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鐵球公主艾蜜莉》 · 八剃玉造 · 3萬 字
“父親和……加史珀魯陛下……死了?”
這個消息讓古連難以置信。
可是眼前兄長帕西沉痛的表情訴說着那是事實,他面帶苦澀,緊咬着嘴脣的蒼白臉上,不見往常那柔和的笑容,而且這種事情也不可能謊報或開玩笑。
帕西在還可算是早晨的時間造訪古連的住處,臉色蒼白地說出這件事情。
昨晚古連的父親諾福克公爵喬瑟夫,及其子傑洛姆,再加上萊凱涅國王加史珀魯皆遭暗殺身亡。
“父親……加史珀魯陛下……連大哥都……”
古連只能反覆說着同樣的話。
古連首先懷疑起自身的狀況。他身爲萊凱涅第一公主的護衛騎士,昨夜剛好輪到值班護衛,自從與另一名護衛——裝甲侍女雪莉娜換班之後,他到今天早上都沒有合過眼,本來在值班之前都會先小睡一下,但是昨夜由於必須出席晚餐會,因此並沒有時間休息。
所以他思考或許是自己睡昏頭了吧,無論是眼前的帕西,還是突如其來的噩耗,都只不過是一場愚蠢的惡夢,他強迫自己相信之後就會在汗溼的被窩中醒來。
然而不論是帕西的身影還是他所說的話都沒有消失,昨夜至今的記憶也毫無中斷,全都留在眼前與腦海之中,他只是說服自己這是夢境,藉此逃避現實而已,這一點古連本身也早有自覺。
王宮吵鬧得絲毫不像是早晨時光,怒吼聲此起彼落,士兵及隨從來回奔走在到訪王宮的貴族之間。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不可能有那種事。”
即使如此,古連還是無法相信,就算帕西的到訪以及與他的談話,全部都是現實中發生的事,他也不覺得喬瑟夫與加史珀魯的死會是事實,也不能是事實。
他昨夜在晚餐會上與父親談過話,過去崇敬的父親曾是個爲了權力不惜謀害少女性命的冷酷陰謀家,古連曾蔑視過,也痛罵過他,但是在經過襲擊諾福克家、艾蜜莉的宣誓和晚餐會之後,他開始感覺到自己與父親之間有了與過去不同、無法言喻的某種情感。
古連昨天也與加史珀魯見過面,他純粹地敬愛着年長他八歲的姐姐,同時也是古連主人的艾蜜莉。在艾蜜莉將王位繼承權歸還給神的宣誓儀式中,威倫斯特王國突如其來的進攻,以及羅頓山嶽要塞陷落的戰情,就是年幼的國王與艾蜜莉一同讓驚慌失措的諸侯們團結起來的;當時古連親眼目睹了他的王者資質,心中充滿了感動,那時的興奮如今仍然還殘留在他的體內。
如今卻說他們已經死了,古連當然無法相信。
“可是古連……那是……”
“不可能有那種事!絕不可能!就算是哥哥說出的話……!我也不信,我昨天才和父親說過話,和加史珀魯陛下也說過話,甚至還做了約定,所以他們不可能死!”
古連的語氣激昂,情緒依然激動,即使知道自己說的話不理性,他也對此深信不疑。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古連,我也不願相信,但是……”
從門後傳來帕西的聲音。
“我明白了,那麼失禮了。”
房間外的喧囂聲聽起來格外響亮,城內目前尚未恢復平靜。
古連嘴裏咒罵着,思緒一片混亂。喬瑟夫說過的話、數天前被他毆打的疼痛、加史珀魯的笑容以及帕西的話,與其它繁雜的記憶交雜在一起,在腦中不斷反覆盤旋。爲了護衛而長時間穿着大甲冑的疲勞還殘留體內,古連驅使疲累的身體不停奔跑,卸下鎧甲的身體感到沉重,睡眠不足使得眼皮略顯腫脹。
她並沒有看着古連,眼神依舊黯然,只有聲音聽起來還像是如同往常一般。
他從昏暗的走廊進入點燃衆多蠟燭的房間,房間內明明應該比地下室的走廊還要明亮,可是看起來卻顯得更爲陰暗。
古連無事可做也無話可說,只能任由時光不斷流逝。與他注視着艾蜜莉趴在加史珀魯屍身上時相同,古連這時也想不出什麼話可對她說,不只如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感到悲傷痛苦,心中感覺就像是缺少了什麼似的。
她的喉嚨深處發出笑聲般的聲音。
帕西神色略顯猶豫地點了點頭。
只見艾蜜莉趴在王弟的屍身上停止了動作,背脊偶爾會隨着啜泣聲而緩緩上下起伏,看在仍舊茫然若失的古連眼中,這名個子與自己相差不多的少女,此時的背影感覺特別瘦小。
那麼帕西又爲什麼會來此?帕西所說的會是謊言嗎?特地跑來說遺體安置在地下室,撒這種謊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再說他根本不可能欺騙我啊。
只見兄長傑洛姆躺在那裏,同樣是一動也不動,他的表情與昨天相同,眼睛似乎透過合起的眼瞼縫隙凝視着虛空,儘管臉部還有一半被沾滿血的布幕遮蓋,可是古連卻提不起勁將其掀開。
士兵一臉狐疑地問道。
“恕我打擾了,艾蜜莉殿下。”
然後緩緩推開了門。
她拖着身子靠近加史珀魯的屍身,撫摸覆蓋屍體的布,然後將其掀開,並且握住那維持着半開狀態的僵硬手掌。
“加史珀魯……”
其實他是想留在這個房間的,然而無法保護加史珀魯與喬瑟夫的那股懊悔,似乎在背後推動着他,將他趕出這個房間。他別過頭不敢看艾蜜莉,轉身走出了房間。
在鋪滿花的地板上,安置了三個覆蓋着白布之物。
思索了一會兒之後,帕西像讓開路般朝走廊邊一站,然後用他那雪白的指尖向前一指。
“你明白嗎?”
就像被某種力量推動似的,古連朝其中一個走近,站在白布堆的旁邊,他感覺自己的表情僵硬,眼前的視界在搖晃,而且呼吸紊亂。那白布隆起的形狀,就彷彿一個比古連還高大的人橫躺在那裏。
不知是艾蜜莉還是雪莉娜關的,他聽到背後的門關閉的聲音。
更何況古連也搞不清楚自己心裏的感情,究竟是爲父親的死而悲傷?或是驚訝?還是對殺害他們的人抱持憤怒,混亂的感情理不出一個頭緒,他只能茫茫然發着呆而已。
“本來應該由我教他鐵球,由你教他跟麻地亞斯學到的防禦技巧,他還說過想要成爲【鐵球王】這種傻話,而我那時也想成全他的願望,事情本來應該是那樣的對吧?”
“艾蜜莉殿下……”
“嗯……”
儘管她的脣做出自嘲的形狀,臉上依然毫無表情。
身爲主人的艾蜜莉則坐在牀上,已經換回平常服裝的她,如今則是無力地垂頭喪氣,雖然她的身子已不再顫抖,手上的血也已洗淨,但是從她的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表情,黯淡的藍色眼眸正雙眼無神地注視着地面。
只見水滴滴落在地上,艾蜜莉的頭垂得更低了,由於被劉海遮住因此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卻可以發現她的肩不停顫抖。
此時茫然若失的古連,聽見身後有人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古連如今正待在艾蜜莉的房間中,她目前的護衛是由裝甲侍女雪莉娜負責。紅髮的裝甲侍女表情還是如往常般冷靜,她身穿大甲冑,頭戴頭盔,全副武裝侍立在艾蜜莉的身旁。
話到嘴邊就無法接下去,這與他和艾蜜莉在地下室時一模一樣,原本低着頭的她只是抬頭看了古連一眼,隨即又低下了頭。
搔動鼻腔的香甜氣味中,參雜了一股似曾相識的異臭,無論聞過幾次都不會習慣,近似鐵生鏽的那股味道,毫無疑問就是血的氣味。
一股濃厚的血腥味隨即撲鼻而來,夾雜其中的些許香甜氣味以及眼前的光景,讓古連感到一陣暈眩,他用手捂住嘴,卻不知是爲了遮住那股氣味,還是爲了壓抑住自體內湧上的嘔吐感。
“是這裏嗎?加史珀魯陛下……還有父親他們……”
古連覺得自己身爲護衛騎士,應該要爲她做些什麼纔是,可是卻想不到有什麼方法可以幫助艾蜜莉。就算伸手扶她,或是說些溫柔的話語來安慰她,古連也不知道那樣做有什麼意義,接連而來的慘劇似乎已讓古連的頭腦麻痹,完全無法進行思考。
“不可能有那種事……!”
“又來了……又是這樣……!”
即使被問到這樣的問題,古連也不可能回答得出來,她過去曾與前來狙殺自己的亡靈騎士戰鬥,並且在戰鬥中失去了大部份的家臣;在修道院的時候,她爲了保護周遭的人們,儘管受到周圍孤立,卻仍做好防備措施,而且爲了不讓自己與周遭衆人再度捲入危險,她襲擊諾福克家,說服了喬瑟夫。
“我不相信!我……!”
“加史珀魯!喂!加史珀魯!加史珀魯!!”
“混帳!”
“遺體已經安置在地下室了,所以……”
他覺得自己並沒有資格安慰艾蜜莉,古連明明身在王宮,卻沒注意到加史珀魯的危機而讓他死去,父親與兄長面臨危險,自己竟全然不覺,讓他不覺得自己完全沒責任。
艾蜜莉深深吐了一口氣後,抬起頭來說道:
一道呻吟自古連的喉嚨發出,一瞬間他還不明白自己是爲何感到噁心。
回頭只見一名少女站在那裏,少女留着及腰的金色長髮,似乎是纔剛起牀的關係,她身穿睡衣,和古連看到相同的景物後,登時愣在原地動也不動,原本白皙的肌膚如今更是失去血色,轉爲蒼白的顏色。
在遺體受到搖動摩擦之下,白布上也沾染了紅色的血跡。
此時窗外已是日正當中,窗戶着重採光地大大敞開。儘管從窗戶射入的陽光是如此明亮,室內卻籠罩在一片陰暗的氣氛之中。
“艾蜜莉殿下……”
“我在找古連,請問他在這裏嗎?”
只見原本滴落地面的水滴已經停止,艾蜜莉依然只是低着頭。
“……爲什麼!”
他很清楚覆蓋在下面的是什麼,也明白確認就代表承認那是事實,但是在見過父親兄長的死狀後,朦朧的頭腦無視心中的警告,就像被吸引過去似的,顫抖的腳向前走過去。
“去吧,你現在留在這裏也沒用。”
從布的邊緣可以看到金色的頭髮露出在外,那頭髮與帕西有些相似,卻又夾雜着些許斑白,是古連見慣的頭髮,他不可能認錯。
“……什麼事?”
“原來是諾福克公爵的……公子啊。”
她悲痛地吶喊,接着觸摸沾滿凝固紅黑色血液的頭髮,儘管雪白的手指染上血污,她還是不斷呼喚着加史珀魯的名字。
古連掀開染上花香與血味的白色布幕。
艾蜜莉仍舊低着頭說道。
艾蜜莉的表情一如往常,但是古連似乎在其中看到拒絕的神色,那平靜的表情感覺也只是裝出來的。
旁邊還有個較小之物被布遮蓋,和包覆高大的喬瑟夫與傑洛姆屍骸的布相比,燭光下那小小隆起的陰影甚至還不到另外兩人的一半。
然而他非進去不可,儘管他並沒有義務一定要進去,混亂的頭腦雖然拒絕進入門內,古連的腳還是向前邁出。
“他在,我叫他過去。”
古連嘴脣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古連恐懼得想要當場逃跑,他害怕去確認門後事物爲何,他自問爲什麼會對此恐懼?卻又覺得自己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艾蜜莉吸了一口氣,然後以一如往常的聲音回答。
一蹲下來,血的氣味便更加濃烈,古連伸出那不知不覺中已不停顫抖的手指,將布塊掀了開來。
古連儘管心想必須扶住她,身體卻動彈不得。只見她趴在地上,背脊不停顫抖,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無法辦到,昏暗的房間裏只聽到不規則的喘氣聲。
古連呼喊着少女的名字,可是萊凱涅王國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頓·藍格里奇,對自己護衛騎士的叫喚卻恍若不聞,與她【鐵球公主】稱號並不相襯的細肩正顫抖着。
只見一路上人們個個匆匆忙忙、神情僵硬,古連屢次險些撞到人,卻還是跌跌撞撞的前進,明明並非長時間的奔跑,他卻已經呼吸急促,並且強烈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紊亂,冷汗自背上流下。
古連朝兄長所指的方向在走廊拼命奔跑。
士兵的視線避開了古連,只見他禮貌地行了一禮,隨後便退至一旁。
此時敲門聲響起。
……不可能有那種事!父親、大哥、加史珀魯陛下!
她從喉嚨用顫抖的聲音擠出這些話,隨後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加史珀魯!加史珀魯!!”
不相信又能怎樣呢?心中像是有個聲音如此問道,古連咬牙試着揮去這想法。
他自言自語地將旁邊的布掀起。
“沒錯……換成是我……被告知這樣消息,的確也會有和你一樣的想法。”
她握住牀單的手指抓得更緊了,只聽牀單發出刺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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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一股甜甜的花香輕搔古連的鼻腔,絲毫不見搖晃的燭火之下,地板上到處鋪滿了白色的花朵。
艾蜜莉對再度無法保護重要的人們而哀傷嘆息,造成此事的原因之一也是出於自己的沒用,古連感到一股無力感從胸中的那塊空洞中湧現出來。
“爲什麼呢?我居然會想要保護加史珀魯,明明之前是那麼憎恨他……憎恨着那個奪走我王位的弟弟……”
她沾滿血的雙手往地上敲打,鋪在地面的花因而飛散,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飛舞。
只見加史珀魯倒臥在面前,然而那面容已分辨不出是他,僅能從晦暗的血糊中所夾雜與艾蜜莉相同的金髮,以及伸展開來的纖瘦雪白四肢,分辨出那屍體的身份是加史珀魯。
露出來的是父親喬瑟夫的臉。那已轉變成土黃色的肌膚上,皺紋看起來比平常更加明顯,以往綻放強烈光輝的眼眸,如今則是緊閉着,很不可思議地讓人理解到它是不會再睜開了,微張的嘴一動也不動,到現在他才發現露在布外的金髮上沾有紅黑色的血跡。
“我是古連·喬瑟夫·諾福克,諾福克家的三男,這裏……那個……我父親他……”
古連忍不住咒罵說不出任何話,只能呆站在牆邊的自己。
“……這是夢吧。”
“……可是他爲什麼會死了?爲什麼?我又一次……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屍骸是艾蜜莉的弟弟,同時也是年幼聰明的國王,是無可撼動的事實。
“是誰?”
他從王宮一樓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奔下,不見天日的昏暗走廊上可見衛兵的身影。
“您是要我親眼確認是嗎?確認父親及加史珀魯陛下已死?”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詢問士兵,說出的話卻詞不達意,胸中宛如有一股莫名的焦躁感在燃燒。
他無法開口說出“父親的遺體”,他絕不承認,因爲那種事不可能發生。
“……哥哥?”
“請進。”
帕西搖搖頭,金色的長髮也跟着甩動。
“什麼?你在擔心我嗎?古連。”
既然雪莉娜在此,那麼古連留在這裏並沒有意義,反倒是他從昨天就一直沒睡,在接替雪莉娜前的這段期間,古連應該回房間儘可能休息纔是;然而縱然頭腦明白這點,他還是無法離開艾蜜莉,目睹她在加史珀魯亡骸前崩潰的情景後,他根本無法離她而去。
只見帕西在房間外等待着,他臉上溫柔的微笑看起來也有些虛弱。
“那個……找我有什麼事嗎?哥哥。”
“嗯,我們邊走邊說好嗎?”
古連點點頭,與帕西並肩而行。雖然將艾蜜莉留在房中離去讓他有罪惡感,不過就算待在她的身邊,他也不會比雪莉娜更派得上用場,而且帕西會特地過來,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找他。
“你還好吧?古連。”
帕西語氣溫柔地問道。
“是。”
古連如此回答後,又猶豫了一會說道:
“……或許該說,就連我也不清楚,父親與兄長以及加史珀魯陛下的死,自己是不是感到悲傷。”
明明親眼見到了遺體,古連卻沒有像艾蜜莉那樣崩潰哭喊,目睹認識的人死在眼前確實感受到衝擊,他卻像是胸中開了一個洞似的,有一種奇妙的虛脫感。
“或許我……對父親過世並不覺得悲傷,加史珀魯陛下在我心中的份量,可能也不如想像中巨大吧。”
過去尊敬,終至現在厭惡的父親臉孔,以及與艾蜜莉一同作下約定時加史珀魯的笑容,此時在古連的胸中不斷交替閃過,然而他既不悲嘆,也不像艾蜜莉那樣消沉,自己腦海中想的只是帕西來房間找他有什麼事,以及要怎麼樣才能幫助艾蜜莉,這些與死去的父親他們無關的事。
“因爲父親做了那些殘酷的事,我本來就厭惡他……甚至曾經想殺了他,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我纔會……什麼感覺都沒有。只不過是覺得心中有股失落感而已,只有這樣,我甚至不哀傷,對於加史珀魯陛下也是……”
他並不覺得哀傷悲嘆就是正確的作爲,就算悲傷,也必須加以克服,進而展開行動纔是,他就認識一名做到這點的少女,但是連悲傷都沒有,不禁讓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個非常冷血的人。
此時一隻溫暖的手掌搭在古連的肩膀上,帕西正俯視着古連,臉上露出帶着些許寂寞的微笑。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我也是啊,古連。”
“咦?”
“我也和你一樣啊,古連。”
他又重複了一次。
帕西承受着令人想像不到是出自貴族之口的污言穢語,只是靜靜站立着。
“亡靈騎士說出主人的名字了嗎!”
“很遺憾,我們還不清楚父親被殺的理由,另外關於殺害加史珀魯陛下的亡靈騎士,我們也沒有掌握到任何情報。”
他並非理解了之前不感到悲傷的理由,而是父兄及加史珀魯死亡的事實,終於在他的心中成形了。
“什麼?”
帕西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
桌子的另一端,坐着一名小腹凸出的男人,那人有着寬大的禿額頭,以及福相的圓臉頰,臭着一張臉。古連對這人有印象,他就是傑佛遜伯爵阿魯豐斯·阿瑟·傑佛遜,是過去爲保護艾蜜莉而死的護衛騎士之父,同時也是萊凱涅王國屈指可數的名門——傑佛遜家之主。他是與諾福克家敵對的反加史珀魯派中心人物之一,跟隨他的貴族們皆以言語或視線譏諷古連。
“那是真的嗎?帕西大人。”
“我……喜歡父親?”
他們向守門的衛兵行一個禮後進入。
“你並不是不感到悲傷,大概只是不願意相信吧;因爲心裏追求着理由,所以之前纔會流不出眼淚,對於加史珀魯陛下的死訊,你也覺得扼腕吧?”
“如今父親和兄長都已去世,扶持帕西哥哥就是我身爲諾福克家三男的責任,我不能逃避這個責任。”
“不,這也是我找你來的理由,我不是說我們走在相同的道路上嗎?所以你現在的心情,我也能夠體會。”
應該是同一陣線的親王派貴族也沒有擁護他們。失去了喬瑟夫與加史珀魯這兩個後盾,還犯下讓擒獲的亡靈騎士自殺的失態,令他們的目光四處遊移,打量着該跟隨哪一方。至今他們一直都對父親逢迎拍馬,這件事古連也十分清楚,如此卑劣的性格讓古連作嘔。
“哥哥來找我,並非只是……單純爲了安慰我吧?”
“但是……我的能力並不足以勝任,身爲重騎士還不成熟,而且也不像父親那樣深謀遠慮,我……”
帕西對走在身旁的古連如此說道,從他的側臉可看出他表情非常認真。
“可是要作爲決定性證據……”
古連回頭望着來時的道路喃喃道:
“我……”
傑佛遜伯爵驚訝出聲,而諸侯們之間也一陣譁然,古連亦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
“要現在的艾蜜莉殿下出席……她會很難受的。”
四周騷動羣起。
失去國王之後,可以看得出他們昨天的團結都消失不見了。
“我雖然儘可能安排各位及早集合,但畢竟王宮內一片混亂,以致於花費了一番時間,真是萬分抱歉。”
“要繼承諾福克家的人是你,負責輔佐的是我……就是這麼一回事。”
“會議?有線索嗎?”
“這件事爲什麼不早說!”
“抱歉,我們來遲了。”
“這個……就在要準備護送至王宮時,不慎讓他自殺身亡了。”
“說反了?”
那時在加史珀魯與艾蜜莉面前,宣誓團結對抗威倫斯特王國的諸侯們,如今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聽到這明顯話中帶刺的發言,古連忍不住要站起來,卻被帕西用手按住他的肩膀。即使如此,他也無法坐視父兄受辱,於是瞪視着發話之人。
“這事留到會議中再說,實際上艾蜜莉殿下也被要求出席……”
他拍拍古連的肩,飄逸着金色長髮,轉頭再度前行,而古連也跟隨在後,他用手背擦去眼角殘留的淚水,踩着腳步聲向會場前進。
過了一段時間,他終於平復下來,兄長借他的布也因淚水而溼透。
進入房間後,古連就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白色的地板上擺放了一個巨大的桌子,而諸侯們就圍繞桌子而坐,然而在相當於上位的座位上,如今卻不見原本該坐在那裏的國王。
在這句話脫口的瞬間,他感到眼淚自臉頰滑下,儘管急忙想要忍住,眼淚卻不停流下,他的視線因淚水而模糊,不斷流出的淚滴滴落在地上。
“不,我是認真的。”
傑佛遜伯爵一方面安撫想要追究的貴族,一方面出言詢問帕西。
“我和哥哥同樣……”
“即便是父親,也不是一開始就很完美,如果你不成熟,那麼就由我來彌補你的不足,這樣纔是兄弟啊。”
古連無法回答,突如其來的悲傷填滿了胸中原本的空洞,並且不斷滿溢出來。
然而在那之後又是如何呢?在昨夜的晚餐會上,古連與父親曾經有過交談,那時在他胸中的感情應該不只是厭惡感而已,看到父親的目光只顧追着女性的胸部,他儘管覺得無奈,卻也產生過去所沒有的想法。
周圍再度響起非難的聲音。
“感謝您的理解。”
自己被感情衝昏頭,居然沒想過要找尋殺人兇手,想到這裏古連不禁感到羞恥。他壓根沒想過,潛入戒備森嚴王宮的亡靈騎士下場如何。
古連不懂他的意思而反問。
“那種事……”
大廳內充滿了傷害彼此的惡意。
“沒想到那位喬瑟夫卿竟然會亡故,因爲早有預感會被殺,所以調查進行得很順利,以致於姍姍來遲……是這樣嗎?帕西大人。”
“先聽帕西大人把話說完吧,我們應該沒有餘裕再浪費時間了,你就是理解這點才招集衆人的吧?帕西大人。”
“爲什麼只想在諾福克傢俬自解決?應該在昨夜就要召集諸侯了啊!”
“……算了,這件事稍後再談。”
“古連……謝謝你。”
帕西似乎不爲所動,他再次行了一個禮後抬起頭來,而貝雷斯佛德公爵隨即就座,在敵意與迷惘交錯的氣氛中,帕西開口說道:
“對,我也認爲依她現今的狀態太難了,所以不想勉強她參加,畢竟她失去了唯一的血親……”
就在這個時候,反加史珀魯派的一名貴族站了起來,那是茶色的頭髮垂在背後、身穿黃灰色衣服的高瘦青年。他立身於情緒激昂的衆貴族之中,僅以沉靜的眼神環視周圍一次,便讓他們安靜了下來。
“我是你的兄長,這也是我該做的。”
“哥哥……”
帕西面露高興的微笑。
“不過諾福克家捕獲了一名亡靈騎士。”
“亡靈騎士在死前透露了指使自己的僱主名字。”
古連的聲音毫不迷惘,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來找你不是爲了別的……”
話中沒有什麼感情,貝雷斯佛德公爵只是理所當然似如此說道。
“什麼!?”
帕西有些過意不去地搔着臉點點頭。
那是貝雷斯佛德公爵——馬丁·麻地亞斯·貝雷斯佛德,他是唯一可與諾福克公爵家相提並論的萊凱涅王國最大貴族,同時也是古連的師父兼艾蜜莉臣下,亡故的【盾】麻地亞斯之子。
帕西說着又要起步向前,卻又停步說道:
“帕西·喬瑟夫·諾福克只不過是文官,並不適合揹負諾福克家那樣的重責大任,我將會和過去相同,在外交方面支撐諾福克公爵家。”
“……哥、哥哥,你又在開玩笑了。”
他壓抑不住激動的情緒,開始悲傷啜泣。自己竟露出如此丟臉的模樣,古連想要道歉,卻又說不出話來。
“我……對不起,哥哥,我……”
古連的臉頰稍微露出微笑。仔細想想,自從早上得知那件消息之後,他就沒有再笑過了,雖然不知是否跟他哭過有關,感覺沉重的心稍微輕鬆了一些,熬夜的疲勞原本還壓在他的肩頭,如今也沒什麼感覺了。
面對反加史珀魯派諸侯們的非難,帕西朝他們低頭致歉,古連擔心他而抬頭仰望,卻被他從肩膀流泄而下的長髮遮蔽視線,無法看到帕西的表情。
古連手上握着帕西交給他的一塊布,他用那塊布掩住眼角,但還是止不住淚。
帕西明確否定了古連的話。
“而且……雖然你說自己不成熟,但其實你並不像自己想像得那麼弱……”
帕西點點頭,碧藍的瞳眸注視着古連的雙眼。
他打斷哥哥的話。
“古連,你說你對父親抱持着厭惡感,但是隻有那樣嗎?”
帕西低頭道歉。
古連所感受到的壓力,明顯來自對諾福克家之人所抱持的敵意,然而敵意並非只針對他一人,因臣服於喬瑟夫而支持加史珀魯的親王派諸侯們,絲毫不掩飾對敵對勢力——反加史帕魯派諸侯的敵愾心,他們當然也對對方報以有形無形的非難或中傷。
“是要召開會議,討論殺害父親及加史珀魯陛下的暗殺者之事。”
“這可是難以原諒的失態哦!因爲殺害諾福克公爵的亡靈騎士,也有可能與陛下的暗殺有關啊!”
“是的,亡靈騎士襲擊諾福克家的宅邸,殺害護衛騎士一名和裝甲侍女一名之後逃逸,不過我們成功捉到其中一名。”
兩人停下腳步,他們一路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已經來到大廳,儘管並不像宣誓儀式所使用的聖堂那樣寬敞,房間的大小卻也足以容納衆諸侯了。
“對了,古連,你剛纔的話似乎說反了。”
“古連,我也不想勉強你參加,你也失去了父親和兄長……”
帕西的表情看來有些靦腆。
“正是如此。”
“不,帕西哥哥,我要參加。”
“算了,那麼擒獲的亡靈騎士呢?”
帕西不回頭地說。
看到古連道歉,帕西再度撫摸他的頭。
帕西則是不發一語,只是偶爾輕撫他的背,這根本和小孩沒什麼兩樣,儘管古連心中如此自嘲,但還是不停哭泣。
“古連,其實你是喜歡父親的,雖然對他的觀感和過去有所不同……不過直到現在依然不變。”
“……抱歉,哥哥……我真是太丟臉了……”
“謝謝。”
曾經有一段時期,他尊敬父親,甚至可說是盲從般的崇拜。而那幻想卻被那場修道院的襲擊所打碎,古連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對他抱持了殺意。
“古連,我也很想讓你好好休息,不過有一件事……”
“我敬愛父親,也認爲輔佐父親的大哥很了不起……但是我也和你一樣,對於父親的所作所爲,甚至時常感到厭惡,我和你大概是走上相同的路了吧。”
帕西語氣平靜地說道。
帕西拍了拍古連的背,古連就在他的催促下,與他一同前進,走至空着的席位就坐,而帕西則是維持着站姿。
“區區亡靈騎士之言,當然也不能說是明確的證據,而且也無法證明這件事與暗殺加史珀魯陛下有關。既沒有經過拷問,亡靈騎士應該也自覺命不長久,我們並不清楚他是抱持何種意圖說出此言……只不過,他所舉出的名字是力特魯霍爾斯子爵。”
諸侯們聽了帕西說出的名字後紛紛面面相覷,但是並沒有人出言反駁,看得出他們心中的動搖。
古連回憶起力特魯霍爾斯這個名字,記憶中他出身於古萊凱涅王國時代,是半島殖民都市的貴族,也就是所謂的半島派貴族。
過去古萊凱涅王國曾遭受威倫斯特王國侵攻而滅亡,而所謂的半島派貴族,就是在王國諸侯被趕出本土之際,協助其復國的半島殖民都市領袖們。依照當時締結的盟約,他們被賜予諸侯之名,就連萊凱涅王國的國王,也要從古萊凱涅王國王家以及半島派諸侯之中交互選出來。
可是實際上半島派貴族出身的國王卻只有一人,因爲身爲王國派貴族的自尊心,不容許他們侍奉區區殖民都市出身的土皇帝。
古連並不記得力特魯霍爾斯子爵的長相,但是古連知道昨天的宣誓儀式,僅僅只有少數半島派貴族參加。
“力特魯霍爾斯子爵並沒有參加宣誓儀式,理由是……有病在身,不過他沒有響應艾蜜莉殿下和父親的招集,如今不在場這件事……很遺憾,實在難以讓人不起疑竇。”
雙方爭執引發萊凱涅規模最大的內亂【羅安努之亂】後,力量大幅衰退的半島派貴族遭逢各種陰謀,以致領土紛紛被剝奪。爲了不成爲謀略及亡靈騎士暗殺的目標,多數半島派貴族都拒絕出席以王國派貴族爲主體的宣誓儀式。
然而,若是不出席的原因並非如此單純……比如說,趁王國派貴族聚集的這個機會派遣亡靈騎士前來暗殺……那麼有問題的可能就不只是力特魯霍爾斯子爵了。
帕西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而諸侯們似乎也察覺這點,因此表情都略顯僵硬。
“原來如此,這也是我們切身的問題啊。”
一個沙啞的聲音如此說道。在嘈雜的廳堂中,這道聲音散發出沉重的存在感。說話的是坐在桌子末端的矮小老人,被長長白髮與皺紋掩埋的臉上,說話時只看得見嘴角的鬍子與眉毛在動。
那老人不僅是半島派貴族的一人,還可說是名列第一的雷克塞德侯爵——愛魯瑪·艾德蒙·雷克塞德,聚集在他周圍的少數半島派貴族,也因爲得知帕西帶來的消息而神情緊張。
只有站在老人身旁的雷克塞德侯爵之子艾爾尼斯特,就如同他【猿猴騎士】的異名,像野獸似的露出犬齒,正勾起挑釁的笑容。
“不,雷克塞德侯爵,那隻不過是亡靈騎士之言,而且也沒有任何證據,只要請力符魯霍爾斯子爵證明自己的清白就沒事了呀。”
儘管帕西儘可能以開朗的語氣勸說,滿布鬍鬚與皺紋的雷克塞德侯爵依然沒有表情。
“或者該說,爲了證明力特魯霍爾斯子爵的清白,可以請您襄助一臂之力嗎?”
“你們想要我這老頭做什麼呢?”
“我們會請力特魯霍爾斯子爵前來王都,而雷克塞德侯您就留在王都,屆時幫忙勸說。”
“我們走吧,理加德。”
然而如今古連和理加德造訪的這座宅邸卻安靜得嚇人,若是考慮到父親和兄長遭殺害,那麼這裏的寂靜與王宮地下的寂靜,總讓人覺得兩者頗有相似之處。
古連撫摸自己的臉,只見海潔兒搖擺着兩條辮子點頭道:
“驅除外敵是揹負盾與劍徽章的傑佛遜伯爵家之責,我等要出兵討伐威倫斯特,等河岸要塞被攻陷就太遲了。”
“爲了蘿蒂,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必定會盡力協助您的。”
失去了王,諸侯們也失去向心力。
“我嗎?”
她的笑容與蘿蒂的聲音讓古連有些心動,但他還是認爲該受安慰的人並不是自己。
傑佛遜伯爵問道。
“古連大人,那個……你還好吧?”
“那樣太輕忽也太遲了,帕西大人。”
“……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做的事呢?”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距離護衛交接還有一段時間。
應該與諾福克家同一陣線的親王派貴族紛紛退席,年老的雷克塞德侯爵也在兒子艾爾尼斯特牽手引領下,發出柺杖拄地的聲音走出房間。
……我該做的事?
帕西走出大廳後,只剩古連一人留在原地。
儘管不見從僕的身影,不過勉強可從煙囪處看到炊煙升起,看來這裏遺留有最低限度的人手。
“……對,是我的過失,雖然這些聽起來只不過藉口……”
雷克塞德侯爵的語調雖然不變,眉毛卻稍微動了一下。
“蘿蒂……海潔兒……”
那平常的微笑顯得有些虛弱。
兩人走在無人的走廊,朝安的房間前進,她造訪王都時總是使用同一個房間,那是有一扇大窗,可以將庭院水池一覽無遺的房間。古連向佇立房前的護衛騎士稍微打了聲招呼。
“蘿蒂,與其擔心這個陰沉的男人,不如把心放在我與你的將來,像是……萬一有一天理加德先生對我告白該怎麼辦?如果理加德先生突然向我求婚該怎麼辦?如果理加德先生推倒我該怎麼辦?雖然理加德先生是那樣的紳士,但其實男人都是大野狼……諸如此類。”
對於古連突如其來的疑問,蘿蒂歪着頭思考,海潔兒也手貼着臉頰沉吟。
“沒錯,那是你身爲護衛騎士的職責,不過更重要的是她心靈受到創傷,你應該儘可能安慰她。”
如今失去加史珀魯這個核心,萊凱涅王國的國軍只剩下王家——藍格里奇家所保有的重騎士團,兵數雖多,卻也不超過一個重騎士團所應有的規模。若是單論數量,諾福克公爵家或貝雷斯佛德公爵家的重騎士團也足以與王家匹敵。
“咦?古連大人嗎……?”
“蘿蒂對我說的話充耳不聞……”
“誰管你是什麼意思,你在想什麼根本不重要……重點是還有另一個女孩也在煩惱,你想到了嗎?古連。”
“你就陪在艾蜜莉殿下的身旁吧。”
古連望向艾蜜莉的房間,裏面聽不到艾蜜莉平常吵鬧的聲音,古連想起當他走出房間時仍坐在牀上的艾蜜莉。
“我是能體會古連大人的心情啦,不過古連大人看起來真的氣色很差喔……”
“哥哥……關於亡靈騎士的事……”
古連想要做些什麼,他無法預防喬瑟夫被殺,也無法阻止加史珀魯的死亡,他的腦中浮現艾蜜莉趴在王弟屍身上哭泣的身影,所以他希望至少找出今後他所能做的事。
“帕西大人,我並不否定你的做法,但我們要用我們的方式保護萊凱涅。貝雷斯佛德公爵,您作何打算?”
理加德身後可見兩名修女的身影,黑髮微卷、髮長及肩的少女蘿蒂睜着溼潤的雙眼,而抱着她肩膀的辮子少女則是蘿蒂的好友——愛亞蘭特伯爵家的千金海潔兒。
“西邊的羅頓雖已淪陷,但是與威倫斯特交接的國境上,東邊的薩烏斯恩特河岸要塞依然健在。”
就是做不到才……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安慰艾蜜莉並不是自己,而是與她一同相處至今的雪莉娜,靠自己是無法給艾蜜莉打氣的。不管古連如何左思右想,別說是緩和她痛苦的方法了,他甚至想不到一句可以對她說的話。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雷克塞德侯爵之言讓諸侯間產生了一陣緊張的氣氛。如果力特魯霍爾斯子爵不肯前來,就證明亡靈騎士是他所指使,到了那時候,被逼入絕境的力特魯霍爾斯子爵不知會採取何種動作。
我既無法保護父親喬瑟夫和加史珀魯,也救不了艾蜜莉的心,甚至在面臨諸侯的惡意時,亦無法成爲保護帕西的盾,這樣的自己又能做什麼呢?
傑佛遜伯爵不滿地咋舌道。
“我能夠理解,而且不用說,我們這些半島派也對威倫斯特的侵略感到威脅,身爲諾福克家的繼承人,派遣軍隊、採取最好的行動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另一個人?”
對於久違的宅邸,古連並沒有懷念的感覺。
如果想要與強大的威倫斯特王國軍交戰,關鍵在於能支配多少諸侯,然而在諸侯分裂的現在,前途可說是一片黑暗。
“艾蜜莉殿下的身旁?”
自己竟在無意識中走向艾蜜莉的房間,古連不禁苦笑。雖說隔壁就是古連的房間,但他並不是要回去自己房間,而是要前往他所該保護的萊凱涅第一公主的寢室。想到自己總算還有一丁點身爲護衛騎士的責任感,反而更讓他難受。
“不,比起我來……”
聽了海潔兒毫不留情的批評,理加德沮喪地垂下肩膀。
在與蘿蒂和海潔兒告別之後,古連腳步急促地離開。
“……你心愛的妹妹安潔莉卡啊,你該不會以爲父親過世只有你感到悲傷吧?”
“哎呀,愁眉苦臉的傢伙穿着衣服在外面晃,讓人看了就難受啊!”
“古連?”
不知何時,太陽已經高高升起,強烈的日光傾照而下,雖說是搭乘馬車造訪,但或許是太過匆忙,古連身上流出汗水,衣服也因此有些濡溼。
“我們突襲對方藏匿處將其擒獲,到這個階段都還很順利,但是由於父親被殺害,重騎士們拷問拿捏的力道有點……或許是我們逼得太急,讓對方認爲已經走頭無路,所以纔會自殺結束生命吧。”
“是是是,總之我先準備叫你大舅子吧。我會幫忙的,大舅子,各方面都比我瘦小的大舅子!大舅子!”
也不等帕西回話,傑佛遜伯爵一黨便走出大廳,隨後貝雷斯佛德公爵也與跟隨他的貴族們走出房間。
他什麼也想不到。比如說,若是換成父親,他這時大概就會陸續發出各項指示,實際採取行動了。與艾蜜莉的相遇,讓古連明白父親的所做所爲是多麼的卑鄙陰險,可是即便如此,這種時候喬瑟夫至少也會有所行動,和剛纔會議中那個可有可無的自己,兩者之間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爲了死去的父親和加史珀魯陛下……以及這個國家,有沒有什麼事是我能效勞的呢?”
“海潔兒,我……呃……”
與魯魯傑的宅邸相比,位於王都的別邸當然無法相提並論,即使如此,若是考慮到其它宅邸的規模,這無疑還是相當巨大的建築物。這座宅院在古連記憶中是個從僕交錯來去,訪客絡繹不絕的地方,就算是主人不在的時候,也一定看得到人的身影。
古連自然地開了口。
空蕩蕩的大廳彷彿象徵着萊凱涅如今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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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加德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雖然依然賊笑着,可是眼中卻夾雜着認真的神色。
最後只剩下帕西與古連兩人。
“吵死人了!少廢話!要走囉!”
“那是……意外事故啊。”
此時一陣金光閃爍,當古連發現那是射入大廳的陽光,照在帕西金髮造成的反光時,他已轉頭背對古連。
“但是哥……我……”
傑佛遜伯爵拍桌起身,而十幾名諸侯也跟隨他站起,那些人幾乎都是反加史珀魯派的貴族們。
萊凱涅王國的北方,與威倫斯特交接的國境區域上,西邊有羅頓山脈的山嶽要塞,而從羅頓流向東邊薩烏斯恩特平原的大河渡河點上,則築有河岸要塞。素有難攻不落之稱的羅頓山嶽要塞,日前才遭逢威倫斯特王國的攻擊而陷落。
“那麼……我們也散會吧,讓我們爲了萊凱涅盡一己之力。”
古連感到愕然,當帕西通知他父親與兄長的死訊時,他竟然沒有馬上考慮到安的心情,他覺得自己真是沒救了。只想着要安慰喪弟的艾蜜莉,幫助代父奔走的帕西,卻完全沒考慮過妹妹的事。在老家時,妹妹總是跟隨在身邊,古連卻對她漠不關心,事到如今更對自己的驚慌失措感到羞恥。
“只要河岸要塞健在,威倫斯特就必須防備後方的攻擊,而不能大規模揮軍南下才是。我們應該要在這段期間證明力特魯霍爾斯子爵的清白,並且集中戰力,當然也包含這次沒響應召集的諸侯,之後再來應對威倫斯特。”
“我不要緊,你就去做你該做的事……好嗎?”
他感受着自己的軟弱無力而走出大廳。
“爲了不演變成那樣的情況,我們才更要拜託您協助。失去擒獲的亡靈騎士是我們諾福克家的責任,身爲諾福克家代理家主,我將率領諾福克公爵家的軍隊朝南方前進。”
或許就如同帕西所說,失去亡靈騎士是一項過失,即使亡靈騎士的證言並不能當作決定性的證據,但那確實是找出殺害父親及加史珀魯之人唯一的線索,失去這樣的證人他想必十分懊悔。如果換成自己站在兄長現在的立場,古連很有可能無法承受自責之念,根本不會出席這個場合。
“也就是要對半島派的人們施加壓力嗎?”
“太讓人羨慕了吧!你居然讓兩位少女煩惱!我先說清楚,我和某人不同,是不會讓女性煩惱的哦,沒錯……絕——對不——會!”
“古連大人……事情我都聽說了,您一定很難過吧……”
萊凱涅是由衆多的諸侯,以及統帥他們的王所構成的王國,只要擁有領導能力強大的國王,諸侯就會成爲王國的國軍,團結一致抵抗外敵;然而一旦失去領導者,諸侯的軍隊也只不過是各自所率領的私兵罷了,而王雖擁有強大的權力,又流着王家血統,充其量也不過是其中一名貴族而已。
聽古連如此反問,理加德詫異地聳肩搖頭道:
“我能爲艾蜜莉殿下……算了,沒什麼,現在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
聽到這嘲諷的聲音,古連隨即抬起頭來,只見一名熟識的男人站在艾蜜莉的房門前。這名撩起紅髮看着古連的人就是理加德,他的臉上已經沒有在諾福克家時所戴的假面具了。
“那麼……”
“如果我能夠察覺他們的行動,事情根本就不會演變到這種地步。”
儘管語氣透露出不快,傑佛遜伯爵還是點頭答應。
“安潔莉卡……安……我……”
“哥……”
理加德誇張地嘆了口氣。
帕西緩緩地打直了腰桿。
“我要再稍微觀察一陣子情勢,在這段期間整頓軍備,做好因應威倫斯特動作的準備,而且也必須有人留下來保護王都纔行。”
“傑佛遜伯爵……”
“那麼攻破羅頓而南下的威倫斯特又該如何?帕西大人。”
貝雷斯佛德公爵拂開黃灰色披風,同時從座位起身,不過他卻搖了搖頭。
“那麼我們就此告辭了,帕西大人。”
“是的……雖然我也是百般不願,不過目前是受威倫斯特侵攻的戰時下,我認爲應該儘可能做好防備,而且我想……父親大概也會和我有相同的想法。”
帕西用開朗的語氣對剩下的貴族們喊話,但諸侯們的回應似乎有些無力。
“萬一子爵不肯前來呢?”
“一臉意氣消沉的模樣。您臉上掛着那樣的表情,蘿蒂也會越來越沒有精神的,所以請您稍微想想辦法。”
“誰叫你不看場合,盡說些傻話……真是一點用也沒有。”
或許是聽到腳步聲接近,房中人似乎有了動靜。
“安,是我。”
古連溫柔地說了一聲後敲了敲門,隨後響起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接着門便打開了。
“……哥哥。”
出來迎接的是妹妹安潔莉卡,她將劉海往上箍住露出額頭,黑色長髮沿着頸子往背後延伸,身穿簡樸而高貴的白色禮服,纖細的手指自袖口伸出;她是古連所熟知的妹妹。
只不過她的臉上看不到平常的笑容,那彷彿盛開花朵般清爽的微笑,如今已經不見蹤影,不知是哭了很久還是徹夜未眠,她的眼中充滿血絲,白皙的臉頰也失去彈力。
她乾燥的嘴脣顫動着似乎想說什麼,可是卻只有不成話語的聲音自喉中發出,古連取而代之聽到妹妹的嗚咽。
比小個子的古連還纖細的身體,腳步蹣跚地撲進古連懷中。
“啊啊啊……!哥哥。哥哥!我……!我……!”
同時,無法壓抑的哭聲自懷中響起。
“安……”
除此之外,古連找不到安慰她的話語。
父親被殺之事,妹妹想必也在日出前就知曉了,在那之後,帕西爲了追捕亡靈騎士、招集諸侯,應該是無暇分身,而宅邸的僕人們幫不上什麼忙。自從得知父親的死訊之後,待在這裏的安,心中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既要忍受父親與兄長死訊所帶來的打擊,還要擔心亡靈騎士是否會再來,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還睡得着;一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少女,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留在宅邸裏。當然宅邸內還有護衛騎士在,但如果那樣就能安心的話,妹妹也就不會哭泣了。
古連抱緊號啕大哭的妹妹,淚水逐漸濡溼他的胸前。
怎麼會把她留在這裏呢?古連不禁對護衛騎士及從僕,甚至是帕西感到憤怒,若是他們多關心一些,把她帶到自己的房間來,就不會讓她獨自悲傷難過了。
思及至此,古連不禁驚訝自己竟有如此任性的想法。古連自己在此之前也同樣忘了安的事,根本沒資格去責備任何人;反而是與安最親密的自己居然遺忘了,讓古連更是覺得自己沒用。
“對不起……對不起,安。”
古連只能輕撫着她哭泣顫抖的背,口中不斷道歉。
“爲什麼……這是爲什麼呢?哥哥,爲什麼父親會……”
“這應該是喬瑟夫老爺最後抓傷敵人的證據。”
“喬瑟夫老爺不會沒有任何原因,就做出那樣難看的舉動。”
“古連少爺,請過來這裏。”
“安……”
此時萊歐內爾將覆蓋遺體的布掀開至腰部。
“這是……”
萊歐內爾則是毫不猶豫地走近喬瑟夫的遺體。
古連不禁發出呻吟,他正想要別過頭去,可是又覺得過意不去,於是在下定決心之後,再一次正視父親的遺體。
他向站在門邊的護衛騎士點頭示意,雖然此時並未身穿大甲冑,不過那人就是擔任喬瑟夫護衛騎士長、曾與艾蜜莉等人交過手的萊歐內爾·蘭道夫·古朗佛爾茲。
然而在父親的血所構成的血泊中,以及房內四處飛濺的血沫中也有相似之物。
古連稍微猶豫了一下,原本將臉埋在他胸口的安,此時離開了他的身體。
據帕西所說,遭到殺害的有護衛騎士和裝甲侍女各一名。
雖然心中有些不捨,古連還是跟着萊歐內爾離開,只見他搖晃着碩大身軀,引導在古連的前方。
“這裏也有……”
“還沒……”
“可疑之處?”
萊歐內爾說這話時壓低了音量。
萊歐內爾如同打斷古連的想法般,斬釘截鐵地說道。
只見萊歐內爾走進房內。
“理加德,麻煩你拜託剩下的僕人,將安的行李送到王宮……”
“……嗚。”
“加史珀魯陛下也隨之遭受暗殺,在王都陷入一片混亂的現在,我們必須將線索保留下來。”
“萊歐內爾,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是……”
他像是看穿古連的疑問如此說道,隨後萊歐內爾便站了起來。
“恐怕是遭戰錘毆打數次之後,又被斧頭砍成兩半致死吧,腹部已經完全看不出原狀了。”
“我憎恨的並不是萊歐內爾你,而是計劃這場暗殺的傢伙們。”
“沒有人清理嗎?”
腹部包裹了好幾層的布。染成紅黑色的布彷彿其下沒有人體般,詭異地凹陷下去。
要再一次目睹父親和兄長的遺體,古連心中雖然有所抵抗,卻也不能夠拒絕。
“……這是?”
“你沒有聽哥哥說嗎?有一名亡靈騎士被捕,並且也已經死亡了,幕後操縱的似乎是半島派貴族。”
“王宮,去確認喬瑟夫老爺的遺體。”
放置在這裏的三具遺骸也不可能移動,還是維持與早晨相同的樣貌,自己心中某處還在祈禱白布下覆蓋的不是父親的亡骸。古連不禁對自己的天真咬緊嘴脣,停下腳步。
“是我命令要維持現場的。”
“要是我有注意到賊人的侵入……等到一切結束後,這處罰我一定甘願接受。”
聽到理加德這麼說,安低頭點頭答應,從她的表情看得出她在勉強自己,但是既然萊歐內爾特地來此,想必是有相當緊要約事。
“其它部份的血並沒有混雜在這裏,在這裏的確實是附着在喬瑟夫手指上的東西。”
“萊歐內爾,你平安無事啊。”
“那件事我有聽說了。”
古連呼吸急促地蹲下,依言拿起父親的右手,失去體溫的指尖冰冷而僵硬。
“安……到我王宮的房間來吧,待到事情平靜下來爲止。”
他點點頭,接着蹲了下來,身體靠進房門旁的那灘血跡上,然後指着飛濺開來、像是被雜亂塗上的血痕。
“哥哥……我不要緊的。”
“古連少爺,您回來了啊。”
“您還記得當初喬瑟夫老爺遺體所在的地方嗎?”
那樣的男人卻在身無寸鐵的狀況下,遭遇亡靈騎士這等來歷不明的傢伙襲擊,退休後仍不停鍛鍊的身體毫無用武之地,最多隻能撲向敵人,在死前做出像抓傷般的抵抗。
居然讓安待在有這樣房間的宅邸裏,古連感到怒不可遏,看着萊歐內爾的眼神也變得更加嚴厲了。
古連很清楚半島派貴族遭受無端的迫害,那也是必須矯正過來的事,但那並不能當作採取這種非法手段的藉口。
聽他這麼一說,確實有三條線在地上劃過,最後消失不見。
“哪裏?”
不久之後,古連再度來到王宮的地下。這裏和他數小時前來時一樣,昏暗的房間中飄散着混合了血與花的氣味。
古連再一次想要哭泣,這與之前的悲傷不同。
“請您確認一下指尖。”
“這裏參雜了些肉片。”
仔細一看,窗框也遭到破壞。
“真是悲慘的下場……”
說着他指向門旁的血跡。
“你是說他用手掌抓住敵人……用手指傷了對方嗎?”
“不……”
跟着他蹲下的古連也看到那奇妙的景象。
“那時……不是你輪值護衛啊。”
只見古連低着頭,站到萊歐內爾的身旁。
古連嘆着氣喃喃說道。他的確厭惡父親,但是過去的猛將卻是那樣的死法,這實在太過悲慘了。
“是在庭院被殺身亡。”
他在父親的寢室前停下腳步,古連也隨之朝房內望去,鼻子又聞到與早晨時相同的討厭氣味。
他聽說父親過去是名猛將,素有【粉碎】喬瑟夫之稱,不論是在與威倫斯特王國的戰爭,還是半島派貴族叛亂所引起的【羅安努之亂】中,他都不斷粉碎阻擋在前的敵人,戰鬥的英姿完全不愧於諾福克公爵之名,身爲重騎士的古連聽聞那些事蹟,自然也崇拜着父親。
屍體的指尖染有血污,那原本身爲重騎士長久拿着武器的粗厚指尖,有血液凝固在其上;仔細一看,五根手指的指甲也有數處斷裂。
古連已經領悟到萊歐內爾想說的話還是與父親有關,而且他現在就是要帶領自己前往父親的寢室。
萊歐內爾微微點頭,肯定了古連的話。
“令尊就是在這裏遭到殺害。”
“有一些可疑之處。”
他的聲音透露出憎惡的情感。如同帕西所說,亡靈騎士的證言並不可靠,因爲他們原本就是不該存在的人,不過目前被懷疑是主謀的力特魯霍爾斯子爵,他拒絕招集不肯前來王都也是事實。
看着強顏歡笑的安,古連胸口感到疼痛。
萊歐內爾沒有回答,儘管現在還是白天,走廊昏暗的角落中仍只看到那對閃爍着光芒的茶色眼睛。他的眼睛底下清楚浮現出黑眼圈,僅僅經過一夜,看起來似乎憔悴不少。
古連很清楚,不能保護喬瑟夫,他心中是多麼懊悔難過,雖想找些話安慰他,但古連又覺得那並不是他想要的,結果只能一言不發地繼續走着。
古連檢視斷裂染血的指甲縫隙,在裏面卡着不知是皮還是肉的物質。
“我有些話想對您說,可以嗎?”
此時萊歐內爾就站在殺戮現場的中央,他蘊含暗淡光輝的雙眼環視房內。
“這是喬瑟夫老爺的手指所劃過的痕跡。”
古連撫摸着她的頭輕聲說道,安則勉強點了點頭。
“還有一個人呢?”
古連認爲不該讓妹妹再待下去,至少要讓她離開這間父親身亡的房子。
萊歐內爾凝視着主人的屍身,平淡地陳述事實。古連無法答話,甚至連呼吸都很困難,到現在才確認父親的屍體,古連只能目不轉睛地瞪大眼睛。
“我們去另一個地方,可以嗎?”
古連發出呻吟,房間的地面、牆上,到處都還留着飛濺的血糊,門的旁邊有一大灘血跡,房間的角落也有另一灘烏黑的血漬。或許是有些血尚未凝固,一股格外腥臭的氣味刺激着古連的鼻腔,逼人的臭氣讓他忍不住捂住了嘴。
房內留有像是父親最後掙扎所劃出的血痕,那時萊歐內爾說血中混雜了類似肉片之物。
父親上半身的衣服已被褪下,遠離戰場又年過四十,理應逐漸衰老的肉體,看起來鍛鍊得仍不遜於現役的重騎士,儘管遺體失去血色而轉爲暗土色,在襲擊諾福克家那晚,一拳將古連打飛的父親威嚴卻依然存在。
乾燥轉黑的血塊之中,明顯有血以外的別種物質混雜其中,看起來微微隆起,古連雖然無法辨別那是什麼,但一聽萊歐內爾說那是肉片,他也認爲的確是沒錯。
“我並不想處罰你。”
接着萊歐內爾望向飛濺至房間角落的血霧。
“古連少爺,沒有能夠保護好令尊,我感到十分抱歉。”
萊歐內爾如同看穿了古連的想法般繼續說道,在蠟燭燈火搖晃的地下室裏,禿頭巨漢的雙眼中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在那裏遭受殺害的是裝甲侍女。”
“可以請您拿起令尊的右手觀視嗎?”
古連立刻聲明道,況且就算處罰他,父親也不能活過來。
安則是搖搖頭,刻意不讓古連看到她的臉,也應該是爲了不使他擔心吧。
“請交給我吧。”
一道低沉的聲音如此說道,只見一名光頭、年約五十的男人從走廊陰暗處現身,他的身高甚至在高個子的理加德之上,強健的肉體從衣服內側向外隆起。
“抱歉。”
萊歐內爾一邊走着,一邊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理加德少見地不開玩笑,乖乖聽從古連的話。
“喬瑟夫老爺身亡時所處的房間,您看過了嗎?”
安抽噎地對他訴說,但古連無法回答,只能更緊抱着她的身體,眼淚流個不停。
說着他將覆蓋遺體的布緩緩揭開,父親土色的臉孔隨即露了出來。那張臉不要說是說話,甚至動也不動一下,雖然那並不是會讓人想一看再看的東西,但是古連也不能因此逃避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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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古連來說,也是值得欣慰的話語,但是眼前喬瑟夫的遺體,卻殘酷地呈現了他垂死的掙扎。
“那並不是在安慰您,我說的是事實。”
他的面容在蠟燭燈火映照下看來十分憔悴,即使如此,他的雙眸仍散發出異樣強烈的意志光輝。
“如果敵人是重騎士,那麼用指甲根本無法傷害對方分毫。”
“……聽你這麼一說!”
古連忍不住驚叫。萊歐內爾說的沒錯,重騎士在大甲冑下還穿了厚重的棉衣,由於那是在厚佈下塞入棉花所製成,憑空手根本不可能撕破。
“爲了慎重起見,我也確認過被捕自殺的那名亡靈騎士的遺體,但是那個人身上除了重騎士拷問所留下的傷痕外,並沒有像是抓痕般的傷痕。”
“……等一下。萊歐內爾,你想說什麼?”
案發現場除了重騎士外,另外還有其它人在場,而那個人在喬瑟夫的垂死掙扎下,也留下了些微傷痕,萊歐內爾想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有一點讓我感到疑問。”
他將喬瑟夫的遺體再度覆蓋,平靜地以確信的口吻說道:
“當我抵達現場時,喬瑟夫老爺已經伏在地上,房間角落則倒着一名頭部受到打擊的裝甲侍女,而帕西少爺也在這時趕來。”
古連的心臟突然劇烈地跳動,他口乾舌燥,口中盡是討厭的觸感。
“我與帕西少爺一同封鎖了那個房間,之後過了不久,出去追擊的重騎士也前來報告捕捉到亡靈騎士的消息。”
古連並不知道自己是對何事抱持着危機感,只是他不可思議地理解到萊歐內爾將要說出恐怖的事。
“那時我有感到一股異樣感……帕西少爺的睡衣與就寢前所穿不同。”
“等等……萊歐內爾,所以你究竟想說什麼?”
“您明白了嗎?”
古連這時纔想到,萊歐內爾並沒有找帕西,而是對自己說出這件事,本來照道理來說,這種事應該對代理領主帕西報告纔是。
萊歐內爾的話中之意,事到如今不用問也很清楚了。喬瑟夫在臨死前對敵人造成些微的傷痕,但重騎士是不可能受到那樣的抓傷,再加上萊歐內爾說帕西更換過睡衣。
古連如此確信,只要待在艾蜜莉的身旁,或許遲早能說出可以幫助她的話語,但是現在爲了要保護艾蜜莉等人,自己真正該做的應該不是那種事。
艾蜜莉站在昨天與加史珀魯再會的地方,將花香吸入胸中,抬頭仰望天空。
“今天已經夠了,現在……請你回去。”
說完,古連再度瞥了父親的遺體一眼,隨後便走出地下室,萊歐內爾則是無言地跟隨在他身後。古連既不想回頭,也不願跟他說話,明知他的行動並非出於惡意,古連卻也因此更加無法原諒他。
萊歐內爾行了一禮後便離去,高壯的身體走過轉角消失蹤影。
“發生什麼事了嗎?”
儘管萊歐內爾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不過從眼神可以看出他的想法並未改變,古連憤怒之下想痛毆他一頓,卻還是勉強將那股衝動壓抑下來。他雖然很清楚萊歐內爾並沒有惡意,不過再也無法忍受與他在待一起。
留在原地的古連忍不住咒罵,他本來並沒有打算口出那樣的話,儘管他的確感到憤怒,但是那只是對現狀無能爲力的焦躁讓他口不擇言,實在太丟臉了。
“哥哥現在也爲了平息這場混亂而奔走,那是我親眼所見。你想找到殺害父親的兇手我能理解,但是兇手已經找到了啊。不要只憑臆測就誣陷哥哥,如果你再說下去,我可不會原諒你!”
“但我……”
萊歐內爾不肯退讓,但是也沒出言反駁。
“情況怎麼樣了呢?威倫斯特和半島派的兵力……”
……不可能!
……我不該待在這裏。
帕西的表情變得有些陰鬱。
“古連……”
“我……的確不適合當重騎士,或許到了戰場也幫不上什麼忙,但是現在是多一名重騎士也好……我留在這裏真的好嗎?”
聽不到弟弟的聲音。
“傑佛遜伯爵衆人已經揮軍北上,去迎擊威倫斯特了;諾福克家也要馬上從王都出發與軍隊會合。幸好昨天就派快馬前往領地通知,在與薩馬蘭多子爵的兵力會合之後,就前往迎擊半島軍。”
“喬瑟夫老爺和傑洛姆少爺接連遭到暗殺,如今獲利最大的是誰,這點您應該能理解吧?”
“可惡……!”
“等一下,那麼哥哥是要上戰場……”
“雪莉娜。”
“好了,古連,很抱歉,我差不多該走了。”
古連思考着繼續待在這裏所能做的事,他想保護的人並非只有艾蜜莉,除了艾蜜莉以外,還有理加德、蘿蒂、安、海潔兒,以及帕西,他也明白那已經不是護衛騎士職責所能容納的範圍了,不過他還是不希望任何人受到傷害。
“也只是有此可能而已。”
“怎麼可能!那不就是羅安努之亂重演嗎?更何況現在……”
然而現實卻不同,別說是無法阻止喬瑟夫和加史珀魯遭暗殺,他甚至完全沒有察覺危機接近,因此讓必須保護的艾蜜莉心中留下創傷。雖然帕西說治癒她的創傷也是自己的職責,但實際上古連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她的話。
兩人相互握手後,帕西便離去了。
艾蜜莉就在那裏。
“對於威倫斯特,我們只能相信傑佛遜伯爵了,萬一傑佛遜伯爵敗陣下來,王都恐怕將受到西南的半島軍與西北的威倫斯特軍夾擊。”
“不會啦,那就等到一切平靜後再會了。”
“萊歐內爾,聽到剛纔的話你還不明白嗎?哥哥根本不可能做那種事!”
帕西少見地露出緊張的表情,看來狀況確實正在惡化。
依照昨天會議的情況來看,現在會協助諾福克家的諸侯可能不多。
古連突如其來被人叫住,或許是正在趕時間,那人停下腳步時鞋子發出聲響,轉過頭來的是帕西,是帶着護衛騎士的兄長。
他回憶起之前想安慰,卻又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的自己。
隔着喬瑟夫的遺體,古連與萊歐內爾的視線擦出了火花。
萊凱涅王國目前處於危急的狀態,不管是要對抗威倫斯特還是半島軍,都是好不容易纔湊到足夠迎擊的戰力,然而威倫斯特突破了難攻不落的羅頓山嶽要塞,兵力正在逐漸增強;要對抗半島軍,諾福克家的準備說不上完全,就早上會議時的情況看來,多數諸侯都會如貝雷斯佛德公爵般,採取觀望的態度吧。
夏日豔陽高照,花園中可見金髮閃爍。
“萊歐內爾!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有些事不能只憑臆測就說出口啊!”
帕西嘴角綻開笑容
“我們出去吧。”
“別開玩笑了!萊歐內爾!哥哥說過要讓我繼承家業,他則是會輔佐我,雖然認不認同這種做法又是另一回事,但哥哥可是說過那種話哦!……他就是那樣溫柔的哥哥!”
侍立在側的雪莉娜不發一語,不過古連知道她與艾蜜莉之間有強力的羈絆,雪莉娜雖然沉默寡言,但是隻要她待在身邊,艾蜜莉的心靈就能得到慰藉。
昨晚死去的弟弟會不會從那間以花朵點綴的房間走出來,然後爲欺騙自己的事心懷愧疚地真心道歉呢?若是那樣的話,我就好心欺負他一下吧。
“沒錯,北方有威倫斯特侵略而來,雖然還未經過確認,不過有情報指出,半島派貴族內也展開了肅清親王國派貴族的行動……最壞的打算,我們不能否認他們很可能與威倫斯特有所勾結。”
“看來半島軍與威倫斯特共謀的可能性很高啊。”
“不過古連,你是艾蜜莉殿下的護衛騎士,應該要爲了護衛工作留下來。”
“啊,不,我才抱歉,耽擱到哥哥您了。”
而萊歐內爾就站在古連身旁,他與古連不同,臉上依然保持着嚴峻的表情目送帕西,古連對他仍懷疑兄長感到怒火中燒。
下定決心後,古連朝花園中艾蜜莉的方向走去。
以自己的力量並不能緩和艾蜜莉的悲傷,即使能夠保護她不受刺客傷害,在現在的王宮裏卻沒有那個必要,比如說這時若是換成是喬瑟夫,他一定能想出拯救艾蜜莉的妙策吧,可是流着他血液的自己卻什麼也想不到。
只見帕西環視周圍,他的目光移向在城內巡迴警備的重騎士。
帕西說得簡單明瞭。
艾蜜莉如此心想。
帕西難爲情地笑了。
古連用力握緊拳頭,即使是現在,他也認爲自己不適合當一個重騎士,身高矮、力量微弱、持久力也差,即便如此,身爲重騎士的他也有戰鬥的力量,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你剛纔去見父親了嗎?”
“我很高興你有這樣的想法。”
“以雷克賽德侯爵爲首,半島派的諸侯大半都已成爲敵人,以現狀來說,他們應有重騎士五十,加上步兵、騎兵合計四千人左右的兵力;單論諾福克軍的戰力,也有重騎士五十,此外還可動員三千人以上的兵力,若是再加上出力襄助我們的諸侯,兵力將會增強許多,雖然數量上並不會輸……無奈聚集兵力的時間實在太少。”
“我明白了。”
她現在人在城內的中庭裏,王宮就是圍繞着這座庭園而建,明明置身燦爛的夏日陽光之中,不知爲何艾蜜莉竟感覺到陣陣寒意。從萊凱涅各地送來的鮮花在此楚楚可憐地綻放着,但它們卻莫名地看起來像褪色了一樣。
“老實說,情況並不樂觀。”
帕西總是平穩的聲音,如今聽來似乎有些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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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連停下腳步,她並沒有注意到古連,只見她身邊有雪莉娜陪伴,兩人站在花叢之中。這時古連注意到她目前所站立之處,就是她與加史珀魯再會的場所。她雖然沒有流淚,但是側臉看起來卻充滿悲傷,古連想起在修道院的禮拜堂中,她口中喃喃念着亡故家臣的名字,臉上流着淚的模樣;和那時相比,她現在的表情更加悲傷,臉上就像覆上了一層寒冰。
“對了,古連,遇見你剛好,目前狀況有了很大的改變,本來我正想通知你的說。”
就快到了接替護衛的時間,但古連並不打算加入。
“是啊,至少現在我是代理領主嘛,我有親自上陣的必要啊。”
古連忍不住脫口而出。他既是艾蜜莉的護衛騎士,同時也是諾福克家的重騎士;是喬瑟夫的兒子,也是帕西的弟弟。身爲文官的帕西都要赴戰場了,他不認爲自己留在此處是正確的事。
帕西如此更正道,不過半島軍的行動就如同呼應威倫斯特的侵攻一般,讓人不覺得那是偶然。古連對他們的惡劣行徑感到強烈憤怒,殺了喬瑟夫和加史珀魯還不夠,竟然還將自己的國家出賣給仇敵威倫斯特,就算與半島派在很多事情上意見不合,也絕對不能以此來做爲免罪符。
一走出地下室,視界隨即一亮,現在時間大概纔剛過中午吧,這一天過得特別漫長,甚至讓人產生已經過了數週的錯覺,其實從父親死後也才過了半天而已。
古連不認爲萊歐內爾會輕率地說出這種事,他一定是經過反覆思考,既想過喬瑟夫的事,也替古連感到擔心,因此才特意提出的吧。即使如此,古連還是不能接受。
帕西以往常般溫柔的表情,又像是有些寂寞地問道。
他敬愛的兄長就是爲此而行動,明明沒有戰鬥的力量卻還要上戰場。雖然父親的做法他絕對無法容忍,但那也是爲了這個國家而活,就連已故的加史珀魯也爲了艾蜜莉想要盡力幫助她。
“不管你再怎麼說,我都會相信哥哥,所以這件事不準再提起了。”
“哥哥,我是不是也該同行呢?”
他的表情帶着些許不忍。
“可以請您冷靜下來嗎?”
從未上過戰場的兄長一派從容,理所當然地說道,古連認爲自己大概做不到像他那樣勇敢吧。
萊歐內爾壓低了音量,古連也很清楚這些話太過危險,他拼命地要壓抑激動的情緒。
那又該怎麼做呢?威倫斯特與半島軍已經進攻而來,萊凱涅王國本身可說是面臨存亡的危機了;上戰場的帕西很可能會死,他們若是被打敗,王都也會遭到蹂躪;然而古連卻留在這裏,什麼事也做不到。
在護衛騎士的催促下,帕西不好意思地說道。
“雷克塞德侯爵與其子艾爾尼斯特殺害監視的人逃走了,另外我也接獲情報,指出半島派諸侯的連合軍正朝王都這裏進攻。雷克塞德侯爵他們似乎也準備要與之會合,看來軍隊應該是事先就調派好了。”
……哥哥,我果然還是不行。
古連是護衛騎士,他崇拜【盾】之麻地亞斯,也以他爲目標而努力。古連認爲保護主人與朋友遠離災厄,纔是身爲護衛騎士的職責。
“畢竟昨天才發生那樣的事,或許在警衛保護的意義上,目前並不需要護衛騎士……但是我認爲,治癒因失去加史珀魯陛下而受傷的心,這也是護衛騎士的職責哦,而且如果是你,應該是能夠辦到的。”
“除此之外,南下的威倫斯特軍也得到越過羅頓山脈而來的增援,儘管河岸要塞依然健在,但是威倫斯特的兵力非常龐大,他們最多隻能牽制敵人的兵站及渡河部隊,除了防衛之外,應該無法採取其它行動。”
“可是哥哥是文官,上戰場這種事……”
他揮去心中瞬間浮現的疑念,畢竟自己沒有理由懷疑帕西。
即便如此,古連還是想爲艾蜜莉做些什麼,而且不只是艾蜜莉,也想爲那名忠心的裝甲侍女及好友、妹妹、溫柔的修女們做些什麼,古連不想因爲什麼都做不到就放棄。
“戰鬥我會交給老練的重騎士們,雖說只是代理,身爲領主也不能不出面,因爲演變成大戰的可能性很高啊。”
他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覺來到王宮的中庭,那是前天他與加史珀魯相遇的地方。
河岸要塞的兵力絕不算多,揹着河川而建的要塞,就是靠守城才能抵擋威倫斯特的大軍,若是打開城門出擊,無疑會遭到敵人殲滅。
古連沒來由地避開他的目光,他回想起剛纔與萊歐內爾的對話內容。他說是帕西殺了喬瑟夫,如果那是真的,那麼帕西的白色衣服之下,應該遺留有父親的抓痕纔是。
“哎呀,古連。”
雖是儘可能壓低音量,古連還是靠近逼問着巨漢護衛騎士長。萊歐內爾也不退讓,就像他爲保護喬瑟夫而擋在艾蜜莉等人面前時一樣,一動也不動,只是低頭俯視着古連。
“哥哥……”
站在古連背後的萊歐內爾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目光則是和平常一樣冷然地看着四周,古連忍住想要咋舌的衝動,勉強自己抬起頭來。
喬瑟夫的死,再加上繼承人傑洛姆也死去,繼承家業的毫無疑問就是身爲次子的帕西,儘管帕西本人否定,但古連也是這麼認爲。
自己竟然因萊歐內爾所帶來的疑惑而動搖,古連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可恥,他好不容易纔點了點頭,然而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父親的護衛騎士長在懷疑帕西。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
古連呆站着凝視他離去的背影,雖然他說“等到一切平靜後再會”,然而一旦上了戰場,誰也無法保證能夠再會,古連拼命忍住想上前攔下他的衝動。
她叫了在身旁護衛的紅髮裝甲侍女一聲,身穿圍着白色圍裙大甲冑的裝甲侍女,臉上維持平淡的表情看着艾蜜莉。她的右手覆蓋了特別厚實的裝甲以及如盾一般的肩甲,過去保護艾蜜莉時所受的傷,讓她的右手變得無法動彈。
“不管是麻地亞斯死的時候,還是掘出阿爾巴特與茱蒂屍體的時候都是這樣。”
刻劃在腦中的是絕對無法遺忘的光景,受到亡靈騎士襲擊時,爲了讓艾蜜莉逃走挺身而戰、最後慘遭壓扁而無法辨識的老人屍骸,從冰冷土壤中挖掘出來、代替自己被殺害的侍女,以及玩弄起來很有趣的年輕重騎士身影。
“我並不想承認那是現實,只想當成一場夢,可是我的頭腦卻擅自承認那是事實。”
她不願意相信加史珀魯已死,連面容也無法辨識的屍體,艾蜜莉根本不願承認那是他。
“我不想再遇到那種事!也不想再失去了,所以我才……想要保護一切。”
就算進入修道院,艾蜜莉也不忘防備襲擊,在修道院內建築高塔,挖掘可作爲防壁的水池,甚至裝設陷阱,縱使如此,她還是無法遏止亡靈騎士的威脅。
“那時你和蘿蒂她們也差點沒命,差點就要從我手中溜走,每當我想要掌握什麼,手掌卻總是太小。”
雪莉娜不說話,只是無言注視着艾蜜莉。
“可是有個呆子,靠着莽撞亂來就保護了一切,沒有力量,既不成熟又那麼弱……但是他卻成功做到了,真讓人不敢相信。”
艾蜜莉不用回憶也記得那少年的臉,因爲從那之後他就一直跟隨在身邊。
“……說來真難爲情,我因此也想要仿效他,如果我也莽撞亂來,全力展開行動,就可以像他一樣守護一切,再也不會有東西從我手中失去。”
艾蜜莉像是要抓住什麼似地伸出手掌,感到自己的臉正醜陋地扭曲。
“但結果卻是這樣!還是不行!我還是失去了!明明一切都那麼順利……加史珀魯還是死了!”
艾蜜莉放聲吶喊。
“或許是我多此一舉,要是什麼都不做,或許還不會變成這樣!”
爲了保護自己、朋友,及夥伴,艾蜜莉採取了行動,她造訪過去曾派出亡靈騎士殘殺她部下的諾福克公爵喬瑟夫,以歸還王位繼承權爲代價換得小小的和平。她也造訪王都,與加史珀魯再會,知道了他並不討厭自己,也知道了自己並不憎恨弟弟,而且決定今後要以一個姐姐的身份,扶持年幼的國王弟弟,她認爲她得到了比王位更重要的東西。
“你告訴我,雪莉娜,我是什麼人?又該做些什麼?要怎麼做我才能不再失去?”
她還有許多話想對加史珀魯說,也答應過要教他鐵球的戰技,她打從心底想爲病弱的王奉獻心力。
可是加史珀魯卻死了。
雪莉娜滔滔不絕,與平常的她判若兩人。
“我想保護艾蜜莉殿下的心情並不虛假。”
艾蜜莉說不出話也無法追趕而去,只是埋身在花叢之中掩聲哭泣。
“所以那又怎樣!”
她的眼淚讓古連心痛,現在的艾蜜莉並不是鐵球公主,而是一名痛失親人的平凡少女;古連明白她忍耐着無以言喻的悲傷,他其實也想回去扶起她,並且找尋可以撫平她心靈創傷的方法。
古連如此說道。
古連的離去竟讓自己的心如此動搖,艾蜜莉感到很困惑;對於他前往死地也感到恐懼,也對無法阻止他的自己覺得無力,種種思緒交雜在一起,在胸中不斷迴盪。
艾蜜莉說的沒錯,就算多了古連一個人加入戰線,全體的戰局也幾乎不會有所改變,即使如此,應該多少還是能改變一點纔是。
“就是今天早晨跟您提過的威倫斯特侵攻,與半島派叛亂之對應策略。”
嘴脣不由自主動了起來。
“那又怎樣?”
她放任莫名湧上的憤怒對古連怒吼。
“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藍格里奇軍的確是重大的戰力,而且對現在的萊凱涅也是不可或缺,所以我就許可吧!你去告知擁有軍隊指揮權的人,叫他們按照各自的判斷行動吧!但一切都與我無關!”
“護衛騎士與裝甲侍女的職責是跟隨在主人身邊,以性命爲防壁來保護主人。萬一王國軍戰敗,威倫斯特軍大舉攻入這個王都內,那麼保護主人、與他們戰鬥至死就是我們的使命。”
“艾蜜莉殿下,我有話想對您說。”
艾蜜莉無法直視古連的眼睛,於是轉過頭背對他。自己的表情正因憤怒與悲傷扭曲變形,艾蜜莉不想讓他看見這麼難看的臉。
“……你去又會有什麼改變?根本什麼也不會變。”
他直視無言的雪莉娜。
“我要與哥哥一同加入諾福克軍,現在這時候就算多一名重騎士也好。”
雪莉娜突然開了口。
然而那並不是他現在該做的事。
“你去了又能幹嘛!!”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在沒有紛爭的地方,一面保護艾蜜莉殿下,一面與大家一起生活,在修道院的這兩個月我真的很愉快,但是……”
口是心非的話脫口而出,古連便頭也不回地離去。艾蜜莉瞪視他背影的視界模糊起來,她注意到自己的眼淚快要流出,急忙咬緊牙關忍了下來。
“我有話對您說,古連大人。”
古連以男性來說身材算矮小,與艾蜜莉的身高几乎差不多。這時,古連的臉就在額頭幾乎相撞的距離,他完全沒有要反抗的意思,只有黑色瞳眸蘊藏了堅定的意志,映照出艾蜜莉憤怒扭曲的臉。
艾蜜莉驚訝得說不出話,她一瞬間無法理解眼前這名少年說了什麼,也不想去理解。
此時一陣鐵靴踩踏石地的腳步聲追了過來,古連剛纔就注意到雪莉娜尾隨在後。
“公主殿下,十分抱歉,請容我離開一下。”
在雪莉娜的催促下,他進入未被使用的房間,然後將門關上。
“你畢竟是諾福克家的人嘛!利用、殺害他人,還在暗地裏竊笑,現在接近我的任務結束後,你也沒必要留在這裏了對吧!!”
踏着庭園的泥土,搖動花草的枝葉,那熟悉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嗚咽聲從緊咬的牙齒間流出,艾蜜莉雙膝一脫力,不由得蹲在花叢之中,淚水忍不住從臉頰滑落,滴在泥土之上,儘管她拼命壓抑聲音,卻仍止不住淚水。
她好不容易纔問出這句話。
艾蜜莉喊得聲嘶力竭。
“不,我只是將情報傳達給您。”
“去啊!想去就去啊!!”
“爲什麼要報告那種事?”
而現在他的眼神與那時相同。在知道理加德是想要艾蜜莉性命的亡靈騎士後,他卻還堅決要拯救艾蜜莉與理加德雙方,當他成功辦到時也是同樣的眼神,因此艾蜜莉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他,不管如何訴諸暴力,或是想盡辦法說服,這個男人都會前往戰場;一旦上了戰場,死亡就像伴隨在身邊。
雪莉娜叫住古連,她的表情看起來並沒有改變,但是在不變的表情中,古連能夠清楚感受到她的憤怒。過去一直都無法察覺她的感情起伏,如今終於能夠辨別了,然而他卻無法高興。比任何人都替艾蜜莉着想的裝甲侍女是爲何憤怒,這點不用想也知道,儘管心情相當難受,古連還是點頭答應。
風吹拂過圍牆圍繞的庭園,只聽到花草搖曳的聲音靜靜響起。
“我就是爲了改變而去的。”
“這是現狀,另外半島軍則是以逃出王都的雷克塞德侯爵爲中心而聚集,目前正朝王都進軍中,據報在途中有龐洪等數名貴族遭他們擒獲。”
“報告?報告什麼?”
雪莉娜轉過身面對古連,看着他的眼睛說道。
他已經不能再回到艾蜜莉的身邊了,這個事實被清楚明白地攤開在眼前,他突然有一股衝動想說“不是的”,現在的話還來得及回到艾蜜莉身邊。
“……爲什麼?”
她抓住古連的胸口,將他拉近自己。
艾蜜莉還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話來;想要找些話挽留他卻找不到。不要走……艾蜜莉對心中不斷重複這句話的自己感到迷惑,她沒想到自己會這麼需要古連,她不希望古連死,可是也明白不管說什麼都無法阻止他了。
不准你再回來,她無法將這句話說完,只能低着頭,緊握着拳頭顫抖。她無法繼續看着古連的背影,只是聽着他的腳步聲遠去。
艾蜜莉聽着兩個腳步聲逐漸遠去、消失。
“古連大人,您要辭去護衛騎士的工作嗎?”
平淡的聲音中明顯充斥着怒氣,他從未見過雪莉娜如此生氣,初次到訪修道院時,雪莉娜面對與同伴們的仇人諾福克公爵有關係的古連,態度倒是表現得十分冷淡,但就算在那時,古連也沒感受到如現在這般直接的憤怒。
只見古連深深一鞠躬,然後轉過身去。
她似乎看到在不知何處的戰場上,被同伴屍體所掩蓋的古連。在染血的面罩之下,他睜大雙眼注視着虛空,那模樣與至今所失去的親近之人重疊了。
可是古連已經決定了,他儘自己一切所能的手段,保護艾蜜莉與重要的人。
艾蜜莉對憤怒吼叫的自己感到驚訝,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生氣,只見她揮動的手掃到花朵,桃色的花瓣四散飄落。
“我們的使命並不是上戰場,您是錯的。”
在花朵隨風搖擺的沙沙聲,與王宮遠處依然尚未止息的喧囂聲中,只聽到腳步聲響起、進入花園,光憑腳步聲,艾蜜莉就知道來人是誰了。
古連堅定地說道。
“你是我的護衛騎士吧!認清楚自己的立場!別搞錯該做的事!什麼上戰場……那是不對的吧!”
在轉過身時,古連已看到艾蜜莉眼角泛出的淚水。
所以古連點頭承認。
“你會死……!像你這種傢伙上了戰場絕對會死!”
“我要跟您告假。”
古連聞言呼吸都停住了,他無法反駁。拋下該保護的艾蜜莉,準備前往不被期望的戰場——事實上,古連現在想做的就是這樣的事情。
“我不問您理由。”
他用異常認真的表情直直看着艾蜜莉,黑色眼眸中看得出堅定的神色,見到他臉上的表情,艾蜜莉胸中閃過不祥的預感。
她說得清楚明白,然後停頓一下又說道:
“多你一個人戰況又會有什麼改變!最多殺了一、兩個人之後你就會死,然後就玩完了啊!”
她驚覺自己就要說出這如同懇求般的話語,抓住古連胸口的手也鬆了。
艾蜜莉明白自己是無法說服他了。記得與古連初會不久時,他們也曾經像這樣起過沖突,那時抓住胸口的人反而是古連那一方。他庇護受到懷疑的蘿蒂,明知艾蜜莉是萊凱涅王國第一公主,卻還是一步也不退讓地向她挑戰。
艾蜜莉的語氣不禁變得粗暴起來。
艾蜜莉顯得不悅,加史珀魯已死,如今她根本沒必要聽那些,但雪莉娜就像沒注意到艾蜜莉的表情,又或許是刻意忽視一般繼續說道:
“艾蜜莉殿下。”
她並不是在質問,而是在糾纏。
“爲了迎擊威倫斯特王國軍,以傑佛遜伯爵爲中心所組成的討伐軍已朝北方出擊,包含了諸侯軍隊的傑佛遜軍有重騎士五十,其它兵力三千;相對的,威倫斯特王國軍則是以布夫巴爾特公爵爲中心,擁有重騎士六十,騎兵、步兵共編成兩千。”
……不要走!
“我……想保護艾蜜莉殿下,還有蘿蒂、海潔兒以及雪莉娜小姐、理加德……我都想保護,所以能夠戰鬥的我必須上戰場。”
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艾蜜莉與雪莉娜一同站立着。
“有誰是想死而戰的啊!”
“公主殿下。”
聽到她的聲音,古連停下腳步。
“不準……不准你再……”
“什麼……!?”
“但是您是公主殿下的護衛騎士。”
而且這麼做也等於是在幫助帕西,就算只有一點也好,古連要靠着戰鬥讓情勢改變,藉此保護艾蜜莉等人,正因爲他在心中立下了這個誓言,纔會不顧艾蜜莉的制止而離開。
“想去就去吧!”
“還是說……怎樣?你老爸死了,你馬上就以繼承人自居了?這麼想繼承諾福克公爵家嗎?老爸和老哥都死了,繼承人的位置自然就落入你手中了嘛!”
見到古連有所覺悟的表情時,艾蜜莉就應該預料到他的決定,只是察覺的太遲了些。
不管是威倫斯特的侵攻,還是萊凱涅的和平,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話到嘴邊艾蜜莉又勉強吞了回去,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忍住。
“古連大人認爲拋下現在的公主殿下上戰場是有價值的事嗎?跟隨在公主殿下身邊保護她,還不如以一名重騎士的身份踏上戰場更有價值?”
“我並不打算死。”
“雪莉娜小姐……”
艾蜜莉做出厭惡的嘴型,咋舌吐出這番話,但是她其實並不想那樣說。艾蜜莉也知道他因爲失去父親而悲傷,而且他並不是想要權力的人,這一點艾蜜莉本來就十分清楚,然而她卻無法停止辱罵。
如果他還活着,那麼艾蜜莉就會如昨天所說,親自站在陣前,與萊凱涅王國全軍一起迎戰威倫斯特,然而現在已經沒有那個必要,因爲她已經失去爲保護而戰的理由了。
“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是要我率領藍格里奇家的軍隊上戰場嗎……”
艾蜜莉不懂她要說什麼。
“沒那個必要!加史珀魯已經死了!”
雪莉娜就如同她剛纔所說,只是說完那些話便保持沉默,而艾蜜莉也緘默不語。
“我要向您報告。”
她因那熟悉的聲音回過頭,古連就站在那裏。
雪莉娜並沒有回答艾蜜莉的問題,明明知道她無法回答卻還是問出口,艾蜜莉覺得自己真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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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速交代完之後,雪莉娜便追上古連身後而去。
古連搖搖頭道:
“現在我卻不能那樣做。加史珀魯陛下駕崩,父親又過世,萊凱涅正陷入混亂之中。我並不像父親一樣擁有政治方面的才能,身爲重騎士也是半桶水,就算是這樣……保護帕西哥哥、扶持他,儘可能多殺一個與這國家爲敵的人,阻止半島軍與威倫斯特的侵攻,這些事我還做得到……而且對我來說,那也是保護艾蜜莉殿下與大家的方法。”
只有這點他可以有自信地斷言。
雪莉娜不爲所動,也不表贊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身爲護衛騎士,那樣是不對的。”
她毫不留情地說道。
“我不能原諒古連大人的背叛。”
“背叛……是嗎。”
內心雖然掙扎,但不管是對艾蜜莉還是對她來說,古連的行動就是背叛,而且也根本就無從否定。
雪莉娜點點頭。
“可是我也很清楚,古連大人一旦下定決心,再怎麼說服也是白費力氣。”
她打開門。
“至少請您要平安無事,我祈求您不會讓艾蜜莉殿下的心更加受到傷害。”
她說完也不行禮,轉身便走出房間。
她對不克盡護衛騎士職責的自己生氣,卻還是給予關心,這讓古連很高興,卻也更加深了罪惡感。儘管想追上她、向她道歉,但那樣做也是不對的。
被留下的古連過了一會兒後走出房間,雖然迷惘尚未完全解除,不過他已經有所覺悟,爲了告知他從軍的決定,古連於是前往帕西的所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