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分微弱的聲音
《貴族偵探愛德華》 · 椹野道流 · 2.1萬 字
「少爺……華少爺……」
「恩……」
「愛德華少爺!請起牀。」
由於肩膀被溫柔卻執拗地搖晃着,愛德華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
「…………!」
寢室裏的窗簾已經被拉開,早晨的陽光照亮整個房間。愛德華用單手遮住刺眼的光線,慢吞吞地從牀上坐起。
託亞在旁邊的牀上盤腿坐着,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已經天亮了啊……」
「雖然還沒有休息夠,不過應該比較沒那麼累了吧?」
「總算好多了。不過,因爲昨晚睡前想太多,害我作了個怪夢。」
「那真是糟糕。」
西瓦早已整裝完畢,和往常一樣熟練地從衣櫃裏取出兩人的替換衣物,只是他的眼睛看來有點紅,明顯地也睡眠不足。
三人昨晚回到出租公寓時,已經接近凌晨三點。
雖然身體都已經累垮了,但是因爲這場深夜冒險,害得他們精神奕奕,怎麼也睡不着。直到喫了被他們進門時的聲響吵醒的海麗葉幫他們做的宵夜後,三人才終於有了睡意。
現在的時間是早上八點。
西瓦之所以會和往常一樣在八點叫兩人起牀的原因,不用說也知道是爲了昨晚「可愛的老婆婆」盧蒂爾·博德給他們的那張地圖……今天三人要去探訪克萊門斯·麥克弗森在「博德一族」
暗中活躍前所居住的場所。
「不過,如果還是覺得很疲倦,要不要改成下午再出門呢?」
愛德華一邊拉下頭上的睡帽,一邊對憂心的西瓦這麼說:
「還不知道布魯克到底怎麼了,現在不是在意我們身體累不累的時候……如果對方是我所認識的麥可弗森學長,那他絕對不會傷害布魯克。可是,現在的學長和過去判若兩人,是個毫不重視生命的冷血動物。」
普萊斯戳了他一下額頭,十分有威嚴地對錶達孩子氣想法的少年說教:
「馬紹爾小姐。該對妳說什麼好呢……真的很感謝妳。我們明明不是值得妳對我們這麼好的優質房客。」
「聽好,警察要對上司說的話唯命是從。如果上司說烏鴉是白的,那就是白的。我叫你留守,你就該聽命回去。知道嗎?」
「沒關係。我和各位不同,一直都待在家裏,下午可以補眠。來,多喫一點養精蓄銳,今天也請好好加油。」
「這點小事沒關係的。爲了讓你們什麼時候回家都有東西可以喫,我會準備保存時間較長的燉煮料理。還有,這個請拿去。」
「今天也要外出一整天嗎?」
「那走吧。要搭火車去對吧?再摸下去天都要黑羅。」
海麗葉聽到愛德華不斷道謝,露出害羞的笑容搖頭。
普萊斯一把拉來附近的椅子,椅背朝前地跨坐下來。正要穿上外套的愛德華,看到普萊斯單手放在椅背上、粗獷的下巴往手上壓,也只好拿着外套往沙發上坐。
「……是你延誤了出發時間吧,我們本來計劃在三十分鐘之前出門的呢。」
「……我們並沒有要排擠你喔,普萊斯。只不過……」
麥卡客氣地壓低聲音詢問站在附近的西瓦。不過,愛德華代替西瓦回答這個問題:
普萊斯不由得身體前傾,差點跟椅子一起摔下去。但他伸出雙腳撐住,裝作沒事的樣子。
「恩,你們幾個看起來的確有點無精打采的。打從你們和那個麥克弗森扯上關係開始,我老聽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連我的腦子都要出問題了。不過,不管內容有多麼不可思議,我也只能相信了吧……所以,雖然意志消沉卻還是準備出門,代表還有希望羅?」
麥卡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灰綠色的大眼睛好像快要哭了一樣充滿淚水。
連愛德華也驚訝普萊斯可以如此完美地將事情本末倒置,他從柔軟的沙發上站了起來。
愛德華鼓掌贊同。
「那是當然的啊。不只倫托拉市內,如果我不熟悉安葛雷全國的大致地理環境,那怎麼有臉面對我的部下。」
「……請問……『妖精的舞池』是什麼呢?」
「馬紹爾小姐,真對不起。昨天晚上……不,今天早上給妳添麻煩了。」
西瓦轉身走出房間?
不只如此,離開房間的她,在愛德華他們快要用完早餐的時候又再次進入房間,手上提着藤編的籃子。
「恩……古時候的人的家!」
「早安,有睡飽嗎?」
託亞在背後將指頭交叉,眼神看向他處裝傻。
西瓦對麥卡這麼說後走向浴室。麥卡畏畏縮縮地在普萊斯身後的椅子上坐下。
西瓦一邊把香醇的紅茶倒進茶杯,一邊慰勞海麗葉。海麗葉把蛋料理的盤子擺到桌上,帶着微腫的眼睛露出微笑。
「你們幾個,想在我和小鬼來之前出門吧。」
(插圖:Edward_05_fmp_068)
「別這麼說。我之所以可以每天過得這麼開心,都是因爲有你們在。我纔是感謝到無法言語表達呢,還有……」
海麗葉把藤籃擺在沒人坐的椅子上,含蓄地問:
正當愛德華三人用完餐,一切準備萬全正要出發時……正如昨天約定好的,傳來爬上樓梯的大小腳步聲。
「最近我也偷偷自以爲是偵探事務所的一員。所以……如果我擅自去探望帕克先生,也請別生氣喔。」
「啊!?大叔你在說什麼?我們是一邊準備一邊等大叔來耶?」
大概是因爲昨晚看到愛德華他們回家時疲憊不堪的模樣,內心十分疼惜才幫忙做了便當吧。
「是的。不知道今天喫晚飯之前能不能回來……接下來幾天,說不定會浪費了妳特別幫我們準備的餐點。馬紹爾小姐,這一點請妳原諒。」
「喂,麥卡,你留在署裏吧。」
普萊斯發現麥卡也滿心歡喜走出門口後,板起臉孔下達命令。
「恩恩?上面寫着拉克斯村呢。拉克斯村……是那裏嗎?啊,果然沒錯,地圖上方寫着『妖精的舞池』啊。」
「喔,大叔不愧是當警察的,知識真豐富耶。我們可是一邊喫宵夜,一邊攤開安葛雷的大地圖拼命地找呢。」
先出現的是麥卡。
「我做了些便當。不嫌棄的話,請帶去喫吧。」
「光是幫我們做飯,就是再好不過的鼓勵方法了呢。看妳做了這麼豐盛的早餐,昨晚我們回來之後妳肯定沒繼續睡吧?」
「是。」
「不……不能帶我一起去嗎?」
「早安!」
愛德華的聲音似乎在安慰自己內心的急切不安,西瓦微笑着在愛德華的牀邊坐下。
「……爲什麼要叫舞池?」
普萊斯聳聳肩。
普萊斯差一點就要對年幼的「部下」嘖舌,他愁眉苦臉地看了麥卡一眼後轉而看向愛德華。
愛德華很愧疚地向海麗葉道歉:
「恩。不管怎樣,這可一點都不有趣喔。」
海麗葉用她優雅的手打開藤籃的蓋子,裏面塞滿紙包裹以及玻璃瓶。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除了睡眠不足之外,也因爲知道了她不清楚布魯克會在哪兒……應該說不知道麥克弗森學長的根據地在哪兒,因此有點消沉。」
麥卡就像個在聽繪本故事的孩子一樣陶醉其中。
「我們遺在找尋布魯克的下落,離把他救出來還差一大截呢。」
「能量點。」
「真是明察秋毫。我昨天晚上也找過鄉土歷史的書籍,看來這種可能性很高。希望一切只是偶然,如果不是偶然……從學長故意住在遺蹟附近這一點,可以推測他在加入「博德一族」之前就對超自然現象有強烈的興趣。」
愛德華和走到身旁的託亞互相看了一眼,接着開始訴說昨晚發生的一連串事情……
「愛德華少爺……」
愛德華和西瓦也點頭表示贊同,還故意避開普萊斯的視線。
愛德華微笑着點頭。
「布魯克先生是個很悠然自得的人,他一定沒事的……愛德華少爺,再怎麼聰明的人,一焦急起來就會疏忽掉最重要的事,或做出錯誤的判斷。所以,要保持冷靜並用最快的速度進行,把線索一個個找出來。」
「…………喔,對了。」
「只不過怎樣?」
「有空講話還不如趕快行動,三十分鐘很快就可以追回去的。」
「說的也是。爲了節省時間,我們搭馬車去車站吧。」
託亞黑色的眼睛很直率地表達佩服之意,普萊斯自蒙地挺起胸膛。
雖然海麗葉不知道工作內容,也從不會多嘴詢問,但女性是種對他人內心的微妙變化十分敏感的生物,她大概感覺出這次愛德華他們遇上前所未有的大瓶頸吧。因此,海麗葉用開朗的語氣鼓勵少年們。
「保持冷靜並用最快的速度嗎?這一點的確是現在最重要的。」
「妖精們在石頭上……聽起來很棒呢!」
託亞也站了起來,手上提着放有重要便當的籃子。
「啊……我肚子餓扁了……」
「你昨天不是說過了?麥克弗森從以前就……那叫什麼來着?」
倫托拉市警刑事課的凱文·普萊斯助理巡官,慢吞吞地從少年身後出現。身爲麥卡上司兼監護人的他,朝有點不好意思的愛德華三人看了看,恍然大悟地摸了摸下巴的鬍渣。
「那麼,我去叫馬車。」
「知道了,我說就是。其實,我們見到「可愛的老婆婆」了。」
「你是聽不懂安葛雷語嗎?我說要你回去就回去。」
大概是爲了不要比步伐大的普萊斯晚到,他一直小跑步地跑上來吧。少年因此全身都是汗。
三人都因爲海麗葉的好意感動到說不出話來。
西瓦點頭回應,他如平曰一般開始幫愛德華梳理那頭金髮。大概是因爲作惡夢的關係吧,愛德華輕柔的頭髮糾結得比平常還要嚴重。
「是什麼樣的老婆婆嗎……這個嘛,是個很迷人的人喔……」
「是古代遺蹟喔,麥卡。你知道遺蹟是什麼嗎?」
「總之,現在我們可以追查的線索只有這個了吧?那就趕快行動吧,怎麼能繼續坐在這呢。」
不久之後,海麗葉和往常一樣來向大家道早並送來早餐。海麗葉因爲愛德華等人晚歸而被打斷睡眠,臉上滿是倦容。
「呦,我來了!」
「這個地方還有一線曙光。」
三人對彼此都非常體貼,爲了讓沉悶的心情好起來,都竭盡所能地裝得一派輕鬆……今天早晨的景象就是這麼奇妙。
愛德華一邊喝着加了很多牛奶的熱紅茶一邊點頭。
海麗葉深紫色的溫柔眼睛抹上淘氣的神色,她用透漏祕密的口吻這麼說:
「雖然馬上鎖定一個特定的地點是很好,不過爲什麼偏偏好死不死那個地方是遺蹟?」
幾個小時前才塞滿肚子的宵夜大概已經消化光了。託亞難過地按着肚子,搶先跑進浴室。
「你說什麼……是怎麼樣的一個老婆婆……哇啊!」
愛德華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把盧蒂爾給的地圖遞給普萊斯。普萊斯接下地圖,皺着鼻子看其中的內容。
「那也是遺蹟的一種。不過,這個遺蹟指的是古代人活動留下的所有痕跡。舉地圖上拉克斯村的『妖精的舞池』來說,據說那是古代人爲了舉行宗教儀式所建造的設施。」
「你也坐下吧,我馬上拿毛巾給你擦汗。」
「沒錯,他會在那種地方舉行奇怪的儀式對吧?如果這個以『妖精的舞池』這種怪詞爲名的遺蹟,過去也是舉行宗教儀式的地點,那應該是他會去的地方吧?」
普萊斯憤然站起,用下巴指着門口。
「不過這次的案件來說,不保證沒有危險吧。別羅嗦了,快說,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個好問題。據說古代人會把巨大的石頭排列成圓環狀或是放射狀,然後在那邊進行神聖的儀式。後代人看到這些遺留下來的東西后,想象成……一定曾有妖精在這些石頭上跳舞過。」
「不過,既然他送來那件動過手腳的背心,我相信現階段他應該沒有要傷害布魯克的意圖。所以,我擔心的是布魯克有沒有喫飽、有沒有睡在乾淨的牀鋪、活動有沒有受到限制……這些事,而且就算對方沒有積極地傷害他,光是被人綁架,對精神面的打擊就夠大的了。」
「哎呀,別在意那種小事。我一看就知道大家很努力辦案,也想盡可能地爲大家加油嘛。」
「這話意思是?」
「可是……我想要陪你去,我也想看看『妖精的舞池』……不是,我也想要工作。」
「你們這幾個混蛋都在說謊,每個人眼睛部紅得像兔子一樣。昨天晚上有出去吧?發生了什麼事?好好向我說明吧。你們以爲可以把我排除在外嗎?」
「……可是……」
「沒什麼可是不可是。如果想當我的部下,就好好學會怎麼當警察。」
麥卡聽到普萊斯毫無轉圓地這麼說,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愛德華。
「雖然你很可憐,不過這次我贊同普萊斯說的喔,麥卡。」
「格萊斯頓先生……」
「這次的事件伴隨着相當大的危險。而且,對手不只有人類,還有魔物,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普萊斯是因爲擔心你纔要你留守的。」
「喂,金毛的,不要多嘴。走吧!」
普萊斯表情很不痛快地轉頭走下樓。愛德華微笑地看着不好意思的普萊斯,接着這麼規勸不滿的麥卡:
「你懂我說什麼吧?」
「我懂。可是如果助理巡宮要去危險的地方,那我也要去!」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這次絕對不行。這條由雙親死守並被普萊斯拯救的命,你得好好珍惜纔行……瞭解了嗎?」
「…………」
麥卡雖然還是不滿,但也只好點頭接受。
「這樣纔是讓普萊斯刑警自豪的部下。」
愛德華想起過去在巴爾福校時安慰低年級生的回憶,撫摸麥卡的紅色頭髮。愛德華接着彎下上半身,邊用大拇指拭去麥卡圓嫩臉頰上的淚水邊這麼說:
「其實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你記得帕克先生嗎?」
「帕克先生……昨天來這裏那位一副快要死掉的老人嗎?」
「沒錯。這間公寓的房東馬紹爾小姐今天好像要去探望帕克先生,可以請妳擔任馬紹爾小姐的保鏢,和她同行嗎?這件事我只能拜託你了。」
愛德華想藉由給喪失自信的麥卡新工作,讓他打起精神。
「……知道了。」
不過只要拜訪他住的地方,說不定就可以瞭解些什麼。」
不過,到了這一步後突然變成孤單一個人,之前一直緊繃的神經也一口氣鬆懈了下來吧。忍着不流的淚水,從眼中潰堤。
愛德華停下腳步,攤開盧蒂爾給的地圖。
根本就不識字的少年,連地圖都無法順利解讀。
「嗚嗚嗚嗚……」
「如果我看得懂字……就可以知道大家去哪兒了。我記得大家說要去拉克斯村……」
普萊斯走出車站,邊大剌剌地走在空有形式卻一點也不熱鬧的主幹道,邊毫不留情地批評。
這一刻,在這裏不用顧忌任何人。少年在無人的沙發上,抱着地圖開始痛哭。
「那個……我叫麥卡,是普萊斯助理巡宮的跟班。」
他們搭馬車到倫托拉中央車站,很幸運地只等待了短暫的時間,就搭上朝西行進的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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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卡趁這個機會詢問:
「會占卜……的人嗎?」
「呵呵,突然想要一個人哭一下吧。」
「……真不舒服,這地方和我們想的完全不一樣。」
和倫托拉巨大的車站不同,拉克斯車站是個小到不行的無人車站。除了他們四人之外,沒有其他在這站下車的乘客,連車站前也沒有等待載客的馬車。
麥卡把手上的零錢給碧玉看了看,接着這麼問她:
「你抱着這麼多張地圖,到底在找什麼?」
「這……我……」
那是安葛雷各地區的詳細地圖。
而且,走在這條道路的村人也非常稀少,大家都隔着一段遠遠的距離看着這四個外人。
普萊斯曾經煩惱地對被領養後,就表示不要去上學的麥卡說:「多知道點學問並沒有壞處。」
「恩……?拉克斯村我是不清楚,不過我記得我聽過『妖精的舞池』呢,你等一下喔。」
在別人家裏擅自翻動他人物品是很沒禮貌的,這點就算八歲孩童也很清楚。更別說他現在可是「助理巡官大人」的跟班了,不可能被允許做這種事。
「啊、啊,對不起,哇啊!」
「是啊。對了,你是那個刑警的跟班,人又待在這兒,就代表你和愛德華小少爺他們認識吧?愛德華他們上哪兒去了?你留下來看家嗎?」
麥卡心中充滿期待,用他的小手一張張翻閱地圖。不過,失望的神色立刻在臉上蔓延開來。
麥卡雖然是個孩子,但再怎麼說也算是個男生,從沒聞過的高級香水味以及極具魄力的火辣身體,讓他哭到發紅的臉變得更加地紅了。
「哎呀,怎麼有這麼可愛的小狗在哭呢。」
……接着。
麥卡現在深切感受到這句話的意義。
她邊用手指玩弄裝飾着寶石的茂密黑髮,邊用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麥卡。
站在少年眼前的是身形修長完美,一身褐色肌膚的美女。
麥卡想繼續向後退,但背卻撞到了扶手。碧玉對無路可逃的狼狽少年露出妖豔的笑容說:
一旦開始流淚,這陣子經歷到的痛苦就一一被喚醒。
拿着地圖的手因爲焦急而顫抖。
因此只要稍微離開大城市,就可以享受到這種典型的鄉下風景。
雖然安葛雷是個大國,但只有幾個地方是所謂的工業都市或商業城市,大部分的國民仍然從事農業和畜牧業。
「運氣很旺……?」
「就是以後會遇到很多好事……哎呀?你手上拿着的是地圖?」
不用說也知道,她是三樓的房客碧玉。
「嗚……嗚嗚……嗚……」
雖然麥卡對於剛剛普萊斯大發雷霆的命令感到害怕,並在愛德華溫柔規勸下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留守。不過看來他還是無法接受。
他伸出身子往下看,看到愛德華搭上漆黑的馬車。大家應該都在車裏等着愛德華來吧,他一搭上車,馬車就立刻在石板路上疾駛而去。
託亞用兩手提着寶貴的藤籃,邊走邊聳肩。在火車上時他們已經稍微填過肚子,所以藤籃變得輕了很多。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麥卡被一個人留在陷入寂靜的房間裏。
碧玉那和嘴脣一樣呈深紅色的修長指甲,指着地圖上的一點。麥卡將臉湊近地圖,很困擾地看着碧玉。
西瓦看着鄉鎮裏古色古香的房子,也含蓄地說:
麥卡聽完碧玉這麼說後想了一想,接着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個小錢包。麥卡啪的一聲打開包包,把裏面的東西全都倒在手心上,裏面裝的都是零錢。
麥卡慢慢地在沙發上坐下,將地圖一張張看過。
碧玉用指尖撥動散亂在嬌小手心上的零錢計算總金額後,豐厚的嘴脣上浮現憐憫的神色,接着戳了一下少年有點塌的鼻子。
剛剛是因被丟下的悲傷而流的淚水,現在則是因爲對沒用的自己感到懊悔,再次潸然而下。
「大家……出門了。我其實不應該待在這兒……應該要回警察局纔對,可是……」
「這個嘛。說遠是有點遠,順利的話搭火車兩個小時就可以到吧……不過,倫托拉的火車大多不會按照時間表行駛。」
麥卡因爲太過震撼,忘了用拼命學的警察說話方式講話。碧玉用單手抬起麥卡的臉,看着他年幼的臉龐。
看來普萊斯對於麥卡沒零食喫很過意不去,卻不知道該買什麼小孩子纔會開心,所以才使出給零用錢的手段。
「請問……這些……這些夠去那兒嗎…………」
麥卡邊用同樣散發着異國香水味的手帕擦掉眼淚和鼻涕,邊用還有點啜泣的聲音回答:
「拜託羅,我們會盡早回來的。」
「等一下啦,我又不會喫了你。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我以前沒看過你耶。」
碧玉用食指抵着紅珊瑚色的嘴脣,翻了好一會兒的地圖,最後從中拿出一張,指給麥卡看。
「…………」
屋頂用茅草鋪成的簡陋房舍以及村人樸素的服裝都充滿古風,一切宛如時間倒轉了一百年。
麥卡似乎終於發現對方雖然有點口音,但是講的是安葛雷語,面對眼前全身上下都散發魅力的碧玉,少年煩惱着不知道該看着哪裏說話,最後只好低着頭說:
離開出租公寓兩個半小時後,他們抵達了目的地拉克斯村,現在接近下午一點。
他會這麼抱怨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爲這個地方和他終於擺脫的前工作地點——卡魯姆史托克村是個一模一樣的地方。
碧玉從麥卡手上拿起那疊地圖翻看。
「嗚……果然和普萊斯先生說的一樣……」
麥卡跑到窗邊。
碧玉聽到麥卡終於恢復平常心用起「警察腔」說話,她邊笑邊歪頭想。
「除了『妖精的舞池』之外一點賣點也沒有呢。這就是所謂的鄉下嗎?真無聊。」
雖然他打算照愛德華說的到樓下幫海麗葉的忙,不過他卻站在房間正中央動也不動。
「我不懂怎麼照顧小孩,不過你應該要有點可以自由使用的錢。這可以讓你學習如何斟酌使用金錢……你可以拿去買喜歡的點心喫。」
碧玉一邊用最高級的形容詞稱讚自己,一邊在麥卡身邊坐下。
林立在寬度大約一臺馬車勉強可以通過的主幹道兩側的,只有非常簡陋的雜貨店、郵局以及販售農業機具的店,還有爲村人而開的酒店以及麪包店,都是些根本引不起消費慾望的店鋪。
「八、八歲……」
「的確,我們看起來就像是外人……不過,麥克弗森先生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坐在沙發上的麥卡,因爲驚訝和羞愧而不由自主地往後縮。
到現在爲止,麥卡因爲有要對普萊斯禮貌,以及要連死去的家人的份一起努力活下去的自覺,因此他一直忍住不哭,老是努力裝得很開心。
麥卡目送他們直到馬車消失,接着發出不像孩子會有的嘆息,把蕾絲質地的漂亮窗簾拉上。
碧玉邊丟出問題,邊打開小珠包,拿出裏面的絹質手帕遞給麥卡。
「那個!我在找拉克斯村,就是有『妖精的舞池』的地方。」
另一方面,說到愛德華一行人……
但是,最後麥卡還是無法戰勝好奇心,他鬼鬼祟祟地看了看沒其他人在的房間,墊着腳尖壓低聲音走向沙發。
「哎呀,真沒禮貌。小弟弟,對絕世美女怎麼可以有這種反應呢。」
碧玉是個聞一知十的占卜師,就算不知道詳細情形,似乎也看出了麥卡的想法。她看着少年那張終於把眼淚擦乾淨的臉,語氣輕鬆地說:
「……地圖……」
不過,不管麥卡看哪張地圖,都看不出來那個拉克斯村在哪。
房間裏應該沒有人在,但附近卻傳來沙啞有磁性的女性聲音,把麥卡嚇得眺了起來。
那是昨天從愛德華家返回警察局的路上,普萊斯突然給他的零用錢。
因爲麥卡突然瞥見沙發上攤着好幾張大地圖。那是愛德華他們昨天晚上……應該說今天早上,拿來找克萊門斯原本住處用的。
「是喔……我叫碧玉,是樓上的房客喔。我是占卜師。」
「……你遇上很痛苦的事情吧。不過,從你可愛的額頭看來,今後你的運氣會很旺喔,不需要哭啦。」
「跟我記憶中的一樣。你看,在這邊喔。很多地方都叫做拉克斯,不過只有這個拉克斯有『妖精的舞池』吧。」
麥卡第一次見到從事這種職業的人,嚇得瞪大灰綠色的眼睛。
麥卡感謝地收下零用錢,卻不想拿去買零食喫,因此這筆零用錢一直沒動用。
「很可惜,這些錢連離開倫托拉也很難,我可愛又貧窮的小弟弟。」
「你幾歲?」
「呃……我不識字,那裏會離這兒很遠嗎?」
街上傳來普萊斯怒吼着「馬車來羅」的叫喊聲,愛德華拍拍麥卡的背便離開房間。
「普萊斯先生他們要去這地圖上的某個地方……!說不定我可以追上他們。」
麥卡因爲普萊斯都已經在照顧他了,所以堅決拒收這筆錢。但是普萊斯態度粗魯地這麼說:
「對啊。這種鄉下很排外,別說能不能被村人接受了,連要找到工作餬口都沒那麼簡單……
「啊……」
「要往哪邊,格萊斯頓?」
普萊斯也從愛德華身旁看向他手上的地圖。
「沿着這條路一直往北走……」
「是在『妖精的舞池』的方向吧?」
「沒錯、沒錯。然後碰到叉路往左轉,走到右手邊有牧場的地方,就在那附近了。」
普萊斯聽完後,邊用單手遮住午後強烈的陽光,邊憂鬱地抬頭看着晴朗無雲的天空。
「偏僻得要命……如果沒這麼熱,至少還可以當成是在享受田園漫步呢。算了,趕快走吧。要是天黑的時候我們還在這兒,說不定得露宿野外了。」
在鄉下村莊大部分的酒店都兼營旅店。不過,剛剛經過的酒店小到讓人不敢奢望有提供住宿服務。這種地方,村人的警戒心往往很強,對於沒看過的外來人士……就算對方是警察也不可能讓他住在自己家。
四人在這難得熱到令人流汗的陽光下,邊感受着村人投射來的驚訝視線,邊繼續快步前進。
就在主幹道到了終點的同時,路面的寬度雖然和主幹道差不多,卻變成沒有鋪石板的路。排列在道路兩邊的東西,也從店家變成樹木。
雖然走這種路腳下容易揚起灰塵,不過因爲樹木伸展開來的樹枝遮掉不少強烈的陽光,走起來比剛剛輕鬆多了。
四人邊看着地圖邊繼續走了二十多分鐘後,右手邊出現一片廣大的牧草地。
綠色地毯覆蓋了起伏和緩的丘陵,上面還有緊密得讓人聯想到空中白雲的羊羣們,三五成羣地聚在一起形成衆多羣集。遠處還看得到正在喫草的褐色牛隻。
「這就是地圖上寫的牧場了。」
普萊斯一邊用袖子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因刺眼的太陽眯細眼睛。
愛德華點頭,指着看似牛舍的小屋說:
「先去問問牧場的居民知不知道麥克弗森學長的事吧?」
「說的也對。說話就交給你負責了,格萊斯頓。你長得漂亮,對方應該比較會理你。」
「瞭解了……西瓦,拜託你做筆記了。」
「請交給我吧。」
房裏擺滿書本和文件,看來蒙哥馬利說有一堆「沒用的垃圾」是真的。
蒙哥馬利聽到麥克弗森下落不明後,似乎想到了什麼。他摸着滿臉鬍鬚的下巴點了點頭:
「總之,先把這裏有的東西都調查一遍吧。說不定可以找到學長改變的理由,或是有關現在下落的線索。」
愛德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
「原來如此……然後呢?」
愛德華藍色的眼睛閃過一絲緊張,不過他不動神色地繼續問:
普萊斯也沒等愛德華他們回答,用力打開房門。
「老爺,就算你要我說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傢伙不是待在遺蹟就是關在家裏,幾乎沒到村裏去,最多偶爾去村裏買些食物。」
蒙哥馬利把耙子當柺杖支撐身體看着小屋,宛如麥克弗森還住在那兒。
愛德華也覺得不舒服,用手帕遮住口鼻。
「應該是這樣沒錯。我也在黎明的時候好幾次看到他從遺蹟的方向走回來,好像一整個晚上都待在『妖精的舞池』。」
「可以那樣做的話我也想啊,老爺。」
愛德華確認西瓦是否有好好的做筆記役,朝託亞瞄了一眼。眼睛還是黑色的少牛輕輕搖頭。
「也沒跟房東你打招呼……嗎?」
西瓦開始找起可以代替門擋的東西。
不過普萊斯卻吐了一口口水這麼說:
「只要好好保養,應該可以變成一間不錯的別墅。」
愛德華和普萊斯聽到這個回答後,眼中同時閃過光芒。不過普萊斯卻提出一個不像警察會說出口的現實面問題:
「對了。那你爲什麼不把麥克弗森的東西賣掉抵房租,再把房子租給別人?」
牧場主人一聽到這個名字,便用可疑的眼神瞪着愛德華一行人。
連看過各種殺人現場,受過千錘百煉的刑警,也不得不因瀰漫室內的複雜異臭感到震驚。
蒙哥馬利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悅,他用剛剛拿來鋤麥杆的大耙子,指向丘陵那端有着茅草屋頂的小房子。
蒙哥馬利煩躁地用耙子戰地面,無可奈何地回答:
「好,那走吧。」
「半夜去遺蹟?」
接着這次換蒙哥馬利自己提出疑問:
他的態度雖然因爲愛德華的有禮以及普萊斯秀出的身份證而顯得有些軟化,但一提到克萊門斯的名字,他的表情又僵硬了起來。
「啊……對了,晚上到了很晚還可以看到燈光。我因爲工作性質的關係,有時候半夜三點就要起來做事。那時候會看到小屋的窗戶裏頭亮着燈……還有……我還在半夜看過有人提着燈去遺蹟,那肯定是麥克弗森沒錯。」
愛德華再次擔任起發問者,蒙哥馬利不悅地點頭:
「沒有和村人交流嗎?」
「知道是知道,但不是很熟。那傢伙住過我家,就是那間房子,不過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
「……麥克弗森的生活品質如何?」
蒙哥馬利似乎是在模仿克萊門斯當時的動作,他一本正經地做出遞錢的動作。
不只愛德華,四人臉上都浮現緊張神色。蒙哥馬利不舒服地聳肩。
普萊斯雖然已經答應不多嘴,但還是忍不住比愛德華先開口解釋:
「事情的經過就是,有一天那傢伙突然跑來說自己是考古學家,因爲要研究『妖精的舞池』所以想在附近租房子?我看他看起來很聰明、很有禮貌,還說會先支付一個月的房租,像個連女人都不敢殺的男人,因此我心想租給他應該沒問題,在和村裏的人商量過後就租給他了。那間房子本來是我母親在住的。那傢伙來的一年多前我母親過世,之後都擺着沒整理。」
「先通風吧,不然這樣下去真的會不舒服。」
西瓦將備用的手帕遞給託亞。少年乖乖接下,包住快要吐的面孔下半部。
愛德華終於瞭解,原來他會這麼不開心的原因是沒繳清房租。愛德華指着小屋問:
「那,現在那問屋子有人住嗎?」
「好像並不富裕,去村子也大多是買馬鈴薯或是隔夜的麪包。身上穿的衣服雖然整潔,可是有點破舊。」
「怎麼?那傢伙幹了什麼好事嗎?竟然讓你們這幾位警察和私家偵探老爺們,和樂融融地前來詢問。」
名叫蒙哥馬利的他,對於這四個穿着都會服裝的不速之客表現出高度的警戒,甚至要求跟他一起工作,似乎是他妻子的女性和小孩們先回房子裏去。
「我好像沒辦法表現出平常的自己。所以,如果覺得有不夠充分的情報,你也開口問吧。」
愛德華在房裏四處走動。
「原來如此……他到底在這兒做什麼?」
愛德華穿上掛在手上的外套,嘴上掠過一絲苦笑。
普萊斯看似有些同情地說,接着用下巴指了指小屋。
這兒真的是一問很小的房子。相當典型的古式平房村舍,天花板矮得幾乎快要壓到高大的普萊斯和西瓦頭頂,粗壯的樑柱還有點彎曲,保有着原本樹木的形狀。
聽到普萊斯做結後,坐在桶子上乖乖聽他們對話的託亞跳了下來,西瓦闔上愛用的筆記本,愛德華也鄭重地向蒙哥馬利道謝。
「克萊門斯·麥克弗森……?」
「……真臭呢。」
蒙哥馬利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上下打量愛德華和普萊斯,接着這麼問:
「我怎麼知道?那個混蛋是突然不見的。」
「……如果有必要,我會帶走我們需要的東西。抱歉打擾你工作了。」
「白皙的臉加上銀色的長髮,那傢伙看起來就像幽靈一樣。連小鬼頭們也都害怕得不敢接近那間房子……因爲那邊有怪異的臭味。」
也就是說,因爲持續維持在無人居住的狀態,房屋漸漸荒廢。牆壁上的漆出現裂痕,茅草屋頂也損壞的很嚴重。
西瓦看着小屋全景遺憾地說。房子並沒有什麼特別可疑之處,不過還沒走進房裏,空氣中就飄着奇妙的臭味?
「我們的工作是找到他的下落,因此也不太清楚他的研究內容……對了,他爲什麼要離開這裏呢?」
「託亞,不好意思,麻煩你輔助我了。」
「除了那傢伙之外沒有人會在半夜去那種地方啦。那裏又黑、又毛,而且誰會有事要去那兒?一不小心還可能在那邊遇到狼呢?」
「那傢伙留下的都是些碎紙片,沒有人會要那種東西。而且房子還染上怪味,在裏面待太久身體會不舒服……所以那幢房子也只能就這樣擺着了。」
「雖然我一直告訴自己要冷靜,可是打從到了車站後,一想到學長曾經住在這裏……我就鎮定不下來。」
「……這……太嚴重了。我現在知道蒙哥馬利說的待在裏面身體會不舒服一點也不誇張……託亞先生,這個給你。」
「一整個晚上……是嗎?」
「沒錯。的確有種煎東西的臭味,不過還有其他不同臭味混雜在一起。看來進去之前要先有相當的心理準備喔。」
「唔哇!」
「沒,和那傢伙離開時一樣。」
「蒙哥馬利先生,你認識麥克弗森吧?我聽說他以前住在這附近。」
「愛德華……」
「恩,隨你們吧。門沒上鎖……要把那些不值錢的垃圾全部帶走也沒關係。」
「總之,先進去看看吧。可以嗎?」
「好,那纔是偵探實習助手的工作啊。交給我吧!」
走近從牧場就可以看見的那間茅草頂小屋一看,可以發現它的狀態正符合昨晚愛德華在「死亡之街」所說的法則。
愛德華不肯罷休地繼續追問,蒙哥馬利覺得很麻煩地邊抓頭邊嘆氣:
刑警的大嘴巴里發出怪聲。
「從煙囪裏會冒出奇怪顏色的煙……不知道該說是褐色還是紫色……而且味道直的很臭。不管怎麼問他都說不能告訴我,總之就是很難聞。不過,說不定有點接近煎藥的臭味喔。」
這房子大概是在玻璃賣價很貴的時期蓋的吧,窗戶偏小而且是鑲死的。
「我怎麼可能知道。雖然那一年我們住那麼近,不過很少碰到面,我記得……除了打招呼之外沒聊過別的。」
「我們纔沒和樂融融的,只是共同搜查案件罷了。都是因爲麥克弗森現在行蹤不明啦,我們正在找尋他的下落。所以,可不可以告訴我們他住在這裏時所發生的事呢?」
託亞終於察覺愛德華現在的心境,拍拍胸脯保證:
「老爺們,那傢伙到底在研究什麼啊?村裏的人也覺得他陰森森的,在大家還沒找他麻煩前他就消失了。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清楚那傢伙的研究內容。」
「爲什麼不做?」
「恩,這是什麼味道?又腥又焦的……」
愛德華的步伐速度好似要擺脫什麼一樣,率先走向眼前的牛舍……
「不過你應該還是有看到他在做什麼吧?譬如什麼時候會在家活動,或是在『妖精的舞池』做什麼。」
蒙哥馬利似乎回想起當時的事,很不開心地哼了一聲。
「到時候我會打暗號的。」
「事情的經過是?他向你租房子嗎?」
「完全沒有,也幾乎沒和我這個做房東的說話。每個月來付房租時,也只是靜靜地交錢。」
「恩,如果找到麥克弗森那個傢伙,請順便幫我討房租啊,警察大爺們!」
「麻煩了。還有,萬一感覺到魔物的氣息……」
「……原來如此。」
「對呀。不只我,他也沒有跟村裏任何人打招呼。留了一堆不值錢的破爛在家裏,連最後一個月的房租都沒給。漂亮得跟女生一樣,沒想到那麼糟糕。」
「這還真是一場災難呢。」
看來,這間牛舍和蒙哥馬利身上並沒有魔物的氣息。
再擺個幾年不管,屋頂上肯定會出現破洞吧。
其他三人也點頭同意西瓦的話,託亞朝空氣中嗅了嗅。
「怪異的臭味?」
「可以去房子裏看看嗎?」
「輔助?不是隻是去問牧場的人問題而已嗎?」
這個大約年過五十的男人正在打掃牛舍,看起來就像是樸實又頑強的鄉下男性。
四人離開牛舍時,背後還傳來蒙哥馬利的呼喊……
小屋裏只有起居室兼寢室的空間和廚房,在這一點也不寬敞的房間裏,塞着簡樸的手工桌椅以及書桌和牀鋪。
「學……不,麥克弗森竟然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四人聽到愛德華所說的話後,開始分頭進行內部調查。託亞負責廚房,其他三人負責調查起居室兼寢室的地方。
「嗚……好臭,到底怎麼做纔可以搞成這樣?」
因爲西瓦有把門擋着換氣,再加上鼻子已經慢慢習慣這裏的空氣,因此衝擊已經沒有像剛走進房裏時那麼強烈。不過令人頭痛的惡臭還是沒完全消失,託亞一邊嘟囔着好臭一邊走進廚房。
廚房裏有古老的木製水槽以及生鏽的煤炭爐、餐具櫥櫃、水桶以及擺放食材的籠子這類簡單的物品。這些大概是克萊門斯之前的住戶……蒙哥馬利的母親使用的東西吧。雖然不像「烏鴉宅邸」那麼嚴重,不過也都蒙上一層厚重的灰塵。
託亞突然瞥見籠子裏有一、兩個像黑色小石頭的東西。
「……這是什麼東西?」
託亞拿起來仔細瞧,發現那是幹掉變硬的馬鈴薯。
「原來如此,這就是麥克弗森的主食吧。」
託亞把馬鈴薯丟回籠子裏,打開餐具櫥櫃以及爐竈看看有沒有其他生活痕跡。
不過,爐竈似乎沒被用過,煤炭箱裏也沒留下煤炭碎片。餐具櫥櫃裏只有放着幾個盤子、杯子以及刀叉組,沒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
引起託亞注意的是吊掛在天花板倒勾上的大量植物。幾條被砍下的不同種類植物,就這樣綁成一束隨意掛在廚房後門附近。
大概是要擺在通風好的地方讓它乾燥吧。
「這是什麼啊?」
就在託亞伸長身子研究植物種類時,西瓦前來看看狀況。
「託亞先生,你發現了什麼嗎?」
「恩……只有幹掉的馬鈴薯和數量龐大的草捆?」
「……草嗎?」
西瓦走進廚房,仔細觀察那幾把植物,表情不太愉快。
「愛特伍德先生?有什麼問題嗎?」
「我不能肯定,而且我也不知道所有植物的名稱……」
愛德華也覺得站在眼前的克萊門斯有種不同的感覺。
一張畫有排列成圓環狀的巨石,還詳細註明石頭間的間隔和位置關係。
(感覺和之前見過好幾次面的學長?……不太一樣……?現在感覺就像是以前的學長……)
「好多我看不懂的外文書,還有怪異的版畫跟圖畫……」
「就是啊……不過,學長對追求學問的熱情還是沒變呢……挺令人懷念的。」
「這些大概是書的抄本,都是一些和超自然現象或古代鍊金術有關的文章。可能是在圖書館找到這類書,再抄下重要的地方吧。因爲超自然現象的書大多又貴又稀有,市面上很少見,就算有也沒錢全買下來吧。」
愛德華說完就握着「光之劍」擺出架勢向前跨出一步,克萊門斯也緩緩走近愛德華。
另外一張紙記載着依照不同季節,陽光射入石頭間的角度變化。
託亞左腳陷在地板下,用單腳傾斜站立着,以似乎是覺得剛剛叫的那麼大聲很丟臉似的口氣這麼說。愛德華也鬆了一口氣地撫摸胸口。
他根本不想傷害這個一直當作兄長般仰慕的克萊門斯。不過,他現在內心裏有強烈的意志,那就是得救出好友布魯克並保護同伴。
西瓦急忙丟下藥草束跑向託亞,愛德華和普萊斯也嚇得屁股都抬離椅子了。
「普萊斯先生?」
抱着託亞發軟身體的西瓦,看到託亞的左腳後,雖然努力剋制,但還是發出驚叫。
「這是……兔子。」
「奇怪。明明距離這麼近,可是現在從那個人身上感受不到討厭的氣息……類似魔物的氣息變得非常、非常弱。」
「格萊斯頓!」
四人幾乎同時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被你的學長殺的。」
不過普萊斯立刻粗魯地回應。接着,他從破洞往地板下看的瞬間立刻有了反應。
「恩,走吧。」
「託亞先生,不可以。」
託亞稍微瞄了一眼,普萊斯在看的果然是用託亞也無法瞭解的語言所寫的書。還附上騎着掃把飛在天空的怪異老婆婆銅板畫,這大概是外國的魔物吧。
擺滿地面的是已經腐敗到幾乎要溶解的生物屍體。
「格萊斯頓家的前任家庭老師對這類草藥十分了解。他教了我許多東西……讓我和少爺去郊遊的時候可以小心不要讓他喫下毒草,或是受傷的時候可以摘草藥做適當的處理……因爲愛德華少爺從很小的時候就充滿了好奇心。」
普萊斯不吉利的斷言讓所有人背脊發涼。
「哇……哇哇哇……這、這是什麼?」
託亞開口間,普萊斯表情超不開心地頂了回來:
「不,若只有植物不會有這種腥臭味,這味道混雜着肉的腐爛臭味。我常聞到這種味道,不會錯的。」
聽完愛德華的說明,託亞恍然大悟地擊掌。
「以前我聽學長說過,這種圓環狀的遺蹟是進行宗教儀式的場所,也是計算日期的時鐘。所以學長才會待在這裏一年,持續觀察太陽照射的點吧。」
愛德華邊迅速看過克萊門斯的手稿邊說:
「就算要看日出,也沒必要大半夜的就跑到毫無人煙的遺蹟去吧?不過這裏還真臭,我實在沒辦法習慣這惡臭。喂,格萊斯頓,這惡臭的源頭到底是什麼。」
「這大概是他在遺蹟待整晚的理由之一。」
「這裏又沒有腐爛的肉,大叔……哇啊!」
「現在不是聊這種事的時候……雖然沒有找到類似日記的東西,不過看來學長的確很投入地調查『妖精的舞池』。看看這個吧?」
愛德華聽了託亞像孩子股純真的感想後苦笑着點頭。
「託亞先生……?」
在西瓦手臂中掙扎的託亞突然感到不可思議。
愛德華也繃着臉接近普萊斯,在他身邊單腳跪下。
「腳好像被砍掉了,是被殺的。」
愛德華有點感到麻煩地回應普萊斯的粗暴態度。
愛德華用指尖撫摸克萊門斯那熟悉的筆跡,一瞬間露出了感傷的神色。不過他立刻抬起頭對託亞說:
「有找到什麼嗎?」
「這個嘛?依據使用者的知識和企圖,可以做成毒藥或是藥品……」
「你說什麼?」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那邊的暖爐裏有掛着大鍋子吧。我想是那鍋子應該煮過什麼東西,不過沒找到什麼線索。況且,學長離開這裏三年了還這麼臭,我想以前一定更臭。」
託亞佩服得瞠大眼睛。
「地板底下就算夏天也很陰涼,所以可以減緩屍體腐爛的速度吧。也因爲腐爛的速度很慢,所以纔會臭這麼久……雖然太黑看不太清楚,不過地板底下還有很多像這樣的屍體,這就是惡臭的來源。切下必要的部位使用,剩下的就丟到下面。」
西瓦不由得看向託亞的臉。的確,在他懷裏的託亞,那凝視着逐漸接近的克萊門斯的眼睛還是黑色的。
「不過,他到底是爲什麼要這麼做?」
「雖然過得很愉快,不過辛苦的事也不少……這裏好像沒有其他值得一看的東西了。那邊似乎蠻辛苦的,我們去幫忙吧。」
逆着光站在小屋入口的男人……身穿白色軍服,垂着筆直銀色長髮,手持鑲有散放青色光芒的長手杖。
「愛德華……」
託亞臉色慘自如紙,倒抽了一口氣。
愛德華緩緩點頭回葸普萊斯的說法。
「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大事呢,有受傷嗎?」
「沒錯。」
四人……尤其是愛德華感到不可思議地甩了甩頭,藍色的眼睛打從剛剛就忘了眨眼。
西瓦光是攙扶住託亞就快喫不消了,他鐵青着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愛德華也驚訝地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至今經歷過無數慘劇現場的普萊斯迅速做出反應。他在託亞腳邊蹲下,毫不猶豫地剝下腐爛的肉片和毛皮。
西瓦用戴着手套的手,謹慎地摸着幾捆植物。光是被他用指尖觸碰,褪色的葉子和花就粉碎掉落地面。
站在暖爐旁的託亞,一步一步橫向移動打算離開那兒……接着突然發出慘叫聲,他跨出的左腳突然陷入地板下。
有的是青蛙、有的是蝙蝠,還有……大概原本是小狗,死狀悽慘的屍體。
「好厲害喔!那要拿來幹嘛?是做什麼用的植物?」
「可是……啊……」
「嚇、嚇死我了……我沒事,愛特伍德先生。這裏的地板好像從以前就缺了一個洞,我剛好踩到擺在這裏遮住洞的那塊薄木板。」
(如果是這把可以擊退魔物的劍……對現在散發魔物氣息的學長說不定也有效果。)
「愛德華!」
愛德華似乎忍着不吐出來,用很微弱的聲音說道。
「是喔……」
西瓦邊仔細地拍落沾在手套上的植物碎片邊回答:
「喂……這是那個麥克弗森乾的吧,格萊斯頓?」
「普萊斯,保護西瓦和託亞。」
「意思是可以當做藥草,也可以當作毒草。顛茄以前是用來暗殺人的,不過少量的顛茄可以治療腫瘡。滅蝨草雖然有神經性毒,但是如果不小心喫到不好的東西,也可以用它來催吐。」
「不過布魯克說那毫無科學根據,而且不入道……他很難得地用強烈的口氣譴責這種行爲。我想麥克弗森學長在這裏和研究『妖精的舞池』同時進行的……就是這種不入道的實驗吧。」
不過普萊斯持反對意見。
忘了左腳被腐肉弄髒的託亞想都沒想就要衝出去,西瓦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他。
託亞藉着西瓦的扶持,將左腳從地板的破洞裏拔出來的瞬間,發出真正的慘叫。那聲音大到除了愛德華之外,連纔剛坐回位置上,應該很有膽量的普萊斯都跳了起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現在那傢伙身上感覺不到殺氣耶?」
西瓦聽完後,從廚房拿了一束植物給愛德華看。
愛德華把兩張紙擺在桌子上。
「你的意思是?」
因爲太過震驚,託亞就這樣抓着西瓦將左腳懸空。垂掛在腳上的肉片滴下散發驚人惡臭的腐臭液體。
普萊斯把手伸到地板下,把抓到的東西丟到地板上。託亞一看到那東西,就把臉埋在西瓦的胸口。西瓦也好像在尋求寄託般,緊緊抱住託亞纖瘦的身體。
愛德華反射性地拿出外套口袋裏的「光之劍」。
「啊……原來如此,愛特伍德先生你也真辛苦。」
「廚房曬着很多藥草,我在想是不是煮這種東西。」
普萊斯表情凝重地把毛皮攤在地板上。
西瓦謹慎地回答用充滿佩服和尊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託亞:
「抄了這麼多啊,哇……這種毅力要是用到其他地方有多好。」
「啊,是喔。爲了看日出,所以纔會在遺蹟待到天亮。」
「我以前聽布魯克說過,有些只有半調子技術的冒名鍊金術士……會使用動物的肉或毒草遺有礦物或昆蟲,研究如何製造稱爲祕藥的抽取物。然後用那些祕藥,賦予人類超自然的力量,或是不留痕跡的殺人。」
「是喔……愛特伍德先生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
「託亞先生……嗚……」
「原來如此,可以看出上面還留有類似長耳朵的東西。」
這些屍體全都有被取走部分身體的痕跡。
託亞陷到地板下的腳,掛着像毛皮碎塊的東西。上頭還有滑溜溜的腐敗爛肉長長地垂滴着。
就在此時,他們身後傳來男性平穩卻凜然的聲音。
「麥克弗森學長……」
「嗯,沒事。咦?我怎麼覺得變得更臭了……哇啊啊啊!」
普萊斯雖然一直在說話,不過他應該正在竭力剋制自己別像愛德華他們一樣那麼震驚。普萊斯在沒人問的情況下就自動掏出所學,不過額頭上還是滲出止不住的汗水,他開口問愛德華:
「這個有黑色的果實,我想應該是顛茄。這個是滅蝨草……毛茛科的一種。」
兩人一走出狹窄的廚房,就看到愛德華和普萊斯面對桌子坐着,一本一本確認堆在桌子上的文件和書本。
愛德華的聲音雖然微弱、顫抖到不行,但還是努力擠出聲音:
連站在西瓦和託亞前方擺出保護他們架式的普萊斯,也將手伸進外套裏的口袋沒拿出來,暫且觀看事情如何發展?
「託亞先生!」
「麥克弗森學長……」
愛德華持劍維持警戒姿勢詢問。克萊門斯神情憔悴……用很平穩的表情和聲音這麼說:
「沒時間了。格萊斯頓,快殺了我。」
「你在……說什麼?學長,你到底……」
愛德華猶疑地詢問克萊門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布魯克又到底在哪兒。不過克萊門斯卻急躁地打斷愛德華,用很快的速度說:
「艾文·布魯克現在沒事。」
「什麼……!」
「不過,要帶回他並阻止「博德一族」的暴行,那就只能立刻在這裏殺了我。格萊斯頓,我想要拜託就像弟弟般的你阻止我……快殺了我。就算是被你殺了,那也是我所期望的。」
如此懇求着的克萊門斯,左眼依舊被深色的單片眼鏡遮蓋着。不過,看着愛德華的右眼,透露着愛德華所熟識、和過去一樣充滿理性的光芒?
「學長,別說什麼要我殺了你,告訴我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出來的話,我們應該可以幫得上忙……」
「現在沒時間長篇大論了,格萊斯頓!」
克萊門斯焦急地抓住愛德華的肩膀用力搖晃,他的力量大到指甲都快要陷到肉裏去了。
「學、學長……」
「只能趁現在了!你知道我有多麼期待這個機會嗎?如果可以,我真想現在立刻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現在的我辦不到,所以,拜託你了,格萊斯頓。用那把可以斬斷魔性的劍,把我的心臟……嗚。」
「學長……」
克萊門斯突然痛苦地壓着胸口。發出如野獸呻吟般的聲音,倒在地上掙扎。
(插圖:Edward_05_fmp_088)
「麥克弗森學長,振作點!到底怎麼了?」
克萊門斯怪異的姿態,讓愛德華不由得放下了劍跑向他。不過,就在愛德華要把他扶起的那一刻,克萊門斯一邊發出苦悶的喘息聲,一邊用盡全身的力量推倒愛德華。
「啊!」
聽到普萊斯有點哽咽的聲音後,少年的眼睛不一會兒就掉下斗大的淚珠。
「這就難說了,學者是種無法抵抗誘惑的生物喔,格萊斯頓……你放心吧,他會在我那兒受到盛情款待的。」
「聽好,我可不是爲了讓你在我面前發生危險,才讓你當我的小跟班。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我希望你認爲人生並不都只有壞事。知道嗎,你這個混蛋!」
克萊門斯感到十分有趣地看着一行人的反應,邊玩弄手杖邊說:
「太天真了。這種天真會要了你的命喔,格萊斯頓。你錯過了最大的機會……不過,如果你在這兒殺了我,可能就永遠也無法得知你重要好友的下落羅。」
「是嗎?那你剛剛爲什麼不殺了我?你的覺悟只是口頭上說說?」
剛剛臉頰上的擦傷因此又加深,鮮紅色的血流了下來。
「我纔不會相信你說的話,我已經不是小孩了。而且我聽說你正在進行如何將人類和魔物融合的邪惡研究,我不能讓我重要的朋友被囚禁在你身邊。」
接下來的景象讓四個人全身僵硬。
麥卡從普萊斯手中掙脫跑出小屋外,四處奔走尋找兩人的蹤影,最後他無精打采、滿臉愁容地回來。
「喂!我叫你把手杖放下!你想幹嘛!」
克萊門斯突然使勁把麥卡往屋裏推。
怎麼也不想和普萊斯分開的麥卡,向碧玉借錢一個人搭火車追到這來。
「不要傷害那傢伙!他還只是個小孩。」
西瓦還以爲他還要再打一巴掌,拼命地制止普萊斯。
普萊斯肥厚的手,朝已經不知該向誰道歉而狼狽不堪的麥卡臉上一巴掌揮去。
「學長……!麥克弗森!」
「你這傢伙!」
普萊斯的怒吼響徹房內。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剛說了什麼。不過,反正一定是要你殺了我吧?」
呈現半恍神狀態的西瓦和愛德華,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行爲回了神。西瓦抱起麥卡,愛德華張開雙臂擋在麥卡面前阻止普萊靳。
「……如果你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你……如果你加害我重要的人或是無辜的人,那我也就不能繼續做那個你認識的我。」
麥卡因爲出其不意地被人從後面掹力推而發出尖叫,臉朝地面倒了下去。
「……呵呵。看來我很喜歡你喔,格萊斯頓。因爲竟然趁我不注意的時候,不去找別人,而是跑來找你……並且還用了纔剛完成的重要物品。」
「普萊斯!」
「住手!跟那傢伙一點關係都沒有,放開他。」
愛德華也和其他三人一樣,不知道克萊門斯突然改變的理由。愛德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只能束手無策地,看着一瞬間變得宛如他人的克萊門斯。
普萊斯兩手緊握的手槍,精確地瞄準着克萊門斯的頭部。
「不要愚弄盧蒂爾,她是位淑女。」
「喔,連那件事你都知道了啊……應該是那個女人講的吧?盧蒂爾·博德,真是個討厭的女人。自己明明是隻被囚禁在籠裏的懦弱小鳥,竟然敢用她的叫聲誆騙我可愛的學弟。」
愛德華一字一句咬牙切齒的說。
克萊門斯說完便轉身背對愛德華他們,朝小屋外走去。
「哈。她把你教得挺乖的嘛,格萊斯頓……好了,閒話家常就到此爲止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忙的,我先走了,你就儘管白費力氣地去想辦法找到好友和我的下落吧。在你找到我之前,我就會實現我的野心。」
普萊斯毫不理會愛德華那驚訝又像是要阻止他的喊叫,他用嚴厲的眼神瞪着克萊門斯。
愛德華指着散落在身後地板上,那些死狀慘不忍睹的動物屍體質問克萊門斯:
克萊門斯用手杖指着愛德華的鼻尖,鑲嵌在前端的青白色石頭髮出充滿邪氣的光芒。
「快住手,普萊斯助理巡官!」
不過,普萊斯單手就把愛德華推開,一把抓住臉頰上滿是鮮血和淚痕,且紅得發腫的麥卡陶口,讓他站起來。
普萊斯和愛德華對望一眼,爲了救麥卡,兩人只好照做。兩人不發一語緊咬嘴脣,把各自的武器擺在桌上。
「我放了喔,我們已經手無寸鐵了。放開那傢伙!」
不過……
「有一半是要氣你,另一半是因爲他的知識和頭腦對我的研究有幫助。」
普萊斯滿臉疑問地詢問西瓦,西瓦也搞不清楚狀況地搖頭。
託亞細聲呢喃,他的眼睛漸漸轉變成銀色。就在這同時,克萊門斯苦悶的喘息聲漸漸平息,接着……
不過……普萊斯卻緊緊抱住麥卡。
「等等!」
「格萊斯頓……!我撐不住了……!」
下個瞬間,克萊門斯的拳頭暈不留情揍向託亞的心窩。
「哇……!」
「託亞!」
「……你……在說什麼?你剛剛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麥克弗森學長……託亞……」
「綁走布魯克的果然是你!他在哪兒?你爲什麼要綁架他……」
麥卡發出慘叫,普萊斯臉色因此大變。
克萊門斯用單手撐起昏死的託亞,再次從愛德華他們身旁退開?他的動作就像腳浮在空氣中一樣快。
克萊門斯用手杖把某個人架在自己身體面前……那個人就是麥卡。
不過克萊門斯單手將手杖一揮,手杖前端的石頭便散發刺眼的強烈光芒。那道光芒讓愛德華視野一片眩白,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耳中卻聽見克萊門斯得意的聲音。
愛德華拼命地伸長雙手想把託亞搶回來。但是當他的視野終於恢復時,克萊門斯和託亞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痛。」
「殺了我……快,殺了我!殺了……我……你的朋友在哈林頓……嗚嗚嗚嗚。」
「你想就這樣回去?我就知道可能會有這種事,所以今天帶了槍來。把那奇怪的手杖給我丟一邊,雙手舉起來。」
「麥卡!」
克萊門斯一邊痛苦掙扎,一邊拼死命地不斷要求愛德華殺了他,但愛德華只能跌坐在地上看着克萊門斯。
「滾開!」
克萊門斯一點也不畏懼手槍,他用那把長手杖做出奇怪的動作,整個身體轉了過來。
「因……因爲我的關係……赤星先生他……對不起,我、我該怎麼辦……啊!」
「萊斯先生……」
「……該怎麼辦呢,這孩子好像沒什麼用處。是可以還給你們啦……」
「真愚蠢。你是不可能下得了手的,格萊斯頓。我說的沒錯吧?」
「啊……變、變了……」
託亞張開的嘴巴泄出輕柔的慘叫……身材嬌小的少年,膝蓋無力地癱下。
雖然只是一巴掌,不過因爲用的是慣用手,而且沒有剋制力道。麥卡嬌小的身體又再次被打倒在地。
克萊門斯發出怪異的笑聲,緩緩站了起來,那表情和之前在倫托拉再會時一樣,浮現着冷淡、嘲諷對手的笑容。
「哇啊!」
克萊門斯站在門口稍微轉回頭看一眼。普萊斯舉起從外套內側口袋掏出的手槍,打開保險。
「你做什麼!」
「麥卡,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先是被猛力拉扯又馬上給一個令人窒息的擁抱,麥卡驚訝地瞪大眼睛。
普萊斯發出驚人吼叫聲的同一時刻,屋外傳來輕微「哇」的喊叫聲。但是因爲普萊斯的聲音蓋過了另外一個聲音,所以愛德華他們沒發現屋外傳來的聲音。
「你所說的研究,就是把生物的生命當作玩具的邪道嗎?布魯克不會幫你忙的。」
「呵……哈哈,呵呵呵呵呵呵……」
克萊門斯在架着麥卡嬌小身體的手杖上又施加力氣。
「哇啊!」
不只艾文,現在連託亞都被克萊門斯綁架,愛德華和西瓦輸得一敗塗地,只能呆立當場。
他連語調都變得十分冷淡,而且充滿自信以及惡意,和剛剛簡直判若兩人。
「……什麼事?」
但是克萊門斯卻愉悅地低頭看着麥卡痛苦的樣子說道:
克萊門斯用冷淡的眼神朝下望着愛德華,以和方纔完全不同的輕鬆口吻這麼說:
「……我想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不想什麼都不知道就殺了你。」
愛德華態度堅決地回嘴,克萊門斯則驕傲地宣告:
「你想對託亞先生做什麼!」
現在的克萊門斯和剛剛充滿憔悴神情的他不同,全身散發邪惡的氣息。愛德華用手摸索掉在地上的「光之劍」,一把抓了起來。
「對、對不起……我、我、我「……」
「誰叫你拿那種不識趣的東西對着我,警察先生,先把那東西放下吧,把手槍放在桌子上。你也是,格萊斯頓,將那把不吉祥的劍放在手槍旁邊。」
這一刻,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麥卡身上。克萊門斯趁着西瓦離開託亞身邊時,用快到不可置信的速度朝他們移動。
想通麥卡怎麼來到這兒的普萊斯,嚴肅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我對這銀色的眼睛很有興趣。就當你讓我想起不堪回憶的賠禮吧,這孩子我就收下了……無論是這孩子也好,布魯克也好,不甘心就想辦法自己把他搶回去,格萊斯頓。」
「怎麼這樣……」
麥卡似乎是在屋外窺探內部狀況的時候,碰巧撞到正走出門的克萊門斯吧。連他這樣年幼的小孩,不,就是因爲他年幼純真,所以連他都可以感受到克萊門斯所散發的邪惡氣息,麥卡年幼的臉蛋上因此充滿恐懼。
「嗚……!」
「學長!我怎麼可能下得了手殺你……拜託告訴我事情經過!」
「……喂,那傢伙搞什麼啊?」
普萊斯抱住麥卡用龐大的身體保護他,愛德華和西瓦則爲了搶回託亞而朝克萊門斯撲去。
「你這個混蛋!害我以爲我的心臟要停了!小孩子怎麼可以這麼不珍惜生命!」
「……哎呀哎呀,這樣說真的好嗎?」
普萊斯擁抱着自己的身體微微顫抖,以及被打得發熱的臉頰,告訴麥卡普萊斯是打從心底爲自己擔心。
「對……對不起……我、我真的很抱歉……」
因爲毫無用處的自己不經思考就追了過來,害得託亞被擄走,麥卡小小的胸口充滿罪惡感。
他緊抓着普萊斯放聲大哭。
「……西瓦。」
愛德華看着兩人,呼喚西瓦的名字。那是西瓦從沒聽過的,愛德華他努力剋制激動情緒後發出的聲音。
「是的。」
西瓦靜靜握住愛德華的手。愛德華用令人疼痛的力量回握,毅然地說:
「我感覺要我殺了他的學長,和綁走託亞的學長不是同一個人。」
「我也是……麥克弗森先生好像有雙重人格,突然變了一個人?」
「沒錯……不過,這下終於搞清楚了。我認識的那個溫柔又聖潔的學長,還存在於走上邪道的他體內……那麼我……」
愛德華用沉穩又帶着堅定決心的口吻這麼宣言:
「我一定要把布魯克和託亞平安地搶回來。除此之外,學長也是……我也一定要讓學長恢復原樣。」
「是,不用說我也會陪伴您的。」
西瓦也用不像往常的他會用的強烈語氣這麼說。
被堅強的羈絆緊繫在一起的主僕兩人,都閉上眼睛垂下頭,由衷祈禱重要的夥伴平安無事,緊握彼此的雙手發誓要把他們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