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九话 王的虚幻梦想

《汝,爱上昏君吧》 · 本条謙太郎 · 4561 字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我因为交际需要而出席了年轻经营者的聚会吗?就是那个马上就会去夜总会的聚会。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聚会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世界。那里是欲望毕露,炫耀金钱和人脉,同时又理所当然地与道德共存的世界。例如「有员工才有自己」、「社长才是最大的服务者」、「每天都要心怀感谢」等等。该怎么形容才好呢?我觉得每一句话都是很棒的心态,但本能却隐约感觉到那是谎言。

我试着思考那种可疑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不知是何种因果,我成了圣埃内利的王。身为王,我尊重部下,希望他们能充分发挥力量。那么,我能够掌握的「大家」的范围到哪里呢?虽然只是直觉,但应该到平民的富裕阶层吧。恐怕那就是极限了。

之前布拉格先生来的时候,我向他订购了手表,当时那些有名的贵族千金对他的态度和我差不多。她们都认可布拉格先生的人格,对他表示敬意,礼貌地对待他。我本来以为她们只是模仿身为王的我对他的态度,但观察下来,她们对侍奉自己的女官和仆人也表示了相应的敬意。当然,身份的差距是绝对的。但是,她们都把对方当作人类来对待。

我,她们,我的部下们,大家都有大致相同的感觉。很难看到小说里描写的那种桀骜不驯的反派角色。大家都这么想:「必须爱护人民」,「保护人民才是统治者的义务」。真是好听的道德观。

但是,以我为首的这个国家的——不管哪个国家都一样吧——统治阶层的人所考虑的「人民」只是个概念。恐怕现在这个瞬间,也有人民在旧市区的巷子里横死街头。我们觉得他们很可怜,也想拯救他们。不,应该说得更准确一点。我们只是想拯救「贫民」这个概念。无法理解现实中的他们。

假设我某天突然觉醒了道德心,冲动地前往那条小巷。然后运气好遇到了「可怜的贫民」。然后和他们说了些什么,我们能互相理解吗?恐怕不行吧。为了理解他们,就必须进入他们的世界。这是不可能的。

尽管如此,却摆出一副好像很了解他们的样子,到处宣扬「观念」,这种姿态让我感到很可疑。

现在在我眼前发表热烈演讲的这个男人,他明白这一点吗?

皮耶尔・埃内・恩・阿基阿努。

露洛瓦的分家,和盖尤尔并列,拥有广大领地和财富的阿基阿努大公领的主人。如果露洛瓦家断绝了,根据圣埃内利的继承法,阿基阿努公爵家的当主将成为王位请求权的第一人。

拥有开明思想,平民的守护者。被如此称呼的这个男人,他理解自己的「可疑之处」吗?如果是在理解的基础上做出这样的行为,那倒无所谓。

但是,如果他没有自觉的话,那也是一种不幸。

「陛下知道吗?在施特鲁瓦每天都有人因贫困而痛苦,因无人知晓而死在路边。他们连作为人活着的权利都没有吗!抱着婴儿不知所措的母亲的悲叹。因战争失去双腿而沦落为乞丐的年轻人。这都是因为政治的错误」

他能对王这样说话是因为他是亲戚。而他能尽情畅饮的葡萄酒,是因为他是阿基阿努大公才被允许的。

这葡萄酒真好喝。今天是为客人准备的,所以稍微奢侈了一点吗。

「这个国家的贵族迷失了正道!我们本来应该是人民的守护者。没有人民就没有王。我们应该是国家的仆人,却不知为何误以为自己是主人」

「原来如此。您说得非常有道理。不愧是阿基阿努公。您是国家的支柱」

我一边做出不痛不痒的回答,一边小口喝着葡萄酒。喝醉了就开始演讲的人,确实存在呢。当然也有没喝醉就开始演讲的人。

皮耶尔氏很清楚自己有可能被当成祭品献上。所以才高呼自己是「平民的守护者」。不,大概本来就是吧。这种类型的经营者很强。榨取和笃志可以毫无矛盾地共存的精神构造。皮耶尔殿下如果坐上王位一定会成为明君。应该能用「一码归一码」的思维进行「大胆的改革」吧。

虽然我不由得用批判的角度思考,但这并不是阿基阿努大公的错。他和他的祖先应该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他们也是出于必要才这么做的。只能说是别无选择。并不是谁的错。

「格洛瓦斯阁下,你愿意听我说吗?嗯,会赚钱的。土地不集中就没有意义。规模越大,效率就越高。这是秘诀」

议会是立法机关。也就是说会产生成文法。如果这些法都是针对各种各样的事例进行个别对应的话会产生很多矛盾,所以需要有作为法律基准的法。在那里,国王和贵族的存在会被定义,其权力会被限制。

我懂。那是什么啊。因为一直喝酒吗。明明吃的量比年轻的时候少了很多。

但我做不到。只能重复着应急措施,屏息等待暴风雨过去。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能打破这个僵局的什么办法。

失业的大量平民被军队吸收的结果是压迫财政。就算想把他们送到新大陆也会发展成和安格兰的纷争压迫财政。就算想发展新产业,需要大量人手的大规模产业又不会凭空出现,而且就算大量生产了什么东西也没有能接受的市场。在中央大陆以外寻求市场?虽然有在做但又会和安格兰发生冲突压迫财政。贵族们除了部分商才出众的家族以外都逐渐没落。所以他们以成为公务员为目标。比如加入军队或者成为国家官僚。然后,准备各种各样的职位把他们收进来,结果压迫财政。

参与商业的富裕市民们各自都经营得不错。贵族中也有一部分经营得不错。所以想让他们多花钱,然后把这份恩惠扩散到各个阶层。这样国家整体的景气就会变好,政府的税收也会增加。虽然还是不够。

这只能通过建立真正的议会,而不是商工会青年部来实现。

眼前的男人赶走的贫民们会在路边死去吧。在死亡面前,他们会恨谁呢?皮耶尔先生吗?不可能。他们是非法占据废屋的罪犯,皮耶尔先生是率领私人军队净化城市的有志之士。令人难受的是,皮耶尔先生本人和被赶走的贫民们都是这么想的。

啊,不只是军队。提供人力的地方也送了很多到城市里。他们原本是农民,没有在城市里生活的技能。所以住在路边或废屋。

因为很清楚这种事,所以有能力的为政者会在自己和部下之间制造出发泄愤怒的出口。也就是贵族。只要把他们当成祭品献上就行了。例如眼前这个喝得正爽的男子。

「皮耶尔阁下说的话很有说服力。毕竟你已经做出了成果」

「哦,问得好!旧市区有很多被抛弃的古老宅邸。我要把它们全部重新开发。最近的平民们很有钱。他们不会像我们贵族一样玩得那么精致。所以,我要给他们一个可以花钱的地方」

高贵的公主(象征与假想敌国的和约而被送来的某种祭品)也有,男装骑士千金也有。宰相的女儿也有,像妹妹一样的大贵族的女儿也有。遗憾的是,缺少的只有魔王。

「那真是太棒了。如果没有阿基阿努公爵这样的资金实力,就无法完成这样的大事业。——想必能赚很多钱吧」

在旅途中帮助遇到困难的村民,帮助被盗贼袭击的高贵公主。打倒龙。得到仰慕我的同伴,公主对我投以热情的视线。最后打倒某个坏蛋。某个坏蛋。魔王之类的?

我在高中和大学的时候学过类似的事例。虽然细节完全不同。

为富裕的平民们开拓参与国政的道路(作为交换要他们出钱)是最近圣埃内利流行的改革方案。为了让他们的商业活动能安心进行,必须保证他们的活动是「被保护的」。被谁保护? 被国王和贵族们保护。

然后,最后娶高贵的公主为妻,成为国王。啊,还有,保护公主的男装骑士千金也迷上了我,最后还是成为恋人。在旅途中,治理龙暴动地区的领主的女儿(感觉像妹妹)也对我抱有憧憬。而且,我成为国王后,和认可我能力的宰相产生了信赖关系,自然地,他的女儿也爱上了我。

我祈祷这能以限定的形式结束。但是,这在原理上意味着破坏圣埃内利建国时积累至今的身份社会。虽然在现实中已经崩溃了。因为中央大陆的身份制度是以正教的教义为源泉的。「魔力」大的支配「魔力」小的。

确实。阿基阿努公爵领地是圣埃内利大规模农场经营的先驱地区。看到阿基阿努领地的成功,拥有土地的诸侯们也纷纷效仿,虽然程度有差。不过,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多亏能够便宜地生产大量谷物,军队得到了很大的帮助。而且也送来了大量的人。那些失去土地的前自耕农。

结果这种徒劳感就是一切吧。

这位皮耶尔先生,年近四十。原本可能是肌肉发达的体型,但差不多到了中年发福的年纪,凸出的肚子藏不住。

然后,「魔力」不存在这件事已经逐渐成为常识。也就是说(除了狂热的正教信徒)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王和贵族很伟大。现状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必须服从王和贵族。因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这种模糊的氛围只是残留在社会上。

分割统治。

是国王吧。

「说到街,皮耶尔阁下,听说你在旧市区取得了大片土地,要怎么处理?」

「对了,旧宅邸的居民怎么样了?」

「格洛瓦斯阁下还年轻。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然而却一直窝在宫殿里。应该去街上走走。然后应该看看。看看他们人民的悲惨」

新技术,新制度。

我没有做那种事的能力和干劲。放弃近卫军也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缩小军队规模,失去容身之处的士兵们就会流落街头。不久后就会融入城市的无产市民中。

不,虽然我真的很讨厌这样想,但其实有坏人存在。

听演讲也差不多累了,所以试着换了话题。从意识高的道德观流畅地转移到俗气的赚钱上。这种切换速度就是魅力所在。我觉得这是一种才能。

就像我只能用观念来理解那些过一天算一天的贫民们一样,他们也只能用观念来理解我。作为统治国家存在的国王。所以,国家治理不好的原因在于国王。

在高中的教科书上学过吧。只是,思考起来很简单,但要实行的话就需要非常细腻的行动。因为被当成祭品的一方也不会默不作声。必须巧妙地进行,让他们不会察觉。然后如果被察觉了,就必须用尽全力让他们闭嘴。

干脆把王位让给眼前的这家伙,自己去冒险吧。旧城的宝物库里有以前的剑吧。拿一把走好了。说不定我其实能使用「魔法」,只是自己没有发现。或者我其实有剑术的才能。

那会是谁呢?

这就是现在的我。

然后我必须一边养着肥大的军队,一边想办法处理那些没有扎根于土地,没有东西需要保护的大量群众。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用法律明确各自的立场绝不是坏事。只是,制作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注意到呢?「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有什么根据?

不是红色国家财政,无产市民,新大陆纷争之类的无敌的什么,而是能用剑和魔法打倒的家伙。

想要魔王。

这种发现一定会扩散开来。一旦开始,就有可能走到尽头。

破烂不堪的军队。恶化的治安。然后是没有失去之物的大量人群。感觉就像在火药的导火线上咔嚓咔嚓地打着火。

还有暴力。但是作为暴力装置的军队也是「大家」的一员,所以很有可能会变成「为什么必须听这些家伙的话?」。

历史很有趣。小学和初中会学习很多「历史上的伟人」吧。从卑弥呼开始,到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但是到了高中,学习的方向就有点变了。会从更远的视角学习「历史的流向」。到了大学就更莫名其妙了。要么超个别地阅读特定时代的特定资料,要么从根本上探讨「历史」是什么,概念性的方向,无法用一句话概括的多样世界正在展开。

「居民?没有那种东西。非法居住的人已经被赶走了」

这不会从我的想法中诞生,即使诞生了,也不知道结果是否会好。大概会让人觉得「诶,要往那边走吗?」地飞向错误的方向吧。

在日本生活的我,只要在被赋予的社会框架中考虑如何让自己生存下去就好了。但是,我现在必须在圣埃内利看到「更大的世界」。尽管如此,遗憾的是我既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教育,也没有天赋的才能。

那么,说到要怎么让他们花钱。

如果能再进一步在平民中制造出隔阂就更好了。富裕市民 VS 无产市民。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简单来说,以前经营成本高的小农户被大资本击溃,无处可去的他们流入军队和城市。前者被战争消耗,后者作为城市的无产市民被迫过着一天到晚的生活。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