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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話 昏君與蓋尤爾與德爾洛瓦茲

《汝,愛上昏君吧》 · 本條謙太郎 · 5422 字

——這位大人太小看國王的力量了。

蓋尤爾大公札維耶之所以會重新體認到這點,是因爲他在羅亞尤布爾之夜目擊到的光景。格洛瓦斯十三世站在互瞪的近衛與德爾洛瓦茲兵之間,彷彿要喊到喉嚨沙啞般大聲演說的模樣,與至今爲止聖埃內利王國擁戴的歷代國王相比,明顯異於常人。

當代國王無論對部下還是對士兵,都要求他們理解。然而那不可能是聖埃內利王的正統姿態。國王不需要理解,只需下令。即使在臺面下與各相關單位經過漫長的交涉,也不可以表現出那種態度。國王要透過不允許理解或反駁的堅定命令,來神格化自己。而反過來說,正因爲被神格化,國王才能下令。

身爲當代蓋尤爾公的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政治家。國內自不用說,他也認識其他國家的王族。基於這些經驗,他沒在格洛瓦斯十三世身上看到國王的器量。

這位國王太過纖細了。

像聖埃內利這樣以悠久歷史爲傲的國家,其國王必須非常賢明,或者愚不可及。要麼是理解狀況,卻能裝作一無所知,要麼是根本沒有理解狀況的能力。無論是哪一種,都是明君。

相比之下,格洛瓦斯十三世太過半吊子了。

理解狀況,不隱瞞自己理解狀況,然後將自身的想法連同過程一起告訴對方。

爲什麼?因爲他尋求他人的理解。

從個人角度來看,這是美德。但實際上,這等同於承認王與他人的平等。人不會尋求貓狗的理解,只會尋求對等的存在。也就是說,王在對聖埃內利的人民主張「自己和你們在本質上是平等的」。對於必須是隔絕存在的「王的地位」而言,這是致命的問題。

儘管如此,蓋尤爾大公卻在與理想相去甚遠的他身上看到了希望。王有自覺自己的身份。在這一點上,他認爲他可以成爲王。

格洛瓦斯王向他表明新政權構想時的驚訝,他至今難忘。那是將王的存在本身擱置一邊,試圖消除自身有害性的嘗試。當然,王的力量會顯著減弱,受到威脅的將是王自身的性命。

他向王的決斷表示敬意。然後決定配合。而且,即使大前提發生巨大變化,他依然認爲這是女兒最好的歸宿。或者與其說是爲了女兒,不如說他下意識地想幫助這位年輕勇敢的王。蓋尤爾大公女成爲妻子的事實,將成爲對周圍人的重壓。即使他放棄了實權,也不是可以像踢路邊石頭一樣粗略對待的對象。

札維耶將身體靠在寢室的長椅上,回想起昨晚女兒的問題。

他一直認爲女兒還小。雖然他明白少女與她的開朗相比,擁有相當深思熟慮的一面,但從小看到大的經驗還是妨礙了他。

她還是個孩子。

然而,昨晚的女兒卻讓父親看到了陌生的一面。她的眼神中蘊含着某種決心與覺悟。她不是來聽父親的命令,而是將父親的建議作爲判斷材料之一,前來尋求建議。

「父親大人對陛下是怎麼看的?」

不可思議的是,他差點脫口而出的盡是貶低格洛瓦斯十三世的話。儘管他內心覺得「還不錯」,但腦中浮現的只有缺點。明明他長年活在政治的世界裏,學會了自由地切割感情的技巧,但在這個瞬間,他明顯被感情所左右。

他閉上嘴沉思了一會兒。也就是說,那個年輕人有配得上佐菲的價值嗎?

到底是誰在畫這幅畫?

——弗萊修三世是英雄。但是聖埃內利的王也不容小覷。至少在賭博上是平分秋色。

但是,與近衛軍的合併使其成爲可能。通過將國軍變爲近衛和德爾洛瓦茲軍的混合體,王獲得了對軍隊的發言權。

約翰的模糊恐懼,其源泉在於他完全無法判斷王的方向是否正確。繼續前進真的好嗎?說不定會招來大災難,或者毀滅。

然而,與他的預想相反,即位一年後的不適以來,國王變了。政策的變化自不必說,更引起他興趣的是國王視角的變化。視野比想象中還要廣闊。

士兵的素質也會改變。不再是地痞流氓,犯罪者的集團。而是擁有保護聖埃內利王國的意志的正經士兵。退役後有養老金保障,被周圍的人當作「國家的驕傲」尊敬,從王國全土選出的士兵。如果在普羅贊只有一部分實施的這種軍制,在大陸人口最多的聖埃內利實現的話。那將成爲中央大陸史上第一個「大陸軍」。

但是,當然也有失敗的可能性。雖然現在比較安分的貴族們,如果他們的權益真的被侵犯的話,他們也不會沉默。半吊子的興起的平等思想會讓平民階層更加激進。兵制改革因財源不足而受挫,最後的關鍵王的權威一落千丈。大混亂開始。格洛瓦斯十三世的名字將永遠被詛咒。作爲亡國之王。

哪裏還有能與他相提並論的男人?既是大陸首屈一指的名門露洛瓦家的當主,又是將大陸一分爲二的大國的王,而且還是個與女兒年齡相近的年輕人。

「所以佐菲,我贊成你的想法。無論今後活多久,你大概都不會再遇到像陛下那樣的人了」

所以他下定決心,告訴了女兒。

然後喝乾了杯子。

沒錯。札維耶告訴自己,格洛瓦斯十三世是個無可挑剔的男人。

如果他問自己在二十歲左右的時候,是否能用同樣的視角來看待事物,他就會明白國王的異常之處。約翰作爲家族職業的軍事專家被培養長大,直到三十歲左右,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專業領域與經濟和政治等其他領域是緊密相連的。從父親那裏繼承了公領的運營後,他才模糊地理解了這一點。

「父親大人!那您允許了嗎!」

士兵們不得不重新定義自己的存在意義。保護更大的東西,保護連輪廓都還無法確定的,名爲「國家」的某種東西,這就是自己的存在意義。只有王才能促使這種概念的變化。格洛瓦斯十三世本人恐怕並不重視,但只有露洛瓦家的歷史和覆蓋聖埃內利全境的「力量」才能做到這一點。王的話語很沉重。

最後,如果佐菲希望,而他也希望的話,一切都會順利進行。蓋尤爾通過佐菲與王聯繫,在新政權中充分發揮力量。

平息了士兵們的騷亂後,他回到了羅瓦耶布魯城市,在分配給自己的房間裏回憶起了過去。那是他對於比自己小了十歲以上的年輕國王的即位感到不安的時候。

而且,雖然很不爽,但他還擁有讓自己深感煩惱的政治能力。

約翰在想象中將兩個截然不同的國王並排在一起,微微一笑。

德爾洛瓦茲的軍隊是聖埃內利王國的軍隊,而不是德爾洛瓦茲公爵家的私兵。這是長年被視爲理所當然的「表面話」。然而,露洛瓦歷代的王都避免將表面話當作表面話,試圖將其變爲「實際」。因爲德爾洛瓦茲家在任何時代都對王忠心耿耿。沒有必要無端生事,而且如果對其他家族的家職出手,即使是王也難以全身而退。

首先想到的是管家,但恐怕不是。管家的想法總是被露洛瓦家所束縛。也就是說,他本質上是守舊派。那麼是阿基阿努大公嗎?有可能。但從他的立場來看,蓋尤爾的存在越小越好。應該沒有必要特意加強與王的聯繫。

「不好意思,希望你們能請他們喝酒。這是感謝他們靜靜聆聽我拙劣的演講的微薄謝禮。」

剩下的就是阿基阿努和蓋尤爾。目前王與這二者並沒有明確的關係。不過阿基阿努家雖然姓氏不同,但與露洛瓦有血統——也就是血緣關係。也就是說,只剩蓋尤爾了。

他是一位值得侍奉的王。

札維耶猜測恐怕是前者。如果女兒希望成爲格洛瓦斯王的側妃,而他不贊同的話,王會尊重她的意志。也就是說,他有可能會對札維耶施加某種壓力。而這種壓力,會對蓋尤爾在新政權中的發言權造成負面影響。

他不可能不參加即將到來的新政權。如果不參加,就無法確保發言權。這也就意味着,他將任由政府擺佈。他不介意被王命令,但他無法忍受自己的命運被蓋尤爾和阿基阿努掌握。無論擁有多少軍權,他都不能違背正統政府的命令。那完全是叛亂。德爾洛瓦茲家是露洛瓦家的分家,也是王室的屏障,他們以此爲榮。在很久以前,他們和近衛一樣,是露洛瓦家的劍。謀反會摧毀自家價值觀的根基。

如果方向正確,格洛瓦斯十三世將成爲與格洛瓦斯七世和十一世,或者與瑪格麗特女王並列的聖埃內利史上最偉大的明君。

札維耶反過來問女兒,陛下是怎麼說你的。

那麼,作爲王又如何呢?

聽到父親的話,少女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她高興得彷彿要跳起來。

既不是粗暴也不是短慮,是個正經的成年男人,而且具備接納女兒的度量。

他透過自己的地盤露洛瓦勢力與弗洛伊斯布爾家的千金,近衛與巴羅瓦家的千金,進一步透過與巴羅瓦家的姻親關係,間接地與德爾洛瓦茲家建立了關係。

結果,他只能在新政權中確保自己的位置。而參加政權,就意味着他要承擔實現王所指示方向的實務者角色。

「嗯,當然。爲陛下盡心盡力吧。陛下應該會很珍惜你」

約翰雖然明白這一點,但還是不得不接受。因爲作爲改革的「當事人」,他自己也參與了國政。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就不能放棄在政權中的地位。蓋尤爾家至今之所以能保持某種孤高的地位,是因爲阿基阿努和德爾洛瓦茲等其他有力諸侯步調不一致。如果在新政權下,大家在王的領導下統一了意志,蓋尤爾對上聖埃內利王國全體的噩夢構圖就會出現。

稀世英君。

作爲軍事專家的他喜歡基於精緻的分析進行推論。他養成了用邏輯思考事物的習慣。但是,人類的頭腦所能推測的事物規模是有限的。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他的視角就上升了一個層次。

雖然國王繼承了父王的路線,重視軍隊的態度值得感激,但因爲年輕而缺乏經驗,士兵們只能用流血來彌補。一想到這裏,他就覺得難以忍受。新王恐怕會把軍隊當成遊戲的棋子來對待吧。雖然在某種程度上是沒辦法的事,但對約翰來說,士兵就是家人。尤其是黑針鼠部隊,從一兵一卒都是德爾洛瓦茲公領的人民。不是能還原成數字的東西。

這發言實在令人難以解釋。是說就算佐菲選擇反抗父親,他也會尊重的意思嗎?還是說這是非常個人的,與政治無關的發言?

他盯着桌上的杯子。在蠟燭的光線下,杯底還殘留着少許幾乎被塗成黑色的葡萄酒。

想到這裏,札維耶大公深深地嘆了口氣。

但是,問題在於王掌舵的方向。王試圖改變德爾洛瓦茲家的軍職。不僅如此,他還試圖將「國家」的概念本身替換爲其他東西。

而負責平息這場混亂的不是王,而是新政權。舊聖埃內利的擁護者,志在改革者。大貴族與官僚貴族,富裕的平民與標準的平民,以及無產的平民。都市與農村。中央與地方。所有地方都會出現摩擦。而必須爲此奔走進行調整的,正是札維耶他們。

士兵們在回顧那個夜晚時,應該會很狂熱吧。神聖不可侵犯的王爲了他們,口若懸河地發表演說。保護土地和人民。這是聖埃內利國軍的使命。這不過是理所當然的內容。貴族之所以爲貴族,是因爲守護土地和人民,這是自古以來的習俗,王不過是遵循了這個習俗。

雖然也覺得他只顧自己說完想說的話就交給別人處理,實在很令人火大。但另一方面,也可以說這纔是王該有的樣子。

國王沙啞的聲音還留在耳邊。因爲尖叫而沙啞的聲音。

「格洛瓦斯十三世陛下,是值得我們擁戴的王」

也就是說,畫這幅畫的是那個年輕的王。那個繼承了上一代的豐盈金髮,頭髮隨風飄揚的文靜青年。

另一方面,如果女兒不希望成爲側妃,而他希望的話,這次就變成家庭問題,札維耶必須說服女兒。畢竟王尊重女兒的意志。

女兒的回答非常耐人尋味。

女兒喜歡王。至少不討厭。從這兩年的情況來看,王也沒有粗略對待女兒的傾向。應該會好好珍惜她吧。個人方面沒有問題。家世也沒有問題。

作爲聖埃內利國軍的負責人,德爾洛瓦茲公研究了假想敵普羅贊王弗萊修三世的事蹟。將規模與自己公領差不多的小國推上國際政治主角位置的英君。戰場的支配者。在各種戰役中獲勝,將安格蘭和聖埃內利拉入帝國,進行攪亂,在危險的走鋼絲的最後擴大領土的手腕看起來非常耀眼。

例如,國軍吸收近衛的決定,從短期來看對德爾洛瓦茲家有利。但是,從長遠來看,軍隊本身將脫離德爾洛瓦茲家的掌控。由於吸收了近衛這個異物,軍隊的純粹性已經無法維持。不久之後,德爾洛瓦茲家獨佔的各種軍職將被其他家族的人取代。德爾洛瓦茲家的獨裁,因爲近衛這個外部存在進入內部而變得不再「理所當然」。

王對黑針鼠部隊所說的話非常強烈。那是露洛瓦家自興起以來從未做過的事情。

身爲聖埃內利王國軍元帥的德爾洛瓦茲公領主。當代的約翰・埃內・埃・德爾洛瓦茲也和祖先們一樣,理所當然地接下了這份重責大任。雖然等了一段時間,但國王最終還是遵守了約定。同時,他也和巴羅瓦家的次女訂下了婚約。巴羅瓦家的姐妹成爲了國王和約翰之間的紐帶,兩人也由此建立了私人關係。

這時他想起了羅瓦耶布爾的夜晚。

新政權成立後,王應該會盡可能地消除自己的存在感。但是,他的話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們都是生活在聖埃內利這個「國家」的人。今後主角不是「家」而是「國家」,通過報紙和演講直接,或者通過各種政策間接地傳達。

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範圍吧。王所指的土地和人民不是「德爾洛瓦茲領」也不是「露洛瓦領」,而是「聖埃內利本身」,是居住在那裏的所有人民。

「陛下允許我擁有自己的意志。他說會尊重我的選擇。」

各貴族半是慶典般喧鬧,無法控制的狀況消失,能夠在單一的指揮系統下進行高度作戰行動的「真正的軍人」活躍起來。

格洛瓦斯王不追求嚴密的理論。約翰一開始認爲這是他的缺點,但最終改變了看法。他要掌握大局,大刀闊斧地掌舵。爲此,他必須將分析、推測和研究之類的工作交給別人。王很擅長這種技巧。

格洛瓦斯十三世擁有一定程度的實務能力。而且他還很年輕。一般來說應該什麼事都想「自己來」,但他卻極爲合理地將權限交給了人事。雖然完全沒有令人驚訝的提拔,但這樣反而也令人害怕。他完全不理會王太子時代來往的同世代年輕人,而是確實地湊齊了擁有經驗,實力與權力的人。

也就是,信任並交給別人處理。

雖然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已經處於不得不擁戴格洛瓦斯十三世的狀況。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軍事、經濟和政治都是無止境的調整產物。是一種不斷重複顧此失彼的活動。而且所有領域都緊密相連。在軍事上被認爲是正確的政策,有時也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產生負面影響。但是,其他領域也經常出現彌補其缺點的好處。由於變數太大,所以不可能進行精密的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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