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话 王与家人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似乎又要在这里圣埃内利，体验在日本未曾经历的事情了。

我单身死去了。所以没有结婚的经验。但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会被要求结婚。因为这是政治上最优先的事情。结婚本身是好事。虽然因为没有实际体验，所以只是空想，但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变得幸福吧。但是，随之而来的各种事情会让人感到厌烦吧。明明还没举行婚礼，现在就已经很累了。因为婆媳问题。

我之前说过，我在日本继承了家业的造园公司。我们家原本是祖父在小镇上开的小园艺店。后来规模越来越大，父亲那一代也继续扩大，最后交棒给我。我是第三代。也就是说，第二代的妻子是我的母亲。

然后，母亲和祖母的关系绝对称不上友好。说起来，初代的丈夫和妻子都有种豁出去的感觉呢。该说是豪爽还是强硬呢？祖母也完全就是那样。虽然现在这样讲或许会构成歧视，不过用「不让须眉」或「女中豪杰」之类的词来形容她再适合不过了。然后，她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是个知识分子。有商业头脑也有胆识，但是没有学历的创业者，大多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好好念书。父亲去了东京一间还满有名的大学，在那里和一位都市的千金小姐坠入情网。那位千金小姐也是个知识分子，个性和豪爽完全相反，很爱讲道理。哎，婆媳之间当然会起冲突。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没有要我带老婆回去吧。虽然部下们常常这样要求我，但是我的父母从来没有强烈地暗示过我。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然后很不可思议的是，我还有另一个母亲。与其说是我的母亲，不如说是格洛瓦斯的母亲。

也就是父亲格洛瓦斯十二世的正妃，同时也是现在的母后。

玛莉安奴・恩・露洛瓦。

她四十多岁，和我一样是金发，是个身材丰满的美人。我对她抱有这种感觉，或许就是我进入了格洛瓦斯的脑内，或是自然产生的另一个人格的证据。该怎么说呢，她是个很沉稳的人。我绝对不讨厌她。年轻的格洛瓦斯大概也很喜欢母亲吧。

然后，政务告一段落，我久违地在母后的房间喝茶。

◆

「陛下有好好休息吗？这是我最担心的事。」

「休息吗？我每天都像在休息，您不必担心。」

玛莉安奴小姐用真的很担心的眼神看着我的脸。感觉有点平静。她没有把我的健康当作「国事」看待的观察者意识，只是担心儿子的身体。

「我今天也诚心祈祷了。希望陛下永远健康。」

她盯着我拆掉绷带的手，温柔地对我说。

「那真是太感谢了。如果是母亲大人的愿望，神一定会听进去的。我真是幸运。」

玛莉安奴小姐是忠实的正教徒。非常虔诚。在现代日本，这种表达方式可能会招致各种误解，但在圣埃内利这里是很普通的事情。

玛莉安奴小姐的旧姓是欧尔里奥。

她作为欧尔里奥家的次女出生，长大后作为正妃嫁给了王太子时代的格洛瓦斯十二世，也就是我的父亲。欧尔里奥家是在圣埃内利东南部拥有领地的小领主。别说阿基阿努家和盖尤尔家了，就连近卫巴罗瓦伯家也比不上，地位低微，政治存在感近乎于零。但是，它是露洛瓦旁系最大的名门。因此保持着公爵地位。

这又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圣埃内利的南部，以前是小诸侯林立的混乱地区，而那位大王格洛瓦斯七世用尽各种手段将其吸收，整合为一个领域。然后，他将自己正妃的第三个孩子封在那里，创建了欧尔里奥家。但是，这个家族很遗憾地，继承并不顺利，断绝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当时的国王送儿子过去维持家名，作为交换，其领地被并入露洛瓦公领。结果诞生的，就是明明说领地却只有一个城市，但家格却压倒性地超过其他家族的不可思议的公爵家。简单来说就是「露洛瓦王家的备用品」。幸运的是，本家没有断绝，所以王朝也没有变成欧尔里奥朝，但相对地，这个家族频繁地出现国王的正妃。

玛莉安奴小姐知道事情的真相，也知道我们是如何处理的。所以她说我受伤了。

「嗯，请你务必考虑。因为还有大型活动在等着，应该会需要很多东西。请把母亲的话放在一旁。」

首先，玛莉安奴小姐并不欢迎格洛瓦斯十二世从埃斯特比尔格家迎娶正妃。因为她也是圣埃内利人。但她能够理解。同时她也不欢迎侧妃的存在。但是，她并不是那种常见的「丈夫的情人很碍眼！」的类型。她也是作为历史悠久的名门之女被养育长大的，所以侧妃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在格洛瓦斯十二世的众多妃子中，只有她生了孩子。而且那个孩子还是男孩，所以也不需要争夺继承权。她的地位坚如磐石。因此，她和其他侧妃的关系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严重。

玛莉安奴小姐轻声笑着说道。她这种地方真的很好。不会眼睛充血地责备我「为什么不去寺庙！」。真不愧是欧尔里奥家的女儿。不插嘴政治，但对状况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她应该明白我所处的立场很微妙吧。这个人真的是正妃的专家。正妃专家。

不过，这两个人的关系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有时杀意高涨，有时又会以不错的感觉团结起来。这次布朗妮小姐应该没必要特意帮梅雅莉小姐一把。然而，她现在就像鼓励内向姐姐的妹妹一样，坐在梅雅莉小姐身边，温柔地对她说话。布朗妮小姐依然在低声说着什么。两人时不时地瞥向我，然后又低下头。感觉不太舒服。应该说无处容身吗？

「这件事我已经转达给母亲了。陛下受伤了，所以无法随意出巡。」

「真是对大僧卿大人感到抱歉。最近麻烦事接连不断。」

这位母亲要露出悲伤的表情，可说是天下第一。我感到非常抱歉。

「母亲……如您所知，以现在的状态来说相当困难。说来惭愧，格洛瓦斯的脑袋里，无论睡着还是醒着，都只想着红色的数字。」

「登山者就该待在山上，潜水者就该活在海里」。

梅雅莉小姐低着头支支吾吾的，虽然她这副模样和平时威风凛凛的样子反差很大，非常可爱，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作为近卫没能保护好我，让我受伤了，这份自责的念头应该不会轻易消失吧。就算不是直接下手的人，她也害怕母亲会对伤害自己儿子的女人表现出怎样的态度。

如果王本身很可靠的话就没有问题。但是，如果感觉有点那个的话，自然就会过度依赖正妃的老家。不过，前提是夫妻关系要好。从这点来看，欧尔里奥家正好。家格无可挑剔，家的力量为零。作为正妃的老家，是理想的位置。

我大概能猜到理由。在我正想说没必要在意的时候，布朗妮小姐推开了我。

「梅雅莉阁下是陛下的侍女吧？我们两人一起去吧，作为侍女。」

她似乎对我的样子感到满意，继续说道：

布朗妮小姐慢慢靠近坐在稍远处的梅雅莉小姐，身体几乎要碰到她，然后这么说道。

我顺着布朗妮小姐绝妙的措辞说道。真是绝妙的措辞啊。这种细腻的关心让我非常安心。

「谢谢你，布朗妮阁下——梅雅莉阁下如何呢？」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和格洛瓦斯十二世合不来吧。

「前几天我也去了伊伦的寺庙，为陛下祈祷。最近陛下没有来，大僧卿大人很感叹呢。」

那么，说到为什么不欢迎侧妃，就是正教。正教的教义认为男女一对是最高的。虽然侧妃是不得已的，但似乎有种「稍微偏离正道」的感觉。

玛莉安奴小姐的低语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

「所以，下次有空的时候，你们两个可以去安慰一下母后吗？」

之前也说过，圣埃内利有排外主义的倾向。露洛瓦王家基本上不想和其他国家的王族联姻。至少嫡系不会这么做。而是和国内的贵族联姻。然后，说到要和哪里联姻，候选对象就很少了。曾经和盖尤尔，阿基阿努联姻过，也和德尔洛瓦兹联姻过。但是，老家太有势力的话会很麻烦。因为其存在会成为政治上隐然的影响力。

玛莉安奴若无其事地说出的「大型活动」。距离结婚还有一年。

「以大僧卿大人为首的正教会的信徒们，都在尽力治疗他们，给他们每天的食物。但是现在设施都满了。她说每天都要把来寻求神的救赎的士兵们赶回去，让她非常难受」

「当然可以！能成为母后殿下的谈话对象，没有比这更光荣的事了。布朗妮会去的！」

只要直接告诉她就能结束这个话题。但梅雅莉小姐有身为近卫的自尊心。如果告诉她「你是女人，所以不算在人数内」，她可能会陷入致命的状况。

「布朗妮小姐说得没错，我们身为侍女，帮助陛下就是我们的职责。陛下的危机不只限于身体方面。消除陛下内心的忧虑，守护陛下的内心也是我们的职责之一。我一定要向圣埃内利首屈一指的淑女，也就是母后大人请教这个方法——我也要一起去！」

「陛下……恕我冒昧，我想要辞退」

玛莉安奴小姐像是在对小孩子说话一样，平时柔和的嘴角微微翘起。言外之意是在强调她是认真的。所以我也稍微低下头，表现出反省的气氛。

◆

我大概能理解玛莉安奴小姐是圣埃内利首屈一指的淑女。只是，不管怎么看她都是个温吞的大婶，和权谋术数相去甚远，向她学习又能学到什么？

「一起去吧，梅雅莉阁下」

这么一想，年轻的我果然是格洛瓦斯十二世和玛莉安奴王妃的混合体。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将事物抽象化的思考方式，从母亲那里继承了正教的教诲。他无法消化这两种极端的相克。而且，父亲那边自不用说，母亲那边的祖先也来自那位英雄格洛瓦斯七世，自己的名字也是格洛瓦斯。他或许感受到了命运。对正教所揭示的清净世界的憧憬，以及对英雄们战斗的男子气概的渴望，在年轻少年的脑海中碰撞，然后逐渐发酵。

我试着整理一下状况。不管表面上如何，布朗妮小姐和梅雅莉小姐在立场上是微妙的对立关系。因为她们都是在国王身边的女人。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候，偶尔也会有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的瞬间。而这样的她们，现在却联手了。一般而言，人会团结起来都是在什么情况下呢？

战争会大量出现伤者。如果只是身体某处受了重伤倒还好，严重的话甚至会失去四肢或失去眼睛耳朵。他们因为不可逆的障碍而无法回归社会。正教会一直在救济从几千年前开始就一直持续着的人类的「必要之恶」。照顾伤兵和传教是正教会的主要业务之一。

「可是，布朗妮大人，我……」

我试着把话题抛给沉默不语的梅雅莉小姐。

实际上玛莉安奴小姐并没有什么想法。圣埃内利不论好坏，都是男人的工作，从价值观上来说，我应该保护梅雅莉小姐。虽说因为「国王的身体」这个特殊情况，我不得不这么做，但如果当时我拿梅雅莉小姐当盾牌，玛莉安奴小姐应该会非常生气。

「大家都太夸张了。明明只是被小刀划伤而已。」

现在父亲的侧妃们离开光之宫殿的理由并不是母亲，而是过去的我。从王太子时代开始，我就对侧妃的存在厌恶至极，而且毫不掩饰。然后，我理所当然地即位了。被新王视为眼中钉，这再糟糕不过了。幸好即位后我热衷于准备战争，没有采取具体的排斥行动，但果然还是产生了微妙的气氛。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就识相地自发性离开了。顺带一提，玛莉安奴和侧妃们有普通的交流，似乎偶尔会一起喝茶聊天。

「伤兵吗？那确实是个负担。」

「布朗妮阁下说得没错，母后大人说务必想见见我的两位侍女。怎么样，梅雅莉阁下？」

干劲十足的布朗妮小姐真是可靠。一般来说，应该会有点畏缩或紧张才对。

在惯例的国王事务茶会上，我战战兢兢地试着投下火种。这个话题非常敏感。

简单来说，就是「自己的家乡才是最好的」。也就是说，这大概是圣埃内利的女人团结起来对抗他国女人的构图吧。

闲得无聊的我喝完杯子里剩下的茶，她们两人似乎已经达成共识。梅雅莉小姐突然抬起头，脸上充满决心。

「为什么？」

「情况有那么严重吗？」

「对了，说到伤口，大僧卿大人希望您能捐献一些善款。」

我再次强调。

「是的，受伤的人们挤满了佛堂的别馆。您一直都在打仗吧。」

而王家的直属教区伊伦教区的首座，惯例上由大僧卿担任。大僧卿是仅次于统治正教会的僧王的位阶，几乎可以说是宗教界的顶点。说到宗教界的大人物，总是会让人觉得有点紧张，但简单来说就是老练的政治家。要在正教会这个巨大组织中往上爬，没有政治能力是办不到的。话虽如此，我并不是说这一代的大僧卿是贪图权势的俗人。他有好好地钻研教学，讲道的技术也很高超，是政教两面都很平衡的人。

其中最大的教区是王国之岛教区。简称伊伦教区。应该是从露洛瓦家领地的雅号「王国之岛」而来的名字吧。不，说不定正好相反。正教组织比露洛瓦家还要古老许多。

两人一起燃起了斗志。

「一点都不夸张。包括母亲在内，大家都打从心底担心陛下。」

先王基本上是观念上的人。为了推动圣埃内利王国这个大企业，必须将人抽象化为数字。正因为精通此道，他才能毫不犹豫地进行多次战争。但她却把人当作人来看待。是一位有善性的女性。

而且，我的「内心的忧虑」到底是指什么？候补太多了，不知道她们指的是哪一个。

中央大陆上最广为信仰的最大宗教势力是「正教」。在雷姆鲁半岛上建立大本营，麾下有如网眼般覆盖中央大陆全域的教会。圣埃内利也有大量教会哦。身为「正教守护者，地上唯一王国」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我当然知道。我不会提出奇怪的约定，请您放心——只是，身为一名信徒，我感到非常心痛。」

「这么说来，我听说陛下最近和某位高贵的千金小姐建立了亲密的关系。这是件好事。圣句典上也这么记载：『登山者应活在山上，潜海者应活在海中』。」

「就是这股气势。布朗妮你们是负责照顾陛下的侍女，必须完成自己的职责。」

很明显地，一年后她们会起争执。

「我明白了。虽然可能无法马上实现，但我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