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話 王的委任
《汝,愛上昏君吧》 · 本條謙太郎 · 4445 字
委任與委讓。雖然這兩個詞很相似,但意義卻截然不同。
我跟大家爲了要採用哪一種方式爭論了很久。我個人是覺得把全權讓渡出去的「委讓」比較好。但是,大家卻希望我保持全權,然後把權力交給臣子的「委任」形式。因爲委讓就意味着我的退位,露洛瓦朝的終結。這變化實在是太大了。
我跟所有利害關係者都談過關於內閣制的事。如果是全權委讓的話就另當別論,但如果是委任的話,大家認爲這不過是「大規模的人事變動」,所以並沒有出現太大的反對。因爲表面上跟現狀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在現階段,我很少對聖埃內利的政治決定插嘴。雖然我也會表達自己的意見,但大部分都是因爲仔細考慮後發現不太妥當而被駁回。主要是我跟我的閣員們。所以重要的是,至今爲止被排除在中央政治之外,或者自願遠離中央的外樣諸侯們,將正式參與政治。
我本來以爲這樣就行了。但是,有兩個人強烈反對我的提議。
其中一人是家宰弗洛伊斯布爾侯爵。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他實際上是聖埃內利王國的宰相,但正式上是露洛瓦王家的家宰。比起馬塞爾先生自身和弗洛伊斯布爾家的權力減弱,他更擔心外樣諸侯的參與會導致露洛瓦家的權威下降。我跟他真的討論了很久,以年爲單位。
然後,另一個人是阿基阿努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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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他表明構想的時期相當早。大概是暗殺未遂事件的相關事宜都處理完畢,決定將舊城轉用的時候吧。因爲阿基阿努大公皮耶爾先生對舊城區的開發很積極。
機會難得,我把他叫到舊城來,想跟他談一次。他也是露洛瓦一族,如果自己的根源之地變成傷兵宿舍,或許也會有各種想法。所以就算只是形式上,我也想先跟他談過。
我們決定在舊城的大食堂一邊喫午餐一邊談。
昏暗的石造大廳很有氣氛。雖說已經廢棄,但畢竟是王城,還是有好好維護。不過還是有股黴味,感覺很潮溼。一想到露洛瓦一族在這裏生活了幾百年,就讓人感慨萬千。巨大的木製餐桌也給人一種樸素的感覺,和豪華絢爛的光之宮殿完全不同,有股泥土的味道。
我和皮耶爾先生面對面,喫着輕食開始喝酒。雖然之後還有工作,但還是喝吧。就是這種感覺。基本上和皮耶爾先生見面時都會喝酒,所以甚至有種奇妙的酒友感。
在稍微有點醉的時候,我試着問道:
「有件事想問皮耶爾閣下。」
「什麼事,格洛瓦斯閣下。我什麼都可以回答。舊城區就像我的庭院一樣。」
他對舊城沒有特別的感傷。對於轉爲傷兵宿舍也沒有特別的問題。別說問題了,他反而很感興趣。還說要讓我分一杯羹。也是呢。這裏住着大量士兵,他們也會領年金。也就是說等同於產生了大量消費者。非常適合做生意。
所以皮耶爾先生的心情微妙地好。
「皮耶爾閣下認爲,這世上存在所謂的『王之器』嗎?」
「應該存在吧。人有分貴賤。用正教流的說法,就是『故事』」
「那麼,我具備那個嗎?」
皮耶爾先生瞬間變得嚴肅。他突然環顧四周,開始確認什麼。然後他冷靜地說道:
你就是你,類似這樣的感覺。不過,這並不是那麼浪漫的事情,其中似乎也包含着「你還會繼續當王吧」的確認。如果我變成一介平民的話,情況應該會有所不同。即便她同意,弗洛伊斯布爾家也不會允許。
我也賭了一把。
「你是想讓阿基阿努大公領富饒,作爲被讚頌爲「人民的守護者」的鄉下明主度過一生,還是親手推動聖埃內利?後者是一條危險的道路。誰都不想揹負一個即將崩潰的國家。你也是嗎?」
皮耶爾先生舉起空酒杯,像是在說話題到此爲止,侍者迅速地靠了過來。
暗殺未遂事件後,她在我懷裏睡着的時候,我確實自言自語了。她好像聽到了。有點害羞。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陛下是這樣想的嗎?——我無法立刻回答。請給我一點考慮的時間。」
兩人都已經完全清醒了。無言地互相瞪視。倒酒的侍者們也察覺到危險的氣氛,沒有靠近。
「格洛瓦斯陛下,你應該也明白。先王陛下在位時姑且不論,現在的聖埃內利王國,那不是覺悟,只是毀滅國家的愚蠢行爲。這個國家已經沒有體力一邊切開自己的身體,一邊忍受痛苦了。——您明白吧?」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希望站在這種立場上,連問個問題都會讓對方感到生命危險」
其實我並沒有過着多麼奢侈的生活。當然,我的生活符合我的地位,但也沒有超出或低於這個標準。順便說一下,布朗妮小姐是那種會好好規劃未來並存錢的類型。我可以看到她把我的零用錢存起來,用來提前償還房貸和孩子的學費。我有預感,她不會允許我買手錶這種小氣的行爲。
我簡單地挑釁道:你沒有自信嗎?
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回答道。
「今天的陛下真是嚴厲。最近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嗎?」
我覺得自己很幸福。有位家宰會出於忠義直言不諱,還有不知爲何會直言不諱的親戚。
如果她們希望成爲掌握實權的聖埃內利王的側妃,我恐怕無法回應她們的期待。就算她們提出分手,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現在是關鍵時刻。我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陛下似乎比我想象的更沒有『王之器』。要糟糕得多。聖埃內利的王是這個國家的支柱。大家都是在王的統治下生活。請好好領會其中的含義。如您所知,我雖然自稱阿基阿努大公,但血統是露洛瓦。如果把實權交給我,必然會導致王朝更迭。我可能會逮捕並處死您——聖埃內利的王是唯一的支柱。如果將其砍倒,建築物就會倒塌。一旦王被殺,下一個王也會被殺」
「如果我睡着了,醒來後一定會再次責備自己,最後選擇死亡。正因爲有您那句話,我現在才能活着」
「——那麼喝吧!正如您所說,還有時間。」
「陛下已經放棄了近衛軍,所以我本來就沒有政治價值——所以我現在是想幫助陛下才在這裏的。我已經幫過您兩次了,所以您第三次也一定需要我」
她的話很長。畢竟我們一起去了蓋尤爾公領。
「啊,我不是要讓位。我不會放棄這個地位。所以我想把實權交給別人。不只是你。而是比我還優秀的所有人」
布朗妮小姐很乾脆。
「那麼,我毫無疑問沒有『王之器』。——皮耶爾閣下自己又是如何呢?」
「就像安格蘭一樣?」
「原來如此。您是想加入一個能牽制我的第三者。不是攝政的形式,還算可以。但是,我想問陛下一件事。如果我接受這個立場,對我有什麼好處?」
雖然他是明確的政敵,但我並不討厭阿基阿努先生。這個回答非常好。他說出了真心話,而且就算被逮捕也能爲自己辯護。作爲臨時想出的主意,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這個人膽子真大。
「我最近有一個想法。正如你剛纔所說,我沒有『王之器』。所以,我想把這個國家的舵交給別人」
她也明白我的意思,所以只是在開玩笑。不過,她好像真的想幫我係上大手帕。因爲繼母以前是侍女,所以她偶爾會幫馬塞爾先生繫上大手帕。對她來說,那個樣子就是幸福的證明吧。
「皮耶爾閣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也沒有讓士兵潛伏。我也沒有能力在逮捕你之後平息可能發生的巨大混亂。我甚至放開了近衛。所以,我只是單純想聽聽你對我的評價」
「梅莉閣下又誤會了。我強烈希望你留下來。但那是我的願望。如果我不聽梅莉閣下的願望,那就太卑鄙了」
「當然。希望你仔細考慮。這還是以後的事。」
「只要陛下還是陛下,布朗妮就會一如既往地陪在您身邊」
「所以我想制度化。只要有一個被委任王權的組織作爲制度存在就沒問題了。就像安格蘭的內閣一樣」
「因爲你沒有讓士兵潛伏——如果你讓士兵潛伏在那裏的陰影中,根據我的回答決定是否逮捕我,那我就會認爲你有『王之器』」
電視劇裏經常批判爲了金錢和地位而結婚的人,但我不明白這有什麼不好的。因爲能賺到錢,說明那個男人有相應的能力或家世,是某種優點的結果。這和喜歡對方的長相,或者喜歡高個子沒什麼區別。
「這真是意外的回答。下定決心的王什麼都能做。如果我有毀滅阿基阿努大公領的覺悟,甚至可以處死你。雖然民衆會反對,但只要鎮壓他們就行了」
他靜靜地放下杯子,凝視着我的臉。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
「當然」
不久,皮耶爾先生屈服了。
她似乎把我的話理解爲「我不需要你」了。不過,我已經成爲了看穿她那急性子的專家,所以立刻就察覺到情況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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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佐菲小姐。
「沒錯」
「你用各種手段不停地批判我。如果那是想取代我,想把愚昧的格洛瓦斯十三世拉下來,自己承擔政治的話,我覺得很棒。但是,你卻對提供這個機會的我說「對我有什麼好處」。那麼你爲什麼一直批判我呢?煽動民衆呢?只是在消遣嗎?」
「理由是?」
「那我就回答你吧!這可是格洛瓦斯閣下的問題。我不想要王位。那有什麼樂趣呢?王什麼都能做,但實際上什麼都做不了。是個很拘束的立場吧」
「請住手。露洛瓦家本身就會成爲您的敵人」
不過,大概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能大意。因爲心情切換得快,所以變臉也快。雖然我不太想用這種形容詞,但這種經營者大多都有精神疾病。
「在我看來,陛下沒有『王之器』」
「哎呀!那可真是糟糕。照顧陛下的人都要減少了呢。——不過這反而是件好事。布朗妮一直很想幫您繫上那條大手帕,現在有了工作她反而會很高興」
他大大地吐了口氣,雙手掌心放在桌子上,上半身大大地向後仰。
我覺得這是相當甜蜜的場景,但梅莉小姐還是像往常一樣嚴肅。不過她若無其事地撫摸着我的手掌。手掌上還留着縫合的痕跡。感覺有點癢。
然後,梅莉小姐有點麻煩。
不管有沒有實權,你就是你。我知道這種話是行不通的。身爲王這件事和我的存在緊密相連。不是王的你這種假設本身就不成立,她們也不會想到這一點。但即便如此,我也完全不覺得這樣不誠實。
順便一提,我觀察過身邊的社長們,發現很少有人只爲了錢而結婚。女人果然還是會被男人的其他優點所吸引。所以即使生意做不下去了,因爲沒錢而分手的情況也意外地少。
「如果是這樣,阿基阿努閣下似乎比我想象的更沒有「王之器」。要糟糕得多。你剛纔長篇大論地向我解釋了王的意義。作爲藉口來說很完美。但是,實際上你只是無法承擔責任。無法揹負這個重擔的人,向現在揹負着的人解釋王的意義。真是可笑」
在另一種意義上,和布朗妮小姐與梅亞莉小姐說這件事時,我感到緊張。
其實我是在發泄對皮耶爾先生一直感到的焦躁。他不是市井之人。是最接近王,最有力量,最富裕的存在。他卻自以爲是反對黨,讓我很不爽。
「陛下」是她明確的前提。她基本上很溫和,但偶爾會說出尖銳的話,這讓我對她更加愛不釋手。所以我有點想捉弄她。
「你聽到了嗎?我還以爲你睡着了……」
皮耶爾先生苦笑着再次拿起杯子,把葡萄酒喝乾。
說實話,我不希望和她們分開。
聽到我的話,她一瞬間愣住了。過了一會兒,她那薄薄的嘴脣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可是布朗妮小姐,說不定你的俸祿會被內閣限制,無法再過上現在這種奢侈的生活了」
「——陛下,我是叛徒嗎?」
這種切換速度真是令人感激。有能力的經營者都擁有瞬間切換自己心情的能力。我在日本也見過,我覺得那真的是很厲害的技能。像我這種人,大概會拖上一週左右。
毫無疑問是她們讓我勉強活了下來,我很喜歡她們的存在。但既然條件改變了,不告訴她們就太卑鄙了。
皮耶爾先生毫無疑問是「王之器」。我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