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4人首腦＋1

今年的最後一個夜晚即將到來。被夕陽染成橘紅的伊斯提利亞，沒有一處不充滿浮躁的氛圍。

路上行人熙來攘往，商業區甚至擠到寸步難行，有如戰場。

但距離這些地區有段距離的納爾森宅邸，某個房間中的氣氛卻與外面街道截然不同。

「哦，因爲領地的事太忙，來不及做好聯絡，對此深感抱歉？」

一名白鬚白髮的老人坐在貴賓室的沙發上，以質問般的語氣向坐在他正對面的納爾森發話。

老人的名字是艾米爾•阿爾卡迪亞，是阿爾卡迪亞的現任國王。

他的年紀已經超過七十了，但是仍然沒有退位。

坐在他身旁的是一名眼神兇惡的男人，正一臉無聊地掃視著會客室。

這男人是第一王子勒格羅，二十八歲，已婚，有四名兒女。

像在包夾著正面對坐的三人般、坐在左右兩側椅子上的，分別是古雷葛倫的領主戴亞斯•古雷葛倫以及弗萊斯的領主赫雪•弗萊斯。

戴亞斯今年四十五歲，看起來沉著冷靜，特徵是上脣的兩撇八字鬍。

赫雪剛滿六十歲，身材高大，光頭，是個表情柔和的老紳士。

雖然結婚多年，但是夫妻之間一直沒有小孩，也沒有過繼養子。

儘管領地內時不時會提起繼承人的問題，但是直到目前爲止，連大方向都還沒有決定好。

「是的。由於伊斯提利亞接連嘗試製造各種新道具，因此來不及一一通知各領地相關的消息。再加上各種道具的試作品都還沒有改良完畢，也還不能昭告天下我們發明了這些新道具。」

「雖然這麼說，不過你們領地倒是發展得挺好的嘛。」

「這是因爲糧食問題急遽獲得改善的緣故。而且多虧了新道具，礦山的開採量也增加了。」

「嗯，我也聽說了。記得是種叫做手壓幫浦的道具，是吧？」

國王艾米爾彷佛在觀察納爾森的反應似的，盯著他的臉說道。

「陛下真是明察秋毫。」但是納爾森不爲所動地笑道。

「嗯，順便把設計圖一起給我吧。我從王都帶了幾名師傅過來，你讓手下的工匠把製作方式教給他們吧。」

一直顯得很無聊的勒格羅開口道：

他非常迷戀王妃，與王妃的感情一直很融洽，也沒有娶任何側室。

勒格羅滿意地向納爾森豎起拇指說道。納爾森只能乾笑以對。

可是他的第一王子勒格羅，該說他說話不經思考呢，或者說容易感情用事？總之，在納爾森的想法中，是屬於「不行」的政治人物。

「我明白了。那麼關於專利費用的部分，等到宴會結束後再來簽定契約，這樣子可以嗎？假如能比照上次的交易辦理是最好的。」

大致說明了鐵的性能過後，他補充告訴衆人，巴貝爾應該已經開始生產鐵器了。

不行，沒辦法用人話和這傢伙溝通。納爾森正覺得絕望，「好了好了。」戴亞斯從旁插嘴勸阻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假如白白取走工匠們的優秀髮明，會使工匠們失去創造新道具的動力，影響將來的技術開發，變成惡性循環哦。」

「那種事我也知道啊，可是我們是同伴耶？錢比義氣重要嗎？是同伴的話當然要情義相挺不是嗎？」

「是、是的。那麼，我想各位都知道伊斯提利亞發現鐵礦的事了，在此將爲各位詳細介紹『鐵』這種金屬。這是一種能全面取代青銅的劃時代金屬……」

「對，就是那個。我在聽到水車的事時就在想，大家都是同伴，你是不是該更配合大家一點？四年前的戰爭，正是因爲大家團結一心，才能撐過去的哦？結果你居然忘恩負義，想和同伴算錢？」

納爾森儘可能地不去意識勒格羅，開始說明鐵這種金屬。

「水車嗎？」

年輕時，他還經常與貴族家的紈褲子弟成羣結隊，遊手好閒，和平民在三流酒店打架鬧事，是個問題兒童。

「不，不是的，所以說……」

國王臉色嚴峻地沉吟著，納爾森點點頭。

現任國王艾米爾不但擅長外交，也知道如何掌控貴族，而且領地經營得不差，在戰爭時也能果決地下判斷，就統治者而言，算是很優秀的人才。

「嗯？隨便你啊。反正你要多爲同伴著想就是了。」

「是的。都是多虧了這種新道具，我們才能把礦坑中的積水抽除，或者把水灌入老舊的礦坑內沖刷巖壁，取出剩餘的礦石。」

「我們不能這樣想，勒格羅王子。開發新技術需要花費相當大的精神與勞力，所以我們應該讓發明的人得到應有的報酬。」

「有的，陛下想現在過目嗎？」

老來得子的國王相當寵溺這個獨生子，總是事事順著勒格羅的意，從不動怒責罵他的不是。

「嗯！就是這樣纔對。你這次挺上道的嘛，納爾森。」

結婚後，雖然不再惹事生非，但是小混混般的個性仍然沒有改變。

艾米爾國王則以「不關我的事」的態度喝茶。

赫雪問道。納爾森立刻點頭。

「上次那個會轉啊轉地取水的……叫做什麼？」

「好。回領地後，我會盡快安排的。」

「所以說我知道那種事啊。可是我們是同伴哦？所以應該情義相挺啊。」

「弗萊斯都是平原，應該無法開採鐵礦吧。納爾森，你可以把加工好的鐵器賣給我們嗎？」

「唔，所以說巴貝爾已經開始生產鐵製兵器了。原來如此，這就是他們進行大規模軍制改革的原因嗎？」

勒格羅唯一的可取之處，就是對妻子極爲專情，以王都貴族而言相當罕見。

「謝、謝謝您。」

「是的，所以阿爾卡迪亞也必須儘快開始製造鐵器纔行。伊斯提利亞的金屬匠們已經發現鐵礦脈，並且想出冶煉、加工鐵的方法了。我們會把這些資訊無償分享給大家，希望每個領地都能儘快開始開採礦、製造鐵器。」

艾米爾等人已經知道手壓幫浦的事，納爾森早已事先掌握這個消息了。

「我說納爾森啊，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勒格羅以粗魯的口氣對納爾森曉以大義，納爾森在心裏嘆氣。

「哦，好的，那麼我先說明鐵礦的部分好了。可以嗎？勒格羅王子。」

由於沒有人能強迫改變國王「我想讓兒子自由成長」的想法，原本就對學習毫無興趣的勒格羅自然吸收不了知識，在貴族階級中，學識素養可說是最低級的。

「我明白兩位都有無法讓步的理由，但是時間有限，這件事還是暫且擱下，先進入下一個議題好了。納爾森閣下，可以告訴我們您先前提過的『鐵』的詳細資訊嗎？」

「當然可以。但是伊斯提利亞的工匠嚴重不足，方便的話，能向弗萊斯借用一些工匠嗎？」

「這兒有現成的道具嗎？」

「抱歉，但是這樣一來我們這邊就比較有餘裕做事了。我會盡快把完成的鐵器送到弗萊斯。」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定期更換派遣到伊斯提利亞的工匠。以迅速提升弗萊斯工匠的技能。如果你們能把鐵礦原石便宜地賣給我們，我們就能自己鍊鐵了。」

「那麼，我會順便派遣幾名工匠過去做技術指導的。原石就交給我們供應吧。」

「除了鐵器之外，可以順便談談巴貝爾最近的情況嗎？」

原本沉默地聽著討論的戴亞斯。以嚴肅的表情開口。

「嗯？你有什麼擔心的事嗎？」

艾米爾王問道，戴亞斯點點頭。

「是的。最近，巴貝爾在與我國相鄰的國界佈署軍隊的事，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了。但是他們的佈局似乎不只在陸地而已。根據我收到的消息，他們正在離古雷葛倫不遠的巴貝爾境內港口建造大量軍艦。」

「唔，軍艦嗎？數量很多？」

「不只數量非常多，似乎連船艦本身的規模都與過去不同。聽說那些軍艦有上下兩層，槳手會分別坐在上層與下層划船，是相當巨大的船艦。」

這個世界常見的軍艦形式，是有兩根桅杆的平底槳帆船。

必須由許多槳手划船，槳帆船才能活動。

海戰時，戰鬥方法相當單純，就是劃到對方船艦旁，讓士兵攻上對方船艦，以白刃戰進行壓制。

除此之外的攻擊方式，只有以弓箭或投石索做遠距離攻擊而已。

「有兩層槳手的軍艦……又是個麻煩的發明呢。」

「上次的海戰，我們與鄰國克雷勒茲聯手對抗巴貝爾，成果不差，但是既然他們造出那種軍艦，下次的海戰對我們肯定相當不利。所以我們也必須建造大型軍艦纔行。」

「嗯……必須儘快開始建造纔行呢。」

艾米爾王嚴峻地說道，戴亞斯也同意地點頭。

「是。爲了強化海軍的軍力，希望各領地能提供人力、物力與資金協助我們古雷葛倫。」

「既然如此，不如把造船的工匠全都集中在王都吧。弗萊斯就在王都旁，要運送物資也比較方便，而且運費也比較低廉。」

「莉婕小姐缺席的話，參加宴會的各方公子會暴動的。請死了這條心，努力撐到明天早上吧。」

「呃、呃呃……」

莉婕站在青銅製的鏡子前，看著身穿深紅色禮服的自己，大大嘆了一口氣。

「哦──這也很有道理呢。這就是所謂的晨啾嗎？」

「我們領地的工匠確實優秀，但是我們領地不靠海，工匠們幾乎沒有建造軍艦的技術，就算把工匠借給你們，似乎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呢。」

「是沒錯，但是隻要木匠的技術夠好，就能建造堅固的船隻。最重要的是古雷葛倫的人手嚴重不足，所以還是請你們借我們一些工匠吧。」

「我沒特別聽說。我想應該會待在她自己房間，或是在一良大人的房間吧。」

「跨年晚宴」。如此直白又毫無創意的名字，究竟是誰命名的，就連每年的主辦人都不知道，是個永遠的謎。

「男女共度一夜之後，在早晨的鳥兒啁啾聲中醒來的意思。這是一良大人說的。」

「什麼暴動啊……是說，爲什麼晚宴要從晚餐時間舉行到天亮呢？不覺得時間太長了嗎？」

「嗯。雖然才討論到一半，不過我們還是先去會場吧，其餘的事之後再繼續商量。」

「碰巧見面時不會聊到那方面的話題吧？」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敲響。

「沒、沒有，我們只是在碰巧見面時聊到而已。」

「嗚哇，還真有道理。還有就是，如果宴會舉辦到天亮，當晚認識的男女就能順理成章地共度一夜了呢。」

一名臉色焦急的侍女現身，告訴莉婕晚宴的致詞時間要到了，請莉婕快點前往會場。

艾菈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時有人敲門了。

「一良大人說他晚點會到會場喫點東西，其他時間應該都會待在自己房間裏吧。」

「我、我明白了。」

艾菈在她身後做最後的檢查，確認禮服有沒有穿好。

「納爾森閣下，我聽說伊斯提利亞有許多優秀的工匠，能不能向你們借一點人才呢？」

是建國初期開始舉辦的嗎？或者國家還是小部落時，就已經行之有年了呢？這件事也沒人知道。

艾菈趕緊把莉婕朝門口推。

──找個理由把衆人集合起來，吵吵鬧鬧地飲酒作樂，藉此建立人脈，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認識未來的另一半。

「晨啾？那是什麼？」

「這點沒問題。晚一點我們再來討論詳細的數字吧。」

「唔，是這樣嗎……那麼至少讓我們把每年無償提供的糧食數量再減少一些，這樣可以嗎？」

戴亞斯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艾米爾王，望向納爾森。

「是啊……雖然這只是我的個人推測，應該是因爲國家規模愈來愈大，需要寒暄的時間也因此愈來愈長，最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吧。」

「是這樣啊？薇蕾塔呢？」

一名侍女開門走入房間，以緊張的表情深深行禮。

「嗚嗚，好煩哦。不能不去嗎？」

「欸──話才說到一半，有種消化不良的感覺耶……對了，你知道一良今晚預定幹嘛嗎？」

「現、現在不是聊這種事的時候呢！請您快走吧！」

「雖然這麼說沒錯，但是海戰的主要戰場是與巴貝爾相鄰的我們古雷葛倫。所以我想，造船、保養設備，以及訓練工匠，還是在我們古雷葛倫進行比較適合。」

「就算這麼說……我們目前忙著建造新移民用的宿舍，而且還有河川整修工程、重建老舊房屋等等的建設要做，沒辦法分出多餘的人手吶。」

「抱歉打擾各位大人，但是晚宴已經準備好了。」

「……你們平常都在聊些什麼啊？是說，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熟，熟到可以聊那種話題啦？」

不論如何，從流傳至今的宴會模式，可以推測出這宴會最原始的目的是什麼。

聽到陌生的名詞，莉婕隔著鏡子看向艾菈問道。

「……艾菈，你立刻去把她找出來，讓她穿上禮服後把她帶到會場。可以讓她穿我的禮服沒關係。」

「唔……」

「呼……好，我走了。」

莉婕雙手一拍臉頰，抖擻起精神，朝戰場邁出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