莉的事情嘛」
「哪裏,請把頭抬起來。我纔是,受了茉莉,很多、很多的幫助」
我和石川阿姨一起看向茉莉。
和她一起度過的日子裏,我很開心。
「茉莉是個好孩子吧?」
我笑了回應。
「看你有什麼想問的樣子」
「——謝謝您」
因爲有她,我纔會去努力。
就和平日裏一樣地笑了。
「哈哈哈,什麼嘛。這話,就像爸爸一樣」
和往日裏相反。
於是,我們一起走向車站。話雖如此,我們之間的交談和平日裏的並沒有差別。晚飯的話題,茉莉在學校裏的樣子。今晚的天氣非常的好呢。嗯。午飯之後的古文課上,我打瞌睡了哦。那樣,不會惹老師生氣嗎?那個啊,除我之外的其他孩子也都睡着了,老師也很困的樣子,於是老師就說了休息5分鐘。真隨便啊。這叫臨機應變哦。狡辯。穗積老師白天都做了什麼呀?睡覺。那不是一樣嗎。
我也揮了揮手,接着她便害羞似得笑了。
我想正是因爲能在露出這般笑容的人身邊,茉莉纔會時刻露出着微笑吧。
我當即回答道。
卻很溫暖。
「哇—,看得出來嗎?」
因爲有她,我看見了景色。
8點過後,我們離開了福利院。
「後天見。我會和平常一樣過來的」
「這樣,是這樣呢。已經在一起好幾個月了呢。那個,穗積老師,和園長老師聊了些什麼樣的話題呀?」
「多虧了穗積老師。那孩子才能這般率直地成長」
「星星,嗎?」
真差勁啊,當比母親還要年長的人向自己低頭時,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用隨性的態度去應對。
到達車站,走進閘機。
誒誒,什麼鬼。
「茉莉是11歲的時候來到這裏的。母親去向不明,祖父母也已經過世。似乎也沒有親戚可以收留她。我想她會時常感到寂寞吧。因爲那孩子直到現在也依然十分愛着她的母親。但是,不光是我,除我以外的職員們看到她的時候,她也總是在笑着。真是一個堅強又溫柔的孩子」
「沒什麼大事,就是星星之類的」
我說了好多遍不用送了,但茉莉還是堅持要送我到車站。
在夏空中漸漸淡薄。
她那聽上去有些發愣的聲音。
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朝着輕輕揮了揮手。
「我纔是,請讓我對您道謝。謝謝」
「誒?」
「那個,我能問一件事情嗎,茉莉是怎麼和您說我的?」
這個人,是茉莉的重要之人。
好讓人在意啊。
我抬起頭,只見石川阿姨笑了。
「呵呵。您真的和茉莉說的一模一樣呢。去年秋天,那孩子變得更可愛的理由,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我像石川阿姨剛纔做的一樣,對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眼邊的褶皺很深,十分溫柔的表情。石川阿姨說過,茉莉變得這麼溫柔、陽光,這都是我的功勞。但我實在是不敢當。
她們或許不是母女,但勝似母女。
石川阿姨面向我深深的鞠了一躬。
「哈哈哈。什麼嘛,就和老婆一樣」
「……等到有一天,我想那孩子會好好親口和你說的。到那時,還請你多多關照茉莉」
直到最後的最後,茉莉一臉認真地低下了頭。
「那,以後也要和我友好相處了呢」
「嗯」
「哇—,被囑咐了嗎」
「當然,就算茉莉不願意也要一起哦」
不能像平時一樣矇混過去。
搞砸的事情,倒是記得不少。
理所應當地繼續下去。
「這件事,我這個老阿姨可不能多嘴」
「嗯」
因爲,就是這樣的吧。這些,對我和茉莉而言完全不是需要特別對待的事情。昨天也好,今天也罷,將來更是如此。我們會一直友好相處。
「知道一點……被母親,那個,遺棄。在機緣巧合下,來到了這裏生活。姑且算是,都有聽過」
對吧?
但是,我感覺茉莉從剛纔開始就在偷瞄我,似乎有什麼在意的事情。雖然她有尋找合適的時機,但那都是無用功。
「嗯,還有,就是,一些茉莉的事情。她讓我好好關照你」
」
「怎麼了?」
因爲有她,我寫出了故事。
「關於茉莉的遭遇您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