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王的重擔
《汝,愛上昏君吧》 · 本條謙太郎 · 5243 字
暗殺未遂事件後過了約一個月,我的手已經完全康復。雖然皮膚還有點緊繃的異樣感,但日常生活已經沒有障礙。手指也能正常活動。
犯案的女性似乎是單獨犯案。她在新大陸的戰爭中失去兒子,原本靠着爲軍方提供衣物的家業勉強維持生計,但因爲軍方屢次拖延付款而破產。獨自被留下的她穿着身上最好的衣服來到光之宮殿。她似乎沒有好好喫飯,靠着在附近宅邸當女傭賺取微薄的薪水,一有空就到光之宮殿。
然後我出現,她按照預定嘗試刺殺我。
內務卿的報告很簡潔。重點放在「是否有幕後關係」。調查結果沒有發現相關跡象。可喜可賀。
她後來怎麼樣了?我一開始因爲害怕而不敢問。可是我必須問。所以我問了。
她似乎已經死了。是調查中的「意外」。可喜可賀。
我有股衝動想砍斷自己的手。我清楚記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睜大到彷彿眼尾都要裂開。感覺只要輕輕敲一下後腦杓,眼球就會掉出來。
可是,我只記得這些。
她失去一切,試圖殺我。
其實我應該要記住的。她長什麼樣子,留着什麼樣的髮型,走過什麼樣的人生,我應該要記住的,但我卻什麼也不記得。
如果她是因爲糾正國政的大義,或者受到他國的挑撥,或者被激進思想所感染,然後才盯上我的話,那該有多好啊。那樣就是政治了。
但這次不是。她失去了一切,把我當成自殺的工具。這不是政治。只要稍微調查一下歷史——地球的歷史——就會知道,歐洲和中國偶爾會出現這樣的人。爲了自殺而盯上國王的人意外地多。所以我不驚訝。只是覺得麻煩而已。
內務卿的報告之所以簡短,是因爲顧慮到我嗎?他想告訴我「沒什麼大不了的」,讓我安心嗎?不幸的是,這是精神錯亂的平民的暴行。所以不用擔心。是這樣嗎?或者他可能在隱瞞什麼。對他來說,或者對國家來說,有什麼不方便的事情。但我現在沒有心情去胡思亂想。
我讓他退下,叫來僕人。我不想讓布朗妮和梅莉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一個身材矮小的青年快步走了過來。
「今天的預定還有嗎」
「是的。今天晚上七點,阿基阿努大公殿下將要來參加晚宴」
「謝謝。我很期待」
我努力平靜地回答,最後補充了一句。
「能給我一杯葡萄酒嗎」
很快,葡萄酒就從杯子裏溢出,灑在了辦公桌上。飛濺的液體在她和我的手臂上留下了小小的黑色污漬。
我看着眼前這個女人意外的一面。我本以爲她會是更符合常識,更含蓄,更典型的聖埃內利淑女。我本以爲她會是那種只要哭出來就會接受自己的,充滿母性的性格。但是,實際上的她卻嚴厲而高傲。
那是我的酒。
◆
布朗妮代替僕人走了過來。我現在不太想見到她。
我用左手扶住杯子,慢慢地把杯底放到桌子上。
「布朗妮無法自己決定任何事情!在這個聖埃內利,能決定一切的只有您」
「如果您希望的話,無論何時何地,布朗妮都會這樣稱呼您」
「絕望?有那麼討厭嗎?」
看來她打算做到底。
我隱約知道下女是負責某種性方面工作的存在。主要是在男傭和女傭之間,會進行那種事情。
「從今往後,無論何時何地,你都能用您來稱呼我嗎?布朗妮閣下」
布朗妮小姐沉默了。我內心的一部分流露了出來。她本能地嗅到了吧。但是她勇敢地反駁了。果然很強勢。
「不,陛下。布朗妮會一直陪在您身邊的」
「爲什麼你能這麼說?你對我的內心一無所知」
所以她的話讓我很意外。稱呼是身份的外殼。她尊重外殼。但是裏面。她看着這個柔軟的裏面說道。
「那麼您就那樣做不就好了嗎。因爲您是聖埃內利的王。只要更換大家的頭,放逐布朗妮和梅雅莉小姐的話」
「我知道」
「她失去了一切,刺殺我之後就自殺了——她是正確的。她瞄準了正確的對象」
從辦公室窗戶射進來的夕陽照亮了她的臉。那陰影很美。簡直就像女王。比起像毛毛蟲一樣在椅子上顫抖的我,她要威風多了。
「確切的情況我也不清楚」
「說什麼傻話!我怎麼會」
突然被我用這麼親密的稱呼,她有些驚訝。說出這話的我自己也嚇了一跳。你看,我作爲國王的僞裝已經快被剝下來了。
「近衛。梅雅莉閣下的——瑪格麗特女王是個器量很大的人吧」
「你先退下吧。謝謝你爲我擔心」
遇到討厭的事情時,我不喜歡和別人見面。因爲我會把對方當成發泄自己痛苦的工具。因爲我想通過大吵大鬧,讓別人看到自己可憐的樣子,從而博取同情。正因爲我知道自己有這樣卑鄙的想法,所以纔想一個人獨處。
「我想提前喝點餐前酒。今天有點累了。在接待阿基阿努殿下之前,我得恢復一下精神」
「爲什麼?不可能的。你可是侯爵家的公主啊」
我是在博取她的同情。希望她覺得我很可憐。希望她可憐我。希望她誇獎我做得很好。但是,就算她這麼做,也無法安慰我。因爲,她也是我應該負責的人。
我握住杯子的瞬間,裏面的液體開始晃動,波紋久久沒有平息。不是因爲我的手腕在抖。恐怕是肩膀,或者是上半身在抖。我的身體在顫抖。
您。
「不可思議的是,瑪格麗特女王在他死後提拔了他的部下。近衛巴羅瓦家的初代也是尤尼烏斯的部下」
但她依然一言不發,杯子裏被倒滿了漆黑的液體。就像血一樣。她用纖細的手拿起玻璃杯,遞到我的右手上。
看到我面帶笑容,僕人點了點頭,然後退下了。
「……她以爲您是要把她貶爲下女」
「後來您變了。格洛瓦斯大人成爲了真正的國王。布朗妮對此感到非常高興。布朗妮不想侍奉只會說大話的小人物。我希望能侍奉真正的勇敢的國王——這個願望實現了,我真的很幸福」
「您以前說過很多豪言壯語。比如「我要讓埃斯特比爾格臣服,征服安格蘭」。我經常在茶會上聽到——其實布朗妮內心很鄙視這樣的您」
那是一句將我一刀兩斷的,銳利的話語之刃。
「如果能做到的話就太好了。如果能拋棄一切的話——但是做不到。就像你說的那樣,因爲我是王。我有責任。可恨的責任」
「布朗妮無法決定自己的境遇。取而代之,我只能恨您。如果當時母親大人沒有冷靜地判斷情況,布朗妮一定會自殺吧。我只能恨您,無法忍受,結束生命。我只能做到這些」
因爲可憐你,所以聽聽你的煩惱。如果你只是這種心態,那就不要靠近我。因爲我們的關係和行動全都是政治。我問她是否明白這一點。問她是否跨越了立場和表面話,捨棄了被分配的角色纔來到這裏。
「布朗妮閣下,不用了。我自己來」
「知道一點。聽說很久以前,女性的家主在瑪格麗特女王手下立功,被封爲軍伯」
「陛下,您的臉色好差……布朗妮好擔心」
冷靜想想,沒有比這更奇怪的事了。太過先進了。他的思想被印成小冊子,祕密地,或者說是公開地在世間流傳。不僅是平民,似乎連一部分貴族也受到了影響,最近內務卿也在密切關注其動向。
我忍受不住,移開了視線。
「勇者」
「不,怎麼會。我沒想過那種事。我……」
我暗示她不要待太久。我已經沒有精力裝成國王了。布朗妮什麼也沒說,靜靜地把手中的托盤放在辦公桌上,然後開始往杯子裏倒酒。
「是的。就是那個尤尼烏斯。現在作爲思想家而聞名,但原本的他是一名軍人。據說最後他向瑪格麗特女王舉起了反旗,被處死了」
「她會一直稱呼您爲「您」」。我本以爲她會說出這種陳腐的場面話。不可能的。尤其是,在這個聖埃內利面前。
話剛出口,我就感到無比後悔。對眼前的女人說這些有什麼用。這是我的責任,和她沒有關係。
「陛下?您怎麼了?」
我直視着她的臉。她是個魔性的女人。她給人一種無論發生什麼都會接受自己的感覺。但那只是錯覺。
「但是您說了「讓她照顧您」」
「啊,謝謝你特意拿過來。不用幫我倒了。放在那裏就好」
「下女?爲什麼?不可能有那種事」
「是的。沒錯。布朗妮只知道您的行動。成長後,和父親與家臣一起每天努力處理政務的您。珍惜布朗妮和梅雅莉小姐的您。履行王的責任的您。布朗妮只知道這些」
瑪格麗特女王和尤尼烏斯之間有着某種親密的關係。最後關係破裂,元帥發動了叛亂。瑪格麗特女王無法忘記他,就是這麼回事。
布朗妮的臉微微泛紅。我一時沒明白下女和照顧有什麼關係。稍微想了想,我突然明白了。原來是這樣啊。
女王加冕。裝飾在舊城大廳裏的那幅中世紀繪畫,描繪的是瑪格麗特女王的加冕儀式。是那個人嗎。那個眼神冷淡的……。
「正因爲您能決定一切,所以您不會恨任何人。您無法把責任推給任何人——布朗妮非常高興您能有這份自覺!能接受這個事實的只有勇者。只有真正勇敢的男人才能揹負這個重擔」
布朗妮又喝了一口葡萄酒。她的脖子微微泛紅,散發出一股色香。
她把我的手拉到嘴邊,喝了一口葡萄酒。
「你是第一個說我勇敢的人」
「初代布朗妮給孩子們留下了家訓。『在勇者麾下揮舞長槍』」
「我們家的第一代也叫布朗妮。世人所知的歷史都是對外的。布朗妮真正的主人不是瑪格麗特女王。根據我們家的傳說,其名爲尤尼烏斯・恩・德爾洛瓦茲。是當時擔任聖埃內利元帥的武人」
「尤尼烏斯,和那個尤尼烏斯有關係嗎?」
她一言不發地抓住我的右手。用她那雙小手包裹住。柔軟地,幫我止住顫抖。不,是幫我抑制住。然後她慢慢地把杯子送到我的嘴邊。她探出身子。她的肢體覆蓋在辦公桌上。有女人的氣味。不可思議的甜香。
「布朗妮當場就答應了。如果這是您的希望」
用您來稱呼我需要很大的勇氣。因爲這很無禮。這等於是說她不把我當成聖埃內利國王,而是把我當成和她同等的一個人。
「我,很難受……」
「不,沒什麼。我的手可能還沒恢復到正常狀態。連布朗妮閣下的衣服都弄髒了,真是抱歉」
真是個好女人。我這麼想。我拿起酒杯。想舉杯慶祝。
我再次痛感自己的粗心大意。不僅是梅莉小姐,她也曾經在死亡的邊緣。是我把她逼到那裏的。我不能說我沒有那個意思。她是我不可能這麼說的存在。
眼前,真的就在眼前,她那雙藍色的眼睛在盯着我。視線貫穿了我。就像一根帶鉤的棒子。刺入我的心中,引出我的話語。
「那時,布朗妮會稱呼您爲「你」吧。但是,她內心的想法不會改變」
「布朗妮從父親那裏聽說,您命令她去光之宮殿工作的時候,她感到非常絕望」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那個失去一切的女人之所以會犯下兇行,到頭來還是我的錯。是我讓她失去了一切。眼前這個女人能理解我揹負這一切的意義嗎。
「沒想到……你會這樣回答。你是個非常好的女人。難得的女人」
因爲已經拋棄過一次了。第二次實在是有點過意不去。雖然偶爾會很危險。但說到底,自己的存在價值就只有那裏。就是承擔責任。
「布朗妮。之前想刺殺我的那個女人,好像已經去世了」
「瑪格麗特女王一生都沒有結婚。據說女王經常佩劍。據說那是尤尼烏斯愛用的劍」
「請把您的煩惱告訴布朗妮吧」
「布朗妮小姐,我希望你退下」
一直沉默的她終於開口了。
「那還真是……。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嗎」
「那麼是叛賊嗎。你的祖先能活下來真是不容易啊」
「陛下,您要的葡萄酒拿來了。我現在就給您倒上」
「格洛瓦斯大人知道弗洛伊斯布爾家的起源嗎?」
危險思想。可以這麼說。距今約八百年前,尤尼烏斯這個人物所寫的簡短筆記的抄本近年來在街頭巷尾廣爲流傳。沒有宗教根據的人類存在平等,由人的自由意志選擇而產生的責任,否定魔力概念,否定命運,教育的意義和重要性。這本筆記毫無秩序地記錄了對生活在現代日本的我來說完全不覺得奇怪的思想或者哲學。
「你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我是國王」
「葡萄酒嗎」
黑色的液體進入我的口中。粘稠的口感。或者是因爲我的唾液帶有粘性。
「兒子在戰爭中去世,家也破產了。她孤身一人」
「啊,灑出來了……我太笨手笨腳了」
「那麼布朗妮就滿足了。您是陛下也好是男傭也好,布朗妮會被擁有那種心的男士吸引。——勇敢的男士。生爲露洛瓦家的男兒就成爲聖埃內利的王。生爲男傭的孩子就成爲男傭的王。布朗妮想跟隨那樣的男士」
我故意問了一個壞心眼的問題。我想讓這個認真地想做「正確的事」的女人崩潰。我心中產生了這種嗜虐心。
「那如果我是男傭呢。如果我是你家的男傭,一個微不足道的男傭呢」
「是的。但是,這是您的命令。我只能服從。布朗妮只能接受自己的命運」
「那麼,如果這些全都是演技呢?我可能打心底裏討厭大家。可能內心討厭你和梅雅莉小姐。可能覺得王的責任什麼的煩死了」
「布朗妮是繼承初代之名的女人。無法揮舞長槍。但希望能在勇敢的人身邊。現在布朗妮眼前的這位大人就是勇敢的人。一定會揹負布朗妮」
她的眼神很堅定。這句話有着不容分說的魄力。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對已經很弱的我,還要我揹負你」
「是的。請揹負我。笨拙的手,就由布朗妮來照顧」
她的笑容不是公主那種甜美的笑容。而是成熟女人籠絡男人的笑容。
◆
被瞭解,被理解。對我來說是從未體驗過的事情。在日本生活的時候,我也有交往過的人。也有父母和朋友。但我沒有尋求過別人理解我。我放棄了。
沒有人來撬開我。就算有,我也會強烈抵抗吧。
就算布朗妮小姐瞭解我,理解我,也不會有什麼改變。我還是在溺死的邊緣,繼續過着渴求空氣,喘息般的日子。
但是,有人瞭解我。這是非常棒的事情。
在那之後我一直心不在焉。完全不記得晚餐會說了什麼。只是,眼前阿基阿努公爵看起來很舒服地一直說話。這個人也會理解我嗎。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躺到牀上後,身體的燥熱完全沒有消退。是喝太多酒了吧。心臟的震動,血管的膨脹。耳鳴。我強烈地感受到這些。
久違地感受到活生生的女性。從布朗妮那裏。
我產生了情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