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作家與同期與對手宣言
《朔與茉莉》 · 葉月文 · 6219 字
在距離所居住的小鎮四站。
走下電車,我甩着空蕩蕩的雙手走在月臺上。
陽光是不是弄錯了什麼,如同夏日般炫目,直勾勾地傾下而下。時間還是五月。真希望它能確認一下日曆再出門。
我將春天穿的開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
車站後的商店街一路向前延伸,走進拱廊後日照被遮擋,我才感到少許的涼快,也不再感覺空氣粘附於喉嚨,而是順暢地流進了肺裏。
明明是工作日的中午,這裏卻十分擁擠。
若是換做我的故鄉、九州的鄉下,這副光景怕是幾年也難見到。想必在此之後,過疏化也仍會加重吧。(譯註:過疏化簡單來說就是人口從鄉村往城市流動而造成的區域性人口過於稀疏問題)
在回家路上經常光顧的鯛魚燒店也好,第一次買小說的書店也罷。爲了受女生歡迎而打算學吉他、本以爲拿出壓歲錢就能買把不錯的結果卻被價格嚇到,最後空手而歸的樂器店也。
用母親的話說,好像全都關門大吉了。
還在苟延殘喘的就只有居酒屋和大叔們纔會去的小喫店了。
那種悲寂的說法往我心中吹進一股寒冷而又幹燥的風。就好像冬天的寒冷,或者可以用“荒涼”形容吧。明明皮膚被曬得滋滋冒油,我卻不由得抱住了身體。
像我這種鄉下出生的人,或許意外地愛着那邊的一切。想到這,我笑了。拋棄了鄉下的人居然會愛着那邊。
真是,夠好笑的呢。
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十八年。
人生的大半。
在那之後又在東京生活了十年。我想,我多半是不會回到那個生我養我的小鎮了。
而且,不光是我。
許多年輕人也正在不斷地離開。
就像慢性死亡一樣。
被養育成人的我、我們,正一點點地絞緊故鄉的脖子將其扼殺,在不知不覺之中。
會變得對這些小事很在意。
雖然我住的地方也有幾家書店,但要買書的時候基本上還是會想來這裏。
「鏘鏘、怎麼樣。這個特設專區。是已“放學後,與身着制服的你”的新刊爲主題的。爲了讓世界熟知穗積老師現在的作品,俺很努力的製作了哦」
「誒? 超高興的誒,怎麼辦」
「謝謝。還有還有,我還想麻煩你一件事情,可以嗎?」
「你好」
「咦?誒誒? 在那邊的,不是穗積老師嗎~? 終於來買東西了呢。真是的,好慢呀」
我被帶到了地方,有一個1比1大小的葵。
「三樓?」
「那就好」
「怎麼會,只是我單方面認識罷了。她可是大學的名人。美少女熱門小說作家。似乎還有地下粉絲會」
邊上是大號的葵的看板。
過了一會,海未說道。
這樣啊,這個真知還是一個純天然假小子。
「話說,這個標籤和之前使用的那個不一樣呢? 難道」
來這裏買書也有感謝他們爲我的著書銷售額作出貢獻的成分。
一個店鋪圍裙上彆着熱門小說角色徽章的女生向我搭話道。
「已經是老主顧了」
「當然」
「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老實說是有點害羞的咧。嗯。
不,其實剛剛就有聽到。只是當時在分心——十年前的故鄉——所以就沒去在意。
「“放學後,與身着制服的你。”我讀過了哦」
「我是無所謂」
自己的書賣得如何、店頭擺放之類的。
「嗯。我,很喜歡那本書」
那裏擺放了我至今爲止所有的出版作品。
我們坐上電梯來到三樓。
這種一眼就看得明白的屬性,最喜歡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了過去。
「和人氣沒關係哦,“夏星四重奏”是超名作。不知道那本書好的人應該從小學開始重讀一遍語文咧。俺每次讀都會大哭呢」
「但是但是,多虧了這樣,這個月我們店的小說銷售榜裏,有3個入選了哦? 厲害吧?」
那會,我才十六七歲,還是個對世界一無所知的小鬼。走出小鎮是我朝思暮想的事情。這個想法近乎於強迫症般。我覺得那裏什麼都沒有,所以,我想去看更多的東西、人也好、世界也好,想去看看滿溢着事物的遠方。
我“咚”地拍了拍胸。
幾個客人用奇怪的視線看着我們,真知完全不在意的樣子。陽角之鑑,超強—
她啊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毫不做作地誇道。
面對着一臉求誇獎表情的犬屬性的少女,
那個真知所隱藏的祕密不止於此。
說不定她和海未還是同一所大學。
距離“放學後,與身着制服的你。”發售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
被像山一樣多的新刊浪潮推開,結束平臺展示也不足爲奇。在此之後要獲得新讀者就會變得相當困難。
我緊緊捏住手,心驚膽戰地走了過去,
「特地跑來這裏?」
回頭看去,站在那裏的是我的同期,音中海未。
「行啊,交給我」
「嘛,算了。這樣,再多來來的話就原諒你。但是,今天請多買一點哦。還有,和以前一樣,想要簽名呢,在保存用觀賞用和佈教用的三冊上」(譯註:幸運星梗)
「穂積?」
如此之外,就權當是“與你。”系列的報恩就好。
「畢竟,下了功夫啊」
「嚇到了。想着、穗積寫出了這樣的東西啊」
就在我這麼思考的時候,背後有人朝我搭話了。
這次茉莉的事情讓我失去了去書店的活力,而且發售後的那會內心也久久沒能平靜。
「嗚哇—,雖然有從雙夜編輯那邊聽說過,但是真的好厲害啊」
海未點頭致意。
下飛機坐巴士和電車,整整四個小時。
「和迄今爲止的作品氛圍完全不一樣呢。看得出做了很多功課,有很多想法。也看得出你寫得時候一定很開心吧」
海未的話讓我感覺寫得很值。
不是,這不是該笑的情況吧。
受不了。
並沒有想傾訴給誰聽。
「哎呀呀?今天音中老師也一起嗎?」
目標自然是輕小說專區。老實說成爲職業作家之後,來這個專區是很需要勇氣的。
因爲這裏有從我出道之後就一直爲我聲援的店員。
「那,我也去」
充滿活力的美女大學生,這不香嗎? 真好啊真棒啊。哦哦,我懂、我懂的兄弟。但是,你可別被嚇到哦。
這家書店一樓賣雜誌、二樓賣漫畫、三樓賣小說、四五樓則是專業類書籍的區域。
「哦,嗯。怎麼樣?」
於是,我和海未成了同路人。
「喲。在幹什麼呢,在這種地方」
「對了,穗積老師,這裏。請來這裏。真是的~快來,有東西想給老師看,別墨跡快過來」
慢慢走向拱廊的深處。
「你認識海未嗎?」
她的聲音很中肯,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只是她的風格如此
與我不同的真正天才作家。
「這是,大家都在做的事情」
總是一言不發的樣子,不過那並不是因爲心情不好。

「嗯。可以的話俺也想要一份音中老師的簽名。俺也很喜歡“彼方”系列。方便的話請在我最喜歡的“夏星四重奏”上」
走了五分鐘,離開拱廊來到大馬路上。終於,讓人熟悉的五層高樓出現在了眼前。那就是我們要去的書店了。
真知偷偷瞄了眼我的身後。
喧鬧終於傳到了我的耳朵。
「不好意思,因爲一些事情耽誤了」
我下意識地說道。
「咦,那明明是我作品中最沒人氣的?」
出道作“季節”系列。“再見”、“星”以及還有其他作品。所有系列上都貼着手寫的宣傳標籤。手最方便夠到的地方則是放着三列“放學後,與身着制服的你”。
「啊,注意到了嗎? 討厭,沒錯!我把所有作品重新讀了一遍,做了新的。熬夜通宵,還翹了研究室的課,差點單位不夠造成留級危機咧」
那個將長髮紮成丸子頭,一臉天真地看着我的人,沒錯,就是一直關照我作品的店員、長谷川真知。
只是,我只是單純地將其化作語言吐露了出來。
回首過往,從高中生那會算起,我覺得自己已經走了一段很長的路。與那段日子相比,四小時根本不算什麼。而且之後的日子也只會更沉、更深、更濃。
接着,願望實現,考上大學的我來到了東京。
幫我做宣傳海報、整理平臺。“放學後,與身着制服的你。”發售的時候,似乎還特地準備了葵的等身泡壁板。
「差點嗎」
「想着去趟書店」
我高興地握住真知的手,原地蹦躂了起來。
「什麼?有事找海未?」
當雙夜編輯告訴我有一個熱衷於宣傳我作品的店員的時候,她還是隻是個來打工的高中生。但現在她卻已是在附近大學上學的女大學生了。
「我可以理解爲你讀的時候很享受嗎?」
「誒,能讓我也去嗎?」
「大學。離這裏很近,穗積纔是,怎麼了?」
「對吧,開心吧。俺真的,很想讓穗積老師也看看、想告訴你、每天都滿懷期待着呢。還沒來嗎~今天會來嗎~這樣。以前一發新書就馬上會來,這次可真是有點慢呢」
不這樣的話,我感覺自己就不會去好好面對這份心情。
超有說服力。
但是啊,這種事情吧。
「啊,難道是貓的那一段嗎?」
「是的~是的~。果然是有意的嗎?」
「嗯,稍微」
「哎嘿嘿嘿,完全上老師的當了」
「開心」
對我們作家而言,這是最棒的讚美。
雖然海未只是笑了笑,要換做是對我作品的感想,我應該會控制不住自己再次拉着真知的手一起跳起來吧。
我可沒有邪惡想法哦?
也就一點點。
這很正常吧。
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有接觸活的女大學生的機會嘛。啊,這裏的“女大學生”不包括海未。那孩子我是當同期看待的。
「可以的話,能讓我幫你簽名嗎?」
「好耶。謝謝!!」
之後,在真知進入休息時間爲止,我都在書店裏挑書買書。我和海未兩人還用馬克筆在真知的書上籤上了名。
一時得意的我買的書撐滿了2個紙袋。繩子勒得手有點痛。
但是,這可以說是幸福的重量。
雖然錢包爲此變輕了。
「下本新刊我也會好好期待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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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在成爲小說家之前做夢都沒想到這會是一份如此辛苦的工作。出書就能賺錢。我本以爲這是很幸福的事情。
「啊~,是不是讓你爲難了?」
她的眼神強而有力的訴說着,不管前方如何都要繼續前進。
海未有節奏地用漂亮的姿勢不斷將球打了回去。
「但是,我不會說叫你不要做」
有些粘稠,不過很好喝。
手麻了。
海未打了十幾球,其中有2個全壘打。全壘打的獎品是瓶裝果汁,稍有出汗的海未一邊扇着手給胸口送風一邊大口喝着美味的果汁。
「不行,不好好擊中之前不許停」
所以帶我來放鬆了啊。
「海未爲什麼這麼會啊?」
好好把球打出去的就只有僥倖的那一次。
“叮叮叮"
海未張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我。
即便如此,對於新手的我而言這也是一個可以滿意的結果。最後幾球我可以好好看着球了,雖然完全打不到。
是剛纔聽過的,尖銳聲響。
「嗯,因爲穗積說過」
面對着特意來店門口歡送我的真知——因爲兩手被塞滿——我只得點點頭,走出了店。錯季的陽光再度往我身上降下炫目的白光。好熱。
所以,我用心傾聽了海未的忠告。
「沒事,我教你」
「哥哥是高中棒球隊的,會經常帶我來擊球中心」
抱着些許困惑,我空開一段距離在她邊上坐了下來。
「商店街的時候,你的臉色不太好」
「啊啊,幅度又變大了」
「好快? 哪裏聽到的」
又被輕易地打了回去。
以極快速度飛來的球被不知哪來那麼大力氣的海未打了回去。被擊中的球直直地飛遠,落在了寫有全壘打字樣的網上又落了下去。
海未朝我遞出一瓶作爲全壘打獎品的果汁。道完謝我接過來把它大口喝了下去。
「啊……」
我一口氣喝了半瓶。
「要追上我,你有這麼說過吧?」
「啊,中了!」
成爲作家後,我才知道作家也有自己的苦處。
呼~嘆口氣,我將瓶子放下。接着海未有些疑惑的問道。
海未的口吻突然變了,她坐到後場的長椅上。又往自己身邊拍了拍,是在示意我坐過去吧。
「漫畫部那邊的負責人是同一個,會遇上很多麻煩事呢。內心平靜不下來、不知道怎麼開口說、會是什麼樣的人來作畫」
「那就好、聽說“放課後,與身着制服的你”要漫畫化,恭喜你」
「幅度不要太大。在緊湊些,夾緊肋下」
「鬼畜教練!!」
「謝謝。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結果,在50球之後由於缺少運動的手腕無法動彈,我放棄了。
當然,這不是我要來的,是海未突然說的。
有許多事情我們無法在一旁看清它的全貌。
然而,海未將其全部跨越、成就瞭如今的自己。
也有哭泣的夜晚。
「這些東西,我得找個箱子放了」
如今,她說要我作出同等的覺悟。
「穗積,不睜開眼是打不中的」
比起剛纔看見的海未的120公里,我想應該會好上不少。但是,嘛,還是很快啊。
「爲什麼?」
同時,她也喫了許多我所不知的苦吧。
「那個,穗積。漫畫化也好動畫化也好都是讓人開心的事情」
「壞心情有好一些了?」
海未用力點了點頭。
「不要,因爲真的很可怕啊啊啊啊啊啊啊,危險,差點掛了」
“別晃頭”,“身體不要前傾”之後,我不斷在海未的不斷教導下揮動着球杆。
裏面傾注着不容我逃避的力量。
「這倒是沒有」
「是吧。今後也多來光顧哦」
「剛纔是僥倖,穗積你又閉上眼睛了吧」
「稍微誇一下嘛。我是被誇了纔會有所成長的類型哦」
液晶屏上映出的投手的球全被漂亮的打了回去,不過它一點都沒有悔恨或是想要放棄的樣子,而是繼續扔出了下一個球。
偷瞄一眼的話能看到海洋藍的布。我對於這種不經意的傷害沒什麼抵抗力,心跳得好快,好想讓她別這樣。
出汗之後的果汁最棒了。
球慢悠悠地畫出一條拋物線,總算向前飛了出去。感覺這也算不上是觸擊球,總之。
失去認慫機會的我將硬幣投入了球速最慢,只有80公里的投幣口裏。
嗯,我點點頭。
速度顯示有120公里。
「這樣嗎?」
「輪到穗積了」
「爲什麼?」
不出所料晚了一拍,揮空了。
她是覺得我對漫畫化一事抱有着不安吧。
玩耍的話就放到那之後吧?
「不找個地方玩會嗎?」
“叮”金屬球棍發出了尖銳的聲響。
「什麼?」
——叮。
“卟”地用力一揮,劃開空氣,捲起旋風。當然這一切都發生在球飛過去之後。時機又晚了。
「不,我不行。我都沒好好打過棒球」
一定很開心吧。
「真是家不錯的店呢」
「開心」
「啊啊,這樣啊」
「但是,會有許多人蔘與進來,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也會變多。原作者的意見有時也會被無視……或許會感到懊悔。但是——」
偶爾的話,這樣揮灑汗水也不壞。
「恩。會的。於是,穗積之後的安排是?」
「這樣啊,那,總之先去車站吧」
「無所謂,和我會玩開心嗎?」
叮。
那不是新人獎的同期,而是經歷過“多媒體化”的前輩的意見。
總之,我們來到了擊球中心。
但是,我錯了。
光這麼看着總感覺還蠻簡單的。
「辛苦了」
「好好看球」
不過,對於發出悲鳴的我來說果然還是學不來。
對沒有朋友,也沒怎麼玩過棒球的我來說,這一球只能用可怕來形容。哪怕是躲在鐵絲網後面看,每次球發射出來的時候我還是會發出“呀”的聲音。不是,因爲,真的很嚇人啊。
看似順風順水的她,在一出道就成了大熱門。動畫出了第二季,累計小說銷量突破300萬。
「沒什麼事」
之前只是隨口說的。
還以爲她早就忘了,還以爲她沒把我放在心上。但是,沒有錯。是啊,我所知曉的女孩、音中海未並不是那樣的人。
對我評價過低的人並不是海未。
而是我自己。
自顧自地感到自卑,獨自感到怯懦,然後受傷。
笨蛋,我真是一個笨蛋。
小瞧我的,不就是我自己嗎。
不相信那句話的人,不就是我自己嗎。
強忍住想哭泣的心情,我強硬地笑了。
「錯了啊,海未。我說的是要超過你」
「……是這樣呢。而且,我還說過,我會在未來等你。所以,穗積。不管發生什麼都要筆直的,在最短距離裏全力以赴。你可沒有退縮的閒暇哦? 不然的話,我,就會跑到更前面」
那麼,我就認真地再說一次吧。
真真正正的對手宣言。
「馬上,我就會朝你跑來」
我將握拳的手舉到海未面前。
「在未來,給我等着」
海未也舉起拳頭回應,與我碰撞在了一起。
就和某種約定的形式一樣。
骨與骨強勢地碰撞,兩人不期而同地叫到”好痛“、”真痛啊“,有些淚眼的我們一同笑了。
是啊。
有的不僅僅是開心。
碰撞,痛楚,哭泣。在哭泣之後,
會誕生出勝者與敗者。
她正在那個未來裏等我。
但是,和最棒的對手的話,我想我們最後定會像現在這樣握手歡笑。
和某人競爭,就是這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