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某人，爲了自己

託亞衝進山崖的瞬間，身體並沒有承受到想象中的衝擊，反而被柔軟又粘稠、像果凍一樣的東西給接住。

“…………！”

託亞本能地想要扭動身體，但是手腳都被困住，絲毫無法動彈。緊閉的眼鏡也就這樣被緊壓着，連眼皮都睜不開。

他唯一可以感覺到的是，在這非常粘稠的物體中，身體以剛剛衝進來的勁道緩慢地移動。

（哇啊……好惡心，難怪剛剛羅傑一直無法順利把手拉出來。）

託亞感覺自己就好像漂浮在無重力空間，但和愛德華牽着的手一施力，對方立刻用力回握。只有對方的手傳來的溫暖，伴隨着真實感。

也許是因爲陷入些微恐慌中的緣故吧，託亞還以爲維持這個狀態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但實際上只過了數秒。

突然，託亞感覺到自己好像漂浮在空中，下一瞬間，他就以臉部着地的姿態，趴到在堅硬的地面上了。

“好痛！”

他倒下時，因爲無法抵抗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就這樣牽着愛德華的手往下拉。正當託亞想要趕快站起來掌握現況時……

“哇啊！”

愛德華髮出訝異喊叫的同時，從上面“掉了下來”。被當成墊子的託亞，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就像烏龜一樣被壓得扁扁的。

“呀啊！”

被愛德華拉下的羅傑有摔在兩位少年身上。

“啊啊啊啊！？”

最後被羅傑拉下的西瓦直接堆上來，形成壯觀的四龜疊羅漢。

四人當中個子最嬌小、又被壓在最底層的託亞，幾乎無法呼吸。

“嗚……嗚嗚嗚嗚。”

不過，正當他以爲機子要窒息而死時，最上層的西瓦迅速站起身，依序扶起羅傑和愛德華，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他一命。

“好、好痛苦……我還以爲我會死呢。”

但是託亞卻自言自語似的用細微聲音呢喃：

“……託亞先生？沒事吧？”

“羅傑少爺也是？”

“遙遠的過去，我等和人類之長締結契約。人類立下誓言，將這片森林視爲聖域且永遠歸我等所有，人類之子不可進入。而代價是我等治理這塊土地的大自然，讓災難遠離這片土地。在這漫長的時間中，人類之子履行契約，我等也在此地寂靜的生活着……但是，竟然出現了殘忍地砍到聖域樹木，甚至豢養家畜的愚蠢之徒。”

託亞脫口而出。愛德華點頭，看着芮吉娜美麗的臉孔，和抱在她手上的小寶寶開口說：

她雖然是從水中出現，但身體絲毫沒有被被打溼，平穩站在水面上。

四人口中重複同樣的話語。

羅傑畏畏縮縮地走在小徑正中央。愛德華也一邊感受投射在皮膚上的實現，一邊留心託亞的狀況。

“嗯，至少沒有那種對人類的憎恨。大概因爲如此，我纔沒感到不舒服……該怎麼說呢，就好像是漂亮到讓人渾身不自在的感覺吧，有點類似這樣。”

芮吉娜一副理所當然地眨眼點頭。

託亞雖然被震懾住，但還是提高音量詢問：

愛德華握住在口袋中的「光之劍」，站在託亞身邊。

“沒關係，不危險……你們呼喚了我們對吧？我們來囉！”

“精靈……”

愛德華重新叫喚並朝託亞的臉看去，嚇了一跳。託亞的瞳孔變成銀色了。體型嬌小的少年，用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將頭稍微側傾地看着樹叢深處。

“好像在生氣……”

“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貿然地闖入你的領域，對於這點我衷心道歉。我們是來找小寶寶的，或許你知道這件事？”

“羅傑哥哥，安靜點。託亞正在聽這個世界的傢伙發出的聲音。”

愛德華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強調自己沒拿武器，恭敬有禮地介紹一行人。接着，邊小心選擇用詞邊詢問：

眼前出現一座小湖，如鏡子般的湖面呈現猶如土耳其玉般的藍色，上頭還有漂浮着淡淡白霧。

託亞朝着水面提高音調喊叫。

就如同愛德華所說，包圍他們的景色，就是森林。天空晴朗，土壤潮溼漆黑，周圍有延綿的樹叢。就好像是被剛剛的山壁阻斷的小路，一直連接到這裏一般。

“……嗯。”

湖水中央不斷冒出泡泡聲，打破這陣似乎可以聽見自己心跳般的寂靜。波紋沉穩地在水面擴散開來。

“也就是說，沒有感受到惡意的感覺囉？”

“你們什麼也不知道啊，人類之子。我等爲精靈，比人類還要早生在這片土地上。我等的母親是風、是水、是樹、是土。”

“呼喚我們的人，就在這裏。”

“得記清楚這裏的位置，回去的時候，這裏大概也是出口吧……不過……”

西瓦看着感情融洽的兩人，開心地眯起眼睛。並肩而行的羅傑，驚訝地斜眼看着西瓦。

“真的嗎？”

長長垂下的頭髮閃耀着銀色光芒，白皙的肌膚下透出淡藍色，狹長的眼睛也和湖水一樣是土耳其玉般的藍色。

“誰的？”

雖然說可能不是魔物，不過一行人現在正朝着對自己沒抱持好印象的對象前進，內心肯定會感到害怕。

愛德華讓兩位成人退到距離湖水稍遠的地方等待，手伸進上衣口袋。

“不過，看起來應該是沒有加害我們的打算。只是對方的確認爲我們很礙事，所以最好別走離這條路。”

“沒事吧？如果不舒服要馬上說喔。”

“……原來如此。太過潔淨或是太過莊嚴，而讓人無地自容。原來這就是連我也隱隱約約感覺到的不安感。”

湖水雖然透明得有點恐怖，卻看不見湖底。

“污染聖域的人類之子，爲何踏入我等的庭院？”

“芮吉娜，我正在尋找那個「愚蠢之徒」的寶寶。你手上的該不會是……”

“哪邊。那條小路後方，有誰在等着……走吧。”

如同託亞所說，沒走多久，樹叢突然左右移開，衆人面前出現如夢幻般的光景。

“在生氣？誰？”

不過，在他開口之前，女性無血色的嘴脣浮現了嘲笑般的笑容。

四人站在湖畔，被冰冷清澈的空氣包住全身。

屏息注視水面的四人面前，出現一位年輕美麗的女性。

“你到底是誰……？如果你不是魔物，爲什麼可以站在水面上？”

“我們來了喔！你到底是誰？爲什麼會在這裏？”

眼前應該是剛剛穿過的山壁……不，是看起來像是山壁的物體。應該是魔物爲了隱藏愛德華他們現在身處的空間，所設下的吧。

「我統治着住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精靈，我沒有名字。但在遙遠的過去，人類之子稱呼我爲芮吉娜。」

小寶寶就這樣浮在半空中，晃動緊握在胸口的拳頭、提着小腳，可證明這不是幻影。

“……真令人羨慕呢。”

萬一狀況真的不對，他打算和即將現身的「某個東西」戰鬥，好讓其他三人趁隙逃跑。

“什、什麼！？”

“愚蠢的人類之子啊，你手上的東西屬於我等這方，就算能用以斬妖除魔，也無法傷害我。”

託亞放開一直牽着的愛德華的手，走到湖邊。

託亞難過得沒辦法立刻站起來，只能坐在地上猛喘氣。愛德華他們不可思議地看着周圍。

“會不會太安靜了一點？我的背有點發涼耶。”

女性盛氣凌人地回答這個問題：

“西瓦、羅傑哥哥，請後退。”

“芮吉娜，我們也可以這麼稱呼你嗎？那你是精靈……也就是這裏的領主。我是愛德華·格萊斯頓，就是你所說的「人類之子」中領主的兒子。這位是託亞站在後面的是西瓦和我的哥哥羅傑。”

西瓦正想要說出我纔想拜託您別牽我的手這句話時，又把話嚥了下去，因爲他看到表情嚴肅不斷警戒四周的羅傑，反而忘記緊張而笑開了……

羅傑雖然表情似懂非懂，不過還是沉默了下來，緊盯着託亞。託亞好像想接收遙遠國度傳來的電波一樣稍微挺直背脊，接着開口說：

“啊！”

“…………”

“我可不和你牽手喔。”

不過託亞卻爽快的搖頭。

“……愛德華，她說的是希金斯！”

口袋裏放的是，爲了保險而一起帶來的「光之劍」。

羅傑有點害怕地低聲說：

具有光澤的銀色薄布，包裹住纖細到幾乎要折斷的身體，那布料並不是製作成洋裝，而像是用一塊很長的布料在身體上纏繞好幾圈罷了。

途中，羅傑不安地看着左右的樹叢。

“……那當然……”

“這點就還不清楚，戒指的補強終究比不上託亞與生俱來的能力。”

聽完愛德華的話，女性……芮吉娜輕輕舉起垂下的雙手。接着，左右手的掌心間，浮現了小寶寶的身影。

“大概……因爲對方似乎很生氣，所以反而感覺更不自在。不過我也不清楚爲什麼那麼生氣，所以還是有點恐怖呢……差不多要到了。”

女性的聲音如銀鈴般優美，同時也帶有幾乎刺穿耳膜的強烈振動。

說完他一步一步地邁開毫不遲疑的腳步向前走，託亞感覺得到，聽得到愛德華他們無法察覺的“某人”的氣息與聲音。

“……一起走吧？”

愛德華看看天空、看看地面，歪着頭想。好不容易站起來的託亞以及其他兩人，也都滿臉不可思的表情。

雖然牽起了手，但是託亞並不能和愛德華共享內心的恐懼。然而就算如此，從夥伴手心傳來的溫度，還是讓兩人緊張的情緒冷靜不少。

“嗯，有東西在樹蔭和樹叢裏，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不過似乎有很多。”

“！”

還以爲託亞會生氣回嘴說別把我當小孩子看，但沒想到託亞竟主動、坦率地握住愛德華的手。

“我也是，有種毛骨悚然的寒氣。你呢，託亞？”

不過，有一點倒是和原本的森林不同。

“這裏是……”

愛德華希望能幫託亞舒緩這種情緒，很自然地伸出手。

託亞乾脆地肯定他的感覺。

託亞屏息，用食指抵住嘴脣，其他三人也安靜不說話。不過，別說託亞提的聲音了，根本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跟着託亞走吧，現在只有這個辦法了。”

“不，沒事……雖然我是用猜的，不過愛德華，充斥在這附近的東西，以及在道路那端等着我們的某人，好像都不是魔物。”

“嗯。說不定，昨天假裝成小寶寶的傢伙也不是真正的魔物。不過要是問我他們到底是什麼，我也不太清楚。”

“明明跨過了那麼誇張的“牆壁”，但是這裏和我們來的世界，感覺上沒什麼差別耶。”

“是我多心了嗎？好像有人在看我們耶。”

託亞並沒有回答愛德華的問題。

“……有人在，我聽得到聲音。”

“託亞？”

託亞發出驚訝聲，正打算向前踏出腳步，卻察覺前方只有水而緊急停步。芮吉娜冷酷地垂下視線看着小寶寶說：

愛德華驚訝的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

託亞說自己沒有不舒服似乎不是謊言，他的臉色並不差。不過稚嫩的臉龐，還是因爲緊張而僵硬。

“託亞，危險！”

他們現在身處的場所，安靜得令人感到恐懼，根本聽不到鳥鳴聲或是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只要他們沉默不說話，就是個完全安靜無聲的世界。

女性的表情既冷酷又生硬，直瞪着四人。那如冰山般的美貌，有着不可冒犯的氣質和威嚴。

老杵在現場也不是辦法，三人只好跟在託亞身後，往樹叢深處前進。

“侵犯聖域的人類之子，必須要用性命贖罪。這是自古以來的契約。爲了不留下那種愚蠢的人的血脈，我奪取了他的嬰兒，這是屬於我之物。她雖是人類之子，確實純潔無垢的生物。只要待在這兒，嬰兒就會停止生長，以永遠潔淨的生命，慰藉我的無聊。”

“可是，那是……！”

正當愛德華想要回嘴時，西瓦走到他身邊。他平日溫厚的語調不知消失到何處，用毅然的態度這麼指責：

“但是，有擄走嬰兒並用魔物調換的必要嗎？嬰兒的母親發現自己的孩子被換成不知正面目的東西，因此感到非常害怕。父親雖然認爲那是自己的孩子，但在砍到孩子在眼前變成魔物的景象，受到了極大的打擊……我想希金斯他應該不知道這裏是聖域吧？”

“連我們也不知道那片森林是精靈的聖域。連身爲領主兒子的我也不知道！領民更是不肯能知道。”

不知何時走上前的羅傑也這麼說。

芮吉娜第一次皺起眉頭。

“關於這個狀況，我也有錯。奉命把孩子抓來的樹精，生來就愛惡作劇。他大概是幻化成嬰孩的樣子，享受人類之子的生活吧。雖然我不知道此事，不過，讓對方遭受無謂痛苦，的確是我的責任。”

託亞趁勢喊着：

“既然如此！這次的帳就抵消，把小寶寶還來！”

但是，芮吉娜的回應卻冷淡無比：

“那可不行，觸犯禁忌一定得付出代價。”

四人臉上浮現絕望的神情。不過，芮吉娜用帶有挑釁意味的眼神依序看着四人說：

“不過……”

“不過？”

四人的聲音完美重疊。芮吉娜看了看手上的小寶寶……安潔莉卡，嘴角上揚。那是莊嚴又殘酷的微笑。

“不過，如果可以給我和這純潔無暇的小嬰孩生命相同價值之物，併發誓再也不會侵犯我等之聖域，我可以把這赤子還給她的父母。”

那大概是承認自己錯誤的芮吉娜做出的最大讓步吧。

“和小嬰孩的命具有同樣價值的東西？那是什麼？”

愛德華心想如果芮吉娜想要什麼東西，只要想辦法弄到手就好了。芮吉娜冷酷地對這麼詢問的愛德華說：

定期會議結束後返家的主任雷納德，加上在半途迎接雷納德歸來的長男亨利，一家人齊聚在會客室。

愛德華邊贊同託亞充滿困惑的話語，直接了當地說：

愛德華也邊用手梳整被吹亂的頭髮，邊表情嚴肅地點頭同意：

“不論對方是誰……是人類或是精靈，不管對方是否誠實，你都應該拿出最大的誠實態度面對，這就是所謂的盡心。”

“我就是秉持着這種態度活到現在，我希望能貫徹到生命的終點。相信總有一天你也會了解這個道理。”

“……母親大人，您無所謂嗎？父親大人正主動說要犧牲生命……”

說完，雷納德便開始準備前往離世之山……也就是那座湖。他穿着正式服裝，在愛德華陪伴下，離開常年居住的宅邸。

“那爲什麼只駁回畜牧申請，不乾脆連居住的許可都不給呢？”

“嗯，沒錯，畢竟生命可貴……不過，那位精靈領主說了什麼呢？”

“走吧，我想早一刻讓小嬰孩回到母親的懷裏。”

“你從學校畢業後立刻就到託倫拉生活，因此沒有必要考慮出生於領主家應有的立場。你會這麼震驚不是沒有道理的……就算是我們，也不可能完全不在乎地就把父親大人雙手奉上。不過，大家都瞭解這是正確、也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母親大人和菲莉西雅也都知道。”

雷納德呼喚咬着嘴脣俯首的小兒子，愛德華惶恐地抬起頭看着父親。

“安靜！”

就算繼續下去，也只會延長家人的悲傷罷了。

“和小寶寶的生命有同等價值的東西……大家必須要好好想想這個問題吧？我完全想不出來會是什麼。”

這次，西瓦和託亞也以一同見到「精靈領主」的人類身份出席。

雷納德年邁的臉龐泛起充滿慈愛的笑容。

“這實在是很難立刻相信，從小愛幻想的愛德華就算了，連極端現實主義的羅傑都說親眼看到，看來是真的了。”

“父親大人，我不希望您就這樣死去……不，我不希望任何人因此死去。”

“可是父親大人，未獲得許可進行畜牧，甚至擅自砍伐森林樹木則是希金斯犯得罪。”

令託亞驚訝的是，用威嚴口吻蓋過愛德華說話聲音的竟是雅黛兒。

四人用雙手遮住臉部，想抵擋住那陣風。不過，立足的地面突然消失，他們只感覺身體漂浮在半空中……

“聖域。”

“可是……”

“可是，還好小寶寶還活着……而且平安無事呢。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對不對？”

愛德華大概已經瞭解不管說什麼，父親都不會改變決定吧，他只能懊悔地從喉嚨擠出這簡短的回答……

“等等……這太胡來了吧。”

“請等等，芮吉娜，這樣根本沒剩下多少時間！”

雷納德點頭回應衆人的詢問，斬釘截鐵地宣告：

對幾位兄弟來說，知道雷納德並不知曉祖先和精靈締結契約的事實，讓他們感到輕鬆幾分。不過就算這樣告訴芮吉娜，她也不可能平白把小寶寶歸還吧。

“怎麼可能無所謂。不過，那是唯有領主才能辦得到的。我、亨利、羅傑……甚至你都無法代替領主……從我嫁給雷納德那一天起，我早已覺悟到這一天可能到來。”

擔心的長男亨利用認真的口吻這麼說，並窺視者表情嚴肅、閉上眼睛陷入沉默的父親。

羅傑懊悔地敲擊着桌面。

這個舉動令愛德華感到十分震驚，真個人目瞪口呆。他凝視着平日溫柔，但現在卻露出嚴厲表情的母親。

愛德華回想起希金斯那用廢棄木材花費心思建出來的小屋，詢問父親：

“因爲我不知道那片森林是被如此聖神的契約所保護着的場所。而且，我翻閱賬冊，發現那兒只有能蓋一座小房子大小的土地，我就只給與居住的許可……沒想到希金斯竟然擅自砍倒森林的樹木，私自養起家畜。從他口中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會是如此滔天大罪……”

回答雅黛兒提出的問題的人，是一直乖乖坐着的託亞。

“這件事，他們所受到的懲罰已經夠了……第一個孩子，而且只是個小嬰孩就被搶走的痛苦，比起自己赴死還痛苦吧。再說，他們纔是真正毫不知情的人。”

菲莉西雅低下頭低聲這麼說。亨利宛如安慰懷有身孕的妻子般，抱住她嬌小的肩膀。

“我……”

“對，您知道那裏是聖域嗎？”

“就如同精靈女王主動承認自己的錯誤，我也必須要承認自己的錯誤。雖然說是不知情，但允許希金斯在那邊居住的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

雖然格萊斯頓家的人想法都極具彈性，但是當他們從愛德華一行人口中得知「嬰兒誘拐事件」的真相時，還是隱藏不住驚訝的神色。

“我是個幸福的男人，有亨利和羅傑兩個兒子在。就算現在我不在了，他們也可以好好的守護這個家、守護領民，雅黛兒和菲莉西雅也會如獻身般地支持我的兒子們吧。你身邊也有西瓦和託亞這兩位可靠的人陪伴，我沒有任何遺憾……啊，不對，沒能看到你順利完成成人儀式，倒是有點可惜。”

雷納德依序看過每個家人無話可說的臉，就好像解釋給小孩子聽般緩緩地說：

“就算對方只是個小嬰兒，領民就是領民，是關係着未來的重要生命。當領民的生命遇到危險時，痛惜自己的生命不顧犧牲的領主，誰會依賴、誰會信任呢？”

“其他人就在家裏等愛德華歸來吧。各位對這個家來說都是缺一不可，不可以隨便讓自己身陷險境……你會陪我去吧，愛德華。”

“可是……我好痛苦，一想到你會做出同樣決定的日子說不定也會到來，我就……看來，對於領主的妻子，我的覺悟似乎還不足夠。”

她關上雙手手掌，原本應該存在於該空間的小寶寶，輕易地消失無蹤。

搭上馬車之前和家人一一擁抱道別的雷納德，現在表情十分平靜，朝着芮吉娜等待着的湖邁開腳步。

“既然如此……！現在還可以回頭，還有一點時間。我拜託您，想想其他的替代方法……”

“生命……”

“愛德華，你什麼也不懂呢。所謂的領主，無論何時都必須要有爲領民犧牲生命的覺悟。”

“沒錯，那裏原本就是偏僻、交通不便的土地，連想要開墾的人都沒有。不過，年輕貧窮的希金斯大概到處尋找可用的土地吧。他說他喜歡那塊領地內稅金最便宜又安靜的土地，希望可以讓他在森林旁邊蓋房子和畜牧。”

“父親大人……”

託亞驚慌失措地看着在場的人，但是亨利、羅傑、雅黛兒、菲莉西雅……甚至連西瓦都一句話也沒說，只有愛德華鐵青着臉站了起來。

“答案自己去想……我就等人類之子時間的一天吧。超過這個時限，我會關閉通往這條湖的道路，你們將永遠失去帶回赤子的機會。”

“大家都沒事吧？看來，那個女人不是人類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了。她手一揮，就可以把我們吹到這裏來。”

“……是。”

“母親大人……”

一直不發一語陪伴父親的愛德華，終於忍不住開口：

坐在隔壁的亨利，臉色大變地探求父親話語的真正涵意。雷納德冷靜並淡淡地說：

羅傑立刻出口提醒。

“愛德華，你現在這種想法，不僅身爲領主的兒子不應該有，以身爲一個人來說，也是不正確的想法。”

“不過，愛德華少爺，如果老爺知道這件事情，應該不會給與希金斯居住的權利吧？”

“讓我代替那個小嬰孩吧。”

“……原來如此……”

“盡……心……”

雅黛兒湊近雷納德身邊，靜靜地說：

四人目瞪口呆看着彼此以及四周。

“……”

雷納德愁苦地嘆了口氣後回答：

“父親大人？您的意思是？”

“父親大人，您知道位於希金斯住處附近的森林，是精靈們的……呃……”

“我知道。讓你……不，讓大家傷心，對我來說的確很痛苦。”

“要拿和小寶寶的生命具有相同價值的東西才能交換，各位認爲那是什麼呢？精靈有喜歡的東西嗎？”

“愛德華。”

雷納德終於張開眼睛，沉重地開口回答代表大家提出疑問的長男。

“就算那小寶寶還活着，但回不到雙親身邊還就跟死了無異。她會永遠被那個可惡的精靈女當做玩具耶。”

“那就放棄吧……去吧，不請自來者。”

“和生命具有同等價值的東西，也就只有生命了。”

“那麼，麗人領主便在不知所以然的情況下，都不使用那塊土地嗎？”

“所以，愛德華，應該由你送我去。我和你相處的時間並不長，至少我想看着你的臉，離開這個世界。”

打破沉默的是雷納德毅然的聲音：

“嗯，不過，就像哥哥所說的，我們誰也不知道這片森林是聖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等父親回來，得確認真想纔行。”

接着，當強風停止吹息，他們張開眼睛一看……自己已站在森林的入口。

“領民的罪，必須要由領主承擔。無論何時，領主都必須要保護領民。領主就是爲此位居領民之上的……把昔日和精靈締結契約的“人類之子”子孫，而且是現任領主的生命當做貢品，再適當不過了。”

羅傑說出這句毫無經過修飾的事實，讓一度和緩的空氣，再度變得沉重。

羅傑的眉間出現幾條皺紋，用略帶責備的口吻說：

當天夜裏，格萊斯頓家召開了家族會議。

“很可惜，我不知道那裏是那種地方。知道方纔爲止，我都還以爲精靈的存在只是單純的傳說呢。”

衆人終於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陷入了沉默。

菲莉西雅用非常開朗的聲音說話，試圖想要打散沉重的空氣。

芮吉娜似乎對愛德華一行人失去了興趣，草率地單手一揮。瞬間，籠罩着湖面的白霧，以猛烈地氣勢襲向愛德華他們。

“在今年累月的時光流逝之中，由歷代領主傳承下來的知識，會被增加、刪減而有所變化。大概，這件事情也是在長年累月的歲月當中失去的知識之一吧……絕對不可以讓人住在那片森林。你們的祖父……上任領主曾經嚴格囑咐我。不過，連他也不知道理由。”

愛德華聽到西瓦像是幫父親說情般的話語，露出苦笑。

“我也是呢。西瓦和羅傑哥哥一定也一樣吧。這件事情需要身爲領主的父親，以及下任領主亨利哥哥的意見……總之，先回宅邸去吧。我們沒時間了。”

“我並沒有責怪父親的意思，只是我們的儘快瞭解真相，並討論如何應對。畢竟這關係着安潔莉卡的性命呀。”

雷納德用平靜且嚴厲的語調說着：

“……”

在座的人互相交換視線，所有人的臉上只有困惑的神色。因爲沒有人知道精靈喜歡的東西，也想不出來。

“父親大人，請別就這樣捨棄自己的性命。只要大家一起想，一定會相處好方法，一定有什麼可以讓芮吉娜滿足的……”

回頭一看，就可以看到希金斯的小屋。

在母親眼神的指示下，亨利沉穩地教誨無話可說的愛德華：

“土地賬冊上記錄父親許可希金斯在那個地點居住，不過卻駁回飼養家畜的申請。到底您爲什麼駁回他的申請呢？”

雷納德如同安慰愛德華一般輕拍他的肩膀，再次邁開腳步。愛德華只能看着父親無比碩大的背影，靜靜跟在後方。

芮吉娜早已在精靈之湖等着。手上抱着安潔莉卡。

“沒想到來的挺快的嘛，找到代替赤子的東西了嗎？”

芮吉娜露出宛如享受人類痛苦的殘酷笑容，讓愛德華忍不住移開視線。只要直視她，就會忍不住激昂起來。

不過雷納德卻右手貼胸，畢恭畢敬地打招呼：

“我是馬佛德的現任領主，也是這位愛德華的父親雷納德。能與知曉我等祖先的精靈女王會面，實在是無比光榮。”

芮吉娜似乎感到有趣地眯起藍色的眼睛。

“喔，領主親自出馬呀？挺值得欽佩的呢……雖然不像和我締結契約的初代格萊斯頓那樣，不過也算是個不錯的男人呢……那，你要用什麼交換這個赤子呢？”

愛德華屏息，雷納德則走向水邊。

“用我自己。請讓我用領主的生命，挽救赤子的生命。”

“……喔？真有趣。不過，我不需要像你這種老翁伺候我。就把你的生命拿來當作這個森林的養分吧，這樣也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

雷納德沒有意思猶豫，立刻回答，芮吉娜滿足地發出笑聲：

“有趣。果然，就算經過幾百年，人類依舊是非常有趣的生物。竟然願意爲了其他的生命，犧牲自己的生命。不管活多久，我等精靈還是無法理解這種心情呢……那麼，就讓我看看你的覺悟吧，受死！”

芮吉娜優雅地舉起右手，指向水面。接着，方纔還波浪都沒有的湖面，瞬間便興起了激烈的漩渦。

“……父親大人！”

不禁想要一把摟住父親不放的愛德華，在轉過頭來的父親的視線下，身體好像被彈開般瞬間僵住了。

“父親大人……我、我……”

“……再見了，愛德華，好好的走出你自己的道路吧。”

雷納德說完，毫不留戀地躍下漩渦。

“精靈是對不忘禮節者心胸十分寬大的種族，你的父親是個殺了十分可惜的英傑。這次就網開一面，讓他的生命延續吧……不過，我決不允許這樣不敬的事情再度發生，絕不可讓你的子子孫孫遺忘聖域之事。瞭解嗎？”

“嗯，赤子將會依約歸還……連你父親一起。”

不過芮吉娜依舊抱着小嬰孩，打從心底開心地笑着。那張笑臉，已經不是方纔那充滿冷酷、憤怒以及嘲笑的笑容，而是令人感到溫暖的笑。

愛德華繃着臉，看着眼前的大鏡子。

只不過，那身“衣服”高級的恐怖。

“……真是這樣好了”

“那樣會弄髒這身乾淨的衣物，請站好別動。”

“太好了……您沒事就好。”

愛德華很久沒有像這樣被雷納德抱在懷裏，他邊用全身感受父親強大的力量，邊閉上眼睛靜靜傾聽。

長擺上衣的肩膀寬度、袖子以及身體部分的尺寸都十分貼身，因此腰部也毫不留情地被束縛得緊緊的。

即使是像今天這樣忙着籌備宴會的早晨，被父親吩咐照顧託亞的葛雷哥萊，似乎也沒有因此偷懶。

因爲是客人，所以沒有讓他幫忙準備成人儀式，因此有很多時間可以到處看吧。興致勃勃邊說邊走進房間的少年，一看到愛德華的樣子，大笑了起來。

“您又說這話種強詞奪理的話……”

西瓦在千鈞一髮抓住蠢動着兩手手指，打算要抓託亞搔癢的愛德華衣領。

“芮吉娜，那麼，你願意把安潔莉卡……”

“是……是的，我答應你，我會讓希金斯去別的地方居住。他開墾的樹林，我們會重新種植樹木……所以，拜託你。”

“是、是、是很適合啊。雖然適合到不行，不過感覺很像是圖書中的王子嘛……唔呼呼。”

芮吉娜就像數個小時之前把愛德華趕走那樣，舉起單手好像揮趕小飛蟲般在空中揮動。

“託亞先生也是。在儀式之前就把衣服弄髒，哥哥會哭喔。而且你不需要笑得這麼誇張，難道你覺得愛德華少爺不適合這身打扮嗎？”

在哥哥們以及西瓦的幫助下，儀式及之後舉辦的宴會等相關準備事宜，都已經完全安排妥當。

“讓我掩飾一下我的害羞嘛。”

“父親大人……這……這種事……”

“嗚！”

“我知道。只是，這種講究排場的話語，很難感動人心。”

“只要所有事情都付出真心，任何人都會開心地將力量借給你，都會在緊急時刻依賴你，也會在意外接觸到人的溫情。我希望你成爲這樣的人。”

“不可以，愛德華少爺。”

“有很多客人來呢，愛德華少爺。”

“啊……啊啊……”

“來吧，儘快把平安帶回的小嬰孩送回雙親身邊。”

“但是你已經盡力了，這纔是最重要的，愛德華。人光靠自己的力量，什麼也做不到。”

自己擔任主角的重大儀式就在眼前，連愛德華似乎都緊張了起來。

“等等…………！把父親大人和安潔莉卡還…………！”

“愛德華……”

“講稿沒問題了嗎？”

看到一派輕鬆地這麼說，並且在安潔莉卡臉頰上親吻的雷納德，愛德華眼中終於流下了開心的眼淚。

雷納德單手抱着安潔莉卡，舉起另外一隻手，緊緊抱住愛德華。

“不管在世界上的哪個地方都好，我希望你成爲一個不會讓撫養你長大的馬佛德的人們丟臉的男人……這就是我對即將迎接成人儀式的你，所保持的期待。”

舉行儀式的露臺用各色花朵以及天鵝絨裝飾，中庭設置了數個巨大的帳篷，有關準備提供客人享用的食物，則在葛雷哥萊的指揮下逐步進行。

大概是露出了那意料外寬的額頭吧，今天的託亞比往常看起來成熟。

絲質襯衫的領口裝飾着華麗的蕾絲，背心上還有用黃金絲線縫製的刺繡。

周圍一片漆黑，只有希金斯住家曳漏的些許燈火和月光，將周圍隱隱約約地照亮。

這天是個晴朗無雲的大晴天，很適合舉辦戶外活動的日子。

“可以了。離開我的庭院吧，人類之子啊。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那什麼打扮？啊，受不了，別嚇死我啊。笑死人了，肚子好痛……！”

隨着儀式即將開始的中午時分漸漸接近，領民們一同到來，面對露臺的前院裏，人多到擁擠不堪。

“其實，您不用努力寫這種講稿。只要是發自真心的話語，一定可以將愛德華少爺的想法傳達給大家。”

託亞甚至忘記自己身穿正式服裝，整個屁股坐在地板上，一直抱着肚子大笑。

託亞平時總是垂散着的劉海，現在往上梳整得十分整齊，身上還穿着燙的十分平整的外出服裝，和擦得發亮的鞋子。

愛德華宛如解開身上束縛般，跑向方纔父親身站的位置。父親的身體就在他眼前被劇烈的漩渦卷下，眨眼間消失在水底。

“唔唔唔。”

“如果像王子，那幹嘛笑我。”

“是！”

“儀式用的詞語，大都是那樣呀。”

“如你所見，我還活得好好的……我以爲要溺死了，不過精靈之長心胸很寬大，小嬰兒也平安無事。”

“別在這個筋骨眼上笑我啦！”

愛德華小心翼翼，不讓正式服裝產生皺摺地站着看講稿，並毫不客氣地對從簾幕縫隙偷看外面狀況的西瓦說：

“父親大人！”

“有什麼好笑的！奪取人命有這麼開心嗎？”

“託亞！我也不是自願這樣穿的好不好！可惡，既然如此，乾脆搔你癢讓你笑死算了。”

愛德華害羞地苦笑，再次將視線落在講稿上。

愛德華雖然懊悔，但只能無可奈何地照做。

接着，終於到了六月三十日……也就是愛德華第十九次的生日，必須舉行“成人儀式”的日子到來。

等暴風停息，可以張開眼睛的時候，愛德華又被吹回森林的入口。

“就因爲太合適了嘛。”

“……芮吉娜……”

“……好的！”

“做的好。你順利完成委託，保護了小嬰兒的平安。”

映照在鏡子當中的是，穿着全身純白衣裳的金髮碧眼少年。

“我也不知道耶。雖然有亨利哥哥的幫忙，昨天晚上試寫了一份原稿……不過實在有點誇張，和我的性格不合。”

茫然不知所措的愛德華，一聽到芮吉娜愉快的笑聲，立刻憤怒地站起身來。他握緊着雙拳，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瞪着精靈之長。

他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看着天花板深呼吸，不然就像是熊一樣在房間裏打轉。

“哇！”

愛德華深深點頭，接着從雷納德手中穩穩地接回安潔莉卡。她的體溫，終於讓愛德華的臉上泛起笑容。

不一會兒愛德華便被突然颳起的暴風捲起，他連抱怨沒履行約定的時間都沒有，身體就被卷至空中。

因爲不想被西瓦訓斥，託亞一邊笑一邊從地上站起來。

愛德華宛如咀嚼父親話語一般，沉默了好一會兒。接着，他靜靜地從雷納德身邊退開，在他面前跪下。

“喂，外面好多人耶。中庭串了好大一塊肉，就這麼轉轉轉地烤起來了呢！儀式差不多要開始了吧？愛德華，你都準備好了嗎……呃……”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安潔莉卡！”

“過去，我雖然嘴巴上說什麼瞭解身爲領主兒子的義務，但是其實內心一點也不瞭解。今日的父親大人，親身爲我示範了所謂領主應有的覺悟。”

愛德華沮喪地跌坐在地面，發了瘋似地盯着父親消失的水中。

“嗯，我也認爲現在的你，不管到哪裏都不會丟臉……我期待你順利完成儀式。”

雷納德撩起被水濡溼的劉海，發現愛德華一副好像看到幻影的表情，破顏一笑。

愛德華難得滿臉通紅地對爆笑到蹲了下來的託亞生氣。

“我認爲，我現在終於取得了舉行成人儀式的資格。”

“人類之子所表現出來的清高實在不錯，真是令人舒服。”

淚水從愛德華藍色的眼睛止不住地流下。淚滴不斷落在湖面，和天藍色的湖水融合消失。

格萊斯頓家的人們，以及以貴客身份受邀來訪的臨近領主們，整齊坐在設置在最前方的特別席上。

愛德華用十分尊敬的眼神，抬頭看着雖然那年邁，但仍然充滿力量和威嚴的雷納德。

“父親大人！”

芮吉娜對驚訝的愛德華嫣然一笑。

愛德華拼死命地呼喊父親和小寶寶的名字。

“……不過父親大人，我最後仍沒辦法憑自己力量帶回安潔莉卡，還是依靠您的力量……”

“……是。”

不過，漩渦不一會兒就消失，雷納德的身體並沒有浮上水面。

聲音從出乎意料的臨近處傳來，愛德華不禁驚訝地發出喊叫。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全身溼透，手上還抱着安潔莉卡的雷納德。

芮吉娜看着驚訝的愛德華，用仍殘留些微笑意的白皙嘴脣接着說：

“咦？”

“我已經看到了領主的志氣。我之所以和初代的格萊斯頓締結契約，是因爲那個男人誠懇相待，現任領主身上的確流着相同的血脈呢……讓我想起久久沒憶起的初代領主。和那個男人交談，帶給我許多的快樂呢。”

“……雖然應該是稱讚，但是聽起來一點都沒有被稱讚的感覺。”

“可、可是，愛德華，你那身裝扮……嘻——嘻——！好像是哪國的王子喔！”

“父親大人，請原諒行爲輕率的我。”

“都是爲了儀式後的宴會而來的吧。”

“……呵呵……呵呵呵呵……”

正當西瓦思考着該怎麼讓他放鬆時，託亞敷衍地敲個門就闖了進來。

“冷靜點，我在這裏。”

不過，連接同爲白色系的膝上褲，和堅硬有光澤的黑色靴子之間的白色褲襪，纔是讓託亞爆笑到跌坐到地上的原因。

愛德華頭上甚至還戴着有羽毛裝飾的寬邊帽，簡直就像是以“很久很久以前~”開頭的童話裏出現的王子。

“現在我終於知道，愛德華討厭成人儀式的理由了。”

“沒錯，真不敢相信，現在什麼時代了還得穿這種衣服……西瓦，真的得穿成這樣出現在大家面前嗎？這是不是羅傑哥哥的惡作劇？”

“應該沒這回事吧。雖然顏色不同，不過亨利少爺和羅傑少爺成人儀式那天，也是穿着同樣款式的衣服喔。來，最後請繫上皮帶。”

西瓦把鑲滿寶石的腰帶，小心地圍住愛德華的腰部。那條腰帶以及垂掛在腰帶上的銀質精緻刀鞘長劍，都是格萊斯頓家代代相傳的寶物。

往後退一步，檢查愛德華上下裝扮的西瓦，表情陶醉地說：

“太完美了，早知道應該請畫匠來。不只照片，應該也要畫張肖像畫留念。”

“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以讓我這副樣子流傳後世。如果要畫肖像畫，我一定要穿像個偵探的服裝，比方單眼鏡或內有機關的手杖。”

愛德華憤然地把兩手指關節折得啪啪作響。和身上華麗的衣服形象不符的巨大聲音，在休息室內迴響。

“單眼鏡就算了，有機關的手杖算偵探拿的東西嗎？”

“……別提這個了。宴會沒問題吧？昨天檢查才發現數量不夠的酒，已經補足了嗎？宴會上要是酒不夠喝，可是會發生暴動的耶。”

“請放心，哥哥今天已經從隔壁村購買滿滿一馬車的酒來了。料理方面，臨時僱傭的廚師們，手藝似乎比想象的還要棒，那方面已經萬無一失。哥哥有盡力準備，請別擔心。”

“說的也是，葛雷哥萊做事不會有閃失。”

“哥哥心思比我還要細膩。對了，時間差不多了……”

大概是親子之間的心電感應吧。就在西瓦這麼說時們被敲響，進房的是管家哈利。

哈利雖然平常把大部分的實際工作交給長男執行，但由於今天是格萊斯頓家的一大盛事，因此就爲地充滿幹勁工作。

今天他被任命爲成人儀式的進行負責人，不過光是這個工作似乎無法滿足他，一早就，開始來回於各處激勵傭人們。

“愛德華少爺，準備好了嗎……喔喔，真是英俊呀，乾脆考慮騎白馬參加好了。”

老管家一走進休息室，就發揮程度不輸給兒子的「溺愛少爺」表現，愛德華不禁用收按撫太陽穴。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我知道了。”

衆人的視線好像長槍般深深刺着愛德華。雖然其中有善意也有惡意，但對現在的愛德華來說，不管哪一種視線都具有相同的壓力。

愛德華拔出腰上的劍，高高舉起。白銀的刀刃在日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在那兒的是抱着安傑莉卡的希金斯和瑪莉。兩夫婦把小寶寶加載中間，露初洋溢幸福的笑容，愛德華的緊張不可思議地消失了。

雖然他的聲音可能被掌聲蓋過，或許連坐在最前排感慨萬千的雙親都沒聽到。

在登上露臺的前一刻，西瓦再一次檢查了愛德華的服裝，最後邊整理帽子的角度，邊看着愛德華的臉。

“連你都拿王子的話題笑我呀，哈利。在成人儀式開始之前，我就已經丟臉得想要把這身衣服給脫了呢。”

“……謝謝……！”

愛德華把劍收回劍鞘，身體挺出扶手外，兩手放在嘴旁，盡力喊叫。

臉上掛着笑容的託亞，似乎想要告訴愛德華什麼，一股腦兒地一直指着自己身邊。

大家吞下口水，等待愛德華開始打招呼。愛德華越是想趕快開始，就越是焦急。他喉嚨緊縮，舌頭無法動彈。

（真糟糕……）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愛德華說到這，突然停了下來，緩緩巡視擠滿前院的羣衆。

眼前有擔心地看着他的家人、股價般緊盯着他的貴客，以及數不清的衆多領民。

愛德華沿着他的指示移動視線，不禁小小地驚呼出聲。

愛德華看到混在不知姓名的領民當中，不斷跳躍並揮着手的託亞。

雖然很對不起昨天晚上一起熬夜努力的兄長，不過現在愛德華已經不需要原稿了。

稍微有點驚訝的愛德華，立刻以笑容回應，拍了拍西瓦的雙臂。

“我一直認爲，對這個家來說我是不必要的人。有兩位出色的兄長繼承父親，所以我認爲和他們年紀相差距離這麼大的我，在這片土地上沒有可以做的事情……”

他要將這些和祖先們經歷過數個世紀，持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臉孔，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眼中。

這段形式上很冠冕堂皇的演講，獲得滿場喝彩。等拍手聲止息後，愛德華再次開口：

“我在這邊等待，請用您自己的方法向大家打招呼。”

聽到託亞這麼說後，愛德華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在哈利和西瓦的陪伴下，踏着穩健的步伐離開房間。

“我也這麼希望……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有九成是你的傑作呢。”

“不可以。要是您做出這種事，裁縫師會憂憤而死的。再說，時間已經差不多了。請您登上露臺，向等待的大家打招呼吧。”

在一瞬間的沉默後，響起不絕的掌聲和歡呼聲。

愛德華再度看着希金斯一家人，希金斯和妻子露出溫暖的笑容看着愛德華。

愛德華把一度取出的原稿再次塞進口袋。

“今天很感謝大家爲了我聚集在這裏。我之所以能夠平安迎接成人儀式的到來，都是因爲有以家人爲首，保護我、教育我、引導我的人們，以及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我由衷地向大家致上謝意。”

“我走了。只要把從這次事件學到的事，用充滿決心的言語說出來就好了吧……託亞，你會看着我嗎？”

視線中的每張笑臉，證明他的心意已經傳達到聽衆的心底。

這樣下去，別說開口打招呼了，一定連聲音都會丟臉地顫抖吧。

就在鴉雀無聲的寂靜中，愛德華緩緩走近扶手。

正要轉過身上臺的時被這麼一叫，愛德華訝異地回頭。西瓦臉上浮現溫和的微笑並這麼說：

“雖然我還年輕，不過我身上還是留着領主的血脈，如果有需要，我會回到這兒，努力爲大家工作，我在這裏……用祖先傳下的這把劍發誓……！”

“愛德華少爺。”

愛德華丟下這句話，大步登上露臺。

一看到他出現，站在露臺一端的喇叭手，立刻吹奏起響亮的喇叭聲。騷動的羣衆，聽到這雄壯的音色後，也立刻沉默。

“……嗯，我知道了。”

愛德華抬頭看着和內心一樣晴朗的青空，露出最璀璨的笑容揮手……

託亞微笑揮手。

“嗯……我出發了。”

“我會在臺下長大眼睛看的。加油囉，愛德華。”

因爲這是鄉下，所以私家偵探這個職業大家並不熟悉吧。許多聽衆都互相對看，低聲討論那到底是怎麼樣的職業。不過，愛德華完全不受這片嘈雜影響，繼續說：

“總有一天，我會讓大家以愛德華·H·格萊斯頓是馬佛德人爲傲。我答應大家，我會秉持着誠實的態度完成每一項工作。此外……”

雖然老早就壯起膽了膽子，不過一旦一個人登上臺後，膝蓋還是緊張得直髮抖。

應該說，他想說的話語都在心中。

愛德華上下襬動肩膀讓自己放鬆，將打招呼的講稿放進上衣口袋。接着用手輕壓帽檐，朝託亞致意：

“不過，可敬的父親親身教會我，不應該在意有或沒有，盡力完成自己應負起的責任纔是最重要的……我現在，在倫托拉當私家偵探。”

“我十分開心您可以瞭解這儀式的真正涵義……您現在已經是位了不起的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