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開啓琥珀門扉的身影

第三章 蒐集、摧毀

《貴族偵探愛德華》 · 椹野道流 · 1.7萬 字

「客人啊,你們還真好事呢。我啊,纔不想來這種感覺超毛的地方呢!拜託讓我在這兒回頭走人吧。」

不知道是藉口還是抱怨,車伕說着便將馬車停在烏鴉宅邸的所在地區……通稱「死亡之街」的入口,讓愛德華他們下車。

「我們幾個小時後就會回來,可不可以在這邊等我們?」

雖然愛德華如此拜託,但是車伕卻用幾乎要把頭搖飛的速度急忙搖頭拒絕:

「別開玩笑了!」

「可是如果你走了,我們回去的時候會很不方便。我會給你大筆報酬的……」

「我不要,我纔不要陪你們玩這種怪異的遊戲。要是我在等你們的時候被魔物給喫了,那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哪。再見了!」

「啊……」

迷信的平民百姓,大概連一秒也不想繼續待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吧。車伕使勁揮動繮繩,讓馬車全力向前衝刺,就這樣丟下三人離開。

車輪激烈滾動的聲音漸漸遠離後,徹底的寂靜包圍在場三人。

毫無人煙的城鎮裏,連一盞街燈都沒有,周圍一片漆黑。只有一輪彎月灑下的微弱光芒,勉強讓他們不被黑暗奪去視覺。

西瓦點燃帶來的提燈。微弱又溫暖的光線,朦朧地照亮三人四周。

覺得毛骨悚然的託亞,抱着雙臂環顧四周。

「嗚嗚……喂,我看還是早上再來比較好吧?」

託亞會這麼說不是沒道理的。

當初疾病肆虐時,這個地區爲了不讓病菌向外擴散,在周圍建起塗了灰泥的高牆。

那道堅固的圍牆,現在依舊高聳在那兒,宛如拒絕人類進入一般。

牆上到處都有灰泥漆龜裂剝落,露出了底下的老舊磚塊,這景象在朦朧的月光下看起來更加毛骨悚然。

連西瓦這種很少驚慌失措的人,也有點膽怯地看着四周。

「畢竟這裏好像死過很多人。就算想要測試自己的膽量,應該也沒有人會在半夜來這種地方吧……愛德華少爺,我看還是等到天亮,找普萊斯刑警同行比較妥當吧?」

「失去主人的房子會迅速腐朽,就像我們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建築物一樣。不過,如果有人住在裏面,房子就會爲了保護主人,努力維持下去。」

「沒錯。你變聰明瞭呢,託亞。」

愛德華對充滿幹勁的託亞點頭,將手指向地面。

不過,託亞那雙每當看到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時,就會變成銀色的眼睛,現在還是黑色的。少年似乎終於習慣這異樣的氣氛,稍微打起精神回答愛德華:

過去排列於道路兩旁的住宅,崩解的程度讓人慘不忍睹,房子大多都已經變成瓦礫堆了。

陡峭的石板屋頂上的巨大凹洞十分顯眼,從圍牆外就可以窺看到的庭院樹木,也沒經過園丁修剪,庭院裏草木肆意生長,雜草叢生。

託亞也宛如和西瓦較勁般,說出自己的想法:

「愛德華少爺,到處都沒看到碧玉小姐說的燈火呢。」

雖然託亞喫驚地雙手叉腰,不過愛德華卻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回答:

「好,大概是這邊吧!我野性的直覺告訴我是這裏!」

愛德華撿起滿是泥濘還硬梆梆的發黴麪包。大概被烏鴉啄過吧,麪包表面到處都是凹洞。

愛德華非常明快地回答這個問題:

西瓦有點擔憂地對佩服得低語的愛德華說:

「說的也是,站在這兒說喪氣話對事情一點幫助也沒有。總之就邊走邊找吧。」

「如果已經有一百五十年沒有能寄生的人類來到這裏,那病菌不是轉移到別的地方,就是早已自行滅絕了吧?沒問題的……而且,那個「可愛的老婆婆」不也安然無事地住在這裏嗎?」

「……真拿他沒辦法。」

「那就好。大概是因爲如果沒有人可以傾聽,靈魂也沒有留下來的價值了吧。」

就算愛德華沒有清楚表達自己的立場,西瓦也知道沒人比愛德華還要擔心好友的安危。愛德華伸手製止不禁想要開口說話的西瓦,接着這麼說:

「好啊。那麼,就讓託亞你選擇走哪一條路吧。」

他們在城鎮裏四處徘徊了一會,眼睛也終於習慣了黑暗,開始可以清楚地看到許多東西。

「這不是女生的鞋子吧。從大小和形狀判斷,是男人的腳印……而且還很新,對吧?」

「沒事!看來經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好像連死掉的人的靈魂都沒了呢。」

西瓦和託亞用無意義的對話消除恐懼感,追上意氣風發走在前頭的愛德華。

「……你這樣說有種在排擠我的感覺喔……」

「沒錯。還有,照一下這邊,應該可以看到東西吧。」

別說是人類了,連野貓野狗也沒看到。

「我還不想死啊。」

「沒錯……那麼,去請求這間宅邸的主人接見我們吧。雖然深夜來訪十分無禮,但一切都是爲了我們重要的朋友,這也是不得已的。」

一片廢墟當中,只有一棟房屋依舊維持昔日的威容。

這些烏鴉是來到這個「死亡之街」後看到的第一種生物,照理來說看到生物應該會讓人鬆一口氣,但因爲看到的生物是烏鴉,害得三人怎麼也安不下心。而且,這麼多烏鴉棲息的景象,讓人覺得與其說牠們是生命的象徵,不如說是死亡使者。

「原來如此。如果只要乖乖等着就有東西喫,那比起窩在倫托拉市街裏,邊被人拿石頭砸邊找垃圾喫,不如待在這裏還好得多吧。換句話說,雖然沒看到燈光,不過這間房子裏應該有人住吧,愛德華?」

託亞看了那個圖樣後,身體微微顫抖。

讓三人認同這棟房子就是他們的目標「烏鴉宅邸」的理由是,出現在勉強殘存的圍牆和庭院樹木的樹枝上,以及房子屋頂上的那些黑影……也就是數量十分龐大的烏鴉羣。

愛德華放慢腳步,宛如想看穿黑暗般看着託亞。

「那我可一點也不開心!」

「你說真的還假的啊!這「死亡之街」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大耶,這下該怎麼辦啦。」

「不知道……不過聽到託亞先生那麼說,不可思議地也讓我覺得說不定真如他所說呢。」

西瓦也許是被樂觀的愛德華所影響吧,發表積極的意見。

「我也這麼覺得呢。總之繼續走吧,不然身體會冷掉。」

「……真的會在這兒嗎?我不相信有人可以毫不在意地住在這種毛骨悚然的地方。」

「就是啊。就算「可愛的老太婆」真的在這裏,我看她也不是什麼普通人……竟敢住在這種地方。」

「對疲勞的身體而言,沒有比甜食更棒的靈藥。來,走吧。」

「媽的,既然事情都這樣了,那就趕快找到「烏鴉宅邸」和「可愛的老婆婆」吧!對了,這次我想打頭陣?」

昔日因疾病而死的人類屍體已經化爲白骨,路上到處都有衣衫襤褸的白骨倒臥在地。數量多到如果一閃神,就會踢到如小石頭般的頭蓋骨。

「的確。不過,你看看這個。」

厚重的橡木門上沒有裝設呼叫鈴,只有設計粗糙的門環。門上還刻有繩子和荊棘交纏的不可思議圖樣。

託亞從愛德華那兒接過提燈,站在廣場中央照亮四方,接着好像做出了決定,指向朝北延伸的那條路。

「該怎麼說呢……你們主僕還真像呢?」

託亞被這景象震懾住,低聲說着。其他兩個人也不發一語地點頭。

愛德華滿足地點頭。

託亞具有一種特殊能力,他可以看到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妖怪或幽靈的身影,並且可以聽到對方的聲音。因此愛德華突然想到……來到這種亡者的住處,情況會不會很糟糕?

西瓦說完,把某個小東西放到託亞手心裏。那是用色彩繽紛的玻璃紙包起來的乳脂軟糖。

雖然嘴上發着牢騷,但一放進嘴裏就立刻融化的乳脂軟糖,讓工作一整天的疲憊身軀,再次充滿活力。

愛德華說完,便站在房屋玄關前。

愛德華彎下身,撿起某個掉落在地面的東西。託亞把提燈靠近愛德華手邊。

「烏鴉宅邸這名字還真貼切。」

「以前我父親是這麼告訴我的。況且,不管「死亡之街」多大,和倫托拉的市中心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吧,沒問題的啦。」

俗話常說名字代表內涵,而「死亡之街」就是個讓人完全感受不到生命力的地方。

「是麪包耶,這該不會是一百五十年前的吧?」

「不,我根本忘記問碧玉地點在哪了。」

數十分鐘之後證明愛德華的說法正確。

「嘿嘿。不過,愛德華,從這裏有腳印這件事,你知道了什麼?」

「沒問題的,走一走就知道了。」

「不行,我們不知道布魯克發生了什麼事。沒有比儘快找到線索還重要的事。」

「就是這間嗎……!」

「沒錯,這是某人丟給烏鴉喫的。烏鴉是很聰明的鳥類,如果不是有東西可以喫,不會大舉棲息在這種地方。這裏對他們面言,是很好的覓食場吧。」

那棟規模接近小城堡的房子,走近一點看會發現其實已經相當荒廢。雕工精細的鐵門生鏽傾倒在地,高聳的圍牆到處都有崩解的情形。

「託亞先生?」

「那麼,就用我們的雙眼確定這點,走吧。」

「況且,如果這兒是沒人住、沒人會來的地方,那晚上來也很安全。因爲不會有強盜或是暴徒。」

「你把我當小孩喔。」

「怎麼知道?」

「……託亞,沒事吧?」

「哇啊……不愧是出生就陪着愛德華的人,我可還沒有那樣的覺悟……」

「應該是那樣吧。」

愛德華說完後,環顧四周。

「啊?你不是知道地點在哪嗎?」

「愛德華少爺……」

「原來如此……這個腳印還真大呢。」

愛德華接過西瓦手上的提燈並高高舉起,踏着毫不遲疑的腳步走進「死亡之街」。

「我也是?不過,我已經有發生萬一時,要陪愛德華少爺共赴黃泉的覺悟了。」

「是啊,死了就一切都完了。」

「恩?」

「不是知道,而是推測。看到烏鴉就明顯能得知有某人住在這間房子裏,如果對方就是「可愛的老婆婆」那就太好了。不過如果這在這裏的人真的是她,一位年邁的女性不可能單靠自己的力量一直住在這兒,一定會需要可以去購買食品或日用品的同居人,或是固定負責這類工作的協力者……我想應該是位力氣很大的男人吧。」

「怎麼可能,一百五十年可是連骨頭都會腐朽的漫長時間耶,我不認爲麪包可以撐那麼久。」

「不過,我們要找的「烏鴉宅邸」到底在哪呢?」

「……那傢伙什麼時候恢復野性的?」

「我希望託亞先生可以活下去,將來成爲一個了不起的大人。」

「說的也是。換句話說,這是……」

西瓦和託亞你一言我一語地訴說內心的不安,一副想要立刻轉頭回家的樣子。但只有愛德華堅決地說:

首先,就算不想看到人骨,也會映入眼中。

「這是……腳印。從壓在地面上的深度看來,大概是有人在下雨天出入這間房子吧?」

愛德華聽到託亞這麼說,噗哧地笑了出來:

愛德華迅速將乳脂軟糖塞進嘴裏,開懷地對鼓着腮幫子的託亞說:

接着。

「我們在一起很久了,這不是沒道理的。總有一天你也會和我們越來越像的。」

耳邊幾乎只聽得到三人的腳步聲,偶爾還會被瓦礫滾落的聲音嚇到幾乎要跳起來。

託亞這次將提燈靠近地面,發出「啊」的一聲。西瓦也驚訝地交互看着主人和地面。

宛如黑暗化身的烏鴉,到了夜晚也是會睡覺的吧。因此即二人踏進房子範圍內,也沒有一隻烏鴉被驚醒而飛起。

這裏大概被當作屍體棄置場吧。三人沿路走不久後抵達的小廣場,有用人骨堆積成的小山。

託亞有點自暴自棄地爽快斷演,大刺刺地邁開腳步。

「你說的是沒錯啦……可是,這裏是神祕疾病肆虐過的地方吧?真的沒問題嗎?」

「好啦好啦,託亞先生。我們就先在這裏稍微養精蓄銳,等會兒再繼續加油吧。愛德華少爺也是。」

西瓦和愛德華也小心地巡視四周,一面注意是否有任何東西潛藏在黑暗的彼端,一面跟着託亞高舉的燈火走。

「真的假的啊……」

西瓦擔心地看着少年,託亞慌忙甩頭。

「啊,不,沒事,只是覺得這扇門很不可思議。」

西瓦驚訝地將視線落在自己右手的中指,那根手指上戴着艾文親手製作的難看戒指。

固定在銀製臺座上的是小小的透明水晶碎塊。

水晶碎塊來自愛德華持有的那把,具有能擊退妖怪的不可思議力量的「光之劍」。艾文在失蹤之前,把掉落在銀製劍鞘裏,原本應該是劍身一部分的神祕水晶碎片,製成戒指送給愛德華。

只要戴上戒指,多少可以感受到妖怪的氣息。雖然如此,還是比不上託亞敏銳的感覺,西瓦擔心是否只有託亞感受到妖怪微弱的氣息。

不過,託亞的眼睛還是黑色的,他正在思考。

「不是那樣,不足妖怪的氣息……恩恩,和巴爾福校的建築物入口有一樣的感覺……有種崇高的感覺吧?」

愛德華聽到這句話,手握着門環回頭。

「該不會是和看到女神護符時有一樣的感覺吧?」

託亞曖昧地點頭。

「大概吧。這奇怪的雕刻,該不會是設計來驅魔的吧?」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有趣。」

愛德華露出笑容,硬是用生鏽的門環敲響大門。

咚!

沉重的敲擊聲,在黑暗中迴響。

屋子裏肯定聽得到這聲響,不過不管他敲了多少次,還是看不到有任何燈光,也沒聽到任何人的腳步聲。

不過……

唧唧唧唧唧……

「呀!」

「小孩嗎……?實在無法想象有人會在這邊養育小孩。」

少女口中正確無誤地說出愛德華的全名。少女低頭看着驚訝的愛德華,眯細一次也沒眨過的深紅色眼睛。看來,她覺得愛德華的反應很有趣。

她將瘦弱到好像快折斷的纖細身體,穿着好幾層豪華純白蕾絲,且處處裝飾着蝴蝶結的舊時代款式黑色禮服。而踩不到地的雙腳,穿的也是雙高度及踝、有鞋帶的舊式長筒靴。

「愛德華啊,不管腳印是誰的,只要跟着腳印定,一定可以走到住在這間房子裏的人的房間吧!」

「這簡直就像是繪本當中的鬼屋嘛。」

託亞也表情緊繃地跟在愛德華身後前進。

愛德華深呼吸一次後,朝少女走去。接着,愛德華和少女面對面,宛如對待淑女一般跪下。

傳來音調有點尖銳的女性聲音。

在許多應爲男性的腳印中,有一對很小的腳印。

「不像妖怪那樣強烈。不過……我沒辦法解釋清楚,感覺就像幽靈那樣虛幻。這種感覺我從來沒……啊……!」

三人口中同時發出驚歎。

雖然這句話是從少女可愛的嘴脣說出來的,但是用字遣詞卻過分地嚴肅。她說話的方式就好像古老舞臺劇裏的角色。

「……請進。」

三人面前有狹長的走廊向前沿伸,地毯的確仍然維持原本的淡紫色,地上也沒積什麼灰塵。三人勉強跟着腳印前進,不過腳印卻越來越淡。

「沒錯,再拜託你那野性的直覺帶路如何?」

「……幹嘛?我沒東西要給你了啊?」

「我也這麼想。來,走吧……不過,別用跑的喔,託亞。慢慢走……不然,還沒和淑女見到面之前,我們都被灰塵弄得一身白了。」

愛德華眼神閃爍着期待,對害怕的託亞說:

「是妖怪嗎?」

他們實在很懷疑這間房子裏到底有沒有住人,因爲以這間房子的狀態來說,很難說這是個舒適的居住環境。

「妳好,初次見面。我是……」

託亞因爲發現有力的線索,年幼的臉蛋充滿精神。好奇心和興奮感,似乎超越了恐懼。

「……景象還真悽慘耶。」

西瓦慌忙追上。愛德華邊笑着說「還真不服輸」,邊走進入口。

少女的肌膚比蠟還要慘白,那張緊閉着,看來十分不好應付的嘴脣絲毫無血色。

過去,應該是以奢華的氣氛迎接來賓的入口大廳,現在則裝飾着腐朽的屋頂、傾倒的傢俱、破碎的陶瓷器具以及蜘蛛絲。

「我想說如果你腳軟,我可以牽着你的手走啊。」

「那小子幫我取這綽號?無禮的傢伙。不過這說法也無錯,姑且原諒他吧。」

「啊,不,不是。感覺沒有那麼討厭,不過根本上有點相似……抱歉,我還是無法解釋清楚,我也只是隱隱約約有這樣的感覺而已。」

門上沒有像玄關門上那樣的雕刻,也沒有任何門環,所有的腳印都在這房間前消失。

少女的頭髮長得驚人,站起來的話長度大概有到膝蓋吧。那頭微卷的頭髮散發宛如月色的銀光,她把頭髮像個女孩般編了幾條小辮子,再用黑色絲帶在兩側綁成公主頭。

「那麼,妳果然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嗎?首先,請冒昧讓我問個問題。請問妳是誰?我該怎麼稱呼妳纔好?」

西瓦一邊殿後守護大家,一邊用警戒的視線朝左右確認沒有人從兩側並排的門內出來。

「或者,其中有一副是布魯克先生的腳印?」

「該不會是布魯克先生點的?」

接着,他們在那兒發現了小小的不同。

「啊……那是……」

牆面以一定的間隔距離裝設着蠟燭架,架上插有熄滅的蠟燭。

「託亞?」

「唔……不、我、有點……」

門突然自動嘎吱作響地打開,託亞像貓一樣迅速向後跳了一步。西瓦也慌忙抓住愛德華的肩膀向後退。

「怎麼了……!」

「雖然沒有討厭的感覺,但是那感覺不像人類。」

而在這片灰塵當中,留下好幾對……不屬於同一人的清晰腳印。腳印當中,有看似最近才形成的清楚腳印,也有蒙上灰塵幾乎要消失的舊腳印。

三人互相對看,不過愛德華一句話也沒說地把門打開。

雖然感覺像是責備的語句,但從語氣聽來她並沒有生氣。愛德華謹慎選擇用字,再度提問:

託亞稍微想了一下後,微微搖頭。

愛德華捏了捏蠟燭的蕊心,聞聞指尖上的味道後說:

「無法解釋是正常的。抱歉,我的口氣好像在責備你一樣……原來如此。聽你這麼說,對方似乎沒有邪氣,那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不過還是得小心。腳印似乎一直延伸到走廊尾端……不要分心了。」

「愛德華·H·格萊斯頓乃是你?」

「這可能性很大。」

愛德華挺直背脊,往走廊那端走去。

愛德華轉頭一看,嚇了一跳。走到這兒,託亞的眼睛竟然發出微微銀光?

(插圖:Edward_05_fmp_054)

「啊!」

愛德華用眼神對西瓦和託亞示意,接着用自己的拳頭敲門。

愛德華聽到西瓦這麼說後,把提燈舉得更局。

西瓦一邊用手揮開因爲託亞衝進來而飛揚的灰塵,一邊痛心地說。

他們所看到的是,來到這個「死亡之街」後,除了提燈以外第一次看到的光線……那就是安置在燭臺上的燭火。

三人將腐朽的樓梯踏板踩得嘎吱作響,最後總算定到二樓。

「像學長……該不會學長就在前面?」

「何須驚訝。你不是在朋友的引導之下,纔來到此處?」

「這……怎麼看都是小孩的腳印。愛德華少爺很愛惡作劇的時候,常常在走廊上留下這種滿是泥濘的腳印。真令人懷念呢……從大小看來,年紀大概……八歲到十歲吧。」

在門的另一側,是此外面的世界還要深沉的黑暗,一個人影也沒有。

愛德華吐了一口氣,靜下心來說:

就和西瓦剛剛依據腳印所做的推測一樣,少女年約九歲或十歲……看起來比麥卡年長。

愛德華說完,將手伸進上衣口袋,確認口袋裏有「光之劍」。他在內心暗自決定,如果有個萬一,得用這把劍爭取讓後面兩人逃離的時間。

少女朝愛德華瞪了一眼,接着將她那危險的視線轉到西瓦和託亞身上。

「那麼,這次就看我喜好冒險的心活躍羅。」

「看來對方似乎允許我們的無禮呢。那就趁心胸寬大的屋主還沒有改變心意之前,拜託對方和我們見面吧。」

但是,託亞卻抓住愛德華的外套衣襬,阻止他前進。

西瓦有些感慨地這麼分析,愛德華有點困惑地點頭同意。

西瓦聽到愛德華這麼說後,語帶期待地說:

託亞一聽,不服輸的個性似乎被點燃。他嘟起臉,比愛德華還先衝進房子裏。

託亞用很小的聲音低語。拿着「光之劍」的愛德華,以及戴着可說是光之劍分身戒指的西瓦,現在也感受到讓肌膚寒毛豎立的異樣感覺。

以愛德華的這句話爲號令,三人快步……並且小心地注意別揚起灰塵,在漆黑的走廊上跟着腳印前進。

那就是房屋的二樓。

「喂、喂,愛德華。」

「那麼,妳就是布魯克說的「可愛的老婆婆嗎」?可愛這一點,一看到妳我就能理解,不過老婆婆這部分就……」

愛德華伸出右手,託亞將提燈交到那隻手上後,愛德華又向託亞伸出左手。

「別耍我!」

愛德華惡作劇地眯起一隻眼睛,對滿臉疑問的託亞說:

她的五宮看起來聰明可愛,但唯有一點例外……唯有她那筆直回視愛德華的眼睛,告訴愛德華她並不是普通的小孩。

愛德華維持跪姿,看着少女發問:

「真……真的是小孩嗎……!」

有趣的是,所有不同大小、新舊的腳印,都往同個方向前進。

「你有過類似的感覺吧?是什麼時候?」

「啊,託亞先生。」

啞口無言的愛德華,連招呼都忘了打,就這樣凝視着少女。

不過,只有愛德華靜靜揮開西瓦的手,朝門又走近了一步。

原本應該是紅色的絲絨毯上,積着幾乎可以埋住鞋子的厚重灰塵。

「……剛剛我一直感受到的氣息,果然就是從這個孩子身上散發出來的。這孩子……也許不是人類。」

在搖曳的火焰旁有一張很大的皮革椅子,一位少女坐在椅子上看着三人。

「愛德華,等一下。」

「有一點點像那個人……那個叫麥克弗森的人。」

「還有煤煙的味道,這些蠟燭不久前應該被點燃過。」

愛德華也如此感嘆。

少女玲瓏的雙眼……是如兔子眼睛般的血紅色。

不久,愛德華他們站在走廊尾端,某個特別漂亮的門前。

「看來在這間房子裏出入的,不只一個人喔。」

託亞話說到一半,突然吸了一口氣。愛德華蹙起漂亮的眉毛,催促他說下去:

「你羅羅嗦嗦講這麼多,意思就是要進去這棟房子裏找住在裏面的人吧。」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們終於要和這房子的主人見面了。」

託亞被再次催促,用着不像他的緩慢口吻說:

「恩,不過二樓比一樓乾淨多了呢。」

「身爲男人,詢問淑女芳名時要注意禮數。抑或是,這高尚的傳統近年來已廢棄了?」

不只說話的口吻,連說話的內容也一點都不像個小孩,而是像老人在發牢騷。

西瓦和託亞還沒搞清楚情況,兩人就在愛德華視線的催促下,在愛德華身後距離間隔一步的地方一起單腳跪下。

這間房裏鋪着差麗的深紅色絨毯。西瓦一面想着……這地毯和少女的眼睛一樣是血紅色的,一面將頭深深垂下。

「實在非常不好意思。我是西瓦·愛特伍德。愛德華少爺的守護……不,管家。」

託亞也學他們兩個,很不習慣地報上自己的姓名。

「恩……我是託亞·赤星,是愛德華的助手……」

「……唷?」

少女和託亞視線對上的瞬間,紅色的眼睛爲之一亮。她從椅子上下來,朝託亞走去,用嬌小穩重的手,撫摸託亞的下巴。

「呃?」

託亞的身體雖然因爲那隻手的冰冷而顫抖,但還是極力忍耐。少女抬起託亞的下巴,讓他的臉部朝上,「嗯哼」了一聲。

「擁有銀色眼睛的人類就是你?布魯克提過,但當時我不信,沒想到真有其事,奇哪。」

「奇、奇怪……」

「恩。」

少女似乎獲得滿足,將手從託亞身上栘開,坐回原本那張椅子上,用宛如女王般驕傲自大的態度看着愛德華一行人。

「原來如此。話說,布魯克說你是私家偵探啊,格萊斯頓。」

「他說的沒錯。」

「那,這兩位是你的手下吧。也罷,我名盧蒂爾·博德,特別允許你們叫我盧蒂爾吧。」

「博德?博德一族的博德嗎?」

「正是。」

「嘿咻……!呼,這裏就可以了吧?」

「從我被放逐到森林之後,一次也沒有……但那也無可厚非。畏懼魔物是人類的本能吧……我就在絕望與孤獨中,不抱一絲希望地苟活。我好幾次想一死百了,卻害怕切開自己的心臟。」

「一開始我並沒有察覺。但過了一年、兩年、三年,最後我自身和雙親均不得不承認,我的身體從那天開始便不再成長。」

盧蒂爾聽到這有點失禮的形容,深感興趣地笑了笑。

「除此之外不做他想……布魯克和我們太過接近……他雖是個優秀的鍊金術士,但也不過是個平凡人類。」

「……我懂,我也出生在那種家族裏。」

託亞十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愛德華和西瓦也靜靜聽着她所敘述的那段令人無法置信的境遇。

「那、那,妳得救了嗎?」

西瓦打開精緻的櫥櫃,從裏面取出杯子和酒瓶。

盧蒂爾將杯子放在桌上,再次開口說話:

「可以說得救了,也可以說沒有得救。」

愛德華板着臉按住自己的左胸。盧蒂爾露出淺淺的微笑,繼續接下去說:

「那個年代沒有瓦斯燈也沒有鐵路,魔物一直潛藏在人類附近。魔物體型比奶孃高大一倍,全身長滿烏黑恐怖的毛髮,還有一對粗壯手臂,以及長着大尖爪的手腳……奶孃被魔物啃食而死,我只得拼命逃跑。我邊大聲呼救,邊在森林中穿梭、死命地逃,好幾次被樹根絆倒……後來,幸好經過附近的一羣獵人聽到我的聲音後趕了過來。」

「哼,臭屁的咧。」

「妳纔是什麼都不知道呢。」

盧蒂爾的表情這才首次出現驚訝的神色。那份驚訝,接着轉變成悲傷。雖然五宮還是小孩,但浮現在那滑嫩肌膚上的卻是成熟大人的表情。

盧蒂爾這麼說完後,舉起半陷在衣服波形褶邊裏的手,指着擺在房間角落的沙發。

「是的,除了妳是「可愛的老婆婆」之外。」

「真是適合喝酒的時間,先潤個喉吧。」

愛德華因爲仍然跪在地上,他目不轉睛地看着和高度幾乎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女,開口詢問:

「雙親對外發表我已亡故,其實是把死不了的我關在森林深處的某間房子。一想到世俗觀點,女兒變成異形這種事,就怎麼也說不出口。」

「「老成的小姐」?跟「可愛的老婆婆」相比,不知何者失禮呢。原來如此,顯然你和布魯克是摯友……可,我把告訴過布魯克的事情也讓你聽聽……不過,在那之前……」

盧蒂爾從椅子上走下,邊在愛德華面前緩緩踱步邊這麼說:

託亞銀色的眼睛,一直盯着盧蒂爾看。西瓦判斷她危害愛德華的可能性似乎很低,決定暫且在一旁看着兩人對話?

「那是因爲……魔物的血液進入妳的身體?」

「……果然是麥克弗森學長嗎?」

西瓦和託亞聽出那乾淨聲音裏透露出的苦澀,兩人靜靜地彼此對望。西瓦用其他兩人聽不見的音量,在託亞耳邊細語:

「他就是成爲妳丈夫,也是後來爲了妳創立「博德一族」的人吧。」

「我把這話當作褒獎收下吧……不過,我出生在這世上,已有三百年了。」

「被魔物?」

盧蒂爾靜靜舉起雙手。蕾絲因雙手高舉而被掀起,露出底下白到令人覺得悲慘的雙手。

「真諷刺。就算內心再老,味覺不管過了多久依舊還是小孩子。我到現在這是不認爲紅酒好喝……管家,我想要蘋果酒。」

盧蒂爾用「看來如此」輕輕帶過愛德華的回答。看來,她對愛德華他們十分了解,大概是因爲艾文已經和她提過了吧。

西瓦套着白手套的手,迅速掩住託亞那張被說成小子而不禁想要開口頂撞的嘴。愛德華斜眼瞪了一眼手腳胡亂揮舞的託亞,接着這麼說:

「博德小姐,請用。」

「……遵命。」

託亞打斷盧蒂爾。

「你說什麼?」

「我雖然不知道詳細情形,不過「博德一族」好像是相當古老的組織耶。妳竟然說創始者是妳的丈夫……況且,還是個小孩子卻說自己已經結婚,好奇怪喔。」

「什麼?」

少女……盧蒂爾傲慢地對着十分驚訝地提出內心疑問的愛德華點頭。

「愛德華少爺和託亞先生也請用。」

這杯子似乎也是訂做的,上面刻有展開雙翼的老鷹花紋。杯中裝着深色的紅酒。

盧蒂爾轉身面對愛德華,裙子因身體的轉動而飛揚,她露出寂寞的微笑開口說:

託亞挺出上半身越過桌面。少年腦海裏浮現鮮明的景象,就好像這出逃命劇碼活生生在眼前上演一般。

盧蒂爾說到這,輕啜一口紅酒,板起面孔。

盧蒂爾這麼說完,輕輕舉起酒杯。那是高雅的乾杯動作。愛德華他們也學她做出乾杯動作,接着喝下杯中的紅酒。幸好,是託亞也能接受的那種比較沒苦味的酒。

「並沒有……」

不只託亞,連西瓦也因爲這句話不禁發出驚歎。雖然從行爲舉止可以猜出她應該不是普通的小孩,但怎麼也沒想到竟然已經有三百歲了。

「怎麼這樣……妳父母都沒來看妳嗎?」

「的確,妳和外表並不相同,不是個普通的小孩。不過,託亞說從妳身上感覺不到妖怪會有的邪惡感。而我對妳的印象……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妳是位有些老成的小姐。」

「那麼,盧蒂爾小姐。」

在西瓦的催促下,兩人都拿了杯子。西瓦自己也拿起杯子,坐在愛德華身邊,和託亞左右包夾住愛德華。

「恩。事情就是這麼偶然,西奧多是個鍊金術士,且與銀眼相同,具有可以感受到魔物的能力……西奧多立刻看穿我的真面目,不過他不怕我。他同情我的孤獨,留在我的住所……後來我們兩個喜歡上彼此,悄悄地結了婚。」

盧蒂爾用紅色的眼睛看着託亞,嘴角輕輕上揚。

託亞瞪大眼睛。盧蒂爾的視線在空中飄移,宛如在回憶遙遠的過去。

「也好,就這樣。」

「布魯克是被綁架了。格萊斯頓,你無須問我,也想得出是誰下手的吧?」

「……這話什麼意思?」

「管家,那兒的櫥櫃有酒,去準備大家的份。」

「因、因爲,妳如果不說話,怎麼看都像個可愛的女孩子嘛。」

「……就算身爲男性的我,也辦不到那種事。」

愛德華邊看着兩人,邊在用美麗紫色天鵝絨製成的沙發上坐下。這沙發的年代似乎相當久遠,愛德華屁股一坐下,彈簧就發出彈性疲乏的嘰嘎聲響。不過,坐起來並不會不舒服。

「……布魯克什麼都沒告訴你?」

「咦咦?」

「正是。魔物被獵人當場殺死,我則是沾滿魔物的鮮血昏了過去。雖然我只受到擦傷,卻高燒徘徊在生死之間好幾天……當我後來甦醒時……我已不是原本的我了。」

「不管你們信不信,事實就是事實?我是某地方領主的女兒,未來將嫁入同爲領主的家族,爲該家族生下繼承人……打從出生開始,父母就爲我規畫好一場平凡的人生。」

「啊,有蘋果酒喔?我也要、我也要!」

「布魯克從前天就失蹤了?我們解開他留下來的「老婆婆在烏鴉宅邸等着」這個訊息,纔來到這兒的。我們抱着也許妳知道布魯克去向的一絲希望……」

「那,你是怎到此處?布魯克怎未同行?那傢伙身爲中間人怎可如此?」

「嗯。」

託亞將用雙手纔好不容易抱起來的椅子拉到沙發前:

「說我小子,妳自己不也還是個小孩……唔嘎嗚!」

託亞眨眼示意,細聲回答:

「怎麼會……有這種事……」

「坐那兒吧,一直這樣畢恭畢敬的會喘不過氣……小子,把我的椅子移到沙發前。」

託亞雖然臉上氣得要命,但是因爲西瓦用眼神警告他,害他無法回嘴,只好板着臉順從,用手抬起又大又重的椅子。

愛德華跪着點頭。

愛德華一口一口好似用舌頭輕舔般地喝着紅酒,開口說:

「……竟有此事?」

「剛剛碰到她的時候,有覺得她是邪惡的嗎?就像麥克弗森先生那樣。」

「我才告訴他別做出飛蛾撲火的行爲……好奇心會殺死的不只是貓。」

「只能做此推論了,我身上還曾發生其他怪異的事情:儘管受傷,傷口卻不一會兒就撫平,連疤痕都不留。我後來才得知,若用普通武器,不把魔物的心臟切開,魔物不會死。我的身體已不是人類……而是變成具有魔性的東西了。」

「後來我雙親也死了,所有人都忘了我的存在。就在不知已過了多少歲月的那天……有個在夜晚森林裏迷路的男子,於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拜訪我的住所,懇求我收留他一晚。他就是西奧多·博德。」

愛德華吞了一口口水,低聲問盧蒂爾:

「……又、又說我是小子……!媽的!」

「等……等一下喔。」

「沒問題,和麥克弗森完全不一樣。從這個人身上感覺不到那樣強烈的憎恨或憤怒……我可以感覺到的,只有……寂寞和悲傷,而且非常深沉……就好像深不見底的海一樣。」

「那對妳產生了影響是嗎?」

「那麼盧蒂爾,妳是「博德一族」創始者的子孫嗎?」

「妳這話的意思是,說布魯克只是個「平凡人類」的妳……並不是個普通人類嗎?」

「正是。銀眼,你的見解正確。我擁有人類的心,但身體卻變成魔物……大概,打從我和魔物的血混合……兩者的血就在我體內激烈交戰,最後血液在身體裏面融合了,不知算幸或不幸。」

「我筋疲力竭倒在地上,眼看魔物要攻擊我時,身體被獵人從背後用斧頭劈成兩半,連心臟也裂開……那污穢的血液,如雨水般灑在我身上。魔物的血從我不停喊叫而張開的嘴,及跌倒時造成的傷口不斷流進我體內。」

盧蒂爾擺出習慣有人伺候的動作,從西瓦遞上的托盤拿了一隻玻璃杯。

「你有一對銀色的雙眸,卻從外表判斷對方?真是有趣的小子。」

託亞滿臉不開心,用力地在愛德華身邊坐下。西瓦則將裝有酒、數量符合在場人數的玻璃杯送了過來。

盧蒂爾這麼說完,嬌小的雙手在身後交握,就像個老太婆一樣發出嘆息。

「啊……!所以我才一直有種妳好像是魔物又好像不是的感覺啊?」

「但在我剛過九歲的某天,命運就此改變。當時我和奶孃一同去宅邸附近的森林摘野莓……後來,在路上被魔物襲擊了。」

「我看來像普通的人類?即使那小子的眼睛閃着銀光?」

「方纔說過,我名爲盧蒂爾·博德。雙親爲我取的名字是希爾妲,但我比較喜歡盧蒂爾這丈夫取的名。我丈夫西奧多乃「博德一族」創始者,也是首任領導。「博德一族」本是爲我而創的組織,但現在我已是局外人。」

愛德華神情鬱悶地對訝異地發牢騷的盧蒂爾說:

「叫盧蒂爾就好。」

盧蒂爾因爲託亞直率的反應,用手掩着嘴笑了出來。

盧蒂爾依舊傲慢地用嬌嫩的下巴示意。

託亞也貪心地催促。

「是的,馬上來。」

西丘也因爲這突加其來的短暫休息,稍微鬆了一口氣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爲兩個「孩子」在新的杯子裏倒入蘋果酒。

盧蒂爾接過杯子,好像喝水般一股勁兒地猛喝起蘋果酒,接着又開始追尋起遙遠的過去,繼續剛剛的話題。

「西奧多帶我移居到這個倫托拉。雖然我們結婚了,但是不可能告訴世人孩童樣貌的我是他的妻子。因此,表面上我是他的養女……西奧多爲了實現我的心願、爲了解開我身上的詛咒……

爲了找出將魔性趕出我身體的方法,將他剩餘的人生全奉獻在研究上。伹找不到解決的方法,時間不斷流逝,直到西奧多邁入老年,我依舊是這個樣子……覺悟到所剩時間不多的西奧多,聚集幾位他信賴的鍊金術士,組成「博德一族」……一切都是爲了讓這因我而起的研究,可以有人不斷傳承下去……看看這個吧。」

盧蒂爾再次從椅子上下來,把一本放在書桌上的厚重筆記本拿來放在桌子上。

翻開羊皮紙,筆記本里密密麻麻記載着「博德一族」的歷代領導者以及幹部姓名。

愛德華一頁一頁地仔細觀看。

「原來如此……到現在已經換過十四任的領導者了呢……接下領導者位置的人,彼此之間似乎都沒有血緣關係。」

「恩,他們只挑選會把我的存在當祕密保守,並專心致力於鑽研鍊金術上,立志延續西奧多研究的有志者當幹部。雖然還是有某部分團員把「博德一族」視爲研究鍊金術或魔術的超自然現象研究會,不過知道我存在的只有幹部階級的人……我會邀請那些幹部來此處,偶爾見面時會協助他們的實驗。不過,現在我還是這樣,實驗並沒有獲得成果。」

盧蒂爾用帶有嘲諷的口吻這麼說,並攤開雙手,

「到現在,還是沒找到能成功分離妳和活在妳身體裏的魔物之血的方法。是這樣沒錯吧?」

「格萊斯頓,你無須露出那麼苦悶的表情……對你而言,真正痛苦的故事,從現在纔開始。」

愛德華聽完後,神經緊繃的看着盧蒂爾年幼的臉龐。盧蒂爾用她嬌小的手,翻到筆記本上寫有文字的最後一頁。

纖細手指所指着的地方足第十五任……也就是現任領導者的名字,以及寫在它下方的副領導者名字。

愛德華用清楚的聲音念出這兩個名字:

「領導者……絲卡莉特·佛雷姆(注:深紅火焰之意1;……副領導者……克萊門斯·麥克弗森。麥克弗森學長就不用提了。但這位絲卡莉特·佛雷姆是何方神聖?從名字推測,應該是位女性吧。」

不過,盧蒂爾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卻很簡單明快。

「我不知道。」

「……該不會學長察覺到你們之間的委託內容,所以把布魯克給……?」

「有什麼關係,就當作是深夜的遠足。啊……可是,等走到公寓我一定餓扁了,到時候把房間裏的餅乾平分吧。」

「真的嗎?太棒了!」

但是,盧蒂爾看着的對象不是愛德華,而是託亞。

「若哪天潛藏在我身體內的魔物之血失去控制……我將變得不再是我。爲了不讓那樣的我傷害、殺害人類,我才選擇這麼做……不過我現在很後悔這麼做……我丈夫比誰都希望鍊金術可以用來幫助衆人,但竟然有人搶走冠有我丈夫名字的組織,還想用組織來推動他們邪惡的企圖……我好想離開此地,親手打倒麥克弗森……但現在的我不過是個死不了的怪物罷了。這副嬌小柔弱的身體也使不出怪力,我根本什麼都辦不到……即使如此,我依然再也受不了只是乖乖被封印在這間房子裏了。」

盧蒂爾這麼說完,將右手伸向愛德華。愛德華用熟練的動作在她的手背上親吻。

三人走在兩側都是廢棄房屋的街道上,邁開腳步朝點着溫暖燈火的出租公寓走去……

「原來如此。」

不過,盧蒂爾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朝桌子走去。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年代久遠的紙片,交給愛德華。

西瓦開玩笑地把兩人當小孩子看,愛德華和託亞都好像被人逗弄般縮緊脖子開心地笑了。

「我也是。只要是您要去的地方,不管是哪兒我都願意伴隨您……不過,現在得先回公寓,好好休息一下。要思考或是要行動,等休息夠了再說。拖着疲憊的頭腦和身體,可是什麼都辦不成的喔。」

愛德華無力地搖頭,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麼,問了盧蒂爾一個問題:

「不過,妳爲什麼要留在這裏?爲什麼不自行潛入「博德一族」的根據地,和麥克弗森學長對抗呢?」

「要回去是可以啦,可是沒馬車坐,我們得用走的回去喔。大概要走上兩小時。」

「爲什麼要這麼做?」

「以往的根據地已廢棄了。麥克弗森和他的手下現今在哪兒活動,和他們不相往來的我無法得知。抱歉。」

愛德華沉默了一會,似乎在整理纔剛得知的大量情報,不久後緩緩地開口:

「我不知道爲什麼他會變成那樣,那男人完全不談論自己的事。但是,那身體裏的確飼養着魔物……我很肯定。」

充滿塵埃的空氣從肺裏全給趕出來一樣不斷地深呼吸,十分苦惱地這麼說:

「那地圖標示着麥克弗森加入「博德一族」前的住處。」

「盧蒂爾……」

「你指的是麥克弗森以前住的地方吧?就算去了也不可能找到任何東西吧?」

愛德華和這兩位東想西想的人相反,打從離開盧蒂爾的房間後就不發一語,好像要把房子裏

愛德華聽了西瓦體貼的抱怨後,緊繃的表情也因此稍微舒緩了一些。

託亞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發出喀的一聲。

「那麼,盧蒂爾。布魯克被帶往的地點……也就是麥克弗森學長他們的藏身處,妳知道在哪裏嗎?該不會就是「博德一族」的根據地吧……」

託亞陷入思考。

「什麼……!妳是怎麼獲得這種情報的?」

「我無法離開這屋子。」

愛德華聽完,彈跳般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牢牢握着雙拳。

愛德華小心翼翼一地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臉上雖然帶有些倦意,卻還是微笑面對盧蒂爾。

西瓦也悄悄從後面抱住愛德華的背部。

「正是。當我丈夫西奧多的死期將近時,我拜託丈夫把我封在這間屋子裏。你們應該發現玄關上的門刻有類似護符的雕刻吧?那扇門裏還埋有我的頭髮,這間房子的所有出口都被動了同樣的手腳。換句話說,這間房子本身就是用來封印我的監牢……也是結界。雖然我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讓大門開關,但是我本身卻連接近都不行。只要接近大門,難以忍耐的痛楚就會襲擊我全身。我丈夫在門上施下了這種法術。」

話題中突然泄露出和丈夫之間的情愫,讓愛德華爲難地用手壓着太陽穴。

「不用喫餅乾充飢,我可以做冷肉三明治給你喫,再加壺熱茶。」

「克雷特校長常說這句話呢。如果過了熄燈時間還醒着在那兒吵吵鬧鬧,他就會用這句話罵我們。」

「正是。若能讓人類的智慧寄宿在魔物強韌的肉體上,便可創出能侵略世界的強大軍隊……那男人目光炯炯地訴說他的野心……就是從那時開始。傳聞「博德一族」的活動,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得十分可疑。」

盧蒂爾無力地搖頭,回答充滿期待的愛德華: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那傢伙就對我的身體透露異樣的興趣。那男人知道我之所以變成這樣的境遇後,開心地說:「如果魔物和人類可以自由合體,那新創造出來的生物,會成爲比愚蠢的人類更加優秀的世界支配者吧。」」

西瓦從大街上回頭看烏鴉宅邸,感慨地說:

「……如果可以,我會那麼做。」

「等一下,別說什麼要一個人去嘛。我也要去,我一定會去,所以別那樣一個人煩惱啦。」

「意思是……!他想要故意創造出像妳這樣的人類嗎?」

「爲什麼沒辦法?」

「是。歷任幹部就任時會來這房子和我打招呼,並親自在這帳冊上寫下名字,這是過去的慣例。但是,現下只有麥克弗森來此處拜訪過,我從沒見過擔任現任領導者的女性。非但如此,在組織的集會中,總裁似乎一次也沒出席過。只是會接到以那個女性的名義頒佈的各種文件……事實上,克萊門斯以佛雷姆代理人的身份,統治着組織。那男的曾經單獨來此處兩次。第二次來時,他把我按倒在這張沙發,割傷我的手腕,取了我的血帶回去,說是爲了研究。雖然那種程度的傷我還死不了,但是受傷會痛這一點從來沒變過……真是個沒血沒淚的男人。」

「無法……走出這間房子?一步也不行?」

「不去怎麼知道呢?離開學校後到加入「博德一族」之前,學長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呢?如果可以瞭解任何關於那段時間的事,說不定可以知道他改變的理由。就算只有一個人,我也要去那裏瞧瞧。」

「我可以給你的只有這個了。」

愛德華仔細的看着邊緣開始泛黃的紙片,上頭有用褐色墨水畫的地圖。地圖上,只有某棟建築物被畫上記號。

「銀眼,從我和麥克弗森身上,你應該聞到相同的味道吧……魔物的味道。」

愛德華宛如找尋克萊門斯所留下的痕跡般,朝着不寬敞的房間內四處觀望。

「……盧蒂爾,現在不是稱讚妳丈夫的時候了……」

盧蒂爾點頭。

「現在先別管我的事了……祝你們好運,有需要可再來找我。」

三人告別盧蒂爾,離開「烏鴉宅邸」。

「……看來是如此。瘋狂信仰麥克弗森主張的人們集中到「博德一族」,讓這原本和平的組織,轉眼間變成一個危險的集團。對變質的「博德一族」感到厭惡而脫離組織的男性前幹部,告訴我麥克弗森的惡行……就是他幫我和布魯克牽的線。他告訴我有人認識想要粉碎佛雷姆,也可說是麥克弗企圖的人。」

盧蒂爾打從心底懊悔地硬擠出這句話,兩手緊緊握住洋裝。

「先把她的事忘了吧,以找布魯克爲最優先……而現階段,我們唯一可以寄託一絲希望的,就只有這張紙片了。」

「學長來過這間房間……」

「沒錯……顯然麥克弗森似乎是以奇異的手段,聚集潛藏在黑暗中的魔物,利用那些魔物進行可疑的研究……就是要讓魔物和人類融合,用人工方式創造嶄新生物的研究……布魯克知道後,似乎十分興奮。他說如果是格萊斯頓你們,一定有辦法阻止這一切。」

「!」

「怎麼會……」

剛剛的感覺被分毫不差地說中,託亞只能瞪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盧蒂爾應該是把託亞的表情當作是肯定的回答吧,她深深點頭。

「打從我開始覺得麥克弗森很可疑時,便請當時遺留在組織裏的老幹部去調查那傢伙的過去……不過,只查到這點情報。現在所有人都怕麥克弗森,沒有人敢和他扯上關係……格萊斯頓,很抱歉沒辦法提供讓你滿意的情報。」

「……別這麼說。」

「真是可憐。不過,她之所以活了三百年沒自盡,是因爲心裏還抱着一絲希望嗎……希望自己哪一天能恢復成正常的人類?」

愛德華雖然看出她內心的動搖,卻沒停止繼續追問下去:

「……是嗎……」

盧蒂爾平靜得冷淡的聲音,震撼着茫然站在那兒的愛德華耳際。

「……這樣說也沒錯。」

「啊?可是妳不是會和歷任幹部在這裏見面嗎……」

「後來……妳和布魯克見了好幾次面,瞭解他的爲人後,就把剛剛告訴我們的那些話向他坦白了?」

「恩,沒錯。而且,熄燈時間早就已經過了,兩位得儘快回去上牀睡覺。」

「不過啊,就算變回人類,她老公也已經死了不是嗎?如果是我,我會認爲那樣很沒意思。」

「或是,找到解開結界的方法,就代表知道張設相同結界的方法……說不定麥克弗森畏懼布魯克發明出可以封印住自己的結界……雖然這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點。」

「真是的。那爲了快一點喫到西瓦特製的三明治,我們儘可能地加快腳步回家吧。」

「我知。因此我聽說布魯克是位出色的發明家後,便拜託他幫忙想出打破這結界的方法。布魯克說就當作是答謝我告訴他這些事的謝禮,爽快答應我後便回去了……但在還沒實現約定前,他就被綁架了。」

「當然可疑羅,那傢伙曾說過要把這個世界還給妖怪耶?而且麥克弗森真的有操縱魔物屠殺過人類呢!」

託亞慌張地揮手。

「很抱歉在半夜突然前來打擾,光是妳願意相我們交談,就非常感激了……請再等一陣子。我一定會找到布魯克,並把他救出來。只要把他救出來,他一定可以找到打破結界……把妳從這間房子解放的方法。」

「布魯克……他那樣說?」

好不容易和盧蒂爾見到面,愛德華抱着說不定可以獲得尋找艾文線索的希望,但是聽到這個答案後,他沮喪地垂下了肩膀,西瓦和託亞也不禁同時嘆氣。

「格萊斯頓,你所追逐的那個叫做麥克弗森的男人……我想是個可怕的人類。不,說不定根本就已經不是人類了。」

盧蒂爾的頭稍微傾斜,好似肯定又好似否定這個問題。

「……這是?」

「可是,不管這間房子多麼破舊,我丈夫設的結界威力卻沒何絲毫衰減。雖然在這時稱讚我丈夫有點愚蠢,不過他真的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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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貴族偵探愛德華 1 銀眸的倒影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拂曉之風、白晝之夢
  3. 03第二章 你認爲呢?
  4. 04第三章 逃也好躲也好
  5. 05第四章 開始轉動的齒輪
  6. 06第五章 小小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卷貴族偵探愛德華 2 沉眠於白色古城的巨影

  1. 01第一章 白雪、青天
  2. 02第二章 深綠森林、灰S城堡
  3. 03第三章 你的身高和影子的長度
  4. 04第四章 感動我心的是你的……
  5. 05第五章 黑暗中的光芒、光明下的暗影
  6. 06後記

第三卷貴族偵探愛德華 3 赤色月夜下浮現的兇手

  1. 01第一章 從黑暗中探出的手
  2. 02第二章 因爲這裏有你
  3. 03第三章 逝去的時光
  4. 04第四章 不可靠的搖擺心Q
  5. 05第五章 一如初次相見時
  6. 06後記

第四卷貴族偵探愛德華 4 潛藏碧藍湖底的暗影

  1. 01一切的一切
  2. 02聯繫靈魂之……
  3. 03遙遠的昔日約定
  4. 04爲了某人,爲了自己
  5. 05後記

第五卷貴族偵探愛德華 5 開啓琥珀門扉的身影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堅定不移的約定
  3. 03第二章 這裏什麼都沒有
  4. 04第三章 蒐集、摧毀正在閱讀
  5. 05第四章 十分微弱的聲音
  6. 06後記
  7. 07角S在中場休息時的對話

第六卷貴族偵探愛德華 8 獵殺紅蓮火焰的異國人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溶解悲傷
  3. 03第二章 你所招來的期望
  4. 04第三章 那是一道鮮豔的光芒
  5. 05第四章 將今日的光芒化爲勇氣……
  6. 06後記

第七卷貴族偵探愛德華 9 記憶的搖籃 短篇集

  1. 01插圖
  2. 02小貓驚魂記
  3. 03哥哥、小鳥和平民區
  4. 04一日限定!王子偵探愛德華
  5. 05麥卡·佛羅斯特漫長的半天
  6. 06學生偵探愛德華
  7. 07後記
  8. 08故事角S爲了本次短篇集而召開一場座談會

第八卷貴族偵探愛德華 10 航渡湛藍碧海的遊輪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返鄉前夕
  3. 03第二章 啓程當日的早晨
  4. 04第三章 射向黑暗的光芒
  5. 05第四章 小小的約定
  6. 06第五章 初始之聲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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