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艾蜜莉一睜開眼睛，就看到身穿大甲冑的雪莉娜坐在旁邊。

她的頭隱隱作痛，昏昏沉沉的腦袋彷彿覆上一層薄霧，連自己現在置身於何處、爲什麼睡着都不清楚，她忽然想到，最近這種情況還真多。

「……看吧，這就是妳羞人的地方。」

總之她像平常起牀時一樣口出淫穢之語，腹部卻突然感到一陣劇痛，掙扎後換左手激烈地疼痛起來。

「啊……唔……」

她痛得打滾，連呼吸都感到痛苦。

「公主殿下!」

連雪莉娜關切的聲音都讓腹部與手腕更加疼痛。

侵襲而來的激烈疼痛讓艾蜜莉的記憶一口氣甦醒過來，她的意識也逐漸清醒。

她想起自己遭到襲擊並且受了傷，然後被理加德逼入困境。當艾蜜莉與雪莉娜陷入絕境時被古連救了，他發揮出驚人的戰鬥力將理加德打倒卻沒殺他。

……真是了不起。

重騎士的戰鬥就是互相殘殺，想要手下留情還能勝利，雙方沒有相當的實力差距是辦不到的，而且讓對方活下來也幾乎沒什麼意義。即使如此，古連還是拒絕殺害身爲朋友的理加德，不奪取性命地打倒他。

目睹他的勝利時，艾蜜莉打從心底感到讚歎。她明白一年前的襲擊是自己間接造成的，是自己將重要的事物全部破壞掉的，雖然情況不同，但古連卻用自己的雙手保全了所有想保護的事物。

……其中也包括了我嗎。

她再度吐了一口氣，一想到自己的舉動簡直就像在鬧彆扭更是感到不快。

那時正情不自禁地想誇獎他，之後的記憶卻是一片空白，自己似乎在敵人倒地正感到安心的瞬間就眼前一黑了。

「原來如此……」

輕聲發出感嘆之後，艾蜜莉才覺得自己的聲音不太對勁，聲音幾乎出不來，身體也異常地沉重，連想要動一根手指都很辛苦。窗外射入的陽光明亮到讓人覺得現在應該是中午，耀眼得使人無法直視。她的左手被木板固定，因爲接了理加德的戰錘而骨折；腹部的疼痛除了來自被弩射中的一記箭傷外，還遭『狼』的棍棒擊中，肋骨附近似乎也骨折了。雖然傷勢嚴重到分不清是哪裏在痛，不過受了這麼重的傷居然還能活下來，實在只能說是運氣太好了，應該是箭和打擊都沒傷及要害吧。

「您睡了三天。」

雪莉娜說道，她的眼眶似乎有些溼潤。

古連急忙扶起椅子。

簡短說出這句後，她將臉轉向旁邊。

艾蜜莉用虛弱的聲音擠出這句話，然後露出微笑。

「您沒事……吧?」

「咦咦～～!?」

古連不自覺地叫出聲。

艾蜜莉如此問道。如她所說，只要她控訴古連身旁的理加德襲擊自己，將對喬瑟夫造成很大的傷害。一般的亡靈騎士都是身分不明之人，然而以隨從身分潛入的理加德就不同了。

縱使如此，古連不也認爲現在來到這裏的修女們會討厭保護了修道院的艾蜜莉，也不願這麼想。

在雪莉娜身旁還有一名身穿大甲冑的重騎士，爲了減輕負擔而卸下護手和鐵靴，甚至連頭盔也脫下了，他正坐在椅子上睡覺，胸甲還留着遭受打擊而歪曲的明顯痕跡。

「那、那、那個……我……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想要的是酒池肉林!搓揉雪莉娜的胸部、舔蘿蒂的脖子，再來就是……做些勉強在界限範圍內的事……唔!?」

結果海潔兒還是成功將他隱藏起來，修女們只顧着關心艾蜜莉的傷勢，所以幾乎都跟着古連過去，而外面亡靈騎士的屍體也是到隔天才清理的。

艾蜜莉誇張地嘆了口氣，宛如自己是在跟一個笨蛋說明似的。

※※※

或許是聽到艾蜜莉與雪莉娜的對話，坐着睡覺的古連動了動身體，然後眼皮震了一下後緩緩睜開。

艾蜜莉舔舔乾燥的嘴脣，卻連口中也乾乾的。那個時候艾蜜莉輸了，理加德就不用提了，她們在跟『狼』交手時就已經被逼入絕境，不得不做好敗北與死亡的心理準備。

「那麼理加德他……」

所以，雖然他對艾蜜莉的裁決感到意外，卻也十分高興。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我要處理掉他的大甲冑，然後對他施以含有我個人興趣的嚴苛拷問，然後要抹殺他、讓他再也無法迴歸社會……但是不取他的性命。」

「咦?」

其實他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有可能會因理加德所受到的處置與艾蜜莉對立。由於古連臨機應變的判斷，使得理加德幾乎沒有被其它人看到，即使如此，如果艾蜜莉要利用理加德對付諾福克公爵，那麼古連也會加以阻止。他現在對於父親還是有尊敬的感情，再加上說到要包庇理加德他絕對不會迷惘，儘管那麼做有違於身爲艾蜜莉護衛騎士的身分，他還是會挺身而出吧。

既然他在這裏，那就表示他與雪莉娜一樣，在這段時間一直保護着沉睡的艾蜜莉吧。雖說交戰的對手是朋友，但是他居然對狙殺護衛對象的亡靈騎士手下留情，不但遇到事情馬上就慌慌張張的，而且連艾蜜莉都打不贏，以身爲一名護衛騎士來說還非常不成熟，只能算是二、三流的男人。

「那樣……」

艾蜜莉不懷好意地笑着。

「艾蜜莉殿下……」

「剛剛。」

艾蜜莉說完立刻轉身背對他。

「是、是!可是我……」

「……您能醒來真是太好了。」

「……剛纔我也對那邊的呆子古連說過，同樣的話別讓我再說第二遍，光是說話就讓我很痛苦了，妳也體諒一下吧!」

古連非常疲憊，這三天他除了像現在這樣打瞌睡之外都沒有好好睡過覺。已經打倒理加德、也驅除了亡靈騎士，應該不會再遭到襲擊纔是，其實沒什麼護衛的必要。

「那種雜碎的事情根本無所謂，現在更重要的是我肚子餓了!」

「啊、那個……真是對不起。」

「不，可是……」

「……真虧我還能醒來呢。」

「艾蜜莉……」

「替他包紮傷口之後，施以捆綁關起來了。」

「啊、不對，您是何時醒來的?」

蘿蒂垂下了頭。

艾蜜莉能夠這樣活下來，雪莉娜也平安無事，這些都多虧了古連，再說若不是有他在，自己說不定連中了毒都沒發覺。

「……艾、艾蜜莉殿下!」

「打瞌睡嗎?你的身分還真是尊貴啊，古連。」

「我要喫飯，快點拿來。」

「原來如此……只要他在我們手上，就等於將戰錘舉在諾福克公爵的頭上了。」

艾蜜莉的藍色眼睛正注視着古連，雖然蒼白的臉上依舊流露出一絲痛苦，但是她的眼睛睜開了。

「這個嘛，的確是這樣。」

此時蘿蒂來到房間入口，古連知道她出於傷害艾蜜莉的罪惡感，所以纔會頻繁地來到房間探視。

雪莉娜如此回答，她握着艾蜜莉無傷的右手。，從側臉還可以看到她的眼淚。

然後突然直視着古連說道：

……不過現在卻不能不感謝他啊。

艾蜜莉輕鬆地說道，然後露出雪白的牙齒笑着。

「請、請等一等，。」

「……那他有被別人看到嗎?」

「你真是笨啊，要是不當成他已經死亡，那他才真的會被殺吧?對公爵來說，理加德可是會走路的致命傷哦!」

「我說的可是非常正當的做法哦，還有你不要老是直呼我名諱。」

「妳還會下毒嗎?」

「謝謝您。」

艾蜜莉說到這裏露出痛苦的表情，看來是說話動到傷口了。

他似乎聽到艾蜜莉的聲音，這三天好幾次都有這樣的幻聽，於是古連不經意地將視線移至艾蜜莉的睡臉上。

「誰會做啊!而且我都慶幸您醒來了，您至少該高興一下吧!」

艾蜜莉將臉一轉，看向房間的入口。

然而雪莉娜還健在，自己也活得好好的。

「爲什麼又回到這個結論……」

「呃……我會負起責任啦，畢竟你是爲了我才背叛父親的嘛。」

「你趁我睡着時對我做了下流的舉動吧?例如對胸部。」

「咦?」

「打瞌睡嗎?你的身分還真是尊貴啊，古連。」

「很好，那拷問之後就殺掉他吧。」

艾蜜莉說的一點也沒錯，既然抓到前來暗殺的亡靈騎士，那麼只要問出想知道的情報後，他就沒有活着的價值了，留下來反而會招致危險。

一聲悲鳴之後，蘿蒂被海潔兒從背後推着進入房間。

「看看你的反應，簡直就是個小鬼，你的腰下果然……」

「沒有，由於古連大人趁亂將他藏了起來，因此知道理加德是亡靈騎士的人除了我們之外，就只剩下蘿蒂小姐和海潔兒小姐，以及聽取過報告的凱羅萊茵大人。」

古連慌忙站起來時撞倒了椅子。

縱使如此，古連還是一直在等待她醒來，並且不斷地爲她祈禱着。他並沒有去禮拜堂，而是在心中一直祈求沉睡的艾蜜莉能痊癒。

修女們因爲擔心艾蜜莉的身體，所以全都聚集在那裏，這三天她們輪流站在這裏探視艾蜜莉的情況。古連並不清楚她們是擔心艾蜜莉這個人，還是憂心這間修道院的前途，也有不少人害怕再度受到襲擊而打算離開修道院。

艾蜜莉吐出一口氣稍稍調整呼吸。

雖然艾蜜莉徵求雪莉娜同意，她卻只是歪着頭感到疑惑。

「只要你去報告就好了吧，就說他雖然死了，不過身分並沒有泄漏。還有就是我對諾福克公爵並沒有敵意、或是今天天氣真好啊之類的，像這樣報告對我們有利的事，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要讓你留在這裏啊!」

不知道是不是作夢，古連聽到了呢喃細語般的聲音，隨後便醒了過來，看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房間裏的擺設和睡前完全一樣，眼前是艾蜜莉的牀，而她躺在牀上睡了三天，牀旁則是與他一同看護着艾蜜莉病情的雪莉娜。

「……我想起來了，雪莉娜，這傢伙的隨從……那個叫理加德的怎樣了?」

也就是說，她認同自己是她的護衛騎士了，古連想到這裏，臉上自然而然地綻開笑容。

「被救了啊。」

「別一臉呆樣，吵死了人。」

「我不會道謝哦。」

艾蜜莉沒有回頭看古連，不耐煩似地說道。

「……你討厭這樣做嗎?」

古連搔搔頭。

艾蜜莉的語調中帶着一絲嘲諷，古連也沉默不語。既然理加德是亡靈騎士，那麼主使這場襲擊的無庸置疑就是諾福克公爵，而古連幫助艾蜜莉就等於是反抗父親，他期望有一天能幫助父親和兄長的夢想也破滅了。儘管這是自己心甘情願的選擇，但是目前在心情上卻還不能完全釋懷，因此艾蜜莉的話也讓他更心有所感。

坐在那裏的就是古連，儘管艾蜜莉的頭腦還不是很清醒，但是那黑髮和矮小的身軀，她不可能會看錯。

「不、絕對不敢!」

「蘿蒂，過來。」

或許是興奮過頭說了太多話而影響到傷口，她用手按着腹部。

「你別誤會，這麼做是因爲這是我當前認爲最好的對策，如果我說要殺他，就有個笨蛋會囉唆啊，你這傢伙……一定會盡全力反對我的決定吧?」

「總之殺了他吧。」

「蠢斃了，報復你父親所要承擔的風險才大吧?難道你想害國家分裂、引發戰爭嗎?更何況如果不先殺了你，我也不能自由處置他吧?對吧?雪莉娜。」

「你是我的護衛騎士吧，這是你應盡的本分，所以根本不需要道謝。」

「怎麼是你在道謝啊?」

艾蜜莉如此詢問雪莉娜。

「不等!……應該說，這種蠢事我纔不幹呢。」

不過艾蜜莉可不讓她逃走。

「咦?」

「……還可以啦。」

就在她注意到艾蜜莉的視線，正想要躲起來的時候。

「多虧你讓他活了下來，只要以他爲人證，或許就可以將諾福克老爹逼入絕境。就算沒有充足的證據，也可以用這個當作理由集結想趕他下臺的貴族們，然後只要發動戰爭，我要掌握權力也不是不可能。」

「您是說……」

「那麼快送飯來吧，不然我就要尋求精神上的補給囉。」

她的左手放開雪莉娜的手，手指頭開始一伸一彎地開合，古連本能地察覺到，那動作就像是溫柔地摸着某個圓圓軟軟的東西。

「咿～～!?馬上去!我立刻送來!」

蘿蒂逃出房間，海潔兒看到她的樣子不禁苦笑。

「只要沒下毒的話，蘿蒂的料理就很美味啦。」

艾蜜莉一面聽着慌忙奔離的腳步聲，一面如此說道。或許是說了太多話，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看到她這個樣子，古連發現自己正在微笑着。

艾蜜莉這個少女旁若無人又粗俗，與自己聽說的鐵球公主相差了十萬八千里。不過在她亂七八糟的言行之中存在着真正的溫柔，古連對於自己能夠發現到這件事沒來由地感到高興。雖然若想矯正她的性格的確需要施行公主教育，不過這個艾蜜莉也讓古連再次確信選擇保護她這件事是正確的。

「……你笑什麼?」

艾蜜莉揚起眉尖。

「不是啦，得知艾蜜莉殿下原來很溫柔，並不只是個沒用的人，讓我覺得非常高興。」

「……!?雪莉娜!馬上讓這傢伙全裸……哇……」

艾蜜莉隨即發出呻吟，應該是傷口在痛吧，而雪白的臉頰泛紅則是因爲過度激動又痛苦得打滾造成的吧。

她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麼，卻咬着乾燥的嘴脣將要說的話吞了回去。

「……算了，一切等我康復後再說。」

艾蜜莉打了個小小的呵欠，然後瞇起眼睛。

「在飯做好之前我要睡一覺，要保護我喔，雪莉娜，還有……古連。」

說完艾蜜莉就閉上眼睛。

「這交給我們吧，公主殿下。」

雖然古連回答了，卻沒有得到響應，艾蜜莉已經睡着了，可以開始聽到比剛纔還要安穩的呼吸聲。

插圖150

這時古連才發現，自己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安穩的睡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