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所招來的期望

「你說的變化到底是……」

艾文看到愛德華緊張地追問，像個學者般態度乾脆地回答：

「魔物的血進入體內，發生變化是正常現象，只不過我和麥克弗森學長的狀況有些不同，爲了早日和大家討論這個話題，今天才會請大家來這。」

「魔物的血液進入體內……該不會兩位都會變成恐怖的怪物吧？」

不知道是否對此感到不安，麥卡依舊抱着普萊斯不放，聲音還有點顫抖。

「怎麼能讓那種事情發生！好了啦，你也別像只猴子一樣抱着我不放，乖乖聽人家說話。」

雖然普萊斯嘴巴上這樣責罵，不過他粗壯的臂膀卻繞過麥卡纖細的身體，輕柔地讓麥卡坐在自己的膝上。感到有些害羞的麥卡也因此表情放鬆了不少，不過普萊斯方纔的動作看在愛德華眼中，目的除了讓麥卡安心，似乎也是爲了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

託亞也憂心地詢問艾文：

「你們兩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該不會……是不好的事吧？」

「嗯——我也不清楚耶。關於我的部分，該怎麼說纔好呢……從前陣子開始，我突然覺得有點飢餓。」

艾文苦惱地撫着肚子這麼說，這過於出乎意料的告白，讓克萊門斯以外的成員全都當場愣住，代表大家提問的是託亞。

「布魯克，請問……你剛剛的意思是說肚子餓嗎？」

「沒錯，但光喫人類的食物無法滿足我，雖然沒有餓到要死的程度，可是卻經常……該怎麼說呢？總覺得身體裏面很空虛，有種想要趕快填滿它的感覺。」

「體內很……空虛……？」

「嗯，不好意思，我沒辦法說明清楚，現在我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而且體重也沒有減輕、健康狀況也不差，只是單純有這種感覺罷了……沒關係，關於我的部分就繼續觀察一陣子吧。不過，和我相較之下，學長就有明顯的變化呢。」

艾文邊說邊輕輕彎下腰，克萊門斯在這個動作的促使下，再次跳降桌面開始進行說明：

「我則是知道自己體內的力量逐漸累積增強，也就是所謂的魔力……讓魔物表現自己是魔物的力量。」

愛德華聽完憂心地蹙起眉頭。

「學長，該不會……」

不過克萊門斯搖晃嬌小的頭，打散愛德華心頭的憂慮。

「因爲都聊些可怕的話題，害你沒喫多少蛋糕吧？我幫你打包一些帶走。」

普萊斯輕輕把手放在麥卡頭上，讓麥卡臉上開心地泛起紅暈。看到兩人的樣子，託亞的愁眉也終於得以紆解。

「我的皮膚偏幹，每天洗澡皮膚會變得很粗糙耶。拜託你饒了我吧。」

「放心吧，格萊斯頓。賭上我微小的自傲和盧蒂爾·博德給我的這隻左眼，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發瘋了。」

「瞭解！」

出現在艾文視線前方的景象是，站在貼在黑板上那張地圖前的愛德華，以及坐在愛德華肩上開心地搖晃尾巴，再次仔細研讀地圖的克萊門斯。

以前託亞老以食慾旺盛爲理由獨佔剩餘的甜點。不過自從麥卡出現後，他幾乎都把所有剩餘的甜點讓麥卡帶回去喫，大概是因爲兩人同爲平民區出身，又擁有和親人死別的相同過去，才讓他無法將麥卡當作外人看待吧。

艾文把懷錶放回外套內側口袋時，輕輕聳肩。

「是啊，就好像愛德華夾在兩人之間的三角關係不是嗎？」

不，對於愛德華，他似乎還想當個靠得住的學長，基本上還是用和以前一樣的態度和他相處。不過對於同居的艾文，因爲打從學生時代就和他不合，所以在他面前根本沒必要假裝。

「啊哈哈，因爲你不管對誰，都得低頭俯視嘛。不過，我之前聽說馬紹爾小姐喜歡比較高大的男性耶，她說高一個頭左右剛剛好，那你的身高不是正好嗎？太好了，愛特伍德先生！」

「哇——哪有人自己說自己美的啊。」

變成野獸的克萊門斯，平常趴在艾文頭上是有理由的。

「沒有……沒什麼。」

「布魯克，你怎麼了？好像有什麼話想說。」

麥卡從普萊斯的膝蓋上跳下，戴上他愛用的無帽緣帽子，西瓦則讓這位少年穿上剛補過新肘墊的外套。

「學、學長、布魯克。」

「大概吧。對了，他剛剛說他不喜歡被人俯視，是從以前就那樣嗎？就是打從他還是人類的時候就那樣？」

「……」

「對於自己的工作我當然不會偷懶鬆懈，我還沒有呆到要你來爲我擔心啦。」

西瓦在樓梯半途停下腳步，不禁笑了出來。

「一點也沒錯。如果你希望我站在你的肩膀上，那你就多用點心打扮自己吧。雖然長相沒辦法改變，但每天洗澡這種基本的工作至少要做到……」

託亞雀躍地拿出粗草紙，幫麥卡打包剩下的蛋糕。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只是我剛剛突然有種想法，就是如果是愛德華，站在他肩膀上果然比趴在頭上來得好呢。」

「好啦好啦。不趕快把東西整理整理，晚飯時間就要到囉。」

雖然如此，但這種毫不留情的舌戰不斷在眼前上演，他多少有點喫驚、心情複雜。

「不過大叔你還有維持倫托拉治安的工作吧？沒問題嗎？應該很辛苦吧？」

「這一點我當然很清楚。」

經過不幸的再會以及對決，終於從絲卡莉特·佛雷姆的詛咒中解放，恢復正常的現在……

「我知道了，布魯克。雖然我很爲你和學長擔心，不過光只有這些線索也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事，自找麻煩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就相信你們兩位，做好各自該做的事情吧。」

尤其是自己最喜歡的直屬學弟愛德華，簡直就像個弟弟般天真地仰慕着克萊門斯，不管任何方面都拿他來當做自己的典範，再加上克萊門斯不想讓愛德華失望，結果只好更投入地扮演人格高尚的學長。

「……就是啊。現在想想，我就是因爲個子嬌小，被關在地下監牢時才能逃出來嘛。」

「託亞先生，別調侃大人……」

「是的。雖然是因爲身高的關係，不過即便如此，他也不允許被傭人俯視……因爲這個緣故，到現在每當我站在那個人身旁時，都多多少少會將上身向前彎呢。」

「我之前就對你解釋過了吧，布魯克。我之所以不得不站在你頭上的原因，除了討厭你由下朝下俯視我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如果站在你肩膀上，你的臉不就得一直出現在我的身邊。對我來說，要強制我欣賞不美麗的事物只會帶給我痛苦。」

「如果又有必要，我們再像這樣聚會吧。掰囉。」

不知是否因爲被稱讚而感到害羞，普萊斯哼的一聲，輕敲了一下託亞的頭並站了起來。

託亞邊玩味地看着保持不可思議關係的三人，邊和西瓦拿着擺有茶具的托盤離開房間，接着低聲對西瓦這麼說：

「吶，愛特伍德先生，你有沒有覺得那三個人的關係還是一樣微妙耶。」

「這不像平常說話不講情面的你喔，別吞吞吐吐的。」

「是啊，以前我還因爲那件事屢次被他責罵呢。」

兩人的話匣子一打開後，學長學弟間過於辛辣的對話，讓愛德華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學長，已經四點半了喔。要不要在天色變暗之前告辭呢……咦？」

「不過，一旦知道那傢伙的行蹤，我會毫不猶豫地離開這個城市，因爲其他人也可以維持倫托拉的治安。但是相信魔物存在、肯與魔物戰鬥的人，卻只有我們。而且打垮絲卡莉特·佛雷姆，不只可以保護這個倫托拉，甚至是鄰近國家的和平。這也是倫托拉市警的偉大工作……另外這裏還有還算派得上用場的小鬼。」

西瓦因爲這突如其來的情報差點拿不住餐盤，腳下還險些踩空，他趕緊重新站穩腳步。

克萊門斯的嬌小前腳觸碰着脖子上的針水晶手環，這隻手環曾經屬於盧蒂爾·博德。

「怎麼會……！」

克萊門斯撫摸着平滑的球體表面，用透露着一股決心的口吻低聲這麼說：

愛德華不發一語地點頭，不過那秀麗端正的臉龐卻無法掩飾內心的憂慮。艾文見狀便用開朗的語調補充，以消解愛德華的擔憂。

「混蛋，你到底以爲我多活你幾年啊，別連你都一副了不起地稱讚我……好，總之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吧。我要回署裏去，傍晚開始還有一個會要開。走吧，麥卡。」

「原來如此。大叔，沒想到你也說得出這種好話。」

打從創立事務所以後，西瓦就一直暗戀着出租公寓的喪夫女主人海麗葉。就愛德華和託亞的觀察，海麗葉應該也不討厭西瓦，不過因爲雙方的個性都很被動又含蓄，使得兩人的關係遲遲沒有進展。

「是嗎？」小心走下樓梯的西瓦，僅以溫和的微笑一語帶過。

「幸好到現在爲止，這股力量幾乎沒有對我的精神狀態和身體機能產生影響，畢竟我的身體過去曾經被絲卡莉特·佛雷姆寄宿過，我見識過強大的魔力……和她的魔力相比，我現在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甚至連引發火花都辦不到。」

「每天都不忘記保養毛髮……不過幫學長專用的浴盆每天準備洗澡用的熱水、早晚仔細幫忙梳理毛髮的不是別人，可是我耶。」

對克萊門斯而言，和愛德華之間是因爲有着深厚的感情，才讓他表現出那種有節制的態度。不過對愛德華來說，他倒有點羨慕能坦率地（至少愛德華這麼認爲）和克萊門斯對話的艾文；但艾文反而覺得不爽自己和愛德華十分親密，便用帶刺的態度和自己相處的克萊門斯十分有趣。

「換句話說，格萊斯頓的臉很美，站在肩膀上比較養眼又愉快，沒錯吧？」

艾文拿出懷錶對克萊門斯這麼說：

「我也不知道會怎麼樣。但盧蒂爾也曾說過，她體內有時會累積過多的魔力讓她心情浮躁，所以她必須要『消散』那些魔力，或者也有可能因爲魔力累積……讓她產生類似魔物的衝動吧？」

「學長……」

克萊門斯看到愛德華如此震撼，他冷靜地回答：

「是啊。發明家和麥克弗森，你們兩個只要顧好自己的身體就好了。我們一定會查出絲卡莉特·佛雷姆的行蹤。不過在不知道那傢伙的真正目的之前，這還真是一項困難的作業呢。」

兩位少年關心這關係曖昧的兩人之餘，還會從海麗葉那裏打探各種情報，然後透過這種方式告訴西瓦。

「有關剛纔提到盧蒂爾說的『消散魔力的方法』，我和學長針對這個問題討論了很久。基本上，現階段我們打算先任由魔力繼續累積，不過還是得未雨綢繆……今後如果又有什麼明顯的變化，我們會再通知各位的，所以希望大家不要疑神疑鬼。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我們決定絕對不隱瞞夥伴任何事。」

「爲了讓你的醜臉變得與常人無異，這種忍耐是有必要的。像我，即使落到這般田地也……」

託亞覺得平常舉止態度很穩重冷靜，不過一提到海麗葉就會害羞到令人覺得奇怪的西瓦十分有趣，在一旁嗤嗤地笑……

用前腳扶着愛德華臉頰以支撐身體的克萊門斯，轉身看着艾文。他發現艾文竟然露出有點不滿的表情，不禁感到有些納悶。

「不用那麼害羞嘛。真是的，真令人着急～」

「聽你這麼說之後，我鬆了一口氣呢。不過要是魔力繼續累積下去……？」

即使從後方也能明顯看出嘴裏邊碎碎念邊走向廚房的西瓦，耳朵整個發紅。

「是！我會拚命加油的！」

「嗯嗯，的確。現在回想起來，巴爾福校時期的麥克弗森先生，整個人緊繃到讓人覺得可憐呢。他遇到許多悲慘的遭遇，真希望今後能過安穩的生活……不過看來還沒辦法呢。」

不過，普萊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卻十分明快，他毫不猶豫地立刻用粗野的聲音回答：

兩人的對話讓愛德華十分尷尬，西瓦和託亞兩人對看，發出輕笑。

雖然在外移動時，是有裝成皮草帽子的必要，不過即使在家中，克萊門斯和艾文共處時，也大多都趴在他的頭上。

不過克萊門斯動了動他的小尖鼻，用有些瞧不起人的口吻說：

他隱藏原本激烈且好惡分明的個性，扮演隨和、親切而且成績優秀的委員長。

「對呀。不管哪種體型，都有方便和不便之處。雖然託亞先生提到自己身高矮時，只會說些負面的話，但是其實並不是那樣。」

普萊斯揚起單手示意，迅速豪邁地下樓；麥卡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向其他人點頭，接着小跑步追上普萊斯。

因爲克萊門斯不喜歡被年齡比自己小的對象由上方俯視。明白這一點的艾文雖然嘴上嘆息着：「要是頭禿了怎麼辦！」卻還是讓他站在自己頭上。

「謝謝各位的點心以及照顧！」

不過，雖然他平常都站在艾文頭上，但如果對象換成艾德華，克萊門斯就會不介意地站在他的肩上。艾文和愛德華是同學，照理說輩份應該都比他低……所以艾文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

「託亞先生，三角關係是用來形容男女之間關係的字眼。」

「是沒錯啦……雖然我不太瞭解以前的麥克弗森，不過打從他變成野獸的樣子之後，你不覺得最近他的態度稍爲自然一點了嗎？」

因爲學生時代的克萊門斯，十分厭惡被人說成是暴發戶商人的兒子，所以爲了不讓任何人瞧不起，他是個完美到甚至有點頑固的學生。

因爲偵探事務所使用的小型書櫃擠滿了過度增加的書籍，因此他們此行的目的是尋找大一號的書櫃。

「這又不是謊話。」

另一方面，愛德華也不再像十一歲時那樣盲目地崇拜克萊門斯。一開始他對於克萊門斯的轉變感到有點喫驚，不過他慢慢察覺克萊門斯的本性，或是說隱藏在那溫柔面孔下的激烈個性後，也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

「等一下，託、託亞先生您在說什麼啊？哇啊！」

不知是否因爲過着以往從未享受過、且毫不需隱瞞自己毒舌個性的生活，還是因爲被魔物操縱的丟臉模樣被看到，又或者是覺得自己現在變成這副可愛野獸模樣，就算擺出學長架式也沒用……最近克萊門斯就算在愛德華面前，也漸漸顯露出原本的個性，尤其是像這樣和艾文對話時更爲明顯。

「我的髮質算細的，用梳子梳頭會把頭髮扯斷。而且我不喜歡上理髮院，幹嘛要花那麼多時間一刀一刀剪掉總有一天會長長的東西……那根本是浪費時間旦毫無意義嘛。」

「是的。常常有人對我說，我不只長得太高，連態度都讓人覺得很傲慢呢。」

讓麥卡坐在膝上的普萊斯也用力點點頭。

「爲了貫徹盧蒂爾的遺願，也爲了用行動償還自身罪孽，我要和絲卡莉特·佛雷姆對抗。積蓄在這副身體裏的魔力，屆時應該用在那傢伙身上，而不是用來傷害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們。」

三天後，愛德華和託亞前往位於城外的老舊物品店。

「啊？啊，我懂了，因爲愛特伍德先生長得比較高吧。」

「不只可以觸摸到美的東西，還可以幫忙維持那份美麗，你應該很開心吧？」

衆人至樓梯平臺目送兩人離開後，再次回到事務所裏，西瓦和託亞開始收拾起茶具。

「……真是的，兩位都這樣……」

愛德華聽到艾文這麼說後，才深深吐了一口氣，終於擺脫心頭愁雲，露出往常的微笑。

「那至少每天早上都梳頭，一個月上一次理髮院如何啊？現在要我站在你的肩膀上，我也會被你那頭亂髮刺到眼睛吧？」

託亞猛點頭，同意兩人的意見，隨後這麼問普萊斯：

＊

「噗。原、原來如此……我還以爲喫虧的只有矮個子、高個子則佔盡優勢，看來並非如此。」

艾文有點不滿地用單手撫摸自己的鳥巢頭。

這陣子是把書櫃容納不下的書本，先裝在從市場要來的舊木箱裏。不過要是讓羅傑看到那種東西，他一定又會過度操心，誤以爲事務所窮到經營不下去之類的。

眼前應該先想辦法把事務所給整理一番……三人經過一番討論後，做出工作分配：由愛德華和託亞負責購物，西瓦則看家兼打掃房間。

由於附近的老舊物品店找不到適合的書櫃，因此兩人決定前往城外的老舊物品店。不過雖說是老舊物品店，店鋪本身可一點也不老舊。

店鋪的主人是一位最近才和他們成爲朋友、名叫卯之助的異國青年。

來自齊諾這個東方國度的卯之助，和託亞一樣擁有象牙色的肌膚、黑色頭髮與黑色瞳孔。

雖然他有可能來自託亞母親的故鄉，不過由於託亞的母親並沒有告訴兒子自己的出身背景，所以無法得知事實真相。

卯之助總是操着用字遣詞有點古老，且跟不上時代的安葛雷語，而且他似乎是爲了追弒親之仇，才從故鄉齊諾踏上漫長旅程來到安葛雷。

爲了找出藏在安葛雷的仇人藏身之所，他決定先待在彙集全國情報的首都倫托拉好好準備。不過三個月前剛到安葛雷的他，卻因爲長途旅行而身無分文。

於是，他找到一間位於郊外的破房子並住了下來，由於他的巧手深受附近居民稱讚，紛紛委託他幫忙修理傢俱或是農耕器具。

現在他除了提供修理傢俱的服務外，也經營將廢棄物修繕後當商品販賣的老舊物品店。

愛德華他們因爲某件芝麻綠豆的小事和卯之助相識，加上被他那種直爽個性以及禮貌周到的人格所吸引，馬上打成一片。現在已經發展成偶爾會互相探望的關係了。

而今天，卯之助也仍坐在小屋前的長椅，默默地削切木材。

「卯～！」

卯之助聽到託亞從遠方的呼喊後，站起身來用手遮住陽光。當他看到從沙塵瀰漫的道路那端走來的是愛德華他們後，便放下捲起袖子的和服帶子，用力揮手回應。

也許是因爲外貌相似，而對卯之助抱有強烈親切感的託亞，耐不住性子地跑向小屋；愛德華則面露微笑地看着急切的託亞，晚個幾步纔跟上。

「嗨，卯先生，好久不見了。」

卯之助看到愛德華對自己打招呼，有禮貌地低頭示意：

「原來是格萊斯頓閣下，歡迎光臨。雖然我還是住之前那個破房子，不過請賞光進入吧。」

即使關係變熟，卯之助依舊不改規矩態度，邀請愛德華他們進入小屋。進屋後，愛德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卯先生，你又整理過房子吧？感覺比之前來的時候，還要舒適得多了呢。」

「有什麼關係呢？你的髮型、衣服都很適合你呀。」

愛德華這麼思考後，整理一下情緒，老實對卯之助說：

「什麼是鎖國？」

卯之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直盯着愛德華的臉。他也毫不閃避地接受卯之助試探性的視線，接着開口說道：

「弟弟嗎？如果我有哥哥，大概也是像卯這種感覺吧……不過，說話方式應該會更普通一點纔對。」

託亞被愛德華輕輕戳頭警告，俏皮地吐了吐舌頭。但卯之助卻一點兒也不介意，反而深感抱歉地說：

託亞再也無法沉默不語，他不由自主地挺出身子。

不一會，慢了愛德華幾拍的託亞，臉上也露出驚訝神情。他交互看着文件和卯之助，接着又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愛德華。

「喂，託亞。現在還不應該……」

「是嗎？在下雖然沒有兄弟，不過看到赤星閣下，就會有種如果有弟弟，應該就是像您這種感覺吧。」

「我？我十七。」

「嗯，但是您也知道在下的安葛雷語並不純熟，對話用語倒是還好，但這類文章有太多在下無法理解的單字，實在很難看懂文章的內容。」

愛德華第一次來訪時，屋內的傢俱只有簡陋的牀鋪以及白木製的桌椅。

「嗯。附近居民似乎已經看習慣在下的打扮了，不過走在倫托拉的街上，路人還是會露出彷彿看到珍奇異獸的表情。雖然在下也覺得很煩惱，但這個國家的衣裝看起來十分不好穿。」

若無其事地確認報導內容的愛德華，突然整個人陷入僵硬狀態。卯之助看到愛德華那張明顯緊張又嚴肅的表情，喫驚地皺起眉頭；託亞也勉強看了看內容。

「和身體貼得過緊，難以隨心所欲地做出動作。雖說入境要隨俗，但日常生活物品，還是希望可以使用故鄉的物品或是相似的東西。」

「就是這個東西。」

「很抱歉只有粗茶。」

卯之助大概感覺得出來愛德華說的是真心話，他以有點開心的用眼神表達感謝。

「啊啊，我們是來找書櫃的。稍微大一點，有很多抽屜可以用來分類的那種就可以了。還有，如果有一、兩個比較深的抽屜，那就太棒了。」

「那麼……首先，我想要知道卯先生開給圖書館，請他們搜尋新聞報導的條件。」

「真抱歉。由於齊諾有一段很長的時期處於鎖國狀態，所以在下取得的安葛雷語指南書是十分老舊的版本。」

「意思是指齊諾有一段時期，斷絕一切和其他國家之間的通行以及貿易往來。因爲這個緣故，導致產業以及工業比其他國家稍微落後，不過卻因此讓我國獨特的文化，至今都仍保有濃厚的色彩。這就是所謂的有好也有壞吧？」

「卯先生，念這些文章之前，可以讓我問幾個問題嗎？那個……雖然我是個私家偵探，我知道自己不應該介入不是委託人的私事，但是有些事實在讓我很介意。」

愛德華看到卯之助說完馬上恢復一臉正經的表情，有些驚訝地把姿勢坐正。

愛德華雖然在內心嘆息，不過仔細想想，卯之助的個性表裏一致又耿直，與其拐彎抹角地說，還不如開誠佈公地講比較快。

「卯先生，這是？」

另一方面，卯之助用宛如看到鬼魅般的表情，交互凝視着愛德華和託亞。

「嗚——」

「這是在下麻煩倫托拉中央圖書館製作的……爲了找尋弒親之仇，在下想要調查瓦版……不是，這個國家應該稱作報紙吧？在下提出了幾個必要的條件，花費數個禮拜，請圖書館從這半年的新聞當中，找出在下想要知道的報導。」

雖然卯之助來到倫托拉已過了三個月，但他依舊以齊諾的傳統穿着打扮生活。

「我最不擅長看這種文件了……咦，啊！？等、等一下，愛德華，這是……」

「啊——你說的獨特文化，指的是髮型和服裝嗎？的確，這種衣服在這個國家肯定看不到第二件。」

但腳上還是一樣不套襪子，只穿着一雙用麥杆編織而成的拖鞋，光看就覺得很冷。

「我懂了，這樣對彼此來說都有效率吧。不過，到底是什麼樣的報導呢……！？」

「哇啊，好驚人的量喔——」

「格萊斯頓閣下，您到底知道些什麼？」

「格萊斯頓閣下、赤星閣下？到底發生了何事？」

「也許會有無法回答的問題，但無所謂。請問到底是什麼事呢？」

愛德華故意在魔物這個字眼加重力道，卯之助的太陽穴因此發出一陣痙攣。

「不勝感謝……對了，在感謝之餘，有一件事想要麻煩格萊斯頓閣下幫忙。」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麻煩請您說明一下，格萊斯頓閣下。」

「愛德華，你怎麼了啊？」

卯之助輕輕撫摸他的長髮，苦笑着點頭。

卯之助一看到託亞被愛德華當小孩看待，精悍的表情轉爲柔和，眯細銳利又細長的眼睛。

面對正直過頭的「實習助手」開始失控，愛德華只好束手無策地單手抵着眉間。雖然他想了好幾個不讓卯之助受到過度刺激的方法，不過託亞的發言讓一切都白乾了。

「正是如此。」

託亞也深感興趣地巡視屋內。

卯之助邊說邊爲兩人沖泡熱茶，自己也跟着在桌邊坐下。卯之助這次還是喝不加砂糖和牛奶的熱茶，不過他似乎知道安葛雷人喝茶時都會需要搭配這兩種東西，今天一開始就將砂糖罐和奶精罐擺在桌上。

「……嗯。」

「喂，託亞，這樣太沒禮貌了。」

雖然三人的關係變得更親近，但卯之助也絕不在他們面前說喪氣話。不過也許是因爲長期在異國過着流浪的生活，讓他開始有點想家。他說完這句話後，露出一副感觸很深的表情。

「不管它叫什麼，總之得請卯先生做個能讓你把散落房間的玩具，全收在一起的箱子。」

「……」

卯之助在利用廢棄物零件改造成的粗糙烤爐加柴火，邊煮開水邊讓精悍表情露出笑容回答：

「幾乎花掉了大半經營老舊物品店所賺來的錢。不過無所謂，追討仇人纔是在下的目的。爲達目的，不擇手段……話雖如此，好不容易獲得情報卻無法解讀，這實在太遺憾了。」

卯之助雖然有點納悶，但還是點頭同意。

不喜歡看書的託亞，光是聽到文件兩個字就露出有點排斥的表情。

另外，屋內的一角還有一把代表武士之魂的長刀，十分慎重的讓它斜靠在牆邊。

「真的耶。總覺得這個房子看起來越來越氣派了呢。」

這次則增加衣櫃和桌椅，桌面還鋪有用舊布塊縫成的桌巾，放着老舊烤爐的牆邊還掛着幾個鍋子，看起來挺像一個家的……應該說漸漸變成極具生活感的房屋。

這間房子以前只不過是間用來儲藏農耕器具的小倉庫，連地板也是泥土地。卯之助先利用廢棄木材鋪成地板，接着撿拾收集已經壞掉的傢俱加以修理。

「沒有那麼急，慢慢來沒關係啦。還有，西瓦想要一個能擺在沙發旁的雜誌架，託亞也要個玩具箱……」

大家明明變得這麼熟了，難不成要是發生什麼事，卯之助打算殺了愛德華和託亞？讓他做出這種覺悟也要追到的「仇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卯之助經過一陣思考後點頭。

「啊啊……因爲是外國語言，這也是難免的嘛。那麼，你請保存過去報紙的圖書館，幫你找出你想要的報導，然後把報導內容打出來嗎？不過，打這麼多的量，一定得花不少錢吧？」

「可是要收在箱子裏的不都是你的玩具嗎？像模型或球之類的……」

「不好穿？我們的衣服？」

卯之助好不容易吐出這句話語，語調卻非常沙啞。從聲音散發出的熱度，可以感覺得出卯之助強烈的意志；如果沒聽到答案，是不會讓愛德華他們回去的。

「您說的沒錯。如果根扎不穩，樹葉也無法長得茂盛。居住在放蕩墮落的地點，內心也會跟着放蕩墮落。這是在下父親的教誨，雖然沒辦法過得很奢侈，不過還是想盡力把房子整理得舒適一些。」

「事情就和託亞說的一樣。我們正在追趕引發一連串事件的犯人，同時也是你所蒐集的新聞相關者……也就是一隻魔物。」

「請問赤星閣下，您今年貴庚？」

卯之助謹慎地聽着愛德華說出的幾個關鍵字，最後的關鍵字讓他倒抽了一口氣。愛德華看出他明顯產生動搖，於是語氣平穩地發問。愛德華那平日明亮的藍色瞳孔，現在則散發着不允許對方逃避的嚴肅光彩。

「就算是收玩具，用來收東西的就叫做收納箱啦！」

「這還是卯先生第一次有事情拜託我呢。平常都是我們拜託你，你願意拜託我們，我很開心喔。請你儘管說吧……那個，是和之前提到的『仇人』有關的嗎？」

「如何？或者是……火焰？」

夾在活頁夾裏的是大量的文件。用打字機打成的文章上，記載着日期及報紙名稱，看來這些文章應該是報紙的報導內容。

愛德華表情嚴肅地將幾張紙並排在託亞眼前。

「什……什麼？」

（……真是的。）

卯之助神情嚴肅地點頭後，離席走往屋內拿了一本和小邊桌差不多大的活頁夾回來。

託亞感覺十分有趣地邊看着卯之助的打扮邊這麼說。

愛德華在桌上翻開卯之助遞來的厚重活頁夾，鄰座的託亞也興致勃勃地探頭觀看。

「我能推測看看嗎？殺人……離奇死亡……毫髮無傷……還有……老人。」

「唔！？」

「……你自己看看吧。」

「我們正在找引發這些事件的傢伙，可是這都和卯的弒親之仇有關？那我們在找的說不定是同一個傢伙！」

「是的，唸完後可能還會有問題想要詢問，不過首先煩請您幫忙解讀……對了，如果您願意於在下改造書櫃期間念，那就太完美了。」

愛德華的視線從文件回到卯之助臉上，小心謹慎地詢問：

「……託亞……」

愛德華急忙翻閱紙張，讀了幾篇卯之助找出的新聞報導後，嘴裏呢喃着：「……真不敢相信。」連平常愛說話的託亞也啞然點頭。

「是的，我不清楚齊諾的人民相不相信世界上有魔物，但我們曾和那個魔物交戰過。雖然當時讓那傢伙給逃了，不過我們絕不原諒那個傷害了我們重要的人的魔物。因此，至今我們仍持續追蹤那傢伙的下落。」

愛德華試圖制止託亞的行爲，因爲單方面提供情報不太有利，但託亞卻無視愛德華的勸阻，一口氣把話說完：

「那麼，稍後勞駕到後面去挑選適合的物件。挑到了物件，就能馬上着手進行改造。」

「那麼，今天有什麼要事呢？」

「您剛剛說……魔物嗎？」

卯之助回答問題時，露出至今從未見過的嚴肅神情。託亞看見卯之助的眼睛一瞬間撇向放在牆邊的刀子。

「嗯嗯，所以我只要念內容給你聽就可以了吧？」

修長的黑髮在後方綁成一束，袖口寬大、左右交疊的上衣，配上褲腳過寬的褲子，據說這是武家傳統服裝。不過因爲他全身上下都是洗到退色、失去彈性的棉織品，加上現在這種天氣差不多開始感到些微寒意，所以他今天還套了件應該是在倫托拉買的外套。

「小屋裏現在有幾架櫃子，雖然很可惜沒有您要的那種物件，不過只要給我一點時間，我應該有辦法修改成您想要的樣子。」

「真的嗎？如果你願意這樣做，那就太感謝了。」

卯之助看到愛德華一副感覺十分不可思議地詢問，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

「等一下，愛德華。不是玩具箱，是收納箱啦！」

「那個！我們也看過這篇報導。這篇也是、這篇也是……還有這篇、這篇……」

「原來如此。這果然是報紙報導的摘錄。」

愛德華十分簡潔的說明後便噤聲不語，窺看卯之助的反應。

「……魔物……是存在的。」

閉着眼睛傾聽愛德華說明的卯之助，在短暫的沉默後，睜開眼睛嚴肅地說道。

託亞原本就很大的烏黑眼睛瞪得渾圓，臀部不由自主地從椅子上浮起。

「意思是說……卯你看過魔物？」

卯之助態度乾脆地點頭。

「沒錯。在下在這世上無可替代、最重要的人被魔物殺害，因此即使再窩囊，在下也要賭上這條命追趕那個魔物。」

「！」

愛德華和託亞喫驚地互相對看。卯之助將緊握的雙拳擺在桌上，目不轉睛地直視着愛德華。

「格萊斯頓閣下，能不能麻煩您告訴在下有關新聞報導的事……以及各位正在追逐的魔物的事呢？或許在下和各位追的是同一個傢伙。」

「……」

「……吶，愛德華。」

託亞宛如催促愛德華回答般呼喚他的名字，愛德華稍做思考後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把我們追逐那個魔物……絲卡莉特·佛雷姆的原由全都告訴你，所以希望卯先生也告訴我關於你的事……然後，如果我們追的是同樣的敵人，那可以麻煩你和我們的夥伴見面嗎？」

「……除了愛特伍德閣下之外，還有其他夥伴？」

「是的。是被絲卡莉特·佛雷姆留下無可抹滅的創傷的人、很珍惜受創者的人、以及不允許虐殺無辜者的人……大家都是值得依賴的夥伴。」

愛德華平穩地這麼說，臉上掛着淺淺的微笑。

「瞭解了……請告訴在下所有的事情。」

卯之助用充滿氣魄的語氣這麼說，他將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專心聆聽愛德華的說明……

當天夜裏。

「奇怪的傳言？」

卯之助因承受不了悲傷，聲音有些顫抖。他低頭用雙手抵着額頭以壓抑自己激動的情緒，喉嚨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音，大家只能不發一語地看着悲慟不已的卯之助。

「這是齊諾的孩童都聽過的傳說故事……不過，這個故事是真的。他們兩人合力打倒『焰』，但因爲『焰』的魔力太強，無法殲滅，因此兩人將力量被削弱的『焰』封印在地底下，並在該地建造一座叫做炎冢的墳墓。」

衆人一齊倒抽了一口氣，聽着卯之助的說明。

愛德華被託亞投以燦爛的笑容，也笑着點頭。

普萊斯起身做出強而有力的宣言。

「封印在地底……」

接下來他結結巴巴地敘述的內容，卻讓人聽了十分難過。

艾文把手擺上後，克萊門斯也跳到最上面。

力量強到讓大地震撼的驚人雷鳴，不偏不倚地打在種植於墳墓上的樟木。那株樟木是兩百年前爲了增強封印墳墓的力量，初代冢守公主所種下的靈木。

「……赤星閣下。」

也許敘述過往讓痛苦的回憶一一重新浮現，卯之助的表情稍稍改變。他緊咬着自己的嘴脣，不過立刻重振精神，用冷靜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雖然我不想和你唱雙簧，不過唯有這件事我同意。」

「這代的冢守是夕月大人，據說她具有初代冢守公主轉世般強大的神力，而在下的家族揹負着保護代代冢守的義務，在下也被賦予終生保護夕月大人的任務。墳墓在夕月小姐的強大神力下一直維持原狀，日子也平穩地流逝……可是，就在五年前某個暴風雨的夜晚，一道驚人的雷鳴改變了這一切。」

「徘徊於生死之間的在下恢復意識時，夕月大人已經被火葬，『焰』也早已失去蹤影。國王以怠惰看守炎冢，並且讓『焰』逃逸的罪名，命令夕月大人的族人禁止外出，還下令在下……即使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焰』，並徹底打敗她。」

「所以你決定追蹤『焰』……也就是我們所謂的絲卡莉特·佛雷姆？」

愛德華起身站在卯之助正前方。

「離奇死亡……該不會所有人身上都毫髮無傷，但卻像老人般萎靡而死……吧？」

愛德華也表情毅然地拉高聲調。

卯之助在沙發正中央坐下，挺直背脊不靠着椅背，沮喪地開始訴說過去：

「即使天涯海角……所、所以你就來到這麼遙遠的地方？」

卯之助點頭並起身。

夕月察覺異狀，於是在暴風雨中帶着卯之助前往墳墓。

「那傢伙應該會往港口的方向前進。」

「嗚——嗚——我也要參加。讓我一起！」

卯之助說完也緊緊握住愛德華的手。

「……你很囉唆耶，緊張感一下子被你給搞砸了嘛。」

粗壯的樟木樹幹就這麼被劈成兩半，使得封印的力量大幅減弱。

「國王害怕對方復仇。因爲『焰』一定會取回魔力，向封印住自己的國王一族報復吧？因此……必須在事情發生前徹底打垮『焰』，這樣便可以免除夕月大人及其族人的罪名且恢復名譽，國王是這麼說的。」

另一方面，在和夕月的交戰中耗盡魔力的「焰」只好再次選擇逃亡。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卯之助，即使抱着刀在地面爬行也要追上「焰」，但最後在途中用盡力氣，失去意識昏厥過去……

「你突然向我們道歉，但是我們又不知道事情的原由，就算想回應也沒辦法回應……你和絲卡莉特·佛雷姆有什麼因緣，我真想要聽聽呢。」

卯之助在白天聽了愛德華的說明後，確信讓他從故鄉一直追到這裏的魔物，果然就是在這個國家被稱爲絲卡莉特·佛雷姆的魔物。爲了向愛德華的夥伴說明他所知道的詳情，便特地造訪事務所。

「沒錯。沒想到你竟然爲了追絲卡莉特·佛雷姆踏上長途旅行，原來『當局者迷』這句話是真的耶。」

西瓦和普萊斯也將各自的右手交疊上。

「據說國王的妹妹是位擁有強大神力的公主，她利用那種神聖之力，將邪惡的魔物束縛在墳墓當中……爲了看守那座墳墓的封印，公主下嫁該地的領主。從那之後，領主一族代代會出現繼承和公主相同神力的女性，並由那位女性繼續看守『炎冢』，而看守墳墓的女性，我等則稱爲『冢守』。」

「……嗯。」

「……好像在聽傳說故事喔。」

「兩、兩百年前！？」

卯之助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一直凝視着愛德華端正的臉蛋。

八位夥伴心中抱持着強烈的意志，互相交換視線、點頭示意……

卯之助鬱悶地對感到訝異的託亞點頭。

「因爲我們一直不瞭解絲卡莉特·佛雷姆的真正目的，所以在追蹤上遇到了瓶頸。不過聽了你剛剛的一席話，我現在知道那傢伙爲了復仇，打算回到齊諾。這可是極大的進展呢。」

這兩百年來，「焰」裝作被封印在墳墓中束手無策的樣子，其實「焰」一直在等待復活的時機，並藉着啃食地底的生物不斷累積魔力。

也就是愛德華、託亞、西瓦這三個偵探事務所的人員，加上倫托拉市警普萊斯助理巡官和跟班麥卡，還有克萊門斯和艾文。

卯之助第一次聽到發生在克萊門斯身上的事，以及親眼看到他變成野獸時，着實震驚，不過他立刻表情沉痛地這麼回答。克萊門斯則用有些冷淡的視線看着卯之助。

「不過……沒想到被魔物寄宿並失去人類身體……因爲那傢伙的所爲而嚐遍辛酸的人，不只有我等……不，應該說是因爲我等的失態，讓各位遭受如此的災難，實在感到非常抱歉。」

「好，我現在馬上回署裏調查所有開往齊諾的船隻，只要埋伏在該船隻出航的港口，那傢伙就會出現對吧？雖然之前都無法追上那傢伙，不過這次說不定能守株待兔等她出現喔。」

像往常一般在艾文頭上聽人說話的克萊門斯，無意識地邊梳整尾巴的毛髮邊從旁插嘴。

「這要從兩百年前談起。」

「正如您所言……在下也見識過那副慘狀。夕月大人她用盡所有神力，最後被『焰』吸食殘存的生命而死……那位如月亮化身般美麗的女性……就在在下眼前，轉眼之間變成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

「在我們不知不覺變成魔物之前，也得把那個傢伙給解決纔行呢。對吧，學長？」

卯之助只能趴在地面，看着自己應該賭命守護的女性悽慘死亡。

「我也是，不論天涯海角我都願意陪您去喔，愛德華少爺。」

格萊斯頓偵探事務所裏，聚集着和三天前相同的成員陣容。

即使卯之助已經聽說事情的經過，但看到一隻小動物在眼前明快說着人類的語言，還是不得不爲這種狀況感到喫驚吧？卯之助雖然目瞪口呆，卻還是用力點頭同意他的意見。

卯之助禮貌周到地爲歪着頭感到納悶的託亞說明：

「好。從此刻開始我們團結一心，直到打倒絲卡莉特·佛雷姆爲止。」

愛德華巡視自然圍成一圈的夥伴，用嚴肅凜然的語調宣告：

愛德華低聲發問：

「絲卡莉特·佛雷姆在這個國家殺害、折磨、傷害了許多人，我們要賭上自己的榮耀，絕不能讓她輕易離開這個國家……卯先生，你願不願意加入我們的行列呢？絲卡莉特·佛雷姆已經不能算是你一個人的弒親之仇了。」

不過，託亞卻突然提出反對意見，試圖緩和緊繃氣氛的他，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不可以賭上性命喔，卯。我們是爲了要好好活下去，纔要去打倒絲卡莉特·佛雷姆的耶。卯也要平安無事、無愧天地的歸國，到夕月……是嗎？到那個人的墓上報告纔行。對吧？」

「我們也是。我還有得維持安葛雷平安的工作，另外也得把這個麥卡養成能幹的大人，哪能糊里糊塗的就死了？」

卯之助爲了保護夕月，拿着祖先傳授的刀砍向火柱。可是不具有神力的卯之助，所持的刀根本派不上用場，還被對方擊倒在地。

「嗯。可是在下當時被『焰』擊倒在地，全身的骨頭多處斷裂，花了一年的時間才能恢復正常行動。在下恢復健康後，爲了尋找『焰』的蹤跡四處探訪，但遲遲無法獲得任何線索……就在此時，在下於距離冢守所住的地點頗爲遙遠的平戶漁港，聽到一則奇怪的傳言。」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兩人抵達墳墓後所看到的，是直達天庭的巨大火柱……那道火焰就是破壞封印、重新甦醒的「焰」。

「其實在鎖國期間，平戶漁港是唯一一個被允許和外國進行交易的港口。就在落雷之夜發生的五天後，聽說發自平戶漁港前往異國的某一艘船中，外國船員們紛紛離奇死亡。」

愛德華說完便向卯之助伸出右手。

「……在下一定會討回夕月大人的名譽，不可以讓那位清高聖潔的女性，就這樣變成罪人。在下一定……一定要打垮『焰』……格萊斯頓閣下，以及在座的各位，請各位一定要幫助在下，在下也會賭上自己的性命，打倒那傢伙。」

「我們大家都有各自無法原諒絲卡莉特·佛雷姆的理由，而你也一樣……我們現在可說是擁有共同的敵人呢。」

麥卡嬌小的手重疊在克萊門斯的前腳上，臉上浮現洋洋得意的笑容。

「……」

「絲卡莉特·佛雷姆慢慢取回和我們交戰而失去的魔力，一面朝北方前進對吧？我想那傢伙是不是正前往有船隻駛向齊諾的港口呢？」

「兩百年前……正是在下的故鄉齊諾和他國斷交的時間。當時的齊諾，據說有一隻叫做『焰』的魔物，不但會喫人、吐出紅色火焰燒盡房屋，還極盡暴虐之能事。『焰』在齊諾的語言裏意味着火焰……而爲了守護人民挺身討伐『焰』的，是齊諾的年輕國王和他的妹妹。」

艾文也支持這個想法。

「肯定沒錯。在下確定『焰』躲進了那艘船啃食船員，最後逃向異國。但由於當時我國仍處於鎖國中，不允許在下立刻渡海追逐『焰』，因爲國王說鎖國期間不能有任何例外。一年前，我國終於解除鎖國……在下才被允許前來異國。然後……」

託亞這麼說完，將自己的手放在卯之助和愛德華交握的手上。

愛德華立刻責備不禁發出訝異聲的託亞。差點發出同樣聲音的麥卡，趕緊用手捂住嘴巴。

因爲某件芝麻綠豆的小事，之前已經和卯之助打過照面的普萊斯和麥卡，和白天的愛德華一樣，露出藏不住的驚訝。

「沒錯。我們要打倒那傢伙，讓大家平安無事回來，我們的作戰是擬訂到平安回家爲止呦。」

「放心啦，一個人去打可能會死，不過我們大家都在呀，一定不會讓你死，也絕對不會死的。對吧，愛德華？」

「你所追逐的『焰』正在安葛雷取回力量，並襲擊這個國家的人，大家……都和你最重要的人一樣，被吸盡生命而死。」

夕月試圖用自己的神力重新封印魔物，她就在受到幾乎瀕臨死亡的重傷、絲毫不能動彈的卯之助眼前，和「焰」展開一場死鬥……最後以些微的落差敗北。

普萊斯對着跳上跳下也想參加「團結式」的麥卡輕輕咋舌，不過仍用單手把他輕柔抱起。

「噓！」

不過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卻沒有一絲淚水的痕跡，他做了一次深呼吸穩住情緒，接着再次用強而有力的語調敘述：

卯之助點頭同意艾文直率的感想。

「這樣纔對嘛！那我也要參加。」

「你歷經長途旅行，循着『焰』……絲卡莉特·佛雷姆的痕跡，最後終於來到倫托拉這個城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