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鐵球公主艾蜜莉》 · 八剃玉造 · 2.9萬 字
當時的神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隔天白天,當古連與艾蜜莉對峙時不禁這麼想。
古連與艾蜜莉和昨天一樣,在修道院的中庭彼此面對面站着。今天也看得到出入作業的工人和商人,另外還有數名修女在遠處窺視,海潔兒與蘿蒂也在其中。只見海潔兒正揮着手,而蘿蒂則在一旁憂心地看着古連,當兩人眼神交會時,蘿蒂不知爲何又紅着臉低下頭。
「你是怎麼回事,我今天本來打算要睡到傍晚的,打完後我就要去睡回籠覺!呼啊啊~~」
艾蜜莉在頭盔下打了個大呵欠,也不用手掩嘴,就這樣張着大口打了三次呵欠後,又「哈啾」一聲打了個噴嚏。
而裝甲侍女雪莉娜也與昨天一樣,守在她的身後不遠處。
「感冒了嗎?」
「我怎麼可能會感冒。」
她一邊回答,一邊擦掉因打呵欠而流出的眼淚。
雖然艾蜜莉嘴上這麼說,可是頭盔下的臉色卻不是很好,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所致,眼睛下的黑眼圈相當明顯。
古連昨晚至少凝視了艾蜜莉三十分鐘之久,當他要回小屋時,艾蜜莉還在塔上一動也不動,雖然不知道她在那裏站了多久,不過穿着會消耗體力的大甲冑熬夜做那種事情,就算弄壞身體也不奇怪。
「哈哈,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了,小子。」
「妳在說什麼?」
「也就是那回事吧,因爲我感冒所以你手下留情了……你是打算在輸的時候這樣安慰自己對吧?這點子不錯喔。」
「我纔不會那麼說!艾蜜莉殿下才是呢,不要輸了就用睡眠不足當藉口,譬如說:『因爲我很困所以才輸的』這樣。」
「真敢說嘛,小子。」
這時,鐵球從艾蜜莉的手上解放,開始在她頭上旋轉併發出鈍重的聲音。
「再拖下去我的睡眠時間就沒了,我們開始吧。」
她一邊旋轉鐵球,一邊用戰錘擺出作戰姿勢。
古連則是彎曲身體,然後一邊確認雙手的小型盾牌與盾刀,一邊將手向下移動到腰部,在他的腰上掛着昨天戰鬥沒有使用的新武器。被固定在皮帶上的是附着於細鎖鏈兩端、如拳頭般大小的鐵球投擲武器,並從中間的繩結延伸出三條鐵鏈,鐵鏈前端各自裝着鐵球,形狀看起來十分特別。這是可以在迴轉後拋出,用來纏住對方、奪走對方自由的武器,原本是在半島地區作爲狩獵之用,是重騎士將它改良加大而演變成現在這種型態。
古連見此朝右方滾去,避開了落在他前進路線上的鐵球,當他手往地上一撐迅速起身時,艾蜜莉已經拉開了距離,正迴轉着鐵球準備投出下一擊。
即使如此,古連還是彎低身勢採取突擊姿勢,而艾蜜莉也同時加速轉動鐵球。
他讓揮擊而來的戰錘順着右邊小型盾牌的表面滑下,縱使艾蜜莉的大甲冑不是腕力強化型,她所揮出的戰錘還是具有能打凹厚鐵板的威力,古連這個行爲就像是戴着皮手套硬接斧頭一樣危險;但就算是這樣,只要能正確地看穿戰錘的軌道,那麼要用金屬小型盾牌化解攻擊絕非困難之事。
「很好,交給我吧。」
「好、好啊……您沒事吧?臉色好像不太……」
「拜託你了。」
如果換成老師的話,又會怎麼做呢?麻地亞斯曾經單獨與五百名士兵以及數十名重騎士戰鬥,並且取得勝利;而且古連也實際看過他化解十名重騎士的攻擊,並且發動反擊將他們一一打倒。
「我會怎麼行動,該由你自己判斷吧?」
「昨天真抱歉啊,一擊就打敗你了,今天就來凌辱你吧,我會一點一點地慢慢折磨,讓你感到疼痛苦悶,反正你就是喜歡這樣吧?」
「艾蜜莉殿下!」
……我就試試看吧!
理加德跑向走進修道院的商人,儘管古連想追他卻全身疼痛,而且手拿大甲冑的修女還在等他將大甲冑完全卸下,於是他只好護着受傷的手將甲冑卸下並交給修女們。
「小子,別小看我!」
「別在意啦,手臂先給我看看。」
「……實際上是我輸了。」
此時鐵球接觸到盾面,他感覺到鐵塊正順着盾的表面滑下,而盾刀已經逼近脖子。
可是古連並不是光看着飛過來的鐵球,同時亦追蹤艾蜜莉放出鐵球的右手動作,這也是經過感覺強化才辦得到的技藝。
……不攻過來啊。
她說完哼了一聲,但是看起來似乎很痛苦。
古連稍微跳躍閃過飛來的鐵球,隨後向前直衝;艾蜜莉想和剛纔一樣改變鐵球的軌道,可是正當她轉動手腕的瞬間,卻被古連投出的投擲武器纏住,由於那是正確計算過艾蜜莉投出鐵球到手腕拉回所需的時間,才配合時機丟出的投擲武器,所以就算艾蜜莉注意到也絕對無法躲開。
「所以我就說要打中你了!」
「我們走,雪莉娜。」
「今天也要用偷襲的嗎?」
鐵球發出風聲即將投出。
他的雙手疼痛不已,小盾的表面也嚴重扭曲,雖然不是直接被擊中,但是因爲兩邊的攻擊他都沒有擋下才會這樣。
他一邊讓鐵錘往下滑,一邊接近艾蜜莉的身前,大甲冑的弱點之一——下顎的鎖子甲已經進入視線範圍,只要將盾刀抵住那裏古連就贏了。
古連等待的就是這個瞬間,他的老師麻地亞斯曾經說過:「攻防交錯的瞬間就是最大勝機」,而古連就是將勝負賭在這個瞬間。
……不行,我輸了。
「……小子,下次再分勝負吧。」
古連拖着疼痛的身體,打算奔向艾蜜莉身邊。
「怎麼可能會喜歡。」
艾蜜莉的膝蓋一彎,儘管她很勉強地用手撐地卻無法站起。她被大甲冑包覆的背部正上下起伏着,肩膀也在發抖,呼吸聽起來非常紊亂,頭盔下的膚色看起來比方纔更蒼白,冒出汗珠的臉部正因痛苦而扭曲。
「什麼?你想要我這麼做嗎?真是有被虐傾向的傢伙。雪莉娜,開始吧。」
古連僅迴轉數次便將投擲武器拋出,普通要是迴轉次數不夠,這個由鎖鏈連接兩個鐵球的投擲武器就會失速,將會無法觸及對手;然而古連穿着感覺強化型大甲冑,所以可以在準確的時機放出投擲武器,並且能立刻判斷所需的迴轉次數。
他想到正在觀戰的蘿蒂她們,同時對又將再度敗北、沒用的自己感到悔恨,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掙扎着想站要起來。
他用指尖確認了腰部兩側所掛之物。由於古連是用與盾一體化的盾刀當作武器,所以雙手實際上是空無一物的,所以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放出投擲武器,也可以使用別的武器。
「……沒關係,只是普通的頭暈。」
「咕啊!」
儘管艾蜜莉右半身失去平衡,還是揮動在左手中僅剩的戰錘迎擊,並不勉強抵抗投擲武器的重量,反而利用右半身傾斜的狀態順勢揮動戰錘,打算攔腰痛擊攻入近身的古連。
「……古連大人。」
「那我就絕不能被打中!」
這時艾蜜莉有了動作,快速旋轉的鐵球被直線投了過來,要讀出它的軌道並不困難,不過由於那是朝胸部投擲,所以很難閃避。
而古連對此則是一面朝艾蜜莉直衝,一面將手伸至腰部右側,那裏吊着兩端連接鐵球的投擲武器,固定用的皮帶原本就設計成易於解開,於是他拉開皮帶握緊其中一個鐵球。
艾蜜莉發出一聲驚叫。
古連只等待着硬幣的落下,因爲由他發動偷襲並沒有意義,就算古連想要偷襲,同樣的手法對艾蜜莉大概也不管用,況且他本來就不打算靠奇襲獲勝。
古連如此問道。
理加德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將護手脫下,由於現在還是規定大甲冑只能在模擬戰中使用,所以理加德一面將卸下的甲冑交給一旁待命的修女們,讓她們將它搬運到保管的場所,一面捲起古連棉衣的袖子察看受到打擊的部位。
古連在昨天的戰鬥中被硬幣分散注意力,因此完全被偷襲成功,雖然偷襲本身是個卑鄙的行爲,但若是假想成實戰,那麼卑鄙就不再是理由了。
「公主殿下!」
古連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產生猶豫,目前他正化解了艾蜜莉的鐵錘攻擊,與盾一體成型的盾刀也將要伸至她的咽喉,可是鋒刀抵達與鐵球飛回幾乎是同時,古連也判斷不出自己會先獲勝?還是會先遭到鐵球攻擊?勉強拉回的鐵球並沒有什麼威力,但要是被打到一下,盾刀將會無法觸及目標,他可能就會遭到反擊而敗北。,
鐵球上的鐵刺看起來十分險惡。
除了鐵錘之外還必須消除鐵球的攻擊,再進而打敗艾蜜莉。但古連的技巧不可能比得上傳說中的重騎士——被稱爲『盾』的麻地亞斯;即使如此,他也不覺得多對一的訓練沒有用,實力不及老師的部分可以靠着感覺型大甲冑來彌補,若是連這點程度都辦不到,根本不可能與多數的敵人戰鬥。
然而,感覺強化型大甲冑還是有一點是其它大甲冑所比不上、也絕對模仿不來的,那就是透過強化反射神經與五感,來達到看穿對手的肉體動作,藉此發揮正確無比的彈道計算能力。
古連的眼睛沒有離開艾蜜莉,他傾聽着代表模擬戰開始的硬幣落下的聲音,想要判讀艾蜜莉的動作,她的右手不停轉動着鐵球,逐漸加速的鐵球隨時都可能會投擲過來,不過目前還沒有那種跡象。
「你還真膽小,不過……至少不會當場斃命啦。」
可是就在古連進入攻擊範圍之前,艾蜜莉朝後方用力一跳,並且在空中將鐵球拉回,然後以自己爲中心將鐵球旋轉一圈後順勢投出。
雪莉娜在艾蜜莉的號令之下取出一枚硬幣。
「……公主?」
戰錘滑過盾牌的表面,艾蜜莉本來已失去平衡的身體又更加傾斜,相對的古連則是將衝擊全部抵消了。
她的右半身向後仰,身體失去了平衡。
這次他不會再看硬幣了,而是將意識集中在硬幣掉落的聲音上,眼睛直盯着艾蜜莉。
「用不着你來操心!」
古連趁這機會向前突擊,用兩支盾刀一左一右的姿勢衝刺。
雪莉娜將硬幣放在手指上,古連經過大甲冑強化的視覺,連手指用力的瞬間都可以辨視得出來,銀幣伴隨清脆的金屬聲飛向天空。
他不想再重蹈昨天的覆轍,艾蜜莉可以自由自在地操縱鐵球,只要改變軌道與速度,奔放飛舞的鐵球可以說是另一個獨立的敵人。事實上,昨天古連的注意力被鐵球落地聲吸引過去也是他的敗因之一。
由長長的鎖鏈所連結的鐵球,攻擊範圍之廣不是盾刀所能比擬的,若是身穿腳力強化型大甲冑的艾蜜莉全力奔跑,古連絕對追趕不上。只要艾蜜莉保持距離,利用鐵球變幻自在地持續攻擊,那麼就如她所說,古連將會被凌辱至死。
艾蜜莉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您說的對,感謝您讓我學習到這點。」
這時雪莉娜跑過來,用身體擋在艾蜜莉與古連之間。
可是甚至連這個動作都在古連的預料之中,戰錘是在慌忙之下揮出的,要看穿它的軌道十分容易。
「是啊,不管怎麼看都是你輸,你毫無疑問地是失敗者,這個平手其實……就像是對方好心賞賜給你的。」
「什麼……!?」
「看來似乎算是平手嘛。」
就在古連這麼想的瞬間,手臂傳來一陣衝擊,他馬上明白是鐵球的刺阻礙滑行,但是卻來不及反應,身體的動搖也傳至小盾上,而單純以化解攻擊爲主的防禦手段也就此崩潰,左右的盾同時受到打擊所帶來的衝擊,讓古連的身體朝一旁翻滾而去。
「蘿蒂小姐……」
……該怎麼辦?
理加德不知何時來到古連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說道:
然而艾蜜莉並沒有展開追擊。
古連起身一看,發現艾蜜莉維持着揮落戰錘的姿勢呆站着,擦過古連的鐵球落在她的身旁,而她原本緊握在手中的戰錘也滑落了。
「理加德~~!你……你啊…………」
「有點腫耶,不過應該沒關係,等一下我幫你上個貼布吧。」
艾蜜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她緊咬的牙關之間呼出的氣息依舊紊亂。雪莉娜撿起掉在地上的戰錘,一邊從艾蜜莉手中接過鐵球,一邊讓她扶靠着自己的肩膀。
「這話還真是值得信賴啊。」
……行得通!!
他朝斜前方踏出一步閃過飛來的鐵球,艾蜜莉的手也於同時動了。她拉扯鎖鏈改變鐵球的軌道,鐵球改從側面橫向飛來,由於古連已經看穿艾蜜莉的動作,因此他一邊前進一邊將身體壓低到極限,從鐵球的下方鑽了過去。
鐵錘在盾上滑動的速度又加快了,艾蜜莉不可能沒注意到戰錘的攻擊已經被完全化解,卻仍在失去平衡的狀態硬是將鐵錘揮下。
雪莉娜點點頭邁步離去,古連只能目送着她們兩人離開。
古連只憑聲音判斷飛來的鐵球,並將空着的左手繞至身後,打算用小型盾牌接住鐵球,而右手則順着鐵球往上滑去,再將盾刀向前剠出。
艾蜜莉的手臂被鐵鏈纏住,鐵球的重量將她的身體向後拉。
理加德打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古連的手臂,古連因此發出悲鳴。
古連聽到有些怯懦的聲音,一回頭便看見蘿蒂與海潔兒。
這時,古連看到她握住鎖鏈的右手,她的右臂雖然仍舊被投擲武器纏住,但是卻沒放開連接鐵球的鎖鏈,反而是藉着揮動鐵錘的動作旋轉身體,打算用全力將鎖鏈往後拉回。
……就是現在!
「哎呀呀!碰巧商人也在這裏,我去張羅材料囉,待會兒見!」
古連如此自問。直接向前突進實在太危險,只要從艾蜜莉身旁直衝而過就可以躲過鐵球的攻擊,但是一旦被拉開距離,他大概就再也沒有機會攻入近身了吧。投擲武器已經被對方見識過了,同樣的招數第二次不一定有效。
「不過我想問一個問題,那個鐵球在打中之前能夠確實停下吧?」
古連一面回嘴,一面拼命穩定因一連串的急遽動作而紊亂的呼吸。
他連防禦姿勢也做不出來,身體撞擊到地面悽慘地翻滾,雙臂感到一陣麻痹似的悶痛,隔着鎧甲受到衝撞的胸口也傳來劇痛,可想而知,在他起身之前就會遭到追擊。
硬幣落地了,儘管落地的聲音很小,古連的聽覺還是捕捉到了。
他不理按住手臂流着眼淚的古連,一溜煙地逃走了。
古連敏銳的聽覺察覺到後方鎖鏈有鬆弛的跡象,他光憑聲音就明白了鐵球的軌道,雖然並不確定,不過被拉回的鐵球一定正從身後朝他襲來吧。
雖然艾蜜莉將鐵球拉回,但是古連奔跑的速度更快,他架起盾刀朝艾蜜莉突進。
艾蜜莉爲了投出鐵球而揮動手臂,古連也緊握小型鐵球甩動投擲武器,本來要擲出這種投擲武器必須先經過充分的旋轉,可是對身穿感覺強化型大甲冑的古連來說並沒有那個必要。和可以擊碎岩石的腕力強化型大甲冑相比,古連的大甲冑最多隻能敲碎人骨,比腳力也贏不了能跑得比馬快的腳力強化型。
「雖然無法否認,不過你還真叫人火大……」
古連的投擲武器與艾蜜莉的鐵球幾乎在同時丟出。
因爲之前才說要勝過艾蜜莉,如今古連實在難以面對她。
「不要介意啦,古連大人,雖然不管怎麼看都是古連大人輸了,不過既然結果是平手那不就好了嗎?就算輸了還是能演變成平手,這根本就是上天的加護!雖然實際上是你輸了。」
「有必要說到這種地步嗎,比理加德還過分!」
「請不要把我和那傢伙相提並論好嗎?不管怎麼聽都知道我是在安慰你吧,對吧?蘿蒂。」
「妳說得太過分了。」
難得眉角上揚的蘿蒂用強烈的語氣說道。
「哎呀呀,惹她生氣了。是我失禮了,古連大人。」
「算了啦……妳說的也是事實,的確是我太不成熟纔會這樣。」
事實上,古連的確是輸了,如今他也清楚敗因是什麼,是因爲他在那場攻防戰之中想要接下從後方過來的一擊。就算是朝前方直衝也沒有把握能獲勝,以他的技術仍無法阻止從後方飛來的鐵球,即使強化了感覺還是遠不及老師,古連對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厭惡。
要是艾蜜莉沒有倒下的話,古連在雙手無法動彈又倒在地上的情況下絕對沒有勝算。
「……對了,關於公主殿下……」
古連想到艾蜜莉昏倒的事而突然開口。
「艾蜜莉殿下的身體……她時常像那樣發作嗎?」
「艾蜜莉殿下的身體……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話題帶到艾蜜莉,蘿蒂的表情有些陰鬱。
「嗯,她不是在戰鬥中倒下去了嗎?那時的臉色可不是普通的差耶,該不會是身體有哪裏病了?」
「不……我對於那些事……也不是很清楚。」
蘿蒂說完就低下頭。
「她最近身體狀況的確不太好。蘿蒂不是也說了嗎?艾蜜莉殿下最近都喫得很少,三餐常常都會有剩。」
「……是啊,最近有些……」
「不知道意思就不要亂說!」
「……也是。就像我剛剛說的,一定是因爲理加德先生和古連大人的關係和我們很像吧。」
即使艾蜜莉還穿着棉衣,仍然挺起那極具存在感的胸脯說道。她總是習慣像是要強調胸部一般將雙手環抱在胸前,而爲了診察而脫下的大甲冑則放在房間角落。
海潔兒搖搖頭,臉上露出平常少見的悲傷神色。
海潔兒臉上立刻綻放出滿臉的笑容,像是在說成功了。
「你們感情真好呢。」
他對幫助蘿蒂與成爲護衛騎士之事並沒有異議,所以很乾脆地一口答應。
「怎麼樣?有看出什麼嗎?」
雖然眼前的還是平時的海潔兒,不過看到她微微點頭說「謝謝」的模樣,感覺似乎跟平常的她有些不同,雖然不知道是哪裏不同,不過古連就是有這種感覺。
「這我也很明白……可是依院長的個性,要是您輸了,她就真的不會再跟你打了。如果她又要您脫褲子您會怎麼辦呢?……啊,您會脫吧。」
「……啊,我必須走了,非常抱歉,古連大人。」
儘管古連和理加德的身分不同感情卻很好,不、反而該說是理加德太沒大沒小了,即使如此,古連還是可以很驕傲地說他是自己的好友。然而他也很明白這只是少數的例外,而蘿蒂和海潔兒的關係也與他們相同。
「我不是沒有睡,途中也有和雪莉娜交替,而且我還睡到中午。今天若不是和那笨蛋進行模擬戰,我也打算睡到傍晚。」
「算我求妳了,不要再扯到褲子啦。」
「離開?爲什麼?」
「嗯……我是無所謂啦。」
「妳還真的是非常想把我和她湊在一起。」
「所以……」海潔兒這樣開頭後又繼續說道:
理加德一臉認真地回答。
「……好了,我想談些正經的話題。」
「不過那是古連的誓言吧。」
艾蜜莉明明體調不適,卻還是答應和古連進行模擬戰,古連不得不爲此感謝她。艾蜜莉在戰鬥前就呈現出身體狀況不佳的徵兆,她的黑眼圈或許不只是睡眠不足所引起的。而且說到底,古連還是不明白她憑那樣的身體狀況,昨天晚上到底是去做什麼?同時也回憶起她那時認真的表情。
「我昨天也說過了,我出生在愛亞蘭特伯爵家,由於已經滿十六歲,所以就快要出嫁了,被送進這間修道院也是新娘修行的一環……還可以提高我的價值。理由應該不用我說明吧?」
「……並沒有特別異常,不過臉色不太好,我想大概是過度勞累吧。」
海潔兒注視着其它修女如此說道,而古連也很清楚這在貴族社會是很平常的事。
艾蜜莉嘴巴張得大大的,一名比她稍微年長的修女正在檢查她的口腔,然後歪過頭思考。
古連是不知道艾蜜莉昨晚究竟看着暗夜中的什麼,但至少他明白大甲冑十分消耗體力,艾蜜莉就是因爲長時間穿戴纔會如此疲憊,那帶有殺意的藍色眼眸究竟看到了什麼?古連格外地在意這件事。
古連和海潔兒不可思議地很談得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覺得對方有理由如此相信自己,甚至無條件將好友蘿蒂託付給他。
「雪莉娜小姐也不要太過勉強了,再說,輝鐵是被稱爲吸血石的東西,即使到現在也還沒弄清楚它的全貌,我認爲大甲冑使用過度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因爲初次見面的印象太深刻了嘛,褲子和偷窺。」
「所以要是我離開這裏,蘿蒂就剩下孤單一人了。雖然我也跟家裏商量過,結果還是不行,更何況蘿蒂也不願意,那孩子打從骨子裏就是聖職者。」
蘿蒂小聲地問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夜晚睡和白天睡,兩者體力的恢復程度不同。」
「別重複喊!」
「原來如此。」
「這、這個傢伙……!」
「那是心理因素吧。」
「除了我之外,之前也有一位女孩和蘿蒂很要好,她的境遇也與蘿蒂相同。」
古連察覺到是什麼理由了。女子修道院本來是男賓止步的地方,至少社會上的認知是如此,所以適齡女子進入修道院也就代表她無法與外界、特別是男性接觸,出了修道院纔會初次與未婚夫發生男女關係:再加上在修道院進修過可說是才女,所以如果有女子修道院這個經歷,就可以拾高她們的身價。
海潔兒突然如此說道。
海潔兒輕聲笑着說道:
「咦?……啊、喔。」
理加德模仿古連的口氣說道,而他的臉之所以稍微面向側面,大概是因爲他覺得這個角度看起來比較帥吧。
儘管古連試着用厭煩的口氣說道,但海潔兒非旦不在意,還全力肯定般地用力點頭。
「……您很擔心嗎?」
即使如此,現在幫艾蜜莉看診的修女是全修道院最精通醫術的女性,她對於艾蜜莉的疲勞不斷思考着,並且翻閱書架上的醫學書籍,書籍的數量雖然不多,但每一本部是貴重的手抄本。
「還好啦!」
「嗚……確實是這樣沒錯。」
雪莉娜總是陪伴在艾蜜莉身旁,可是她也需要睡眠,所以在她不能保護自己的期間,艾蜜莉自己也要身穿大甲冑。
古連的聲音很沉重,如果問他下一次能否得勝,他並沒有自信能贏。
「所以她在我離開修道院後也會繼續留在這裏,而且您看也知道她沒什麼朋友。因爲只要身分不同,人都會有所顧慮或是厭惡對方,像古連大人與埋加德先生這樣反而比較少見。」
「……這裏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因爲蘿蒂是負責伙食的嘛。如何?會做料理的女孩子也不錯吧,不收她作側室也沒關係,只要僱用她當廚師,然後某一天您再情不自禁地……這也是有可能的,倒不如就這麼做吧!古連大人。」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古連搔着汗溼的頭髮說道。
「畢竟我將要侍奉她。」
「沒有啦,其實我完全沒聽到你們的談話,只是猜想一定是這麼回事。哇哈哈哈,古連還真好猜啊。」
「……現在已經不在了,她在三個月前死了。我曾和她做好約定,在我離開修道院後蘿蒂就拜託她了。太過分了……居然不守約定,我和她也是好友的說……居然跌落水池溺死……真是太遲鈍了。」
「大概……吧。」
她一鞠躬後便慌慌張張地朝商人的方向跑去,跑步的方式就像隨時都會踩到長長的裙襬而跌倒,看起來十分危險。
古連自暴自棄地同意了她的話。
「這麼說也是。」
她剛纔接受過診察,雖說是診察,幫她看診的卻和她一樣是修女。修道院爲了救濟窮人,所以也具有當地醫院的功能,大多數的修女都學過簡單的醫術,足以應付輕微的感冒與傷痛。只不過這間修道院主要是作爲貴族女孩的教育設施,因此對醫療並不十分通曉也是事實,她們能做到的最多不過是把藥草煎成藥以及簡單的急救處理罷了,如果修女生了重病還是得去附近的醫院就醫。
「其實古連大人沒輸讓我鬆了一口氣喔。」
海潔兒愉快似地搖搖頭,看來這下會被她拿來說一輩子。
修女看了大甲冑一眼,稍微思考後說道:
這時,他們聽到有人在叫蘿蒂的名字,一位造訪修道院的商人正面帶微笑地揮着手。
艾蜜莉大大地嘆了口氣。
「之前?」
修女用驚訝的表情說道。
他現在有點明白蘿蒂對艾蜜莉沒輒的理由了。對她來說,前院長就像是母親,而修道院就如同她的家,對於剛出生就接觸信仰的她來說,艾蜜莉的行爲簡直就像污辱了她的信仰一般無可原諒。
海潔兒一邊說着一邊四處張望,像是在尋找蘿蒂的身影。
「總之,我會成爲護衛騎士的!所以蘿蒂的事就交給我吧。」
「被撿來的?」
「那是意外,而且跟剛剛說的話不是沒有關連嗎?」
不知道是不是被商人擋住,古連現在看不到蘿蒂的身影。
古連忍不住想要大叫,這時候理加德也剛好回來了,手上還拿着像是藥草的東西,或許是貼布的藥材吧。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蘿蒂的事就交給我吧』!」
「嗯,不過做的是戰時的裝扮。」
「可是……爲什麼是我?我和妳們才認識一天耶。」
但他沒辦法辯駁,只能咬牙切齒。
「其實我不久就要離開這閭修道院了。」
※※※
古連和理加德與海潔兒和蘿蒂的關係很相似,若是換作他不得不離開理加德,想必也會採取相同的行動吧。然而,當他想到理加德喊着「女性的花園」時的德性,就覺得還是不要想太多比較好,兩件事一定是似是而非吧。
她瞇起眼睛微笑着。
「如果您能夠以護衛騎士的身分留在這裏的話,蘿蒂就拜託您了,請您當她的朋友吧。我看着與理加德先生那麼要好……應該說是被他玩弄的古連大人,心中就萌生出這個想法。」
她一邊問,一邊皺着眉頭呻吟。
「……是這樣啊,確實如此。」
「是的,在她還是嬰兒的時候被遺棄在修道院前,當時是前院長撿到她的。這種事偶爾會發生,除了蘿蒂以外,修道院裏還有相同遭遇的女孩。」
「或許吧……還有,我認爲您一直都沒有脫下大甲冑也是主因之一。院長除了禮拜時間之外,其它時間幾乎都身穿大甲冑吧,我聽說您連晚上睡覺時也穿着一部分。」
「只靠雪莉娜一人畢竟有極限,我必須要自己保護自己。」
「被玩弄是多餘的。」
海潔兒的笑容虛弱無力,看起來反而像在哭泣。
「您都看過我們裸體了耶。」
在溪邊看到兩人裸體的畫面瞬間鮮明地浮現在腦海,儘管古連感到血液往頭上衝,仍舊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雖然他覺得大概被看出來了,不過嘴上卻不說破。
「迴歸正題,這樣一來古連大人就還有可能成爲艾蜜莉殿下的護衛。」
「請妳忘了吧。」
「不愧是古連大人,我對您這段彷佛是告白的發言覺得非常感動。『蘿蒂的事就交給我吧』,我要再說一次,『蘿蒂的事就交給我吧』!」
海潔兒聞言端正姿勢,當她挺直背脊的時候辮子也跟着躍起。
事實上,艾蜜莉幾乎不卸下大甲冑,但由於體力有一定的極限,所以也不可能完全不脫。話雖如此,她極力不讓自己有毫無防備的時候,因此就連睡覺時也會穿着部分大甲冑。她將穿脫並不麻煩的護手、鐵靴以及頭盔都脫掉,但是卻不解下護胸,據說這是重騎士於野外紮營時,爲了防備敵人奇襲所採取的措施。這和全副武裝不同,是可以維持日常生活的裝扮,不過缺點就是鎧甲摩擦到身體會痛,但習慣後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看到古連不高興的樣子,海潔兒輕聲笑道:
「不,事實上跟輸了沒什麼兩樣。」
「除了我之外,幾乎其它的修女境遇都相同,都是貴族或是富商的女兒……不知不覺間,這個地方的用途就變成這樣了,不過這沒什麼稀奇的,雖然院長和副院長的理由和我們不同。」
「嗯……院長,我還是認爲晚上不睡覺不行,您總是在塔上監視對吧?」
「蘿蒂就不一樣了,她是被撿來的。」
她從藥箱中取出一些藥草。
「我選了一些促進食慾的藥草,因爲食慾不振可能也是疲勞所導致的。」
「原來如此,妳說的我聽懂了,但我是不會脫下鎧甲的。」
艾蜜莉從修女手上搶過藥草站起身來。
「艾蜜莉院長……」
「既然是疲勞造成的,那我增加睡眠時間就好了,謝謝妳的診療。」
她重新穿好大甲冑,然後走出房間,雪莉娜則在她身後深深地鞠躬致謝。
鐵靴踏在石造地板上發出了吵雜的聲音,艾蜜莉還是焦躁難消。
「修道院沒有危險?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
艾蜜莉這話並不是針對任何人說的。
「可是既然我人在這裏,就沒辦法完全保證。」
雪莉娜無言地跟隨在艾蜜莉身後,兩人的腳步聲在修道院中迴響着。
「雪莉娜,妳不要緊吧?會不會累?」
「是的,可是比起我,公主殿下的身體……」
「只是睡眠不足造成的頭暈,沒有問題啦。」
雖然這麼說,她現在還是感到全身無力,疲勞感沉沉地壓在肩上。艾蜜莉曾經在緊張和疲勞之中長時間穿着大甲冑而暈倒,所以不用別人說,她自己也很清楚有多危險。但是現在的疲勞感不同,她覺得宛如發自體內的倦怠感,更進一步說的話,雖然她感到空腹,但是胃袋卻裝不下任何東西,她也明白自己正日漸虛弱。
……試試看湯藥吧。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艾蜜莉將藥草交給雪莉娜並卸下大甲冑。她將汗溼的棉衣一起脫下,不穿修道服只穿着貼身衣物地坐在牀上,一坐下就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感。
她用手按着額頭,閉起眼睛等了一會兒暈眩才退去。
「公主殿下,請用。」
祈禱聲中夾雜着一些人名,這些似乎都是古連有聽過的名字,艾蜜莉又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出許多名字。
「禮拜堂啊……」
艾蜜莉驚訝地張大了眼睛,可是馬上又揚起眉毛不耐煩地說道:
他如此低喃後,將原本脫下的衣服穿上。
御神子石像所仰望的天花板並沒有屋頂,而是以禮拜堂爲中心、用透明玻璃所打造的天窗,這也是爲了能讓代表神的太陽光射入所建的,夕陽餘暉從天窗照入,將御神子像染成橘紅色。
艾蜜莉大喫一驚地向後退,結果後腦卻撞到御神子像的腳不禁蹲了下去。
大廳內排列着一張張長聲旺正面可看到一尊男人的石像,身穿粗糙的衣服表情安穩地仰望天空,那是過去被稱爲御神子的聖者石像。萊凱涅王國信仰的陽神教崇拜太陽化身的陽神,而在一度墮落的古萊凱涅王國末期,人們忘記神所教誨的清貧的生活,此時那名男人突然現身、展現了諸多奇蹟,並且周遊各處講述教義的本質,人們聽了男人的話再度想起神的名字、開始相信神的存在,也因此而得到救贖,所以男人被稱爲神之子——御神子。
艾蜜莉按着後腦撞到的部位站起身來,她用衣袖擦去眼淚,然後不知對誰解釋着:「我剛纔撞到頭了,是因爲撞到頭才流眼淚的喔。」
雖然是模擬戰,但是艾蜜莉和古連使用的都是真的武器,古連一旦被艾蜜莉的鐵球擊中就會粉身碎骨,而他開了鋒的盾刀也足以刺穿艾蜜莉的咽喉。
諾福克公爵派出亡靈騎士,奪走了艾蜜莉身邊重要的人們,因此當她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中也充滿了憎恨。
「沒錯,真是錯失良機了。我今天本來已經想好新的處罰,就是使用院長特權集合修女們圍住他,然後由我起頭讓大家在那傢伙周圍一邊轉圈一邊喊:『全裸!全裸!』我當然不會強迫他脫,看是那傢伙先屈服還是修女們先受不了,兩條路只能選一條,而且不管是哪一條都可以看好戲,這個主意夠天才吧?」
對方可是擁有鐵球公主之稱的艾蜜莉,所以古連很清楚要獲勝並不容易。然而,姑且不論完全被對方壓制的第一戰,今天戰敗的原因是自己的判斷錯誤,如果是實戰的話,他根本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
「不過您說明天……如果您是說仿真戰的話,延期再戰也沒關係,您不是身體不舒服嗎?」
「……但那小子無法參與什麼陰謀吧,怎麼看都是個呆子,他還真的打算脫呢。」
揮出的戰錘遭到化解時,艾蜜莉想到過去曾保護自己的老騎士,用那種戰法的除了麻地亞斯之外她從沒看過第二人。
「是的,畢竟他是諾福克公爵的兒子,如果有心要加害公主……」
「是這樣沒錯,但……」
古連與海潔兒約定過要成爲蘿蒂的朋友,爲了實現這個諾言他必須打倒艾蜜莉,讓她認同身爲護衛騎士的自己。
聽到老師的名字時,古連明白了她低語的名字所代表的意義。艾蜜莉的聲音之所以帶着顫抖是由於她在哭泣,她在爲一年前遭襲擊而喪命的臣下祈禱。
「老實說,這是很危險的事。」
「……麻地亞斯。」
「您感覺如何?」
「我也好久沒和妳以外的人進行模擬戰了,這是個好機會,剛好可以利用一下。」
「……爲什麼要道歉?來禮拜有什麼好道歉的?」
「我明白了,請您儘量休息。」
「啊、不,那是……」
「您在說剛纔的模擬戰吧。」
古連一邊擦乾臉一邊抬起頭,舉目所見夕陽映照下的本館,內部設有禮拜堂的本館雖然裝飾不多,外觀還是相當美輪美奐,白色外壁在夕陽照射下染成鮮豔的紅色。
「所以像你這種小角色不用管那麼多。」
艾蜜莉忽然想起昨天要求再戰的那個呆子。古連受到艾蜜莉的偷襲而驚慌失措的樣子十分可笑,被挑釁竟然也乖乖上鉤。
他看着還沒消腫的手臂低聲說道。由於用冷水降溫後理加德幫他上了貼布,所以現在幾乎已經不會痛了。
她苦笑着將碗遞給雪莉娜。
「您看起來狀況不太對,是不是發燒了?」
一名少女站在她的身旁,身穿與禮拜堂不相稱的大甲冑,圍着圍裙、揹着大盾,那個身影毫無疑問是雪莉娜。她將脫下的頭盔夾在側身,與那名修女一起仰望着御神子像。
艾蜜莉接過雪莉娜準備好的湯藥,一端到口邊就聞到一股強烈的臭味,隨即湧上一股反胃感,不過她還是忍了下來將藥慢慢含入口中,忍受着極苦的味道將之一口氣吞下,接着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流入空空如也的胃袋。
從天窗灑落的光線將金色的頭髮染紅,轉過頭來的艾蜜莉臉頰上還掛着淚痕,古連還是第一次見到她憂愁的表情。
「哈!你少囂張了!小子。」
他很明白自己在身體條件方面比普通重騎士差,正因如此,他才效法麻地亞斯努力追求不依靠腕力的戰鬥方式,鍛鍊自己在短時間的戰鬥可以取得必勝。
※※※
艾蜜莉穿着貼身衣物撲上牀,儘管頭暈勉強算是好多了,然而身體狀況依然沒有好轉。她感覺到湯藥流入腹部變得火熱,而嘔吐感到現在都尚未消失。
重騎士的戰鬥基本上是力量與力量的正面對決,姑且不論像艾蜜莉那種控制距離的戰法,近身戰時一般都是靠臂力拼勝負。
「什麼!?哇~~!!」
雪莉娜對此並未答腔,既不表示肯定也不否定。
「……阿爾巴特……茱蒂……」
雪莉娜皺起眉頭。
「如果馬上就有效的話,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不,不是那樣的……」
「您是什麼時候來的?」
插圖079
「公主殿下,話題越扯越遠了。」
昨天的戰鬥雖然是出其不意,但也是由艾蜜莉壓倒性獲勝,然而今天的戰鬥一直到中途都是古連佔優勢。戰鬥前讓人不覺得有用途的投擲武器,竟在完美的時機投出,讓艾蜜莉失去平衡並趁此攻到近身,還一邊化解戰錘的攻擊一邊反擊,要不是艾蜜莉靠着瞬間的判斷拉回鐵球,那麼現在輸的人可能就是她了。
古連清潔完畢之後,一邊擦乾身體,一邊望着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喔。」
「如果那傢伙希望的話。妳覺得我會逃避挑戰嗎?我可是萊凱涅王國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頓-藍格里奇呀。」
「這點我也無法否認。」
「不過他畢竟是那個卑鄙的諾福克公爵的兒子嘛。」
「可是……現在仔細想想,那一場模擬戰怎麼看都是我贏纔對,卻因爲一時不察做了傻事,難得可以好好羞辱他的說。」
此刻,艾蜜莉停止祈禱,緩緩地站起身來。
父親喬瑟夫是萊凱涅王國知名的強大貴族,長兄傑洛姆是父親的繼承人,二哥帕西則擅長於外交,古連知道自己比不上他們,所以才希望能夠輔佐他們而立志成爲護衛騎士,不過要是像這樣繼續輸給艾蜜莉,無法成爲她的護衛騎士就回家的話,父親就很可能會放棄他了,他對於什麼忙都幫不上的自己感到恐懼。
說着艾蜜莉還是繼續擦拭眼淚,隨後她接過雪莉娜遞給她的布,像是要將臉部表皮磨掉般用力地擦,然後還擤了鼻涕。現在她的臉看起來紅通通的,無法判斷是因爲擦得太用力,還是因爲被看到哭泣的模樣而臉紅了。
「那就留到下次機會吧。明天還要進行模擬戰嗎?」
雪莉娜一面將左手伸向背後的大盾,一面對古連問道,這名平常總是掛着撲克臉的裝甲侍女現在似乎有那麼點困惑。
……今天也沒能獲勝啊。
「哼,你是來祈禱明天的勝利嗎?」
「難得妳會擔心過度呢,雪莉娜。那傢伙不會傷我的,如果他真的傷到我纔是正中我的下懷。」
「看起來的確不怎麼機靈……」
「我的身體?居然還敢替我擔心,還真是有自信啊。」
艾蜜莉點點頭。
艾蜜莉瞪着古連厭惡似地咋舌,與平常的她相比似乎焦躁了些。
「我到現在還是隻有這點程度嗎?」
在雪莉娜制止之後,艾蜜莉清了清嗓子說道:
四周一個人都沒有,理加德嘴裏喊着「女性的花園」跑到附近散步去了。雖然古連覺得他真是個沒用的男人,然而彼此相處至今已經有五年,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他的個性,所以一點也不覺得驚訝。
他這時想起自己來到修道院之後都還沒有去做過禮拜。古連並不是那麼信仰深厚的人;話雖如此,他也會在飯前向神祈禱,過去也會每天進行禮拜。
於是古連輕輕推開門,踏入禮拜堂內。
艾蜜莉一閉上眼睛,意識馬上朦朧起來,這種感覺與其說是睡意,倒不如說是類似過度疲勞而喪失意識的感覺;即使感覺自己彷彿是沉入黑暗的深淵,她也毫不抵抗地沉沉睡去。
他對自己這樣說,然後再洗了一次臉,冰涼舒暢的溪水讓他的思緒清晰不少。
古連將布沾溼擦拭着因模擬戰而全身是汗的身體,他現在獨自站在昨天看到海潔兒與蘿蒂裸體的溪畔,並且發出嘆息。
那個背對着古連跪在地上的修女是艾蜜莉。
她對神祈禱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地在禮拜堂內迴響。雖然如此輕柔的聲音的確出自艾蜜莉,然而只聽過她怒罵聲的古連一時之間難以相信那是真的,因爲傳入他耳中的是如風鈴般楚楚可憐又清脆響亮的聲音。
「我確實就如你看到的十分纖細。」
……想想看有什麼方法可以贏得勝利吧。
藍色的眼眸終於看到愣在入口處的古連,帶着深沉悲傷的瞳孔發現了古連的身影,並試着在他身上對焦。
「麻地亞斯的弟子……嗎,還真敢說。」
他開門進入後,又看見一道更大的門扉,凱羅萊茵說過進入就可看到禮拜堂,所以這道門的後面應該就是禮拜堂吧。古連凝神傾聽並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也感覺不到裏面有人在,現在已經是準備晚餐的時間,因此也不會在這時進行讓蘿蒂煩惱的代行禮拜吧。
萬一古連傷害到艾蜜莉的話,她們就可以藉此控訴諾福克公爵,更何況是在修道院內發生暴力事件,所以也可以藉機拉攏教會;相對地,同樣的事也可能發生在艾蜜莉身上,不過那只是題外話。
這時,他想到內向的蘿蒂,海潔兒說過希望他能幫助蘿蒂,因爲海潔兒離開修道院後,蘿蒂就會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
「對不起,我並不是存心要偷看的。」
他整理一下儀容便前往本館,他們只被允許進入禮拜堂。
夕陽染紅小溪的水面,偶爾還會看到濺起的金黃色飛沫。
艾蜜莉雙手交叉胸前,腳踏着地板發出聲音。
「少囉唆,下賤的傢伙!纖細又大膽的我對這矛盾根本絲毫不在意,所以你明天也會敗給我,丟臉地對我俯首稱臣。你就先好好想一想有沒有什麼猥褻的臺詞,可以在我羞辱你的時候說吧,想一些能讓我更想凌虐你的臺詞!讓我更興奮!讓我更快樂!就是這麼一回事,你給我搞清楚了,呆子!」
古連想象着蘿蒂無法加入富裕家庭出身的修女們一個人寂寞佇立樣子,好友亡故、海潔兒也結婚了,她大概會將對兩人的思念藏在心中,心甘情願地過着孤單寂寞的生活。腦中閃過蘿蒂那一如往常的虛弱微笑與悲傷表情,古連不禁胸口一熱。
「我要變得更強纔行。」
「我一定要遵守約定!」
古連今天的戰鬥已經現出底牌,同樣的手法下次恐怕就不管用了,鐵球公主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對手,即使如此他還是非奪勝不可。
「不過我也明白妳擔心的理由,畢竟那傢伙比昨天更強了。」
「……我要再鄭重說一次,我重新想了一遍後,還是覺得那傢伙是個呆子。」
古連看到御神子像腳邊有一名修女跪在地上,她的金黃色長髮從黑衣包覆的背部流泄而下,垂到了地板上。
「妳說那個小子嗎?」
「……抱歉,您說的和我所知道的『纖細』是同一個詞嗎?」
就算海潔兒不說,他也覺得必須保護蘿蒂纔行。
「話是這樣沒錯……」
「不過身體情況確實不太好,所以我要睡到傍晚,這段期間就拜託妳了。」
事實上,古連真的不是因爲那種理由來祈禱的,但他剛纔因爲輸給艾蜜莉的事懊悔了好一陣子,所以不免有些心虛。
雪莉娜立正回答。
「我也明白多管閒事沒什麼好處。」
艾蜜莉的臉色還是很差,雖然說話很有精神,但是仔細一看,她的臉頰似乎有些消瘦。
「您昨天晚上在塔上吧?」
「……你看到了嗎?這麼一說,分配給你的小屋就在塔前嘛。」
「因爲在深夜聽到大甲冑的聲音,讓我嚇了一大跳。不過夜那麼深了,您在上面做什麼呢?」
古連想起在黑暗中凝視着地平線的銳利眼神,與現在和他聊天的艾蜜莉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物,當時的眼神就像被什麼附身一樣。
「雖然我不太想告訴你這可疑人物,不過……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那是在警戒。」
「警戒?」
「或許有人想要我的命,但這裏只有我和雪莉娜能戰鬥,所以我們纔會整晚監視,之後再輪流睡到中午。」
「……我不覺得有哪個笨蛋會來襲擊修道院。」
「亡靈們就是專門製造例外的,你也想象不到一國的公主會連同整座城遭人襲擊吧?不,是你的話應該很清楚纔是,諾福克家的小子。」
她語帶憎惡似地說道。
艾蜜莉到方纔爲止都在禮拜堂悼念遭襲而亡故的人們。古連從沒聽過有人會襲擊修道院,畢竟萊凱涅王國是與國敦陽神教緊密結合的國家,沒有一個貴族會想要招來教會的懷疑。
即使如此,艾蜜莉還是會站在那座塔上吧,或許就是因爲想取自己性命的亡靈騎士殺了她的摯親之人,所以她纔會這麼做。
古連不懂艾蜜莉心裏的想法,但是他本身也因爲麻地亞斯的死受到很大打擊,更別提與麻地亞斯之間的感情比古連更深的她了。
「……您太勉強自己了,所以纔會累積疲勞吧,不論怎麼想那都不是光靠兩個人就做得來。」
「真敢說啊,我可沒有墮落到需要你來擔心的地步,而且事實上我們只靠兩個人做到現在也沒什麼問題。」
艾蜜莉揚起嘴角笑着說道:
「有空擔心我的話,還不如替自己的勝利祈禱吧。我們走,雪莉娜。」
艾蜜莉在雪莉娜的陪伴之下邁步離開,擦身而過時看到的側臉上已經沒有憂鬱的神色,又恢復她平常傲慢無理的表情,古連不自覺地朝御神子像走去。
凱羅萊茵稍微嘆了口氣。
「艾蜜莉殿下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創傷,雪莉娜小姐的右手也喪失機能,即使這樣,她們兩人還是覺得不可以忘記那段過去。」
塔上隱約可見紅色光輝,那是鑲嵌成大鳥形狀的輝鐵,毫無疑問是艾蜜莉的大甲冑。今天月亮被雲遮蔽所以看不到她的臉,只見她倚靠着最上面的柵欄一個人佇立於黑夜中,頭髮自探出柵欄外的頭飛揚於黑色的夜空。
這裏只剩下古連一個人,他在沒有其它人的廣闊空間朝御神子像望去,卻覺得神聖感頓時消失了。
或許到頭來,他也唯有這件事可做。
理加德似乎睡得很香甜,鼾聲也十分地響亮,但是讓古連睡不着的卻不只有這個原因。
「說的……也是。」
……贏的了嗎?
艾蜜莉只是站着,一句話也沒說。
麻地亞斯當時的模擬戰實在太過驚人,他穿着沒有做特定部位強化的舊式大甲冑,揮舞着一支不像重騎士武器的細槍,面對一擁而上的十名重騎士,在轉瞬間就將他們擺平了,現在回想起那一戰還是令古連熱血沸騰。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其實我接受麻地亞斯大人教導的時間不到一個星期。」
「不就是打贏我嗎?」
古連漫步於漆黑的中庭,現在這個時間剛好就是昨天看見艾蜜莉的時刻。
「我什麼都不想就朝他跑了過去,求他教我那個技巧。」
「但他不會忘記自己曾經教過的人……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所以我才希望至少能以護衛騎士的身分保護父親和哥哥,可是我的身材就如您所見,不管怎麼鍛鍊都無法勝過在體型上天生具有優勢的人,因此我也詛咒着這樣的自己。」
「是啊,看起來確實很瘦弱。」
至少她建造那座高塔並不是出於惡意,也不是爲了好玩;古連能夠理解蘿蒂那些修女討厭艾蜜莉的理由,然而他無法憎恨艾蜜莉。
凱羅萊茵聽到古連這麼說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看起來似乎有些猶豫。
「你做外交?如果是開玩笑的話倒是挺好笑的。」
「……要是我能幫助她就好了,爲什麼艾蜜莉殿下不肯接受護衛呢?明明都因爲人手不足而倒下了……」
「喂,小子。」
她說到這裏就停住。
「不,我要贏!」
「只是我沒想到鐵球公主會是這樣的人。」
如果想要留在她的身旁幫助她,就必須成爲護衛騎士,但是艾蜜莉拒絕讓古連當她的護衛騎士,所以爲了得到她的認同非得戰勝她不可。像今天艾蜜莉的身體狀況就明顯地欠佳,然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古連還是輸了。
「……是我自己擅自尊稱他爲老師的。」
也就是說,她不斷挑起失去親近之人的心靈傷痕,並因此而流淚。
「昏過去了嗎!」
「真是個笨小鬼,那技巧不是你能夠掌握的。」
古連越來越搞不懂鐵球公主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了,他已經明白從麻地亞斯那裏聽來的艾蜜莉形象只不過是自己的幻想,眼前的艾蜜莉既傲慢跋扈又低級;不過那都不過是她的其中一面罷了,他想起那名一面哭泣,一面喊着已經過世的家臣姓名的少女;那對瞪視着黑暗彼方充滿殺意的藍色瞳孔亦在腦中閃過,現在回想起來,她之所以會擁有那樣的眼神,或許也是對殺死她臣子的人表現出的憤怒與恐懼吧。
「這麼說來,你曾說過麻地亞斯是你的老師吧,你們之間有什麼關係嗎?我可沒聽他提過你的事。」
他走到塔下抬頭一望,艾蜜莉似乎正低頭看着下方。
凱羅萊茵搖搖頭。
這時,艾蜜莉的腳步聲突然停下來。
「這樣啊……」
「艾蜜莉殿下。」
她的脣就像往常一樣往上彎,露出殘暴的笑容,然後藐視般地哼了一聲,這次真的走出了房間。
「……告訴我公主殿下的事的人也是麻地亞斯大人。」
艾蜜莉說話的聲音不可思議地非常有精神。
能夠和艾蜜莉說到話,並且又多瞭解她一些,讓古連感到很高興,但是他也因爲自己無法幫上艾蜜莉的忙而懊惱,心情真是複雜。
古連聽了不禁全身顫抖,艾蜜莉說的話其實毫無根據,但是他聽了還是很高興,不由得眼眶一熱,並且趕緊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是呀,我也覺得不可能。」
「我的家族成員相信您也知道,首先是偉大的父親和繼承他衣鉢的長兄,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擅於外交的二哥,而我看起來就不像有能力擔任外交工作吧?」
她頭也不回地對古連問道:
「……不行,睡不着。」
「悠哉的傢伙……」
「副院長?」
就在這個時候,月亮從雲層間露出臉來,古連再次仰望頭頂上方的艾蜜莉,發現她的眼睛是閉着的,雖然看起來也有點像在打瞌睡,不過她的身體卻伸出柵欄之外,那對形狀優美的眉毛正痛苦地揪住,蒼藍的月光照在艾蜜莉的臉上,看得出她比傍晚見到時更沒有血色。
艾蜜莉卻馬上否定了他的話。
艾蜜莉一轉身,修道服的衣角也隨之飄起,然後就在她打算離開的時候——
「公主!」
「如您所見,我並不適合當重騎士,不管是在體力方面還是力量方面。」
「那你就錯了。」
「那個時候,我看到了麻地亞斯大人的模擬戰,我只能說……實在太令人驚訝了。」
古連忍不住想嘆氣,與艾蜜莉長久相處的麻地亞斯並沒有提過自己,即使知道這是很正常的事,他還是感到有些寂寞。
「……我知道理由,但卻不該由我口中說出,對不起,古連-喬瑟夫-諾福克大人。」
「這下子我也沒心情做禮拜了。」
古連想要幫助艾蜜莉,加上又接受了海潔兒的請託,所以也必須要幫助蘿蒂。話說回來,如果能讓討厭艾蜜莉的蘿蒂看到她好的一面,她們說不定可以成爲朋友,艾蜜莉雖然傲慢又粗俗,但古連知道她不是壞人。
爲了隱藏自己自嘲的笑容,古連刻意不面向艾蜜莉。
古連一面咒罵一面在睡袋裏翻來覆去,就算他想閉上眼睡覺,艾蜜莉在禮拜堂哭泣的表情卻在腦中揮之不去。這位公主在襲擊事件中失去了一切,只剩下雪莉娜陪着她,一方面害怕着不知何時會來臨的襲擊,一方面挺身而戰。難道就沒有辦法幫助她嗎?古連腦袋裏想的都是這些事。
「有什麼我可以做的事嗎?」
所以,爲了實現這個計劃他必須要獲勝。
「就在這個時候,我遇見了麻地亞斯大人,那時我正好陪父親前往王都。老實說,剛開始我完全沒想到活傳說『盾』的麻地亞斯會是那樣乾癟的老頭子,還以爲是哪來的老爺爺呢。」
因此,古連參考麻地亞斯的戰鬥,摸索出屬於自己的戰鬥方式。爲了彌補望塵莫及的眼力,他將頭盔換成了感覺強化型;爲了主動製造出對方的破綻,他準備投擲武器;爲了讓體格差距轉爲有力的優勢,他以鑽進攻擊範圍寬廣的敵人側身爲前提,選擇了盾刀作爲武器。
古連只是單純想跟她說說話,在禮拜堂時只和她聊了一點,古連很想在這裏和她繼續那時的談話。
「擅自?你並沒向那糟老頭學習過嗎?」
「這是個好主意耶,我難道是天才嗎?」
大門關閉的巨響在禮拜堂內迴盪。
就算古連大聲喊叫,艾蜜莉也沒有回答。
「你就好好傷腦筋吧,真正的恐怖纔剛要開始呢。」
雪莉娜的右手穿戴着厚實的裝甲,而且肩部的裝甲甚至覆蓋了整隻右手,那怎麼看都不像是爲了使用而設計,反而是以不使用右手爲前提所做的處理。
「就是護衛艾蜜莉殿下不是嗎?」
「你這笨蛋!你以爲這樣就瞭解我的全部了嗎?讓你見識到的還不到九牛一毛喔!」
「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傍晚禮拜堂空出來的時候,她都會來到這裏替死去的臣子祈禱。」
「真傷腦筋,還要更糟嗎?」
「因爲我和麻地亞斯過去曾經是好朋友,也知道艾蜜莉殿下的遭遇。但是關於衆人對她的感覺……您可能會覺得我很冷淡,不過這隻能靠艾蜜莉殿下自己去解決。」
「可是……艾蜜莉殿下並不是那種會對別人坦白的人……」
可是她卻沒有回話,艾蜜莉只是倚靠着柵欄一動也不動,古連以爲自己被無視了,在感到失望之餘也怒從中來。
※※※
「沒錯,我以前曾經聽她說過一些,她是爲了不讓自己忘記他們,才每天在這裏思念着他們。」
古連對感到抱歉的她一鞠躬後走出禮拜堂,外面已經不見艾蜜莉的身影。
「我是沒聽他說過你的事,再加上他又老癡呆了,一天到晚只會說夢話,還偷看我換衣服……真是個混蛋老頭啊!!」
「……有什麼是我能幫得上忙的嗎?」
「對吧,那傢伙看起來就是一副靠不住的樣子。」
「您遇到艾蜜莉殿下了嗎?」
古連喪氣地思考着。
她們兩人都因爲一年前的襲擊身心受創。
艾蜜莉向雪莉娜使了個眼色,雪莉娜也點頭同意。
古連對着上方呼喚她。
她仍然沒有響應,古連於是故意大聲嘆氣給她聽,然後打算轉身離開。
突然傳出的聲音讓古連嚇得差點跳起來,還好他勉強忍住了。
他看着艾蜜莉走出的門扉。
「是的,剛剛在這裏遇到的。」
「每天嗎?」
「我很崇拜他,到現在也以他爲目標,話是這麼說啦……我想他根本不記得我了吧。」
「確實如此,不過麻地亞斯大人跟我說,重騎士的戰鬥並不是只靠臂力決定勝負。」
「艾蜜莉院長似乎不受到大家喜愛,副院長也是這樣看待她的嗎?」
古連接着搖搖頭。
「艾蜜莉公主!您假裝沒看到我嗎?」
副院長凱羅萊茵走進禮拜堂,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樣溫柔。
艾蜜莉懷念地說道。
古連回頭面向站在後方的艾蜜莉,而艾蜜莉也幾乎在同時回過頭來,兩人的視線因此而交會。
古連從睡袋爬出來走出屋外,夜空被雲層所籠罩,儘管比昨天還暗的天空無法看見月亮,不過還是大約能看出現在的時間。
艾蜜莉露出皓齒笑着回答:
他立刻環顧四下,但是沒有看到平常隨侍在側的雪莉娜,現在可能是她的休息時間吧。這時柵欄發出聲響,儘管看起來很牢固,可是大甲冑也有相當的重量,況且就算柵欄沒被壓壞,身體伸出柵欄外的艾蜜莉也有直接掉下去的危險,再說昏倒本來就已經算是危險狀態了。
古連想要爬上去救人,踏上樓梯的腳卻突然停下,因爲他想到就算爬上去自己也沒力氣抱着艾蜜莉下塔。
古連不花時間去想辦法,而是立刻朝本館跑去,這時旁邊有個人影也跟着他一起奔跑,那是紅髮被風吹亂的理加德。
「你起來了啊。」
「是啊,我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你要夜襲是嗎?」
理加德豎起大拇指。
「公主昏倒了,要快點把她救下來。」
古連沒時間回嘴,直接指着塔頂說道。
「快幫我,我要使用大甲冑。」
「瞭解瞭解,可是那真的是艾蜜莉殿下嗎?」
古連點點頭,接下來打算踢開門衝進本館,這時他的腳步突然停下,仔細想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大甲冑被保管在哪裏。
「你要找大甲冑吧?這邊走。」
理加德在前面帶路。
「你爲什麼會知道?」
「我是不知道大甲冑放在哪,不過找人問不就可以了?好了,走吧,我們去修女們的寢室!」
「好!」
理加德在這種時候和自己不同,懂得臨機應變又非常靠得住。
「……等等,喂!你爲什麼知道寢室在哪啊!」
「交給我吧!」
理加德這時又豎起拇指。
「是的,是古連大人救了您,將您送到這裏來的。」
古連看到艾蜜莉終於睜開眼睛。
艾蜜莉看着窗外嘖了一聲並且開口說道:
「交給我吧,主人……是這樣說的吧。」
艾蜜莉一面喃喃念道,一面坐起身,她像是擁抱穿着棉衣的自己一般地環抱起雙手,仍舊朦朧的雙眼則看向雪莉娜。
「並沒有發燒。如果公主殿下是因爲連日來的監視而疲勞還可以理解,但如果只是一般的疲勞是不可能昏倒的。」
「這裏是……?」
無可奈何之下,古連只好詢問雪莉娜:
他一鬆手花瓶便落下掉到地上摔個粉碎,花飛散到地板上,水也灑了一地。
數名修女立刻匆忙跑去。
「誰都好,妳們有人知道我的大甲冑放在哪嗎?」
這時修女們也帶着鎧甲回來了。
「……就算喫了一點點也會想吐,實在不能說是有好好喫頓飯。」
理加德則是看着古連露出微笑。
「艾蜜莉殿下昏倒了,我要用大甲冑去救她!」
理加德從古連身旁走出來,他的手裏還拿着一個裝飾着白色花朵的花瓶。
可是聲音卻沒傳進她們耳裏,蘿蒂或許是看到古連的表情想要幫他安撫修女們,但是她微弱的聲音根本無法傳到驚慌的修女們耳裏。
艾蜜莉伸至塔外的身體開始傾斜,但她的眼睛依舊緊閉,似乎還沒恢復意識。雪莉娜就站在她的正下方,如果發生萬一她會在下面接住公主;可是她的力量也有極限,那麼一來或許兩人都會受傷。
艾蜜莉抬起頭來,或許是因爲睡過的關係,臉色看起來似乎好一點了,即使如此氣色還是像個病人。
古連想不到可以制止她們的方法,內心焦急萬分,只好吸口氣打算再喊一次。
「原來如此,是你啊……」
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發出的聲響驚動了修女們,只見一名修女開門探出頭來,她一看見古連和理加德跑過來,睡眼惺忪的眼睛突然睜大並且驚聲尖叫,其它修女們聽到她的叫聲也一個接一個醒來。
「這樣的話就由我去吧。」
「這個……」
被這麼一問,雪莉娜用手按住被厚重裝甲覆蓋的右手。
然而艾蜜莉卻不發一語,甚至不看古連一眼。
「咦、咦?那個……」
接着古連將她改背至背後,與奔跑而來的雪莉娜一同奔向本館。
古連如此詢問那名修女。假使她是以正確的醫學知識下判斷,那大概就沒錯了,但是古連至少可以肯定艾蜜莉現在的症狀並不是大甲冑所引起,因爲他根本沒聽過這種事。
「古連是笨蛋啊,真的是笨蛋。」
「古連大人,快點救出公主殿下……」
其中也有蘿蒂的身影。
「您一直穿着大甲冑嗎?」
「我嗎……?」
和你在一起我會被人當成罪犯的,雖然古連想這麼抱怨並且踢碎他的後腦勺,不過還是忍下並且繼續奔跑。
「應該是感冒吧,很快就會好的。」
「那樣會體力透支而死的,我做的是戰時裝扮。」
「那個……鎧甲拿來了。」
「……!?請您讓開,由我去……」
原來是戴着頭盔的雪莉娜奔馳而來,她背後的大盾還搖晃着發出聲音。
古連這句話不是對艾蜜莉,而是對雪莉娜問的,而她也沒有否定;艾蜜莉的眉尖雖然動了一下,不過她對這件事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雪莉娜正打算跑去,古連便擋在她身前制止了她。
對於這句喃喃自語,雪莉娜再度點頭肯定。
……糟糕,再這樣下去的話……
「……古、古連大人?」
「公主殿下這幾天都喫不下東西。」
「或許不是一般的疲勞吧。」
艾蜜莉除此之外沒再說什麼,她接過雪莉娜遞來的水潤了潤乾燥的脣並微吐一口氣,之後慢慢地將水送入口中,動作不像平常那樣有活力。
「你這呆子!這裏可是修道院耶!多得是懂醫術的人。」
從修女們奔去的相反方向,傳來一陣鐵靴腳步聲逐漸接近。
「……我明白了,那就拜託您了,總之我先趕過去,請您儘快過來。」
艾蜜莉斜眼看向一名正在門外窺視的修女。
「不是的,那個……請冷靜下來。」
「現在這句話聽起來只像是污辱。」
「啊、是、是!」
「蘿蒂!我的大甲冑在哪裏?有誰知道嗎?」
躺在牀上的艾蜜莉看起來十分疲勞。
古連在理加德的協助下開始穿上大甲冑,這次穿在大甲冑之下的並不是平常的棉衣而是睡衣,因此鎧甲穿起來有點松,有種不安定的感覺;然而古連沒有時間回去穿上棉衣,所以只能就這樣直接趕過去。
「雪莉娜,我……」
※※※
修女們各個驚慌失措,嘴裏發出的叫聲蓋過了古連的聲音。
「請不要隨口說說……這可是您自己的身體啊。」
雪莉娜推開古連朝塔的方向跑去。
艾蜜莉的話被雪莉娜打斷,她咬着牙移開視線,或許她本身也有自覺吧。
然而花瓶的破碎聲制止了修女們的尖叫,她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發出巨響的花瓶,這時理加德腳踩着花走到前面。
「我才正要感謝你,你就說出這句話……」
「但我聽說是因爲大甲冑帶來的疲勞造成的。」
就在蘿蒂困惑的時候,注意到騷動的修女們看到有男性闖入而立刻發出尖叫。
「公主殿下,事到如今,我無法認爲這是一般的疲勞所致。」
「謝謝,理加德,幫忙我穿。」
「我並不是醫生,所以也沒辦法斷定,不過若說這是大甲冑造成的,又是根據什麼呢?會食不下咽很明顯是身體內部出了問題。」
雪莉娜的表情寫滿了悔恨。
將她從塔上救出已經過了三個小時,只見藍色的眼睛緩緩睜開,她表情茫然地環顧站在牀邊的人。
艾蜜莉的眼睛逐漸對焦。
平常的撲克臉於此刻改變了,她用帶着厭惡感的冰冷視線直視着古連。
她的金髮散亂地落在古連的胸膛上,蒼白的臉上淌着汗水並痛苦地扭曲。
「這……」
只見艾蜜莉皺起眉頭沉思,或許是在回憶失去意識前的事吧。
「我是昏過去了嗎?」
「……我可沒聽過健康的人會因爲行軍而昏倒。」
「公主殿下!」
「但是沒有發燒吧?」
「出了什麼事嗎?」
不用說也知道,雪莉娜圍着白色圍裙、穿着大甲冑隨侍在艾蜜莉身側,房外也可聽到窺視着房內動靜的修女們的聲音。
「我們有急事需要用到大甲冑,請哪位儘快幫我們拿過來好嗎?」
「我知道。」
「……雪莉娜小姐,實情究竟是如何?艾蜜莉殿下的身體狀況,身爲裝甲侍女的妳應該最清楚不過了吧?」
古連將她送來後一直守在她旁邊,在雪莉娜的提醒之下,他已經脫下大甲冑換回睡衣。而他旁邊則是理加德死守着椅子不讓主人坐,直到剛纔他都還在打瞌睡,似乎是注意到艾蜜莉醒來所以也睜開了眼睛。
「妳這樣是無法將她從塔上救下來的。」
只把護手、鐵靴及頭盔等可以迅速穿戴的部位卸下,以將輝鐵造成的體力消減至最低限度,這就是待機時的裝扮。雖然也會疲勞,但是隻要有確實地睡眠,就可以長時間穿着大甲由同。
「而且您是給誰診斷的呢?」
古連順着奔跑之勢起跳,直接抓住梯子一口氣爬上塔。
古連穿好鎧甲、戴上頭盔後立刻奔出房間,把鐵靴踩得鏗鏘作響奔出屋外,趕到雪莉娜守護的塔下。
古連急忙飛撲過去抱住她,使盡全力將她拉回來,當艾蜜莉回到塔的內側時,完全承受她重量的古連也向後倒去,後腦直接撞上了柵欄,不過他一邊忍着疼痛,一邊確認艾蜜莉是否安然無事。
古連將她橫抱着,並抓住梯子慎重地下塔。
「你的率直可是優點喔,嗯。」
原來那微笑只不過是嘲笑。
「您在守衛塔上昏過去了。」
「焦急是沒有用的。」
大甲冑的確會奪走人的體力,不過應該不至於造成連食物都無法下嚥的危害。古連並沒有參加戰爭的經驗,即便如此,這樣的事例他從沒聽父親或諾福克家的重騎士說過,也沒在書上看過。
經過強化的敏銳聽覺甚至可以聽見柵欄的摩擦聲,艾蜜莉的表情很痛苦,臉色依然蒼白,而且還冒冷汗。此時她的身體繼續傾斜,即將越過欄杆了。
理加德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聽說妳的右手不能使用?」
「喫不下東西?」
「那又怎麼樣?」
修女聽了古連的話狼狽地回道:
「對、對不起,我只略懂對症下藥,雖然看得出公主殿下是從體內開始衰弱,也知道哪些藥草對此症狀有療效,但原因就……」
「關於大甲冑的知識呢?」
被如此一問,那名修女縮着身子臉上寫滿了抱歉,她既不是重騎士也不是裝甲侍女,對於大甲冑應該幾乎不瞭解吧。
「我對於大甲冑的瞭解也僅限於知識方面而已,可是根本沒有聽說過有這樣的前例,雖然這麼說對那名女孩很不好意思,不過最好還是請更專門的醫生再診斷一次吧……儘管只是假設……不過那樣的症狀……也有可能是中毒。」
「你說……中毒?」
艾蜜莉一邊的眉毛揚起。
這個可能性並不是古連突然想到的,在將艾蜜莉救回來之後,古連就一直思考着造成她身體狀況不佳的原因,那時他突然想起在那本不知重複讀過多少遍的書上,有記載到類似的毒藥;所謂的毒並不是都會讓人立即斃命,在各種毒物之中,作爲其它用途使用的種類也很緊多。
「那不可能,如果有人對我下毒,那麼先死的會是雪莉娜,而且我也還沒死呢。」
古連聞言搖搖頭。
「也有毒藥是爲了不引人注意,做成可以長時間潛伏在體內破壞以達成暗殺的目的。雖然只是就我所知的範圍而已,而且我也不是專門人才,可是艾蜜莉殿下的症狀和那種中毒症狀非常類似。這樣說的話……雪莉娜小姐的身體狀況該不會也變差了吧?」
雪莉娜被他這麼一問,臉色微微發青。
艾蜜莉則是露出驚訝的表情。
「……雪莉娜,妳……」
「並沒有像公主殿下那麼嚴重,因此我也一直認爲是疲勞的緣故。」
雪莉娜看着地面說道。
「原來如此。」
艾蜜莉起身下牀。
「你說的雖然是臆測,但十分合理。也就是說,你認爲可能有人對我下毒……是這樣吧?」
「是、是的……所以是……」
「可是……」
「直呼我的名諱嗎?你還真是了不起啊。」
然而他絕不能退讓,在他身後的是發抖的蘿蒂,現在絕對不可以讓艾蜜莉接近她。而且除此之外,就算自己在言行上不夠謹慎,他還是對懷疑蘿蒂的艾蜜莉感到憤怒。
「對方是不是說如果妳不繼續做下去,就要殺掉其它人啊?」
「不用找藉口,妳持續下毒到現在是事實,不過妳要給我把事情全部說清楚。」
可是艾蜜莉就像沒聽到古連說的話般,低頭看着蘿蒂繼續說道:
這時蘿蒂站到古連身前。
「蘿蒂,過來。」
古連和海潔兒並肩而站,背後蘿蒂那比古連還要小號的身體正在發抖。她確實憎恨艾蜜莉,不過內向又溫柔的蘿蒂不可能傷害他人的性命。這名少女看到艾蜜莉怒氣衝衝的樣子而害怕得發抖,古連覺得自己非保護她不可,於是抬頭挺胸從正面瞪視着艾蜜莉。
這時蘿蒂張開了薄薄的雙脣說道:
「等等……請等一下,古連大人和海潔兒也請住手。」
蘿蒂完全沒有看着海潔兒的眼睛,這也等於回答了艾蜜莉的問題。
「誰要讓!妳先給我冷靜下來!」
「原來如此。」
蘿蒂痛苦地喘着氣說出這句話。
「……我根本沒有……受你們庇護的資格。」
「請等一下,艾蜜莉殿下,這太不可能呀。」
艾蜜莉看着古連的眼神像是他說了什麼傻話似的。
「……是。」
艾蜜莉握住古連抓着她衣襟的手,她的手掌十分冰冷。
古連伸手抓住艾蜜莉胸前的衣服。
蘿蒂順從地點頭答應。
艾蜜莉的藍色眼眸絲毫不動搖地直視着古連,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緊閉的嘴脣缺乏血色,雙頰凹陷、眼睛旁邊還有濃濃的黑眼圈;即使如此,艾蜜莉強烈的目光既尖銳又冰冷,和她在塔上的眼神一模一樣。
「古連,住手!」
只見一道眼淚從她的臉頰滑下,喉嚨好像被東西哽到似地咳着嗽,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雖然耳朵聽到理加德制止的聲音,但是他纔不管那麼多。
「隨便妳要把我怎樣都行!我纔不怕!」
艾蜜莉回答她時表情絲毫不變,她將原本要踐踏古連的腳放下,像平常那樣雙手交叉在胸前,然後後退了幾步,在她旁邊的雪莉娜則將左手伸至背後。
修女們聽了一片譁然,但是被艾蜜莉瞪了一眼後又馬上安靜下來。
「要我下毒的……是那位商人。」
「對不起,是我不該胡亂臆測,如果是中毒,那隻要調查喫過的食物……」
艾蜜莉語氣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
「無所謂,只要問一問就清楚了,問那個負責我三餐的人。」
「不可能是蘿蒂做的!不管怎麼說,妳的做法都太奇怪了。爲何要這樣恐嚇對方?妳就是這樣纔會被別人討厭!」
「……妳是開玩笑的吧?蘿蒂小姐妳纔是不要包庇我啊。」
說到這裏古連突然驚覺到,若是有人在她的食物裏下毒,那麼做這件事的人一定就是身邊的人,他不用回頭也能聽到身後的修女們倒抽了一口氣。
蘿蒂用力緊握着自己的手,手甚至因此而發白,指甲也刺進肉裏。
她如此說道。
「你有資格說我嗎!」
「蘿蒂……妳爲了我……」
「別開玩笑了!」
「事實上倒底是怎樣?蘿蒂,妳……」
但古連不顧理加德的制止,一把抓住艾蜜莉的衣襟。
「只是有那樣的可能性罷了!」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蘿蒂就是負責我三餐的人。」
「……不、我現在說的都只是知識上的推斷而已。」
艾蜜莉維持手交叉胸前的姿勢說道,看到她毫無同情之色的表情,古連甚至感到憤怒。
「等、等一下,艾蜜莉殿下。那不可能呀,怎麼會是蘿蒂呢?」
她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着。
古連被踢得喘不過氣來並且倒在地上
「艾蜜莉!妳……!」
「要我等?這個男的可是對我動手了喔。」
艾蜜莉被抓着衣襟卻從容地反問。
「嗄?不是你自己先提起的嗎?」
艾蜜莉將擋在蘿蒂身前的海潔兒推開,海潔兒被推倒並叫了一聲。
「什麼?所以小子你的意思是說,剛纔的話都是你隨口說說的囉?你不是說我會虛弱是因爲中毒嗎?那麼我要追究原因也是很正常的吧。而現在最可疑的是誰呢?依常識推論的話,不就是負責我伙食的人嗎?那麼有直接嫌疑的就是蘿蒂,再來就是全部有出入廚房的人員!」
艾蜜莉向前走了一步。
「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
插圖094
「話說回來,一開始不就是你說有人下毒的嗎?讓開,呆子!」
「……是。」
艾蜜莉語氣尖銳地說道。
爲了甩掉古連抓住衣襟的手,艾蜜莉的手也使出力氣。
艾蜜莉注視着古連也認識的修女,那位手抓着稍嫌過長的修道服裙襬、從修女羣之中走出來的正是古連所熟知的蘿蒂。
海潔兒站到蘿蒂身前護着她。
艾蜜莉焦躁地撩起前發,向前踏了一步。
「……他說這種毒只會讓身體衰弱……還說趁您變虛弱後就可以趕走您了……我也曾經想要停止……」
「什麼……!?」
「……我討厭艾蜜莉院長……因爲您讓修道院變得完全走樣了……」
兩人在額頭幾乎要相撞的距離下互瞪着對方,古連正面承受着艾蜜莉充滿怒火的眼神,艾蜜莉的指甲刺破古連的皮膚,血從傷口滲了出來,而被抓住的衣襟則發出撕裂聲。
海潔兒不禁倒抽了一口氣。這時古連也明白所謂的「那場意外」,就是那場曾是海潔兒與蘿蒂友人的修女在水池溺斃的事件。
艾蜜莉的指甲刺進古連的手裏。
然而艾蜜莉只是動也不動,用冷眼看着彎着身子的蘿蒂,這時海潔兒走到她身旁,溫柔地撫摸着她的背。
「……是我做的。」
艾蜜莉點點頭朝蘿蒂走去,蘿蒂只是低着頭什麼話也沒說,其它人也都默然不語,艾蜜莉此時深深嘆了一口氣。
只見艾蜜莉將腳拾起,古連知道她會毫不留情地踩下來,所以咬緊牙根準備承受接下來的劇痛。
「……那場意外就……」
古連茫然地低聲說道,海潔兒倒是不發一語,只是呆呆地望着蘿蒂。
蘿蒂包覆在黑色修道服下的背在顫抖着,淚珠也不停落到地板上。
「……爲、爲什麼?」
「……已經夠了吧,艾蜜莉殿下……」
「所以……我纔在飯菜裏下毒……」
古連發出怒吼。
她眼中含着淚看向被推倒的海潔兒,以及倒在地上的古連,然後靜靜地清楚道出:
「您看,她長得一副連蟲子也不敢殺的模樣,怎麼可能會做出那種事。」
古連使盡全身的力氣將艾蜜莉推了回去。
「……我跟他說……我不要做了……然後他……他就……」
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造地板上,從她的側臉可以瞥見光亮的水珠滑落,蘿蒂在哭泣。
「那又怎樣?對我下毒的人或許就在這裏,而且不只是對我,也對雪莉娜下毒!」
蘿蒂聽到艾蜜莉說的話拾起頭來,哭得滿是淚痕的臉上除了後悔與悲傷之外,還看得出驚訝。
「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時艾蜜莉舉起左手,她的左手不是巴掌而是緊握的拳頭,古連甚至沒有閃躲的時間就被打中臉,就在手放開身體向後傾倒時又被補上一腳,腳尖踢中了胸口。
「你這混蛋……你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吧?」
「咦?我、我嗎……?」
「請等一下!」
「你可別誤會了,小子。我可不是聽了你的話才這麼做,只不過從你的話中發現了自己疏忽的事實,所以纔會採取行動,不准你阻擋我!」
「那種事之後再做也不遲,如果現在就能找出犯人,就應該現在做。」
「是嗎。」
古連覺得自己就像受到一記當頭棒喝,而蘿蒂則是一句話也不說地發着抖。
「例如海潔兒是吧?」
「咳……」
「沒錯,而且剛纔的只不過是以我所擁有的知識做的推論……」
「爲何阻止我?」
蘿蒂開始號啕大哭,已經聽不出她在講什麼了。
「原來如此。」
隨後她的右拳揍向蘿蒂的臉頰,蘿蒂被一拳打倒在地。
「公主!?」
艾蜜莉看都不看古連一眼,她走近倒地的蘿蒂,抓住她的頭髮把她拉起來,然後又打了一拳,下手毫不留情,被打倒的蘿蒂嘴脣破裂流血。
「艾蜜莉!!」
古連大聲喊道。
「你少鬼叫了!小鬼!」
艾蜜莉一腳把牀踢翻,她的表情和剛纔沒什麼兩樣,可是藍色的眼眸卻不同,明顯地充滿怒氣,只見她再度握拳,似乎還想再打。
「請、請等一下!」
海潔兒衝過去擋在蘿蒂與艾蜜莉之間,她一點也不畏懼地從正面瞪着艾蜜莉,而艾蜜莉也不移開視線。
「閃開,海潔兒。」
「不要,絕不!」
艾蜜莉舉起拳頭,然而海潔兒卻不爲所動,甚至還張開雙臂保護蘿蒂。
兩人持續互瞪視了數秒。
隨後艾蜜莉一個咋舌將拳頭放下,但海潔兒還是繼續張開雙手站在原地。
「……首先,妳反抗我這件事情就不可原諒。」
艾蜜莉直挺挺地站着,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再來最讓我無法原諒的是,妳明知與我無關的雪莉娜也會喫,卻還在食物裏下毒,這點我可不能原諒。」
艾蜜莉咬牙切齒的聲音連古連也聽到了。
「妳看我不順眼是吧?我知道我做的事會讓妳們討厭,那妳爲什麼不跟我說呢?爲什麼不直接找上我!」
艾蜜莉越說越激動。
艾蜜莉用受傷的手槌打牆壁。
面對這突來的指控,古連一時間會意不過來。
而艾蜜莉卻挑釁似地把臉湊過去說道:
艾蜜莉的喉嚨發出陰沉的笑聲。
「又有誰會做出這種卑鄙的事呢?古連-喬瑟夫-諾福克,諾福克家的小子。」
理加德不知何時來到海潔兒身前。
「公主殿下!」
眼前彷佛天崩地裂,蘿蒂的啜泣聲此時聽起來格外地響亮。
「還不知道是誰嗎?你是癡呆了嗎?還是本來就是個白癡?說話啊!諾福克家的小子!」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蘿蒂眼眶流出。
「妳受到威脅了是吧?有人想殺這間修道院裏的……殺我的修道院裏的人對吧?那妳爲什麼不跟我說!妳爲什麼要聽他的話繼續下毒!要殺殺我一個人就好,不要連累到其它人!」
「麻地亞斯大人他……可、可是諾福克家與王家關係密切,令弟的事妳也知道吧?」
「全部都只是臆測,但是可能性有多高,相信頭腦不好的你也應該明白吧?」
「古連。」
「妳想說什麼?」
「難道說……這不可能,父親他騙了我……妳別胡說!」
即使蘿蒂不斷哭泣,艾蜜莉還是咒罵不止,她再度舉起拳頭想要破壞東西。
艾蜜莉的憤怒就像潰堤般地失控了,她用腳將牀踢飛、用拳頭捶打牆壁,拳頭因此擦破皮,牆上也是血跡斑斑。
「吵死了,道歉有什麼用,死去的人就會因此復活嗎?我就會原諒妳嗎?別開玩笑了!」
古連頓時間覺得天搖地動,他不知道是真的地震了還是自己頭腦混亂所致。想要否定她的話很容易,而他也明白艾蜜莉所說都只是臆測。
「我就說我很明白了!!」
「對不起……我……我……」
「不是的,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艾蜜莉激動地大叫,並且揮開古連的手。
艾蜜莉說到這裏咬着嘴脣停下來。
雖然雪莉娜出聲制止,但是艾蜜莉完全不聽勸,只見她泛起陰險的笑容瞪着古連,那眼眸中盡是憎恨之色,比起她在塔上凝視黑暗彼方時更陰暗的神色在她的瞳眸深處閃動。
他將手伸向艾蜜莉,卻被她輕輕甩開。
「離開這裏吧,你和我是敵人。」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不用說也知道,這都是想殺我的人設計的,準備得真是周到啊!」
「既然知道就停止吧,蘿蒂她也是……」
「想要證據嗎?那我就給你證據吧,會策劃出如此周全的暗殺計劃的,除了諾福克公爵以外沒有別人。再說將他認定爲敵人的不是別人,就是你的老師麻地亞斯哦。」
「告訴你一件好事吧,這也是麻地亞斯的想法喔。你知道一年前派刺客襲擊我、把麻地亞斯……把你老師殺了的人是誰嗎?」
艾蜜莉搖搖晃晃地退了幾步,將身體倚靠在牆上,但是眼睛依舊瞪着蘿蒂。由於剛纔不顧病體叫喊的關係,她現在呼吸急促、汗水從雪白的肌膚滲出。
「我當然知道,我弟弟一直都很受你們照顧,就是因爲這個原因,與國王感情很好的諾福克公爵纔會覺得我礙事不是嗎?」
「什……不可能!父親不是都派遣我過來了嗎?妳這話有什麼證據?要是沒有的話……」
即使如此,古連還是不斷否定。
「誰知道呢?麻地亞斯是這麼說的,而我也這麼認爲。」
「那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古連不認爲父親會做出那種事,然而他也無法否定老師麻地亞斯的想法,即使想要將艾蜜莉的話全盤否定,他卻想不出強而有力的理由。
艾蜜莉嘲弄古連似地笑着說道。
他並不知道麻地亞斯的洞察力有多優秀,然而這是那位曾經爲萊凱涅王國奮戰數十年,也曾與父親喬瑟夫並肩作戰的男人所說的話。
艾蜜莉平靜地說道:
「……就是諾福克公爵,你的父親。你不知道嗎?小子。」
「……不是的,不可能。」
想要艾蜜莉死的人不在少數,對擁護加史帕魯的人來說,她是個危險的存在,所以纔會有人想致她於死地,而古連也是因爲這樣才被派來這裏。
「這個我知道,可是……」
「根本無法特定說是哪一個人吧!」
那名在古連打算放棄一切的時候對他投以溫柔微笑的白鬚老人,被父親……
古連從地上站起來,抓住艾蜜莉的手腕。
「住手吧,再講下去也沒有意義,而且妳的手受傷了。」
古連覺得很生氣。
「艾蜜莉殿下,恕我僭越說幾句話,您再這樣下去會傷到身體,而且蘿蒂也是被脅迫才做的。」
……是我的……是父親殺了麻地亞斯大人?
「不,可以。對我有敵意的人到處都是,不過即使我現在已經隱遁在修道院裏,卻還是想要殺我的人就只有一個!」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原諒她!絕不原諒!妳就好好後悔自己犯下的過錯吧!我要妳一輩子後悔下去!」
「古連-喬瑟夫-諾福克,你有權利要求我不發怒嗎?」
「在你說出『所以纔想利用這個機會,保護麻地亞斯大人所守護的您』的時候,我不是笑了嗎?那實在太有趣了,諾福克家的人殺了麻地亞斯,還說要代替那老頭保護我。」
艾蜜莉瞪視古連的眼神十分陰暗,而且嘴角上揚露出異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