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獵物

薇蕾塔與巴林在伊斯提利亞和一良分別後，隔日深夜。

位於葛利夏村的巴林家客廳內，背靠着牆的薇蕾塔緊抱着膝蓋。

她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四小​​時了。

地爐的火早已熄滅，由於窗戶緊閉，月光照不進屋裏，四周一片黑暗。

薇蕾塔回到家後，仍是一臉消沉地將貨物從馬車上卸下，爲巴林準備好晚餐。之後她什麼都沒喫，一直抱膝坐着。

巴林看薇蕾塔這個樣子，也擔心地叫了她好幾次，她卻和昨天一樣沒做出什麼令人安心的回應。

結果就這麼放棄的巴林先行睡去，現在只剩薇蕾塔獨自待在客廳裏。

薇蕾塔暫時維持這個姿勢動也不動，然後不經意地抬起臉將目光轉向房子的入口。

入口的門似乎微微地響了一聲。

「……誰？」

薇蕾塔低聲詢問的同時，入口的門緩緩開啓，月光照亮了門邊的地板。

以往薇蕾塔在就寢前都會替門掛上木製門栓，偏偏今天她還沒有做這個步驟。

「……一良先生？」

該不會是一良回來了？這個想法瞬間閃過薇蕾塔腦中，她以空洞的神情站起身，想要往入口走去​​。

但在下一秒，薇蕾塔的表情因爲恐懼而僵住了。有名男子手拿出鞘的長劍，從入口處現身。

「……！還有人醒着！在他逃走前先把人幹掉！！」

進入家中的男子朝背後叫道，同時有手持長劍與短劍的四名男性從入口蜂擁而入。

一發現站在客廳的薇蕾塔，男人們一面揮着武器反射光芒，一面逼近。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薇蕾塔不禁「咿」的一聲發出悲鳴，並從原處往後退。

「嗯？是女人耶，而且還是上等貨色。」

噪音與叫聲在屋內深處迴盪，古怪的氣氛令男子不由得抬起臉來。

身材高大的男子看出薇蕾塔是女性，快速將手裏的長劍收進鞘裏，用雙手捉住了她。薇蕾塔被人抓住兩手的手腕，就那麼順勢被壓倒在地。

因爲這份殺氣而忍不住退縮的手下聽了老大的命令後，即刻取回了神智。

突如其來的劇痛促使男子將目光轉往自己的手腕，而他的雙眼瞬間染上了驚愕之色。

男子一面說，一面把臉靠近她的頸部。恐懼到極​​點的薇蕾塔流着淚，身體也跟着不停顫抖。

「等一下。」

男子們被撞飛到入口的同伴奪去了注意力，而全身濺滿敵人鮮血的巴林就在這個時候衝了出來，手裏還緊握着從男人那裏奪來的長劍。

是薇蕾塔正敲着鍋底叫醒村人。

部下沒有頭顱的屍體噴出鮮血，當場倒下。

「咦！？等、等等！爸爸！！」

「我先稍微嚐嚐味道，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巴林絲毫不去管逃走的男子，而是衝到癱坐在地上、放下心來的薇蕾塔身邊。他單膝下跪，手放上女兒的肩膀。

「嘎噗！」

「你們這些傢伙！！」

「什麼！？」

「……扔下武器投降，不然我就殺了你們。」

巴林走近愣愣地​​呆站原地的老大身旁，毫不猶豫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然後在看到頸部被割開一半、氣絕身亡的同伴屍體，還有因爲目睹屍體造成的血海而呻吟的同伴，他們紛紛安靜了下來。

接着，她咬緊牙根激勵自己，狠狠地握緊對方的右手腕。

「嗚咕！？你幹什麼……！？」

目擊同伴轉眼間就被打倒，剩下的男人邊發出尖叫邊砍向巴林。

「薇蕾塔，你沒事吧？」

男子們一衝出巴林家，便使盡全力往村外的森林跑去。目睹剛纔那超現實的一幕，這羣強盜人人驚惶不已。

老大急忙衝出馬車，森林裏一片黑暗，而在馬車前方約十公尺處，有一位拿着劍、正值壯年的男性站在那裏。

男子的右手以薇蕾塔的左手爲支點，彎成了く字形。

「別、別開玩笑了！你們，把這傢伙圍起來！」

突襲來自身後，而且還是以這種脫離常軌的速度，強盜們還未弄清楚發生於自己身上的事情，便被一擊貫穿要害，濺出鮮血一個個癱倒在地。

看到他們非比尋常的激動模樣，在馬車周圍等待的同伴也急忙搭上馬車或騎上拉塔。

與此同時，應該踏進裏頭房間的兩名男子慌忙衝進客廳。

巴林確定薇蕾塔沒有受傷後，放心地鬆了口氣，接着走近昏倒的男子身旁。

巴林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等着男子們站定位置。

在背後傳來的金屬聲中，焦躁地拼命奔跑的男子們總算抵達同夥等待的馬車。

只是拔出的劍刃長度只剩下原本的三成，似乎是在斬裂男子的那一刻就折斷了。

「咿、不要！」

「趕快出發！我們必須逃走！！」

巴林毫不猶豫地把劍刃插進男子的頸部，了結他的性命。

「啊！爸爸！！」

他們就這麼邊咆嘯邊逃跑，沒想到後頭竟然傳來了擊打金屬似的鏘鏘聲。

「……怎麼啦？」

男子們無視在馬車等待的老大怒吼，趕忙上了馬車。

巴林用腳踩上倒下的男子腹部，狠狠踢開那具身體以便拔出劍。

眼見巴林完全被手下困住，老大以鄙視的表情放話。

「……啊？除了你以外還有誰啊，你該不會是因爲害怕所以腦袋壞了吧？」

老大喫驚似地這麼說道，然後以一聲「算了」重新振作起精神，並勾起不堪入目的笑容面對巴林。

「喂，怎麼了！？」

持劍的壯年男子——巴林——一說出這番話，強盜們便產生了周遭溫度急速下降的錯覺。

巴林打斷老大要手下攻擊自己的命令，以環顧周遭的視線看了一圈。

「因爲沒什麼時間了，我會快點結束的，你就放心吧。」

在男人開口想要回答的那一剎那，便被從裏面房間飛出的某種東西打中，倒着飛向房子的入口。

在跑出房屋之際，他順便踢飛了仍在入口處徘徊的男子，讓對方徹底昏迷。

騎着拉塔的男子也跳了下來，強盜全體手持劍與短槍擺好架勢，散開來打算包圍巴林。

男子雙眼緊盯着薇蕾塔，出聲向陸續侵入房裏的其他男人說道。

「扔掉武器。」

「我是不會讓你輕易死去的。小子們，給我……」

當巴林這麼說完的瞬間，站在老大身旁的手下頭顱便飛走了。

「薇蕾塔，敲響那邊的鍋子把村裏的人都叫起來，我去追那些傢伙。」

接着巴林順勢將反彈回去的刀刃砍進男子的肩頭，從肩膀開始一口氣砍到腹部中間。上半身身被切成兩半的男子驚愕地瞪大雙眼，就那麼倒向前方。

「喂！我在問你們其他人怎麼了！！」

「他們被幹掉了！那些傢伙不是人類，而是怪物！！」

可是巴林卻以雙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揮劍擋開對方的斬擊。

「不、不準動！不然我就勒斷這個女人的喉嚨！！」

「……留下這傢伙跟另一人就行了。」

「那些傢伙是什麼人啊！？大家都被殺了！」

巴林看到被男子按住的薇蕾塔，表情因憤怒而轉爲猙獰。

「冷靜點！我們兩個人同時砍過去！」

也就是說，他的手腕被薇蕾塔給握碎了。

當老大想到這裏時，馬車突然緊急煞車。同時，手下們喊叫着什麼的聲音在附近響起。

在巴林的手放到肩上的那一刻，薇蕾塔的肩膀瞬間抖了抖。

「那傢伙是哪來的！？怎麼回事啊！？」

他讓十名手下前去偷襲村中的住居，卻有一半的人被殺，倖存者則逃了回來。這就表示，被襲擊的那家居民在戰鬥這方面非常老練囉？

「薇蕾塔！」

「咿、咿！」

不過，男子在即將舔上薇蕾塔頸部的前一秒，就因爲房屋深處傳來的怒罵聲與破壞聲而停下動作。

附近頓時充滿鮮血的味道。

做得比說得快的巴林，他留下阻止自己的薇蕾塔，衝到屋子外面。

薇蕾塔被男子按倒在地上，使力向多半在裏頭房間睡覺的父親大聲叫道。

「你、你們這些怪物————！」

只是男子感覺完全不在意薇蕾塔的舉動，而是以赤裸裸的視線看着她的身體。

巴林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太過強烈，令他們的生物本能響起警報。

「可惡！得在村裏的人追來前趕緊逃走！被抓到的話會沒命的！」

被勒住脖子的薇蕾塔突然舉起獲得自由的右手，握住打算勒緊自己頸部的男子右手腕。

薇蕾塔鬆手放開被自己握碎的男子手腕，用左拳用力地揍向男子的顏面。

一同跑出馬車的五名手下看到那名男子的身影，嘴裏漏出「咿」的細微慘叫聲。

「是怪物……我們居然對怪物的住居出手了……」

「嗚、嗚哇啊啊！」

「包圍？你說是誰被包圍了？」

「喂！動靜太大了……咿！？」

巴林聽到老大這麼說，露出像是感到驚訝的神情。

黑暗中突然出現好幾名村人，手持短劍及斧頭，並以迅雷般的速度襲擊強盜的手下。

這傢伙很棘手。

從入口呆愣地望着這幅光景的強盜一與巴林對上視線，便陷入恐慌狀態，爭先恐後地逃跑。

「在、在裏面的那傢伙他——！！」

「喂、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其他男性邊咂着嘴邊走過薇蕾塔他們旁邊，踏進屋子深處。

看到回來客廳的男性滿臉慌張的模樣，壓着薇蕾塔的男子出聲叫道。

由於屋內的動靜過大，在外頭待命的幾名男子從房子入口探頭進來。

黏糊的血液從切口流出，在地板上擴散。

薇蕾塔露出膽怯的模樣，卻仍勉強點頭回應擔心地望着自己的父親。

當拳頭打中的那一刻，空氣中響起像是骨頭碎裂的沉重聲響，男子自口鼻噴出鮮血，昏倒在地。

即便畏懼巴林，男子仍將右手貼上薇蕾塔纖細的頸部。

然後他扔開已經摺斷的劍，拔出插在男子腰際的劍。

「你是笨蛋嗎？被這麼多人包圍，你以爲自己可以獨自戰勝我們？」

其中一位幸運的手下偶然沒被選爲目標，卻在目睹這有如地獄般的光景後嚇得腿軟，直接癱坐在地上，褲底還有失禁的痕跡。

「你們這羣廢物，.竟然失敗了嗎！？其他人怎麼了！」

見到手下以顫慄的樣子叫喊，身爲老大的男子啞口無言。

「是誰？停下來！」

在帳篷周圍看守的護衛兵察覺到在黑暗中靠近此處的人影，大聲說道。

聽到這名男子的聲音，其他護衛兵也馬上從帳篷裏拿着武器衝出來。

「我是葛利夏村的巴林！」

「……巴林先生？」

聽見人影說的話，護衛兵們看了看彼此的臉。

身爲護衛兵的男子在帳棚旁​​的營火點燃一支火把，接着靠近那個人影。

「巴林先生，到底怎麼……喂，你怎麼流了這麼多血！」

「不，這是敵人濺出來的血。」

被火光一照，巴林渾身浴血的模樣便逐漸浮現在衆人眼前，護衛兵男子滿臉錯愕。看到他的反應，巴林急忙解釋。

「剛纔有強盜來襲擊村子，這都是當時被我殺掉的傢伙的血。」

「強盜！？村民都沒事吧！？」

「嗯，沒有任何人受傷，而且我們還抓到了三個強盜。不好意思，明天可以請你們返回村子，把強盜帶走嗎？」

聽了巴林的敘述，男護衛兵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不過他馬上收起這樣的神情，回頭望向背後的同伴。

「不了，還是現在就去吧。各位，快做準備。」

在葛利夏村經歷強盜襲擊的隔日。

時間是早上五點。

伊斯提利亞的天空已經開始微微轉白，但太陽卻還位於地平線的另一邊。

由於太陽還沒露臉，納爾森邸在這天早上除了巡邏各處的警衛兵外，完全看不到其他人影。

「一、二、三、四——」

只是在宅邸的其中一個房間內，房間主人早早就想從附有豪華牀罩的牀上爬出來。

「你、你是在練槍嗎？」

昨晚，一良在與包含莉婕在內的伊斯提一家用過第二次晚餐後，比納爾森等人早一步回到辦公室，喫了好幾個從日本帶來的罐頭。

莉婕用與髮色相同的深褐色布制髮圈，熟練地用手把頭髮在背後整理成一束，綁了個馬尾。

然後她從中拿出心形項鍊，放在手掌上遞到一良面前。

途中，每遇見一個警衛兵，她都會叫出那個士兵的名字，還跟幾人交談了數句。

於是就在昨晚，莉婕讓艾菈去找用完晚餐後離席的一良，請他明天早上來中庭，自己有事想跟他說。

莉捷本來以爲一良會露出更加驚訝的表情，因此爲他的反應而感到泄氣。

莉婕將項鍊放回布袋，接過布巾擦拭頸部流下的汗水。

莉婕伸手去取放在牀旁的水壺，在銅杯裏注水，接着捧起杯子將水含入口中。

經過將近一小時的鍛鍊後，莉婕用短槍的槍尾頂着地面，將小布袋從口袋中取出，解開皮繩拿出裏頭的物品。

只是當所有人都剛好不在房裏時，一良的集中力便中途斷掉，就那麼趴在桌上睡到現在。

莉婕總是會在早晨獨自一人前往中庭，每個士兵看到此景都不會來詢問她的去處。

——咦？

「早安，不好意思，突然在早上叫您出來……請問、這樣是不是給您帶來麻煩了？」

聽到一良說的話，莉婕暗暗喫了一驚。

「我明白了，您慢走。」

然後她淺淺地吁了口氣，舉起短槍，以流暢的動作揮舞起來。

當莉婕在中庭揮動短槍的時候，一良正在納爾森的辦公室，以左臉貼在桌上的姿勢沉睡。

「啊，我睡着啦……痛痛痛。」

「呼……畢竟才過沒幾天，應該是不會來了吧……」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一良肯定就是遺落這顆寶石的人。

艾菈沒有追在她身後，只是站在原地彎腰低下頭。

然後等納爾森、哈伯加上艾薩克和吉珂妮亞都回來之後，衆人專心地整理工程文件，幾乎沒有休息。

即使嘴裏說着像是社交辭令的回答，莉婕也表現得像是真的很高興似的。看到莉捷向着自己露出燦爛笑容，一良的臉頰看起來變得有些紅。

「這是……啊，原來如此，你要跟我說的就是這個啊。」

「吉珂妮亞大人？」

她用雙手捉住右腳尖，一邊喊出吆喝聲，一邊把額頭抵上右小腿。

銀邊內側埋了顆通透的乳白色寶石——人工蛋白石。這顆寶石經過早晨的陽光照耀，發出彩虹般的光輝，每當變換角度就會反射光線，讓莉婕大飽眼福。

莉婕這麼說道，並將目光移往左手所持的短槍。

「莉婕小姐，如果那條項鍊是一良大人個人的所有物，您打算怎麼辦？」

說到這裏，一良突然慌忙地看了看桌上，拿起放在角落的鬧鐘，指針式時鐘的指針顯示目前快要到早上六點半了。

脫下拿來當作睡衣的及膝純白束腰外衣後，她穿上短褲與上衣。

「嗯——要是他有錢到可以擁有這種東西，那就像以往引誘那些豬哥一樣讓他迷戀上我，叫他送我許多禮物囉。不過，我也很在意之前母親大人說的事情。」

莉婕察看了項鍊好一陣子，拿着布巾的艾菈就在此刻到來。

「嗯——」

除了確認一良是否真的是寶石的主人，莉婕也想着要以此爲契機，跟他建立起個人的交流。

莉婕坐到地上，將雙腳打開到角度幾乎與地板平行，細心地開始做伸展運動。

從那個表情來看，她應該也大略預測到自己的答案了。

「對大家真是不好意思，早知道這樣，就乖乖借個房間休息……啊！」

莉婕穿着與平常不同的輕便服裝，肌膚上泛着的薄汗配上綁起的頭髮，給人一種活潑健康的印象。

「啊，對了，我聽艾菈說，你有事情要跟我說？」

「是的，其實我有一樣東西想給一良大人看看……」

莉婕以雀躍的聲音呼喚一良的名字，就那麼快步地跑向他，而且手裏還拿着短槍。

比一良還矮一個頭左右的莉婕睜着一雙滿溢不安的眼眸，由下往上地看着一良。一良望着這樣的莉婕，露出溫柔的微笑。

「這是一良大人的東西吧？」

她用木製髮圈撥起頭髮，使用與髮圈一起放在桌上的別樣容器中的水洗臉。接着她用柔軟的布巾擦拭溼淋淋的臉龐，並拿下發圈。

她套上皮靴，伸手去拿靠在牀邊的短槍，打開門鎖走出房間。

「絕對不會有錯，一良大人看起來也記得我。」

「是的，這是我每天早晨的功課。身爲伊斯提家的人，必須習慣如何使用武器纔行。」

她咕嚕咕嚕地漱了漱含在嘴裏的水，最後將水吐進放在小桌子上的銀製容器內。

——他剛剛是想說自己沒注意到吧！？掉了這種高價物品，居然至今都沒發現，這人的神經到底長成什麼樣啊！？

一良像是要掩飾自己的視線般含糊說道，莉婕並沒有表現出特別在意的模樣，只是從口袋中取出那個小布袋。

一良看着莉婕遞出的項鍊，一臉訝異。接着，他專注地凝視放在莉婕手掌上的項鍊。

「嗯，他今天可能不會來了。」

昨天一良白天也和哈伯一起去視察河川，晚上則一直都在整理文件，所以身體似乎累積了不少疲勞。

「嗯，據說那個名叫一良的人出身於某國的大貴族，然後那個貴族家非常有錢。他自己也擁有很多珍奇物品或奇怪的東西，有多到怎麼用都用不完的錢。」

「……我第一次聽到現在這種世道居然還有這樣的人，他是哪一國的貴族呢？」

因爲用奇怪的姿勢睡覺，他的身體正隱隱作痛。

她到達中庭時，這一帶的天也亮得差不多了。

「嗯？」

前天與一良一起用過晚餐後，艾菈慌慌張張地來到莉婕的房間。

負責屋裏半夜到早上期間警備的士兵幾乎都是固定成員。

之後，莉婕花了近二十分鐘，重複做了好幾回能夠喚醒全身意識的伸展運動。

途中，一良以外的人們爲了處理其他工作，曾在辦公室進進出出好幾次。

「一良大人！」

「……好漂亮。」

結束後，她同樣地用額頭抵住左小腿，交互反覆好幾次這樣的動作。

在兩人說得正起勁時，從中庭通​​往宅邸的門敞開，一臉慌張的一良自裏頭跑了出來。一良一看到站在中庭裏的莉婕，像是鬆了口氣的樣子，一步步走近她。

莉婕與在房前看守的年輕女警衛兵打過招呼後，便往中庭走去。

「莉婕會拿着這個，就表示是我之前撞到艾菈時掉的吧。我都沒注意……不是！因爲想着不見了，所以我到處找呢！」

她側過臉斜眼確認完頭髮綁起來的樣子後，又移動到房間的正中央。

一良看了項鍊數秒，以像是領會到什麼的神情點頭。

「吶，那個人真的就是掉了這條項鍊的人嗎？」

莉婕小心地不讓手壓到自己睡得有些凌亂的長髮，設法爬出牀鋪。

原本睡得一臉幸福的一良突然抖了下身體，倏地抬起臉，不斷地四處張望。

她睜着睡眼惺忪的雙眼坐在牀邊，打了一個大呵欠並伸了伸懶腰。

「不不不，怎麼會麻煩呢。我也想跟莉婕說說話，所以我很高興你願意邀請我。」

莉婕感覺到一良似乎很中意自己，因此她認爲若自己提出邀請，對方一定很快就會搖着尾巴過來，可惜……

莉捷移動到中庭的開放場所，靴子在行走期間被朝露浸溼。

一良的肩上蓋了張似乎是某人拿來的薄毛毯，少量的口水從他嘴角滴落。幸好文件已經被整理到桌子角落，除了一良的面子和桌子以外，沒有任何事物成爲口水的犧牲品。

「早安，然後對不起，我遲到了。」

然後艾菈告訴莉婕，之前在伊斯提利亞街上不小心撞到她的那位男性，跟納爾森以友人身分介紹給自己的一良是同一個人。

「好、好微妙的時間……她還​​在嗎……」

一良目不轉睛地凝視莉婕，注意到這股視線的莉婕看似疑惑地歪着頭。

「莉婕小姐，早安。」

一良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心想沒想到光是髮型和服裝，就能讓人的印象產生這麼劇烈的變化。

她開始認爲或許只是艾菈記錯，之前撞到艾菈的人跟一良是完全不同的人物。

「哎呀，真是謝謝您。」

一良放下時鐘站起身，趕緊離開房間。

「槍、我的槍。」

做完伸展動作後，她輕巧地穿上放在化妝臺旁、長度延伸到膝下的單薄上衣，並將皮帶緊緊束在腰間。

重複了幾次這樣的過程後，莉婕移動到裝了面青銅大鏡子的梳妝檯前。

莉婕拿起放在化妝臺上的小布袋，微微打開袋口確認裏頭的物品，然後用皮繩綁住袋口，把小布袋放入口袋。

「早，賽雷德，我今天也要去中庭。」

「請問，一良大人他……」

莉婕凝視着鑲了銀邊的心形項鍊，低聲呢喃。

「喝！？」

中庭的草木被朝露打溼，反射開始落下的早晨陽光，看起來閃閃發亮。

「莉婕小姐，早安。」

短槍的長度約140公分，被身材嬌小的莉婕一拿，看上去就更大了。

「呃！是、是的！好像是那時候偶然掉進艾菈的圍裙口袋裏了……」

當莉婕望着連接宅邸的中庭入口，想着一良會不會現在纔要過來時，艾菈卻膽怯地這麼問道。

「這個嘛，母親大人不肯告訴我他是哪國人……不過我也親眼看過在休戰後，王都的王族還有跟隨他們的貴族仍然過着令人無法置信的奢華生活，如果他真是個超級有錢的貴族，那好像也沒什麼奇怪的……啊，來了。」

這顆寶石顯然相當珍貴，莉婕至今從未見過，而這人竟然想說自己根本沒注意到東西弄丟了。一般來說，發現自己丟失這種東西時就該大鬧了。

「一良大人果然就是那時撞到艾菈的人啊，您當時是微服出巡嗎？」

「呃……對啊，就是那種感覺。那時候多虧了莉婕出手幫忙，謝謝你。」

一良肯定得並不乾脆，於是莉婕判斷最好不要再繼續深入下去。

儘管不曉得一良這麼做的原因，但應該是有什麼事情讓他必須在街上裝作普通市民行動吧。要是隨便打探，只會令一良對自己的印象變壞。

「不會！那時是我的護衛擅自行動，讓一良大人遇上這種過分的事情，真是對不起……然後，這個就還給一良大人了。」

莉婕以宛如真心感到非常歉疚的表情向一良謝罪，並將項鍊放進布袋遞給他。

可是一良接過布袋，想了幾秒後又把東西遞迴給了莉婕。

「謝謝你，不過這個就送給莉婕吧，就當作是之前的謝禮，還有我們相識的紀念。」

「咦！？」

莉婕驚訝地睜大雙眼，交互看着布袋與一良的臉孔。

「這、這麼貴的東西我不能收……」

「沒關係啦。」

看到莉婕驚慌似的爲難神情，一良露出微笑。

「雖說只是偶然，但若不是莉婕和艾菈幫我保管，我也不會再次找到這東西了。反正我也是半放棄了，所以請你收下吧。」

——不對吧，你根本就沒注意到啊！

見一良爽朗地這麼主張，莉婕在心中偷偷吐槽，卻沒透漏半點口風，而是收下布袋緊緊地握在胸前。

「……謝謝您，我會珍惜它的！」

然後她對着一良擺出自己看起來最燦爛的笑臉。

一良被這種最上等的笑容直擊，不由得紅着臉僵在原地。

第三點是，士兵在退役時可以領到退職金或土地。

「……若是再次與休戰前的同盟國聯手合作，應該不至於會輸吧。」

納爾森一說明完，沉默至今的哈伯開口道。

艾薩克露出無法忍受的表情低下頭，納爾森在心底暗暗嘆氣，再次將身體靠上身後的椅背。

「這、這場仗已經沒辦法避免了嗎？」

「他們甚至與讓自己煩惱至今的蠻族結下和平協定，肯定會攻過來的。而且那些傢伙在三年前廢止徵兵制，改採志願制，從貧民階層僱用大量的人員作爲士兵，大幅增加常備軍的數量。雖然他們的外交官說這是『經濟政策的一環』，但這回與蠻族締結和平契約一事，讓他們的目的也跟着清楚了。」

第一點是由國家提供武器給僱用的士兵，當然也有支薪。

錫礦這種東西，不是隻要有錢就能買到的。持續到四年前的那場戰爭中，也曾流傳過巴貝爾的錫枯竭的傳言。

「他們應該也有​​在進行與其他蠻族締結和平與停戰協定的動作吧，這是打算先確保背後的安全，以便再次攻打過來啊。」

巴貝爾與蠻族締結和平條約，就代表他們在下回戰爭時，不需要同時應付兩邊的戰鬥。

艾薩克啞口無言，旁邊的哈伯也驚訝似地睜大雙眼。

而兩人相處的樣子，都被吉珂妮亞從面向中庭的二樓窗前看到了。

在宅邸的某個房間內，艾薩克一臉愕然地與納爾森面對面。

「我想說的只有這些，艾薩克，哈伯，拜託你們好好幹。」

哈伯就站在艾薩克身旁，但他並沒有表現出特別動搖的模樣，只是像在同意納爾森所說的事一般地點頭。

另外這樣的話，照顧農作物的農民便不需在國家進行徵兵時跟着服兵役，也不會對國內的糧食生產造成重大影響。

除了武器，還有支付給僱用士兵的薪資與進行訓練的經費等等，需要用錢的地方數也數不清。

「那麼，今後是要我們以成爲一良大人的親信爲目標去接近他嗎？」

透過這項措施，士兵也就不需擔心從軍結束後的生活了。

納爾森皺起臉看向一臉難受地回應的艾薩克，而哈伯就在艾薩克身旁用非常冰冷的目光看着他。

「所以納爾森大人是認爲，若是下次與巴貝爾發生戰爭，我們是會敗北的嗎？」

「……不過明明纔剛休戰，國家竟能準備大量的武器，還能提供經費維持常備軍——巴貝爾居然有這種程度的財源，那個國家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在上一回戰爭中，我記得還曾聽說巴貝爾的錫礦不足……難道是發現了大規模的錫礦礦脈嗎？」

想維持軍隊，就必須要有莫大的資金。

士兵們一般都是使用青銅製的武器。

「我們必須這麼做。你自己也很清楚敗給巴貝爾的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吧。土地與財產會全被奪走，倖存者也會被迫成爲奴隸。即使先行投降，整國被併入巴貝爾，仍免不了土地與財產的損失。跟他們戰鬥，若是沒獲得勝利，就會永遠失去自由。即使只有一點也好，爲了提高勝利的可能性，我們必須採取各種手段。」

「那麼想必你也清楚吧。雖然還不清楚一良閣下打算採取什麼樣的手段，我們就先假設伊斯提地方的糧食問題將會得到解決；治水及衛生問題，甚至連經濟也會有所起色。而四年後，我國就在這種狀態下與巴貝爾開打，那你認爲我們贏過巴貝爾的可能性有多少？」

而同一時間的另一處。

「那爲什麼又要採取這種方法！」

「……在約一個月前，巴貝爾與一部分北方蠻族締結了和平協定。」

——這個人是個遠遠超過其他傢伙的有錢人！而且還超大方的！！

也就是說，徵兵這一方要負擔的費用，大概只有根據召集兵從軍期間而支付給他們的相應補助，還有維持軍隊必要的糧食費用等經費。

莉婕看着這樣的一良，在內心暗暗握拳。

以阿爾卡迪亞爲首，大多數國家都是採用徵兵制。在發生戰爭之際，從一般市民中募集士兵，等一切恢復如常就解散軍隊，這種做法讓他們在特定期間才需要負荷維持軍隊的費用。

包含哈伯剛剛說的『武器由國家準備』在內，巴貝爾的志願制有三點重要的要素。

「……是的。」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葛雷西歐爾大人回應我們的要求，對這個國家伸出了援手，而我們卻自私地想從他那裏榨取更多支援，你無法輕易贊同這種形同冒犯的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啊，艾薩克——」

而且在這個世界中，最常見的做法是被徵召的士兵需要自己準備符合軍中階級的武器。

「這個嘛……大量僱用的所有士兵都能拿到高價的青銅武器，這種事突然到讓我也難以置信，但實際上他們的志願制就是以『武器由國家提供』爲號召，所以就算沒辦法馬上實現這點，也會想辦法準備吧。而且我也收到報告指稱巴貝爾最近的木材生產量急速增加，或許真如哈伯所說，是發現錫礦的礦脈了。」

納爾森說到這裏，便再次將目光轉向艾薩克。

聽了納爾森的說明，艾薩克露出意外的神情反問。

換句話說，只要平安度過從軍這段時間——雖然也要視期間存的金額而定——要過上悠閒自在的退休生活也不再只是夢想。

定下明確的從軍期限，要實行長期的作戰計劃也會更加容易。

「意思是根據狀況，我國是有可能敗北的。我們有在做戰爭的準備，也有進行外交好維持同盟關係，不會那麼簡單就輸掉這場仗的。」

因爲這個政策，沒有財力調度武器的貧民只要自願從軍，就能憑藉獻出自身得到軍人這個職位，也能脫離貧窮。此舉不但能夠救濟貧民，還能增加常備兵並提升貧民的生活水準，達成穩定治安的目標，簡直是一石二鳥。

「什麼！？」

「……納爾森大人，就算是爲了國家……爲了人民，對於現身拯救我們的葛雷西歐爾大人，卻策劃要引出更多支援的行動實在是……」

用來製作青銅這種合金的銅與錫產量甚少，特別是錫礦因爲產地有所限定，因此價格非常高昂。

吉珂妮亞一發覺一良因爲莉婕露出的笑容而紅了臉，嘴角漾起淺淺的微笑後便離開此處。

「嗯，注意千萬不要做出讓他不高興的事情。先確實地處理好一良閣下的指示，極力增加接觸的機會以獲取他的信賴與信用。至於引出更多支援的行動，就等到一良閣下有想要主動停止協助的徵兆時再開始……怎麼了，艾薩克，你有什麼不滿嗎？」

「艾薩克，你知道巴貝爾與我國阿爾卡迪亞的國力有多少差距嗎？」

納爾森讓後背離開椅背，朝艾薩克探出身體。

不只如此，他們還可能僱用蠻族的傭兵加入自己的陣營。

艾薩克用責備的口吻質問道，而納爾森將身體靠到身後的椅背上，輕輕嘆息。

「你說得對，但誰能保證那些國家不會在四年後成爲我國的敵人？或是他們會不會乾脆不與我們合作，決定靜觀其變？上次的同盟是因爲巴貝爾看輕南部的諸國，而採取了同時攻擊所有國家的愚蠢之舉，才得以成立的。再加上那次攻擊與北方蠻族對巴貝爾的大攻勢幾乎發生在同一時間。戰況纔會對我們有利。」

看着像是硬擠出這句話的艾薩克，納爾森搖搖頭。

只是要一次滿足這三個條件，就需要許多資金。

「……」

但是巴貝爾最近採用的志願制就完全不同了。

第二點，士兵的從軍時間被定爲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