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的定義

一陣子之後，一良離開老屋，一如往常地前往大型五金行。

他一走進店裏，主任店員彷佛等他很久似地跑來。

「志野先生，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了。剛纔電話裏說的那個……」

「沒問題，我們這邊有很多種類，請往這邊走，我來一一爲您說明。」

一良一如往常地在主任店員的帶領下前往商品展示區。

店員把他帶到擺放著許多監視器的展示櫃前。

「就是這區。您是要用來監控田地的嗎？」

「不，我是要放在家裏的。我想要可以在其他房間看到即時影像的種類，最好能順便錄音。」

「那麼這款如何呢？它的畫面有一百萬畫素，內藏收音麥克風，只要接上網路線，就能在其他房間用電腦監看了哦。」

主任店員指著某款裝在天花板上的吊掛型監視器說道。

價格也不貴，只要六萬圓，但使用的是有線網路，這點讓一良有點在意。

「唔……有不必接網路線的嗎？」

「那麼這款無線的如何呢？」

主任店員立刻介紹其他架子上的放置型監視器。

那款監視器爲圓頂狀，能以搖控方式旋轉鏡頭的部分。

「這是數位無線傳輸的款式，假如在空曠的場所，最大有效距離是半徑兩百公尺。假如在室內，半徑四十公尺之內應該都能接收訊息。而且還有紅外線LED，假如距離不遠，就算在光線昏暗的地方也可以進行監視，當然也能錄影。」

「假如室內的牆壁是石牆……是水泥牆呢？」

「這要看設置的場所和窗戶數量，以及牆壁的厚度才說得準。但假如把監視器設置在窗邊，在另一扇窗戶旁收訊，應該就沒有問題了。而且雙方還能通話哦，不過是像無線電對講機那種通話方式就是了。」

「哦哦，這樣很好，就買這個吧。」

「好的。這一款還有感應功能，只要加裝感應器就能使用了。」

而且錄下納爾森或吉珂妮亞與其他國家、領地的使者見面時的場面，對他們確實也有所幫助。

「嗯嗯，玻璃器皿果然很漂亮呢，把這些拿到那邊賣，不知道能賣多少呢？」

監視器有很多用途，比如對付上次莉婕被尼貝威脅之類的情況。

「這裏有賣熱水袋嗎？」

「唔──反正都是要買，就乾脆買四個好了。」

「我們這裏從火盆到最新型的石油電暖爐，應有盡有。也有適合鄉村生活的懷舊造型產品哦。」

反正都是買，把配備買齊可以有備無患，只是基於這樣的想法而已。

牆邊有葡萄酒架與櫃檯，能付費試喝各種葡萄酒。

「從八○到一三○分貝的都有。一三○分貝的聲音比飛機引擎還要大聲，非常適合防身。」

「啊──這麼說來最近開始變冷了呢……」

「謝謝您。另外就是存檔用的SD卡……」

「那所有鏡頭都加裝感應器吧。」

「有的。冬天果然還是要有熱水袋纔行呢。」

他看著旁邊附有「冷酒用」的說明，杯身爲淡粉紅色的七○毫升手工雕花玻璃杯。

「是啊，不過隨身攜帶纔是最重要的……啊，天氣也快要變冷了，您需要保暖用品嗎？」

離開大型五金行的一良以手機進行搜尋，來到鎮上的葡萄酒具專賣店。

如此這般的，一良這次也在五金行裏大肆採購了一番才離開。

「這、這還真是驚人呢，不小心啓動的話就糟了。」

「哦？有那麼多種啊？音量大嗎？」

「謝謝您。請問要買幾個攝像鏡頭呢？一臺監視器最多可以接收四個鏡頭傳來的影像。」

標示牌上寫著「三五○○圓」。

這間店是以大型倉庫改裝成的，一旁還有鋼骨制的巨大葡萄棚架。產季時似乎會直接販賣葡萄和鮮榨葡萄汁。一良側眼看著那些架子，推開加裝了金屬門鈴的大門，走進店裏。

店內頗爲寬敞，擺放著各種玻璃杯與飾品。

「不，我是想讓朋友家的女孩子帶著。」

只是，假如真的使用監視器的影片或畫面，葛雷西歐爾存在於伊斯提利亞的事就會因此曝光了。

「既然如此，那麼外表可愛的產品會比較適合呢。我們店裏也有不少這種警報器，請隨意挑選喜歡的造型。」

「其他還有什麼要買的……啊，有防狼警報器嗎？」

納爾森家的一良房間和大廳都有壁爐，因此目前除了清晨之外，一良並不覺得特別寒冷。

「店裏有好幾種鑰匙圈型的，您是自己要用嗎？」

雖然說防狼警報器只需要一個就好，但由於造型衆多，所以一良每種都買了一個。

杯子上有美麗的櫻花花樣，看起來相當雅緻。

一良眺望著店內景色，走向離自己最近的玻璃杯展示櫃。

在主任店員的推薦下，一良買下了所有無線監視器的配備。

但是吉珂妮亞說過，十二月到二月這段期間，不但會下雪，而且連池水都會結冰。可見今後纔要開始正式變冷吧。

「感應功能是有東西動起來的時候，鏡頭會自動啓動的功能嗎？」

兩人邊說邊在寬敞的店裏行走，主任店員在保暖用具的區塊停下腳步。這區展示著鹵素電暖器、石油電暖爐等等保暖用品。

順帶一提，把感應器之類的外部附加配備買齊，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哦哦，挺大間的嘛。而且還有葡萄酒區呢。」

有了監視器，就能防止必須經常與客人見面的莉婕遇到上次那種危險場面。更重要的是，監視器本身可以讓莉婕感到安心。

「是的，搭配錄影功能的話，就不會浪費儲存空間了，所以我會建議您這麼做哦。」

不過一良也知道，莉婕不想被其他人猜到「自己被尼貝威脅」的事，因此不能提到那件事，必須以「有了這東西，就能把談判時的畫面全都錄下來，對方就算事後想反悔也做不到」爲理由設置監視器。

「既然兩百五十圓的紅水晶可以賣三萬五千亞爾，這個杯子搞不好可以賣到十倍……不對，說不定文化水準太超前，根本沒辦法定價。而且這些本來就不是要拿來賣的。」

一良拎著購物籃在店裏繞來繞去，物色送給薇蕾塔等人的禮物。

逛著逛著，一良起了買幾個杯子自己使用的念頭。他爲自己挑選了有秋草花紋的紫色雕花平底玻璃杯，放進籃子裏。

「哦，還有銀器啊？」

尋找送禮用的杯子時，一良發現了展示純銀製玻璃杯盤的區塊。

這區的商品全都非常昂貴，一個小小的平底杯就將近十萬圓。

這些銀器似乎是傳統工藝品，產量很少，所以單價非常高。

「把在伊斯提利亞賣玻璃珠賺的錢拿來買高級銀器，帶來這邊賣的話好像能大賺一筆呢。這樣一來不就成了可以無限制造金錢的永動機關了嗎？」

一良買齊需要的物品後，離開商店。

數小時後。

一良回到深山老屋，把採購回來的商品從汽車搬到手推車上。

今天買的東西有：送給薇蕾塔等人的禮物、保養品和洗髮精之類的日用品、在大型五金行買的監視器和熱水袋。

肥料是明天早上纔要搬，一良打算像上次一樣，花一整天時間來回於老屋和村子，把肥料搬過去。

這次要等薇蕾塔把耐火磚的燒製方法傳授給磚匠後，纔會回伊斯提利亞，因此冷凍肉類和冷凍蔬菜之類的食材要等回去的當天早上才採購。

「食物啊……該怎麼辦呢？」

一良看著堆積在手推車上的物品，喃喃地道。

他想起昨天晚上吉珂妮亞對自己說『請您賜予我力量』時的表情。

當時，她的理由非常瘋狂，可是表情卻寧靜到相當不自然。

「爲什麼吉珂妮亞小姐要說那種話呢？假如真的想要食物的力量，應該有更好的說法吧？」

爲了報仇，所以需要力量。一良可以理解這樣的動機。可是，因爲找不到仇家，所以想親手殺光敵國人民。聽到那麼危險的發言後，怎麼可能欣然同意把食物分給她呢？

而且最近她幾乎不再積極要求一良在軍事方面協助伊斯提利亞了，突然說想要得到食物的力量，感覺也非常不自然。

莉婕看著沾滿雙手的新鮮黏液，渾身發抖地說道。

「纔不是無所謂呢！不過很好玩嘛！」

雖然說薇蕾塔和村民原本就製作了不少耐火磚備用，但是想在伊斯提利亞建造高爐的話，數量就不夠了。

其他孩子也都準備了同樣的液體揉制炭團。

「……還是和薇蕾塔討論看看吧。」

「做愈多，媽媽會愈高興哦。因爲這個可以代替煤炭呢。」

「是、是這樣啊？這是鳥糞啊……莉婕？你還好嗎？」

一良一如往常地獨自苦思，接著想起薇蕾塔。

每個人的手都是全黑的。莉婕和吉珂妮亞一面呼氣吹暖手指，一面搓揉著泥團。畢竟已經十一月底了，就連偶爾吹來的風，都冷颼颼的。

「莉婕大人，請您用這個！」

「這部分和一般磚塊的燒製方式一樣呢。」

一良對自己點點頭，便爲了回到葛利夏村，踏進老屋。

「這是掘根鳥的大便！把大便加水泡開後和木炭泥巴混在一起，做出來的炭球會更容易燃燒哦！這是薇蕾塔姊姊說的！」

「話說回來，這是用什麼泡的？聞起來有股奇怪的味道呢。」

窯裏堆放著許多耐火磚的磚坯。目前窯內溫度差不多是兩百度，好讓磚坯慢慢乾燥。

乾燥後的炭球用法與木炭相同。雖然火力不如木炭強，但是很持久，可以省下許多燃料。

衆人正努力地搓揉炭球，一名男孩捧著一隻盛著茶色濃稠液體的木碗跑到莉婕身邊。

在這種天氣裏揉捏溼泥團，手指會凍僵也是當然的。

「真的。冷到會痛了呢。」

假如她真的那麼想要力量，大可換個賺人熱淚的說法刺激一良的同情心，肯定更有效。

「大概要等到半夜才能乾燥完畢吧？」

「哇，謝謝你。這樣我就能做很多炭球了呢。」

看來他已經被莉婕的笑容收服了。

順帶一提，他們現在使用的木炭碎屑，一部分來自木炭高爐的地面，另一部分來自各戶人家的消火壺（悶熄柴火用的壺）的壺底。

吉珂妮亞接過木碗，掀著鼻子嗅了起來。

「嗚嗚，手好冰哦。但是大家好像都無所謂呢？」

回去伊斯提利亞時，必須留下一些磚匠在村裏，讓他們和村人一起燒製耐火磚，讓他們習慣作業流程纔行。

村民最近經常在山上制炭，也因此順便製造了許多木炭碎屑，不必擔心材料不夠用。

離薇蕾塔等人不遠之處，用來堆放柴火的小屋的屋檐下，莉婕和吉珂妮亞蹲在地上，和村裏的孩子們一起捏著黑色的泥團。

那液體似乎纔剛以熱水泡開，還冒著暖呼呼的白色熱氣。

「我、我沒事……」

磚匠們帶了數量極多的磚坯來到葛利夏村。爲了把這些磚坯全數燒製成耐火磚，他們應該會在這兒住上好一陣子吧。

這時候的葛利夏村，薇蕾塔和磚匠們正站在磚窯前，喘了一口氣。

對孩子們來說，捏炭球不但好玩，還能被大人誇獎，因此最近都以製作炭球取代玩泥巴了。

連這種事都要仰仗她的意見，實在很沒用；但是，就算自己一個人想破頭，應該還是得不出結論吧。

他們正在做的，是把加了水的木炭碎屑揉製成炭球。

「因爲只有使用的材料不同而已。其他不同的部分，就是最高溫度吧。」

莉婕向男孩嫣然笑道，男孩臉一紅，害臊了起來。

乾燥半天后，必須再以半天時間，慢慢把溫度提升到將近一千度燒製纔行。

先不管要不要分食物給吉珂妮亞的部分，說不定薇蕾塔能察覺吉珂妮亞爲什麼用那種說法要求一良賜予她食物的原因。

「是的。接著要以半天時間慢慢提高溫度，並且長時間保持在一定的高溫狀態下。」

就在這時，妮娜朝這邊走來。

她一發現薇蕾塔，就小跑步地前往薇蕾塔身邊。

「薇蕾塔，我這邊有點事需要你幫忙，你現在方便離開一下嗎？」

「嗯，這邊現在沒問題。怎麼了嗎？」

薇蕾塔問道。妮娜瞥了莉婕一眼，很快地把視線放回薇蕾塔身上。

「我們這邊出了一點問題，可能要花一些時間才能解決。」

「我知道了。大師傅，我先告辭一下。」

「沒問題。我們會看著窯火到晚上的，你到時候再回來就可以了。」

「謝謝，麻煩你們了。」

薇蕾塔向老師傅鞠躬行了一禮後，和妮娜一起走遠。

莉婕凝視著兩人的背影。

「怎麼了？」

「沒有……」

吉珂妮亞也隨著莉婕的視線，看向遠去的兩人。

「因爲一良先生的關係，我們不受歡迎也是沒辦法的吧，只能看開一點了。」

「不，不是那種問題……」

「莉婕大人，如果你會冷，要不要到我家？」

莉婕仍然以疑惑的眼神眺望兩人的背影，這時，一名正在捏炭球的男孩向她搭話，莉婕笑咪咪地看向他。

「可以嗎？不會太打擾嗎？」

「纔不會呢！一點都不會打擾哦！」

男孩邊說邊起身，朝莉婕伸手。

「我也想！」

「不要多問，跟我來就對了。」

「是！」

「妮娜，我們要去哪裏？這附近不是隻有倉庫嗎……」

沒辦法，薇蕾塔只好迷惑地朝一良走去。

「啊！你好奸詐！我也想和莉婕大人握手！」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來這裏。」

這是用來儲存全村麥杆的倉庫，所以規模不算小。爲了防潮，屋頂是以茅草鋪成的，而且還設置了氣窗。

薇蕾塔大聲回以疑惑地歪著頭的一良。

「把、把握什麼？」

「咦？咦？」

「……嗯──？」

她不經意地看向薇蕾塔和妮娜的背影。

「……啊！」

薇蕾塔動作生硬地走到一良身邊，「砰」地坐下，雙手放在腿上，緊張地盯著前方。

「……一良先生？」

雖然不知道一良爲什麼把自己叫到這種地方，但是就狀況而言，可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與一良眼神對上的瞬間，薇蕾塔總算理解妮娜剛纔那種曖昧的態度是什麼意思了。

妮娜放開一頭霧水的薇蕾塔，拉開倉庫的門。

「這可是天～～大的好機會哦！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莉婕驚訝地瞪大雙眼，但是立刻握住男孩的手，站了起來。

「是！一點也沒錯！」

不可以讓這種大好機會溜走。妮娜就是這個意思吧。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妮娜停在倉庫門口，轉過身，以極爲認真的表情用力抓住薇蕾塔的雙肩。

妮娜並不正面回答薇蕾塔的問題，帶著鬼祟的笑容快步前進。

「怎、怎麼了？」

雖然建造得有模有樣，但畢竟是老舊的建築物，樑柱腐蝕得頗爲嚴重，也差不多是重建的時候了。

薇蕾塔無法理解整個狀況，朝妮娜看去。

「薇蕾塔。」

自己現在，正在村子邊緣的昏暗倉庫裏，與一良單獨相處。

「這些麥杆很保暖呢。因爲我有事和你商量，所以請妮娜私下把你叫出來，結果她要我在這裏等你。這裏沒有閒雜人等，又很暖和，確實是個密談的好地點呢。」

「哦、哦，總之你先坐下來再說吧。」

但是看不出那兩人的態度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莉婕究竟是覺得哪裏不對勁呢？吉珂妮亞不由得心生疑問。

妮娜的眼神一與薇蕾塔對上，就不由分說地把她推進倉庫裏，把倉庫的門緊緊帶上。

「我也想！」

見到坐在麥杆堆上的一良，薇蕾塔驚訝地瞪大雙眼。

兩人又走了一會兒，來到儲藏麥杆的古老倉庫前。

「怎麼了？」

妮娜走得很快，薇蕾塔困惑地問道。

孩子們簇擁著莉婕離去，吉珂妮亞也跟著他們離開。

她原本以爲妮娜要前往製造武器或工具機的工作小屋，但是妮娜正眼也不看那些小屋一眼，徑自朝著位在村子邊緣的倉庫區前進。

「……呃？你真的沒事嗎？還好嗎？」

薇蕾塔的態度太過反常，令一良困惑地問道。

「不！沒事！……呼──吸──……我很好。」

「哦、哦……」

見薇蕾塔努力做著深呼吸，一良摸不著頭緒地點頭。

「至於想和你商量的事……昨天晚上，吉珂妮亞小姐對我說『我也想擁有葛利夏村的人那種強大的力量，可以把食物分給我嗎？』，所以我在想，該怎麼辦纔好。」

「咦？食物？……吉珂妮亞大人知道食物的功效嗎？我以爲她把村民的力量當成一良大人賜予的祝福之力……」

薇蕾塔驚訝地說道，一良點點頭。

「她好像是自己發現的。之前我請她喫過從日本帶來的刨冰，可能就是在那時候察覺的吧。當時我把力保美達一起給她，但是她應該沒有喝。還有就是，她還提到傳說中食物的事。」

「是這樣啊……那麼一良先生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問她爲什麼想得到力量，得到力量之後想做什麼。然後她說……」

說到這裏，一良猶豫地停頓一下。

未經同意地把吉珂妮亞告訴自己的悽慘過去說給其他人知道，讓一良有種罪惡感。可是他原本就不打算對薇蕾塔隱瞞這件事。

一良迅速調整心情，說道：

「她說，她是爲了報仇。吉珂妮亞小姐原本是平民，她生長的村子被巴貝爾軍假扮的盜匪消滅了。後來納爾森先生向她提出政治結婚的要求，她之所以答應，應該也是爲了復仇吧。」

「……」

聽到這裏，薇蕾塔想起自己向吉珂妮亞提議製造新型武器，卻被她拒絕的事。

當時吉珂妮亞之所以二話不說地拒絕，多半就是基於這個原因吧。

先進的武器確實非常吸引人，可是想強化身體的話，沒有一良的同意是做不到的。

假如她與薇蕾塔合作，擅自制造新武器，肯定會失去一良的信任。如此一來就得不到力量了。

吉珂妮亞一定是這麼考慮的。薇蕾塔心想。

看著那樣的她，一良的憐惜之情油然而生。

「……只有我，不行嗎？」

突然被點名，一良看向薇蕾塔。

薇蕾塔閉緊眼睛。

說到這裏，一良看向被關上的倉庫大門。

「咦？」

在沒有什麼好工具和設備的村子裏，從零開始製作自己從來沒見過的機械，雖然不擅長，但還是練武練到雙手長滿水泡的程度，可見她是多麼嘔心瀝血地努力。

光線從門縫鑽入倉庫，除此之外，只有靠近天花板的格子窗是光線來源。薇蕾塔定定注視著一良的側臉。

那樣一來，就算自己不在場，也可以放心了。

「現在，大家都和您很友好，而且大家都很需要您，所以不會有那種事。可是，今後會變得如何，沒有人知道。就算現在心向著您，將來還是有可能變心。說不定會覺得您很礙事，覺得您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想除掉您……」

沉默流過兩人之間。

聽完一良的轉述，薇蕾塔也無法理解吉珂妮亞說那些話的意圖。

仔細想想，薇蕾塔之所以不眠不休地看書、學習武術、搶在伊斯提利亞的工匠前開發出各種新道具和機械，肯定是爲了幫上一良的忙，爲了讓自己成爲有用的人吧。

薇蕾塔微微抬頭，仰望著一良。

薇蕾塔做了各種假設，但全都無法完整地說明原因。

爲什麼？一良想問，但是在看到薇蕾塔表情的瞬間，把話吞了回去。

「……」

「假如那麼做能帶來最好的結果，我覺得把食物分給對方也沒關係。當然，對方必須是值得信任的人才行。」

假如莉婕有葛利夏村民的那種力量，就算尼貝之類的不肖之徒想非禮她，她應該也能輕鬆擊退對方吧。

「我問她找到仇家了嗎？她說，就連那些人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既然如此，我問她得到力量之後要做什麼？她表示，她要儘可能地親手殺光所有巴貝爾人。我沒辦法馬上答應她，所以換成其他話題，到現在都還沒有正式答覆她。」

說著說著，一良似乎在心中做出了結論。

「我很害怕。假如一良先生髮生了什麼事……假如您從我眼前消失……只要想到這裏，我就……」

一良輕輕握住薇蕾塔的手。

說到這裏，薇蕾塔用力握緊放在腿上的手。

那空虛仿徨的表情，令一良有種胸口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可以接受的理由。一良咀嚼著這句話，腦中浮現莉婕的臉龐。

「假如對方想要力量的理由，您覺得可以接受，您就會把食物……把力量分給對方嗎？」

薇蕾塔死命盯著自己的手，彷佛被逼到窮途末路似的。

「唔──……這個嘛……」

「不論如何，我一定會保護您。不管發生任何事，或是與任何人爲敵，我都不會讓他們碰到您的一根寒毛。可是，假如擁有這種力量的人成爲您的敵人……」

而現在，她正因爲擔心一良，在不安的情緒下，把嬌小的身體縮成更小一團。

「嗯？」

假如吉珂妮亞爲了得到力量，不惜拒絕製造薇蕾塔提供的新武器，那麼照理來說，應該會以更能引發一良同情心的說法拜託一良。

「假如……假如哦？假如得到力量的人，因爲某些原因背叛了您，或者覺得您妨礙到他們，因此對您……刀刃相向的話……」

「說那些話時，吉珂妮亞小姐很平靜，沒有激動的感覺。老實說，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說那些話。如果她真的很想要力量，應該會用其他說法來拜託我纔對。」

「我不希望，您把這種力量分給其他人。就連讓村裏的其他人擁有力量，我也……」

「……一良先生……」

「薇蕾塔……」

「雖然我很同情吉珂妮亞小姐的遭遇，也很想助她一臂之力，但是聽她那樣說，假如有什麼事時，她應該會一個人向前猛衝吧……想到這裏，就會提不起勁，不會想把食物分給她呢。嗯，所以目前還是先拒絕她好了。」

「說的也是……爲什麼要說那些話呢……」

薇蕾塔一言不發地垂眼看著自己的膝蓋。

「不用擔心，我不會消失的。所以別露出那種表情。」

「……」

薇蕾塔默默點頭，把臉靠在一良的肩上。

原本握得死緊的拳頭鬆了下來，掌心與一良的指尖碰在一起。

長時間握著劍與長槍的手掌，肌膚變得稍微粗糙了一點。

「……我再也不想，和您分開了。」

過了一會兒，薇蕾塔喃喃說道。

她仰起頭，凝視著一良。

雙頰染上紅霞，眼中浮起緊張之色。

兩個人的視野中，都只剩下對方。

雙方的距離，只剩十五公分。

「……薇蕾塔。」

「一良先生……」

薇蕾塔輕輕閉上雙眼。

就在這時，頭頂上傳來木頭受到壓迫的嘎吱聲。

「……嗯？」

「……咦？」

接著，大把大把的砂土傾泄在兩人頭上。

兩人同時抬頭向上看，因眼前的景象而僵住了。

「……啊、啊哈哈，被發現了。」

「就說不要偷看了嘛……」

「嗚嗚，糟糕到極點……」

倉庫大幅搖晃著，碎裂的木片和屋頂的茅草從正上方落下。

接著，客廳傳來一陣跑步聲，薇蕾塔闖進房間裏。

「大、大家，不要動……哇啊啊啊！」

「對了，那時候倉庫崩塌……糟、糟了！薇蕾塔呢！？」

就連把薇蕾塔推進倉庫的妮娜也在橫樑上，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溜進來的。

「啊！還不可以坐起來，突然亂動的話傷口會很痛哦。」

下一剎那，少女們伴隨大量的茅草、木片，一起摔在兩人身上。

「哎呀呀。」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吉珂妮亞說著，溫柔地把手放在一良頭上。

隨著木頭扭曲壓擠的嘎吱聲，橫樑出現龜裂。

一良還沒說完，女孩們趴著的橫樑突然發出巨大的「啪嚓」聲。

「……一良？」

她的手上拿著裝了什麼東西的小袋子。

吉珂妮亞低頭看著一良，露出安心的微笑。一良總算發現他正躺在自己在巴林家的房間牀鋪上。

「一良！」

一良正想起身，腰際傳來人的說話聲。

一良望著天花板發呆，這時，一道聲音從頭頂落下。

全身──尤其是頭部和右肩非常痛。

幾名村中少女正趴在橫樑上俯看著兩人。

「薇蕾塔！你沒事，太好了……好痛！？莉婕？快放開我啦！」

她大叫著，抱住一良。

「嗚哇啊啊啊！」

周圍很昏暗，但是天花板很眼熟。

「「危險！」」

看樣子，自己是仰臥在地上。腰部有股重量。

「嗚……」

她以手指碰著一良頭部側邊，以藥用膠帶固定住的紗布。

一良在鈍痛中醒來。

他看向自己腰側，見到趴在自己被子上的莉婕。只見她雙眼紅腫，臉上有哭過的痕跡。

「一良先生！」

哭得稀里嘩啦的莉婕無視一良的疼痛，用力抱住他。

在場所有人全都停止動作。

一良茫然看著她出神。

薇蕾塔彎下腰，以雙手遮臉，羞到連耳根子都紅了。

「咦？吉珂妮亞小姐……我爲什麼在這，痛……」

一良與薇蕾塔同時叫道，爲了保護對方而抱在一起。

「好痛！放手啊！莉婕！我的肩膀！頭！很痛啦！」

「唉唷！？」

「你、你們在做……」

正當一名女孩出聲制止其他人的同時，橫樑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從中央斷裂了。

「不要！」

「好了好了，一良先生會痛哦，你還是快放開他吧。要是他又昏倒，就不好了哦。」

吉珂妮亞抓著莉婕的肩膀，緩緩把她從一良身上剝開。

薇蕾塔看著他們，露出放心的神情，在一良枕邊坐下。

雖然神色有點憔悴，但是看起來沒什麼外傷，精神也很好。

「薇蕾塔，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沒有。多虧一良先生保護了我……可是您也因此……真的很對不起。」

薇蕾塔說著，眼眶含淚低下頭。

「這不是你的錯。其他人也還好嗎？」

「有幾個人受了點傷。但因爲是茅草屋頂，所以都只有擦傷。可是一良先生被橫樑直接打到頭……」

「嗚喔，真的嗎？那我只有受這點傷，還真是賺到了耶。」

「薇蕾塔，把那個給我。」

吉珂妮亞從薇蕾塔手中接過小袋子，從其中取出針線。

「一良先生，你能慢慢坐起來嗎？」

「哦，好。痛痛痛……」

一良在吉珂妮亞的幫助下，緩緩坐了起來。

雖然肩膀傳來劇痛，但是似乎沒有骨折。

「駐紮在這兒的部隊沒有軍醫，所以就由我來縫合傷口吧。傷口不大，很快就能縫好了。」

「……咦！？縫合？有那麼嚴重嗎！？」

「不嚴重哦，只是割傷而已。而且只要縫一針就好了。請放心。」

「不、不用了，我自己會想辦法的，而且我明天一早就會回那邊的世界了。」

「我要抽線了哦──」

「薇蕾塔，你坐到一良先生身上。雙手按著他的肩膀，用膝蓋頂住手臂，讓他不能起身。」

「……」

她說著，把縫線穿過針眼。

「是嗎？離剛受傷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了，我想還是先縫合比較好呢……愈晚縫合，傷口好得愈慢，而且會留下疤痕哦？」

「我明白了。」

「一良！要忍住！加油！」

「嗚……薇蕾塔，現在幾點了？」

「莉婕，可以幫我壓住一良先生的頭，讓他不能轉動嗎？」

吉珂妮亞把消毒液倒在全新的紗布上，輕輕抹著傷口。

「是的，馬上就能縫好。七天後就能拆線。好了，快點躺下來吧。」

開車的話，大約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到吧。這樣一來可能就要去看夜間急診了。

「一良先生！不可以亂動！」

原本因爲枕在吉珂妮亞腿上而怦然心跳的心情瞬間消失，極度的痛楚使一良下意識地在手臂上用力。

可是既然吉珂妮亞都那麼說了，而且只要縫一針的話，直接在這邊縫合應該也沒關係吧？一良在心裏做出結論。

聽著吉珂妮亞的嚇人指示，一良忍不住問道。吉珂妮亞溫柔地摸著一良的頭。

「痛！」

「好、好的！」

吉珂妮亞把一良的臉向下按，好讓傷口朝向正上方。

一良這麼回答，吉珂妮亞聞言露出擔心的表情。

「有哦，以前做過好多次呢，縫合這種程度的傷口，對我來說只是小菜一碟。」

「我要開始縫了，請咬緊牙關。」

針頭穿透皮膚的感覺直接傳到大腦，緊接而來的是一陣驚人劇痛。

「謝謝。那麼要開始了哦。」

被薇蕾塔固定住的肩膀也因此產生劇痛，讓他差點昏倒。

意料之外的發展使一良心跳加快，但他還是把臉頰貼靠在吉珂妮亞的大腿上。

「怎麼了？」

「馬上就能縫好哦。可是因爲傷口在頭部，針刺進皮膚時可能會有點痛，要是因此亂動的話會很危險，所以這只是以防萬一。」

「不、沒事。那就抱歉了。」

「一下下而已，忍一忍就過去了哦。」

「好痛啊！！痛死人啦！這可不是在說笑啊！」

似乎是要一良把頭靠在她腿上。

既然傷口需要縫合，就算掛夜間急診應該也可以吧。一良盤算起無謂的事。

「吉珂妮亞大人，這是消毒液。」

「呃……大概是半夜一點吧。」

「欸！？呃，傷口不是不嚴重嗎！？不是馬上就能縫好嗎！？」

吉珂妮亞拍著自己大腿說道。

「咦！？等……好痛啊──！！」

「呃，吉珂妮亞小姐以前縫合過傷口嗎？」

她說完，一良在腦中搜尋起離日本老屋最近的綜合醫院。

「……那就麻煩你了。只要一針就好，對吧。」

「不、不必實況轉痛啊啊啊！！」

縫線扯動皮膚，一良覺得更痛了。

抽線後，吉珂妮亞在線的末端打結，完成縫合手術。

莉婕和薇蕾塔放開一良，一良的頭無力地靠在吉珂妮亞腿上。

「辛苦您了。很快就結束了對吧？」

「嗚嗚……根本不是有點痛，是痛到快死了啊。」

「呵呵，您太誇張了。我要蓋上紗布了哦。」

「我是說真的……好痛。」

一良奄奄一息地說著，吉珂妮亞把紗布蓋在傷口上，俐落地纏上繃帶。

包紮好後，吉珂妮亞安慰小孩子似地摸著一良那依然有氣無力地靠在自己腿上的頭。

「要再這樣躺一會兒嗎？」

「啊！對、對不起！我馬上起來！」

「哎呀，不必客氣呀。」

「母、母親大人！」

「呵呵，開玩笑的啦。」

一良藉著莉婕和薇蕾塔的手起身，重新看著她們。

她們都穿著原本的衣服，應該是連澡都沒洗地一直照顧一良到現在吧。

「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我已經沒事了，你們快去休息吧。」

「好的。有什麼事的話儘管叫我們吧……你們兩個怎麼了？」

吉珂妮亞起身，發現另外兩人一動也不動，疑惑地問道。

「我今天晚上要陪著一良。薇蕾塔你可以先休息沒關係。」

「……是。」

吉珂妮亞露出困擾的神色，對莉婕說道：

「我不會那麼簡單就死掉的啦……咦？你的手怎麼了？」

「拜託……不要趕我走……」

一良的視線從門口移到莉婕身上。

「剛纔我不小心睡著了，可是你一直醒著不是嗎？有事的話我會叫你的，你先去休息吧。」

「薇蕾塔？」

莉婕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緊緊揪住一良的衣服。

莉婕抽抽噎噎地哭著，一良安慰般地摸著她的頭。

沒辦法，一良只好同意。莉婕稍微抬起頭。

「是……」

「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睡得著呢。」

「不用了，我真的沒事了，莉婕你也快去休息吧，疲倦都出現在臉上了哦。」

兩人目光一對上，莉婕就撲進一良懷裏。

發現莉婕的手掌與數根手指上都纏著繃帶，一良碰著她的手問道。

「那我們先回去休息了。薇蕾塔，走吧。」

聽到莉婕再次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一良停下原本想抓住她肩膀、把她撥開的手。

「等一下，莉婕……」

不過她還是緊抿著嘴，淚水也依然在眼眶中打轉。

「……我明白了。」

「既、既然如此，我也……」

「……」

莉婕彷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的，把臉緊緊貼在一良的胸口。

「因爲……你流了好多好多血嘛。而且一直沒有醒過來，要是你就那樣死掉……」

被她那麼說，一良不知所措地看向莉婕。

「莉婕，一良先生也累了……」

只見莉婕淚眼汪汪地低著頭，揪著一良衣服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見她那個樣子，吉珂妮亞無奈地嘆道：

在吉珂妮亞的催促下，薇蕾塔依依不捨地跟在她身後離去。

「抱歉，一良先生，可以讓她在你這裏待上一晚嗎？」

「嗚嗚，一良、一良……」

「在倉庫撥開瓦礫時……」

她這麼擔心自己，令一良感到很開心，但同時也對她反常的態度感到驚訝。

「就算睡不著，躺著也好。」

房門被帶上，室內安靜了下來。

莉婕不由分說地道，薇蕾塔只好委屈地點頭。

「……」

「不用哭成那樣啦，我很好，沒事的。」

「……」

一良趕緊開口：

莉婕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央求著，一良以眼神向吉珂妮亞求救。

「我本來在屋子裏，突然聽到外頭傳來巨響和尖叫聲。我和大家一起朝著聲音的方向跑去，看到崩塌的倉庫……」

似乎回想起當時的事，莉婕渾身發抖。

「被救出來的女孩子們說，你還在裏面……然後我就……」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莉婕再次抽泣起來，一良輕輕拍著她的背部，安撫著她。

哭了好一陣子，莉婕總算稍微止住淚水，抬起頭。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什麼事？」

「你們，在那個倉庫裏，做什麼？」

「呃，這個……」

一良不禁語塞。莉婕直盯著他。

「做的是不能告訴我的事嗎？」

「……不是。」

一良看著臉上都是淚水的莉婕，搖頭道：

「因爲我有事找薇蕾塔商量。是關於吉珂妮亞小姐的事。」

「母親大人的事？」

莉婕頗爲意外地問道，一良點點頭。

「之前你洗澡時，吉珂妮亞小姐對我說『請賜予我和這個村子的人一樣的強大力量』。我很煩惱該怎麼辦，所以找薇蕾塔商量。」

「力量……原來如此。她之所以有那麼大的力氣，速度又那麼快，都是因爲一良的關係啊。」

「嗯？什麼意思？」

「我每天早上都會在中庭練習劍術或槍術。那女孩搬進來後，我曾經和她對戰過一次。雖然她說只學過三個月的武術，可是力氣非常大，反應速度也快到驚人，所以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一良把視線移回吉珂妮亞身上，以空出來的右手比著房門的另一側。

「……可以維持這個樣子到早上嗎？」

「嗯？」

一良猶豫著該不該把她叫醒，讓她回自己房間睡覺，但最後還是讓她睡在自己牀鋪上，自己則靠著牆，閤眼入睡。

「是啊，真的很嚇人哦，我還以爲會被殺呢。」

半晌後，莉婕問道。

看樣子，莉婕是趁著自己睡著時，爬出牀鋪捱到自己身邊了。

「等、等一下，你們是怎麼對戰的！？」

莉婕緊緊抱著一良，不再說話。

「不然，再這樣一下下就好。」

「……對不起啊。」

「呵呵，爲什麼呢？」

一良循著吉珂妮亞的視線，發覺莉婕正靠在自己身上，身上披著毯子，沉沉入睡。

「啊，對不……」

「……是說，原來如此。你是去找那女孩商量啊……」

「不行。我的身體很痛，一直維持這樣會很難受。你想睡的話就回自己的牀鋪睡覺。」

「……嗯。」

一良不知該如何對待變得如此溫順的莉婕，只好沉默不語。

「呃，不過也用不著道歉啦。」

「原來你們對戰過啊。」

莉婕喃喃地道。一良想看她的臉，但她卻閃避似地把臉埋在一良的胸口。

幾個小時後，一良感受到他人的氣息，醒了過來。

她似乎正要把毛毯蓋在一良身上。

至少，她的精神已經放鬆到能發笑了。

噓！一良正想道謝，吉珂妮亞將食指抵在嘴脣上要他安靜，接著看向他左手。

「……對不起。」

「……沒有。沒什麼事。」

一良如此答道，莉婕噗哧笑了出來。

「什麼啦，這樣講反而讓人在意耶。」

兩人不再說話。最後，莉婕還是睡著了。

她雙手緊抱著一良的手臂，發出穩定的鼻息。

「一良你啊……」

一良表情微妙地問著，莉婕笑著帶過這個話題。

她那反應使一良偷偷鬆了口氣。

「唔──只是喂招而已。」

她的臉仍然抵在一良的胸口，一良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一良道歉。莉婕在揪著一良衣服的手上施加了幾分力道。

他抬起頭，眼前是拎著毛毯的吉珂妮亞。

「嗯？」

「爲什麼喂招會變成差點被殺啊……」

「……真希望你也和我商量。」

「……？」

無視迷惑的吉珂妮亞，一良輕輕鬆開莉婕的手，讓她靠牆而睡。

明白一良想做什麼，吉珂妮亞安靜地起身，把手朝一良伸出。

一良拉著她的手起身，兩人離開房間。

客廳連一絲光線也沒有，爐火熄滅後的室內空氣冰涼，冷到人的骨子裏去。

一良反手帶上房門，吉珂妮亞略微回頭，說道：

「有話就到外頭說吧？」

「欸？到外頭說？外面超冷的耶？」

一良一臉驚訝，吉珂妮亞則微微一笑。

「但是有星星可以看哦。」

她說著，按緊披肩，快步走出大門。

一良也撿起散置在木頭地板上的外套，穿上後追著吉珂妮亞走出大門。

走出屋外，一良來到在稍遠之處等著自己的吉珂妮亞身邊。

「嗚！真的好冷呀。」

「我不是說了嗎……」

一良傻眼地如此說道。吉珂妮亞輕笑起來，仰望夜空。

渾圓的月亮懸浮在半空中，皎潔的月光使羣星黯然失色。

「好美的月亮啊。」

「……是啊。」

發現一良的反應有點不自然，吉珂妮亞不解地看著他。

「啊，沒有啦……在我那邊的世界，曾經有人以你剛纔說的那句話作爲愛的告白。我只是想起這件事而已。」

「在這種情境中聽到愛的告白，感覺好像會輕飄飄的，一不小心就答應了呢。」

「嗯。」

吉珂妮亞微笑道，一良默默點頭。

再閒聊下去，還沒進入正題，身體就先凍僵了。

「我想，一定是因爲我希望您能拒絕我吧。」

吉珂妮亞微笑著，再次看向夜空。

「是。」

既然如此，自己也該誠實地回應她纔對。

說到這裏，吉珂妮亞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呼了一口氣。

「因爲我本來就認爲您會拒絕我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一良不解地皺眉。

「不過也要看說的人是誰啦。如果不是覺得還不錯的對象，應該就不會被感動了。」

「這樣啊……」

「希望我拒絕你？」

射入房間的陽光刺激一良睜開眼睛。

「聽了我的理由，一般而言都會想拒絕的吧。因爲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

說到這裏，吉珂妮亞再次抬頭看著星空。

一良不禁回問。「是。」吉珂妮亞再次輕聲肯定。

「……爲什麼你會那麼想呢？」

吉珂妮亞發現一良傻住了，帶著淺笑說：「對不起。」

「哎呀……在一良先生的世界，連告白都這麼詩情畫意呀？真好。」

昨晚回房之後，一良再次坐在莉婕身邊，靠牆而睡。

「可是現在，我開始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願意爲了報仇做那些事了。明明我的人生目標只有復仇而已。」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我本來是那麼認爲的。」

吉珂妮亞應了一聲，繼續仰望星空。

一良在離開房間後想了各種婉拒的藉口，最後決定放棄無謂的修飾，直接回覆吉珂妮亞。

過於平淡的反應，使一良不由得呆呆地看著她。

「我想，我果然不應該把食物分給你。」

「如果是那樣，爲什麼要那麼說呢？應該有其他更好的說法吧。」

「嗯。」

「只要能達到目的，不管使出什麼手段我都無所謂。不管要利用誰，或是犧牲誰，我都不在乎。我一直是那麼想的。」

莉婕正靠在自己的肩頭沉睡。

「我們快點回去吧，感覺好像快凍僵了。」

結果還是因對象而異嘛！一良雖然想吐嘈，但是說了會愈來愈離題，於是作罷。

一良問道。吉珂妮亞稍微低下頭。

「有那麼感人嗎？」

「但是，你想要力量對吧？」

雖然不知道吉珂妮亞是基於什麼意圖那麼說的，但是，那些話應該全是她的肺腑之言。

一良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好看著仰望星空的吉珂妮亞側臉。

「呃……這話題就先到此爲止吧。之所以找你出來，其實是想談昨天晚上的事。」

「是的，有種心臟被直擊般的感覺呢。」

「食物的事，是嗎？」

「喂，莉婕，已經早上了哦。」

「嗯……」

一良搖著莉婕肩膀說道。莉婕緩緩睜開眼睛。

她睡眼惺忪地看著一良發呆。

「……早安。」

「早。你覺得怎麼樣？」

「……頭痛死了。好像快裂開了。」

莉婕微微皺眉，再次把頭靠在一良肩上，以臉蹭著一良。

「還好嗎？真的很不舒服的話，我這邊有藥可以喫。」

「好……我要喫。」

一良從房間角落的包包裏拿出止痛藥、胃藥和力保美達和水壺，把藥錠拆開後，跟裝了茶水的水壺杯子交給莉婕。

「吶，快喝吧。馬上就會好了。」

「謝謝。一良你呢？傷口還好嗎？」

「雖然有點痛，不過沒問題。不用擔心。」

「這樣啊。」

見莉婕吞下藥錠，一良把力保美達交給她。

莉婕接過力保美達喝了起來，把瓶子還給一良。

「嗯？還剩一半哦，可以全喝掉沒關係。」

「不是，你也喝一些吧。傷口還會痛不是嗎？」

「啊，我沒關係啦。而且這種藥我這邊還有很多。」

「唔──是嗎？」

「噢噢……」

「又沒有嚴重到需要縫合，和你的傷口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很安全的，所以不必擔心顏色。這對割傷或皮膚乾裂很有效哦。你幫我塗完藥之後，換我幫你吧。」

「早、早安。我也嚇了一跳呢……莉婕大人，早安。」

「說到這個，沒有那種可以立刻讓傷口痊癒的藥嗎？」

雖然莉婕那麼說，但是手上幾處特別深的傷口看起來還是很痛。

那些女孩一見到一良，立刻把頭磕在地板上。

「沒有可以馬上痊癒的呢……有能讓傷口提早痊癒的藥就是了。」

見到莉婕手上出過血的無數細小割傷，一良不禁瞪大雙眼。

她的右手舉到胸口高度，似乎正想敲門。應該是想叫一良起牀吧。

莉婕抓著一良的手，半強迫地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腿上。

「是這樣啊……但是有使用還是比沒使用好不是嗎？我來幫你上藥吧？」

她們的額頭和臉頰上都貼著紗布和OK繃，但是似乎都是小傷。

「那些女孩？」

莉婕接過軟膏，拆開一良頭上的紗布，學著昨晚的吉珂妮亞，拍著自己的大腿。

一良仔細地把軟膏塗進傷口裏，以新的繃帶包紮傷口。

雙方都不禁嚇了一跳，退了一步。

「傷得很嚴重耶，不會痛嗎？」

一良起身，拆下莉婕手上的繃帶。

莉婕把剩下的飲料一口氣飲盡。

「直接塗就可以了吧……」

薇蕾塔笑著向跟在一良身後，愛睏地揉著眼睛的莉婕問安。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哦。還有，那些女孩和她們的家人都想向您道歉。我已經請她們的家人先回去了，可是那些女孩無論如何都不肯回家。」

一良起身拉開房門，薇蕾塔赫然出現在門後。

薇蕾塔回頭向後看，一良跟著她的視線看向客廳，幾名彷佛見到世界末日來臨的女孩正跪在客廳裏。

接著她以新的紗布蓋住傷口，繞上繃帶。

「好，謝謝。」

「這樣就可以了。我們去客廳吧。」

莉婕撥開一良的頭髮，在他傷口輕輕抹上藥膏。

「唔哦！嚇我一跳。早啊。」

「「「對不起！！」」」

「嗚哇，這種藥好紅唷。真的安全嗎？」

在莉婕的要求下，一良從包包拿出以中藥製成的管狀軟膏。

「好。」

「原來如此。你已經用了那種藥了嗎？」

以一般的方式治療，應該會留下疤痕吧。

她打開蓋子，把紅色的藥膏擠在指頭上。

「嗯，早安。」

「來，把頭放在這裏。」

「還沒有。而且，雖然我的藥對這邊世界的人異常有效，但是對我來說沒什麼太強的效果。比如剛纔那種藥水。」

「那樣子我不方便上藥啦。快點。」

一良被異口同聲磕頭的陣仗嚇住，就在這時，身後的莉婕用力揪緊他的袖子。

莉婕兇瞪著五體投地的女孩們，眼中出現怒色。

看樣子，她已經知道昨天那件意外的原委了。

雖然沒開口罵人，但是看得出她非常生氣。

一良輕輕摸了摸莉婕的頭，莉婕訝異地抬頭看他。

「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啦，她們也不是故意的。」

「……嗯。」

呼──莉婕呼了口氣，表情放鬆下來。

一良放開揪住自己袖子的手，走到那些女孩身邊，蹲下。

「你們快點起來吧。」

他努力地以最溫和的語氣說道。女孩們緩緩抬起頭。

每個人臉上都有哭過的痕跡，眼睛又紅又腫。

而且已經有人再次抽噎起來了。

「呃，關於昨天的事啊……」

「一良大人對不起──！」

「嗚哇啊啊！」

一良纔剛要說話，就連原本強忍淚水的其他女孩也紛紛放聲大哭。

爆哭的程度和昨晚的莉婕不相上下。

「好了好了，我沒受什麼大傷，也沒有生氣，你們不用哭成那樣。是說你們的傷勢還好嗎？」

「我們很好～～！」

「對不擠～～～～！」

薇蕾塔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後，而且已經準備好毛巾。一良接過毛巾，遞給那些女孩。

「請問，一良大人頭上的傷……」

原本以爲要花更多時間傳授相關知識，沒想到這麼快就結束了。

一良溫和地對情緒依然低落的她們笑道。

坐在一旁的莉婕沒聽過這個名詞，於是問道。

「嗯嗯，不用擔心，我沒有生氣啦。你們先把臉擦一擦……哦，謝謝你，薇蕾塔。」

吉珂妮亞和莉婕的麪包應該是以這邊世界的麪粉另外製作的。

「嗚哇啊啊啊啊！」

「今天晚上就可以教完了。控制溫度燒製完成後，接著就是停火，慢慢降溫，所以還要再七天才能把耐火磚搬出來。在等待冷卻的期間，沒有什麼特別需要做的事。」

「辛苦您了，一良先生。真是夠您受的呢。」

「傷口情況如何了呢？」

「真的非常抱歉……」

「是……」

「是一種貼在身上，可以讓被貼的部位降溫消炎的藥布。有些種類還能止痛。」

訂購的肥料預計在今天上午送到日本老屋，所以今天還是得像之前一樣，整天都在搬運各種物品。

一良也趕緊就坐，衆人一齊開動。

一良說著，摸了摸發痛的肩膀。

「哦，居然有那種藥啊？我現在就幫你貼吧？」

「對不起，吵到你們了。」

看著疲憊不堪的一良，吉珂妮亞微笑道：

「景原釀我悶～～～～！」

「有什麼我們能幫忙的事嗎？」

雖然有點鈍痛，但是不到無法做事的地步。

「薇蕾塔，耐火磚和高爐的建造方法，你什麼時候能教完呢？」

在門口目送她們離去後，一良無力地走回屋內。

「哦，只是稍微割傷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吉珂妮亞小姐已經幫我縫合好了，再過一陣子就……」

客廳裏，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吉珂妮亞和巴林也已經就坐。

「就說我沒事！拜託你們不要再哭啦！」

「頭上的割傷已經不會痛了，不過肩膀還是有點痛，但是也沒什麼，等一下貼個貼布就好了。」

繼續讓這些女孩待在這裏，似乎只會無限重覆同樣的場面，於是一良催著她們回家。

「我手邊沒有，所以要等喫完早餐再回去那邊貼。」

話是這麼說，不過這次要搬的份量沒那麼多，慢慢來就行了。

「既然如此，那麼明天就能離開村子了呢。要趁今天把東西全搬過來纔行。」

過了一會兒，女孩們總算冷靜下來，意氣消沉地再次向一良道歉。

「『貼布』是什麼？」

可是那些女孩激動到沒辦法接下毛巾，一良只好和薇蕾塔兩人一起擦拭她們的臉頰。

早餐是加了碎豆子和地瓜泥的濃湯，以及以圍爐的灰燼餘熱烤熟的麪包。

「堆不擠～～～～！」

不過爲了保險起見，回日本時還是讓醫生診察一下好了。

「哎，你們都沒什麼大礙，我就放心了。但是以後可不能再做那種事了哦。」

「冷靜一點了嗎？」

聽了一良的話，女孩全都點點頭，再次道歉。這時，一名女孩戰戰兢兢地開口：

「我會把肥料運到雜樹林外頭，到時候就請你們和村民一起把肥料裝進袋子裏吧。不過肥料有點臭，要忍耐一下那味道就是了。」

「臭？在屋頂上種藥草時使用的肥料一點也不臭呀。這個和那個不一樣嗎？」

莉婕疑問道。

「那種是園藝用的肥料，這次要搬的是之前撒在穀倉地帶的那種肥料。是以一種叫牛的動物的糞便爲原料製造的肥料，雖然經過發酵，已經沒什麼臭味了，但多少還是有點味道就是了。」

「是、是這樣啊……又是糞便……」

「嗯？怎麼了嗎？」

「沒事……」

衆人悠閒地用過早餐後，一良和昨天一樣，隻身回到日本。

目送一良離去，薇蕾塔來到以村裏空房子改建而成的香草園。

屋子裏原有的木頭地板被全數拆除，屋子中央的土地上密集種著許多綠色的芝麻菜和義大利香芹。

木板屋頂被改造成滑動式，只要拉動牆邊的繩索，就能自動打開。

牆上也加開了好幾扇窗，儘可能地改善採光。

「薇蕾塔。」

薇蕾塔在植物前蹲下，觀察起香草的生長狀況。這時，身後有人叫她。

她回頭，妮娜一臉尷尬地站在門口。

妮娜身後站著幾名今早來薇蕾塔家向一良謝罪的其他女孩，她們全都面帶歉色地看著薇蕾塔。

「那個，昨天真的很對不起。我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那樣……」

「沒關係啦。反正一良先生也沒什麼大礙。」

「……你不生氣了嗎？」

「已經不氣了。」

女孩們戰戰兢兢地問著，薇蕾塔有點慚愧地說道。

「耶！？你爲什麼要道歉啊！？」

她仍然抱著夢想。希望有朝一日能像當初那樣，和一良一起過著翻土種菜的小日子。

「是呀。我們照著你說的施肥，一發現雜草就拔掉，所以長得很好哦。現在已經收成很多乾燥後的香草了。」

可是，假如沒有其他村民幫忙，她根本不可能完成這麼多東西。

薇蕾塔以前從來沒有那麼激動地發火過，所以不只巴林，所有村民全都嚇得不知所措，就連出聲勸阻她都做不到。

「你要全部帶去伊斯提利亞嗎？」

發現薇蕾塔突然開始掉淚，女孩們驚訝地瞪大眼睛。

最後是吉珂妮亞介入，薇蕾塔才總算停止咆哮。之後，她一直守在一良身邊照顧一良，直到半夜。

等一良忙完領地的事，從伊斯提利亞搬回村裏後，只要徵得一良的同意，就能立刻開始在村裏種植地球上的穀物和蔬菜。薇蕾塔原本是如此打算的。

──我真是差勁。明明大家爲我做了這麼多。

「薇蕾塔，你怎麼了？」

「……一良大人的傷勢，真的不要緊嗎？」

「你怎麼突然哭了？怎麼了嗎！？」

想到這裏，薇蕾塔就慚愧到無地自容。

「嗯，比較明顯的外傷只有頭部的割傷和肩膀的撞傷而已。」

「那我晚點把種子拿去你家。順便帶一些從這邊摘下的香草過去。」

雖然說女孩們因爲薇蕾塔原諒她們而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但是事實上，因和好而最感安心的，其實是薇蕾塔。

爲了把一良長長久久地留在村子裏。這就是薇蕾塔的算計。

假如能在這裏量產香草，應該也能量產地球上的蔬菜，這些香草園就是爲此而做的實驗菜園。

昨晚，昏倒的一良被送回家時，薇蕾塔臉色鐵青地對那些女孩大發雷霆。

「啊，我也這麼覺得。我以前一直以爲神明和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存在，不會老不會死也不會生病受傷，但好像不是那樣呢。」

昨天在倉庫裏時，薇蕾塔對一良說「我不希望你把力量分給其他村民」，她對於自己說出這種話深感後悔。

尤其是這幾個女孩，她們明明親耳聽到薇蕾塔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可是她們不但絕口不提那件事，甚至還原諒了氣昏頭謾罵她們的薇蕾塔，一如以往地接受她，把她當同伴看待。

僅存的緊張和尷尬消失，恢復成原本和樂的氣氛。

「我上次用剛摘下來的香草泡茶，比用乾燥過的香草泡好喝很多哦……咦？薇蕾塔！？你怎麼了！？」

自從一良前往伊斯提利亞後，薇蕾塔和村民除了製造機械，也像這樣把沒有人住的空屋加以改造來隔離種植香草。

「太好了……種子呢？」

「好，謝謝。」

「也採收了很多哦。全部收在布袋裏了。而且野草莓的果實也都曬乾了哦。」

爲了能和一良一起留在伊斯提利亞，薇蕾塔把在村子裏製造的道具和機械等等，吹噓得像是自己的個人成就。

「對不起……對不起……」

「……沒什麼。我很久沒來這裏了，看來香草都長得不錯呢。」

一名女孩小心翼翼地問道。

順利和好之後，薇蕾塔和女孩們一起看著香草聊天。

「你們不是故意壓壞倉庫的，而且我昨天也說的太過分了，對不起。」

「我只要拿一些就好。剩下的就讓大家分著用吧。」

發現薇蕾塔沉默不語，妮娜問道。

明明村裏的大家幫了自己這麼多忙，自己卻不知感恩，甚至說了那麼傲慢的話。

「幸好……是說原來葛雷西歐爾大人也是會受傷的呢。沒想到神明和我們還挺類似的。」

「不，怎麼看都是我們不好，你不需要道歉啊。」

「……」

女孩們慌張地安慰起薇蕾塔，但薇蕾塔還是哭了好一陣子。

數小時後。

許多村民集合在雜樹林的入口，把一良運來的肥料裝進布袋裏。

吉珂妮亞和莉婕也混在村民之中，勤快地進行裝袋工作。

至於薇蕾塔，她正和磚匠們在一起，一面告訴磚匠如何燒製耐火磚，一面接受專家指導，學習如何建窯。

「莉婕，你去休息吧，手都流血了，別太逞強。」

莉婕蹲下來打開袋口時，吉珂妮亞停下鏟肥料的手，對莉婕說道。

聽吉珂妮亞這麼說，莉婕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只見繃帶滲出點點紅斑。

「啊，這是一良幫我塗的傷藥，不是流血。我的傷口早就不再流血了，沒關係的。」

「原來如此。紅色的藥啊，還真稀奇呢。」

「是啊，一良說這種藥對割傷和乾裂非常有效，可是這種顏色看起來反而會讓人擔心呢。」

「因爲看起來就像流血一樣嘛。不過既然是一良先生的藥，那麼不管什麼樣的傷口應該都能癒合得很好吧。說不定你的手已經全好了哦。」

經吉珂妮亞一說，莉婕下意識地握緊又放鬆手掌。

今天早上，明明稍微動一下都會感到刺痛，但是現在，已經幾乎沒有疼痛的感覺了。

搞不好正如吉珂妮亞所說的，自己的傷口真的已經好了。

「……一良他，真的是神嗎？」

莉婕凝視著自己雙手，喃喃說道。

接著她一驚回神，緊張地張望四周。

幸好兩人離其他村民較遠，沒有其他人聽到她的話。

「爲什麼你會那麼想呢？」

「因爲，神明會像那樣受傷或昏倒嗎……雖然說這只是我們的猜測罷了。說不定神明真的和我們一樣，會受傷會生病就是了。」

「假如他其實是從其他世界來到這裏的普通人，只是自稱爲神明，你會怎麼樣呢？」

「我也沒問題。我已經貼了有鎮痛效果的貼布，現在已經幾乎不會痛了。」

「哦，真是有效的貼布呢。是說還有多少肥料要搬呢？」

「嗯，謝謝。不過我的手已經不痛了，沒問題的。倒是一良你呢？肩膀還會痛嗎？」

「母親大人，在一良現身之前，您相信世界上有神嗎？」

「原來如此，這想法很有趣呢。然後呢？」

「唔──但也要看他是基於什麼理由騙人而定。不論如何，這件事還是少提爲妙。」

就在這時，一良從雜樹林深處開著農地搬運車出現了。

「莉婕，你的手還好嗎？會痛的話就去休息，可別一直做哦。」

「確實是這樣呢。不過，假如一良先生不是神明，你覺得他會是什麼？」

「……」

不明白吉珂妮亞的意思，莉婕回問道。

「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的人呢。」

他把車子開到兩人附近，把堆肥傾倒在地面上。

「然後？」

「……不會怎麼樣啊。反正一良就是一良嘛。」

「這個嘛……其他國家的神話裏，有不少神明被其他神明殺死的故事。說不定祂們真的和我們一樣，會受傷會死亡吧。」

一良說完，再次開著農地搬運車消失在雜樹林深處。

「死後的世界？」

「唔──……」

回到日本後，一良去醫院看肩膀的傷，果然只得到「這是撞傷呢」的結論。

「當然相信。只是，自從遇見一良後，我開始有點動搖……應該說，因爲一良和我原本想像的神明差太多了……」

「……從別的世界來的人類吧？」

吉珂妮亞再次舉起鏟子把肥料裝進袋裏，同時小聲地問道。

「是呀……不過，假如他真的是人類，但是騙我們說自己是神明……那我會有點難過吧。」

莉婕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抬眼看著吉珂妮亞。

「嗯。」

「老實說，我沒有很相信。即使現在也一樣……不過我相信有天堂和地獄之類的死後世界就是了。」

「大概還要搬十趟吧。反正量不算多，慢慢裝袋就可以了。」

「是呀。相信有死後的世界，會比較幸福呢。如果不那麼認爲，就很難撐下去了。」

「是的……啊，一良回來了。」

莉婕和吉珂妮亞一起看著他的背影。

「既然如此，那也無妨吧？不管他是誰，他做的事都是一樣的。」

吉珂妮亞覺得有趣似地嗤嗤笑了起來。

他現在貼的藥布，就是醫生開給他的處方藥。

「不過啊，就算真的有死後的世界，我也一定會下地獄吧。你呢？你覺得世界上有神嗎？」

吉珂妮亞停下手的動作，沉思似地歪著頭。

吉珂妮亞問道，莉婕立刻點點頭。

吉珂妮亞自語道。那些話清晰地鑽進莉婕耳中，留在莉婕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