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鐵球公主艾蜜莉》 · 八剃玉造 · 2.7萬 字
從鼻孔浮出的氣泡緩緩上升,氣泡破裂的聲音以及鎧甲在水中的碰撞聲,都透過充滿耳中的水敏感地傳來。
古連現在正全副武裝潛在水中。
吸了水的棉衣緊貼身體,使得動作不太靈光,加上上面還穿了大甲冑,身體當然浮不起來、沉在水底。水從鎧甲的縫隙灌入壓迫着身體,呼吸困難使得空氣從肺中排出,又成爲一個氣泡往上浮。
古連在水中也沒有窒息,他將頭盔脫下夾在腋下,取而代之的是嘴裏含了根木管。中空的木管伸至水面,少量的空氣夾雜着水由此送入,由於空氣的量很少,因此就算用力吸氣,呼吸困難的感覺還是沒有消失。除此之外,每當深呼吸的時候,污穢的水就會進入口中,腥臭味讓他更是感到噁心。
灌滿水的鐵靴沉入泥中,他將腳從泥中拔起,繼續向前邁進。
古連正行走在河底,由於身穿大甲冑,外面又罩了一層黑色的披風,只是動動身體就要花費莫大勞力,但儘管身體沉重,呼吸困難讓他感到暈眩,他也不能停下腳步。
他們潛入水中的時候,時間已過午夜,當時夜空還可以看見一輪明月在閃耀,然而在水底卻只能隱約看到些許月光。有時月光會因水流而晃動,不過在水中視線本來就不佳。河水儘管在夏天依然寒冷,在體力與體溫不斷被河水奪去的情況下,古連在混濁的視線中看到了同行的人影。
儘管是深沉黑暗的水底,藉着在眼前一閃而過的月光,還是可以看到飄散的金色髮絲。
艾蜜莉和古連一樣,以黑披風覆蓋身體,一同在水中行走。每當她向前走一步,身後的地面就會凹陷,泥土就像煙塵般揚起,不需凝神觀看也知道,拖在她身後的就是象徵【鐵球公主】的鐵球。
而她身旁的人,就是在水底也如往常般隨侍在側的紅髮裝甲侍女雪莉娜。她的辮子就像魚的尾巴一般在水中游動,身上也同樣披着黑色披風;儘管身上揹負着巨大盾牌,她還是以穩重的步伐在水中前進。
諾福克公爵喬瑟夫的根據地魯魯傑有條縱斷南北的水路,那是由城鎮外圍的護城河引入城內,用來作爲生活用水及運河之用的分流。
而古連等人就在那條運河的河底,他們從城外沿着河底前進,穿過城壁下方侵入城鎮,這就是理加德提出的策略。
喪失了距離感及時間感,古連等人在河中不斷前進。一旦被守衛的士兵察覺,他們將會無路可逃,古連只能壓抑不安,儘可能隱藏氣息繼續前進。他只知道剛纔通過的地方似乎就是城壁下方,如同理加德事先調查的情報所示,運河中裝設的欄杆只有那一處損壞,因此他們才能夠通過。
仰望水面,交雜着天空與水的黑色,可以看到明月照映。
這時其中又出現了火焰的紅色光輝,那毫無疑問是火把的火光映在水面。
古連的身體不由得緊張起來,而艾蜜莉與雪莉娜也停下動作。古連屏住氣息,凝視在岸上燃燒的火焰。
只見火焰開始左右搖曳,在重複三次之後又突然熄滅。
古連等人於是橫越河底,往運河的河岸靠近,他們踏着平緩傾斜的泥土,一面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滑倒,一面登上岸邊。
從水面探出頭後,古連立刻取下木管,將口中積的水全部吐出來,而艾蜜莉與雪莉娜也隨後上岸。美麗的秀髮已經完全溼透,緊密貼在覆蓋鎧甲的披風之上,拖行的鐵球也發出鈍重的聲音。
“如何?順利潛入了吧?”
“那麼,你是想要手無寸鐵前往那傢伙的宅邸囉?心想反正有個萬一也能空手應對,真不愧是麻地亞斯的弟子啊。”
古連卸下大甲冑,脫去棉衣,仍在滴水的棉衣異常沉重,他將棉衣丟在地上,開始擦拭身體。
古連立刻轉過身面向牆壁。
“沒錯,只是從正面拜訪而已,人們稱之爲正面突破。”
“好了,再拖延下去被奇怪的人發現就不好了,總之先跟着我走。”
“現在更重要的是快點動作,我們要走了。”
“你很囉嗦哦!金面人!”
他瞪了隨意就把她們帶出來的艾蜜莉一眼。途中古連雖然嘗試說服她們回去,可是卻遭到敷衍,甚至反過來被怒罵,最後艾蜜莉以讓她們兩人單獨回去反而危險爲理由,古連便完全無法反駁了。
“這時金面人當然要好好端詳一番。”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走吧。”
艾蜜莉眯着眼睛回過頭來,她臉上掛着對修女們惡作劇時的表情。
“走?不是要在這裏待到早上嗎?”
“艾蜜莉殿下,難道說……”
雖然不知道那是空屋還是事先準備好的,不過屋子裏什麼也沒有,沒有桌子也沒牀,空蕩蕩的房間中只放置着理加德事先搬入的一些行李。
古連不知不覺驚叫出聲。
“這裏是……”
她用憐憫的眼神看着古連。
“不,我的意思是爲什麼要在這裏脫啊!”
“這麼中意那個名字嗎?……金面人,你有確實護送蘿蒂小姐她們嗎?”
“我知道這是爲了不引人注目,但是……這裝扮簡直像是……”
“這時【鐵球公主】當然要賞你一拳。”
從合上的窗戶透出些許的月光映照下,古連看到了潔白的裸體。艾蜜莉一絲不掛的身體貼着半乾的金髮,儘管被黑暗掩蔽,平常總是交叉雙手強調的隆起還是映入眼中。
貨車的衝撞讓衛兵們開始騷動,遠處看到的火把逐漸接近。這段期間,艾蜜莉用強化的腳力凌空躍起,跳到護牆之上,而跟隨在後的雪莉娜也以貨車爲踏板越過護牆。
“可是,爲什麼需要帶大甲冑呢?”
艾蜜莉等人披上理加德準備好的替換用披風。
“唔、哇啊!”
理加德說得很乾脆。
“我、我怎麼可能那樣說!”
即使如此,在潛入水中前就抱持的另一個疑問還是沒有解開。古連的視線落在手中自己的護胸上,上面描繪了代表諾福克家家徽的兩頭對峙的龍,這副裝甲自己再熟悉不過了。
“怎麼這麼亂來……艾蜜莉殿下,您不是說不會亂來嗎?怎麼一開始就這樣。”
看着塗成黑色的大甲冑,古連難以掩飾複雜的思緒喃喃說道。
“艾蜜莉殿下,您、您做什麼?”
“結果還是把她們帶到了城裏,到底在想什麼……”
“叫我金面人我就回答你。”
“這是什麼問題……看也知道是在換衣服吧?”
“誰、誰要看啊!”
“呆子。”
艾蜜莉潛入魯魯傑的目的是爲了會見喬瑟夫,絕不是想襲擊他。
於是金面人發出悶聲悲鳴,痛得在地板上打滾。混雜在悲鳴聲中,還能聽到艾蜜莉她們換衣服時布料摩擦的聲音。
穿着連輝鐵也塗黑的黑色大甲冑,在上面又披上同樣是黑色的披風,這樣的重騎士裝扮讓人聯想到身穿違法大甲冑、只爲狩獵人命而行動的亡靈騎士。
古連開始爲這次行動感到不對勁,艾蜜莉說要正面拜訪喬瑟夫,如果是那樣,根本就沒有必要深夜全副武裝在魯魯傑的街道上前進。
“我白天有確實調查過了啦,而且萬一已經被修好了,我也會先做好手腳,沒錯……由我金面人親自動手。”
“當然,她們和我一起來到魯魯傑,目前正投宿在旅店裏,現在這個時間應該已經睡了吧。”
雪莉娜與艾蜜莉同樣穿上大甲冑,頭盔的護面也放了下來。她的鎧甲亦塗成黑色,只隱約透出輝鐵的紅色光芒。
艾蜜莉與雪莉娜也脫下衣服,同樣開始擦乾身體。
雖然古連逞強說道,聲音卻沒有霸氣。他看到理加德在笑,於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金面人卻無動於衷。
那一瞬間看到艾蜜莉裸體這件事在腦中盤旋不去,古連搖搖頭將其趕出腦海,然後也開始換裝。
艾蜜莉吶喊後用腳踢向地面,披風下的鐵靴放出輝鐵光芒,包覆着厚重鎧甲的身體開始奔馳。
“原來你是走一步算一步啊!”
“你這混帳!你的意思是要我出去脫嗎?……你有那種嗜好啊,讓人脫倒是另當別論,若問我有沒有暴露的興趣……”
因爲懶得爭論,於是古連索性配合。
經她這麼一說,就算是交涉,的確也必須帶着大甲冑,對方畢竟是曾經二度企圖刺殺艾蜜莉的諾福克公爵喬瑟夫。
“艾、艾蜜莉……!”
頭盔之下,古連露出一臉驚愕的表情,他看到拉起護面的艾蜜莉露出攻擊性的笑容。
然而本來應該是昏暗鐵色的表面卻被染黑,塗得漆黑的不只是護胸,護手、鐵靴、護陘都被塗成黑色的,就連唯一的武器盾刀也被染成黑色。
理加德站在三人的面前,手裏還握着熄滅的火把,剛纔的火光是事前就約定好的暗號,是用來發出上岸地點信號的火把。他的臉上依然戴着金色的假面,接着只將手巾遞給剛上岸的艾蜜莉與雪莉娜,面具下的嘴角露出微笑。
她隨即用力踢了理加德停在那裏的貨物車,讓人不覺得是偶然停放在那裏的貨車,在艾蜜莉一踢之下以驚人之勢滑出,衝撞到護牆,於是巨大的衝撞聲便在夜晚寧靜的城市響起。
眼前是一棟被石制護牆圍繞的宅邸,護牆的另一邊,在廣大庭院的盡頭可以看見熟悉的宅邸,遠處可見護牆周圍巡視的士兵手拿着燈火。
“……纔沒有,完全沒問題。”
目瞪口呆的古連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回頭看原來是理加德,他假面下的表情還是和往常一樣。
他換上剛纔接過的棉衣,接着開始仔細擦拭卸下的大甲冑,將事先準備好的油塗抹在各部位。由於在水中行走的關係,釦子等皮革部位都浸水了,鎖子甲的水氣也無法完全擦乾,損傷的皮革只能替換,而鎖子甲可能也有部份生鏽而不能使用了。
“不,這個房間要處理掉,這裏只是爲了換裝而準備。”
“總之先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這是爲了融入夜色,在運河前進而事先做的準備。
“你這個大騙子!”
只見艾蜜莉在雪莉娜的協助之下,已經將大甲冑重新穿上了。
所以古連等人只能選擇從水中潛入魯魯傑。
儘管壓低了音量,古連還是忍不住吼了出來。
艾蜜莉不等古連回答便開始動作,她打開門走出屋外。
“別吵了,夠了,轉過身去,雖然我也知道你想偷看我。”
古連對黑色【鐵球公主】的背影提出疑問,不過艾蜜莉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前進,夜晚寧靜的魯魯傑只有鋼鐵腳步聲作響。
“理加德,你有確實護送蘿蒂小姐她們吧?”
艾蜜莉用剛纔接過的手巾擦乾頭髮,若無其事地回答。
“不過你還是會保護她吧?理加德的好友。”
可是她的大甲冑也與平常不同,和古連大甲冑相同的白銀光澤已經不見,覆蓋在艾蜜莉身上的是黑色的裝甲,連頭盔的羽毛裝飾都特地換成黑色羽毛。
……和亡靈騎士相同的打扮。
“我們要前往旅店嗎?”
這時背後傳來鋼鐵的腳步聲,古連反射性地回頭望去。
那的的確確是艾蜜莉的大甲冑。
“是夜襲吧!”
古連揮開他的手,像箭一般飛奔出去。他也仿效雪莉娜,以貨車爲踏板躍上護牆,眼前艾蜜莉與雪莉娜黑色的披風翻動不已,她們打算衝進去。
通過如暗巷般的道路後,理加德毫不猶豫地打開一家民房的門,一行人聽從他招手指示進入房內。
“你很囉嗦耶,理加德。”
這次旅行的目的是要在喬瑟夫沒發覺的情況下潛入魯魯傑,以出奇不意的方式造訪喬瑟夫,艾蜜莉說只要潛入後就會從正面拜訪。
“等、等一下!艾蜜莉!你不是說要正面拜訪嗎?這根本是奇襲啊!”
那裏就是古連的家,同時也是諾福克公爵喬瑟夫的宅邸,一直到兩個月之前,古連都住在這裏。
古連的語氣難掩驚訝。
“跟着我!”
聽了他的話,古連終於放心了,其實這麼危險的任務,他根本不想帶她們來的。
話纔剛說完,原本在巷道內被阻隔的視野突然大開,眼前是他熟悉的光景。
“嗯……?我一點也沒有亂來吧?”
理加德將替換的衣服遞給他們並如此說道,只不過似乎是爲了不引人注目,房子裏並沒有點上燈火。
頭盔上附有大羽毛裝飾,以及用鎖鏈與輝鐵編織而成的裙狀裝甲;從胸口延伸到四肢的,是以輝鐵描繪出的大鳥徽章;在石制地板上滾動的是人頭般大小的巨大鐵球。
古連心不甘情不願地跟隨理加德,全身溼透地走在夜晚的魯魯傑。他們上岸的地點似乎遠離魯魯傑的大街,面對不引人注目的小巷子,古連想起理加德手拿地圖解說過,魯魯傑有數個像這樣子的地點。
既然這趟是隱密行動,他們就不可能從正門進入,若是對方知道艾蜜莉要來,說不定會事先安排策略。話雖如此,魯魯傑是一座建有對抗重騎士的防壁、附護城河圍繞的要塞都市,就算使用艾蜜莉的腳力強化型大甲冑,也不可能避開哨站的監視潛入;更何況魯魯傑是立於平原的城市,夜晚在平原奔馳的重騎士有多麼醒目,這點在【狼】羣襲擊時就已得到證歸了。
“就像你說的,這是爲了不引人注目。”
“……這、這傢伙!說過不會亂來的……!”
只見艾蜜莉羞怯地垂下了頭,古連知道那大概又是在開他玩笑,然而那模樣實在太過嬌豔,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追上去也不行,古連只得從理加德那裏接過披風、包裹身體,然後追在她的身後離去。爲了不讓輝鐵的光芒外泄,古連等人握住染黑的披風前緣,越過重重巷道向前進,引領在前的理加德動作沒有一絲迷惑,
先前在心中的這句話又再度浮現。
古連調整呼吸,將頭髮的水擰乾。
艾蜜莉一口氣斬斷古連的迷惘。
“哎呀,話說回來,幸好欄杆還沒修好呢。”
“既沒有其它辦法,而且這個方法也沒什麼危險,那麼這麼做就是理所當然的吧,還是說才這麼點苦你就受不了啦?”
“……我不是那個意思。”
古連在院子着地,響起一陣激烈的金屬碰撞聲。
就在他們潛入的同時,圍牆的另一邊也響起巨大爆裂聲響,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過古連知道那是理加德動的手腳,衛兵的聲音產生混亂了。
“艾蜜莉!你……!”
“要走囉!護衛騎士。”
鐵球從外套內飛出,艾蜜莉拉扯着鐵球開始奔跑。跟隨在後的雪莉娜,左手撐着既是防禦利器、同時也是武器的大盾。
“可、可惡!”
儘管嘴裏咒罵,古連還是跟着艾蜜莉她們衝出去,翻飛的披風之下,他將與兩手的盾合爲一體的盾刀橫在胸前,將身體向前傾,開始加速奔跑。
奔跑的艾蜜莉將速度放慢到古連他們能勉強跟上的程度,古連與艾蜜莉並肩奔馳在這熟悉的廣大庭院中,同時用眼睛瞪視着她。
古連無法開口詢問她的目的,他們如今身穿黑色甲冑。彷彿要展開夜襲行動的三人之中,艾蜜莉對喬瑟夫有深仇大恨,就算他們即將要做與這身裝扮相符的事也不奇怪。
到時古連是要以護衛騎士的身份聽從艾蜜莉的命令對上父親?還是要以諾福克公爵之子的身份阻止艾蜜莉?他無法做出決定,焦慮的心情讓他不禁聲音發顫。
“我不是說過不要直呼我名諱嗎?”
艾蜜莉將鐵球往頭上一拋,一邊旋轉一邊回答,頭盔下的眼睛眯起,在黑暗中那明亮的藍色瞳眸沒有一絲陰霾。
“放心吧,目的沒有改變,只是來見你的父親而已。”
宅邸裏變得有些吵鬧,重騎士特有的鋼鐵交擊腳步聲、喊喝聲此起彼落,想必是警覺到有人入侵的護衛騎士出動迎擊了。叢豪宅爲背景,黑暗中亮起輝鐵的點點光芒。
“不過總要回報他一下嘛……你老爸搞不好會嚇到尿褲子呢。”
看着迎面而來的輝鐵光芒,艾蜜莉愉快地說道。
“我就說清楚吧!我們不管是質還是量都比不上對方,優勢只有奇襲這一點,我們要一口氣突破,直搗他們的咽喉,制住諾福克公爵!”
艾蜜莉更加用力地踢向地面、向上躍起,用握着戰錘的手扯下披風,隨後大鳥圖樣就像火焰飛濺似地留下殘像,翱翔在空中,只見握在手中的披風隨風飄揚。
“沒必要也沒餘力殺人!打倒敵人,替我開路!”
“什麼!?”
守護在宅邸前的萊歐內爾全身沒有一絲空隙,被他砍破的房屋牆壁就像從內部炸裂般粉碎四散,他手上那把戰斧的破壞力由此可見一斑。
古連的背上冷汗直流,他懦弱的心告訴自己,只要說出自己是古連,對方應該就會停手了吧。但是萬一古連讓開,後方的艾蜜莉就會受到攻擊,事已至此,他們只剩下和諾福克公爵見面一途,若是在這裏被殺,很可能只會被當成亡靈騎士處理。
艾蜜莉在落下的同時毫不猶豫地投出鐵球,而那把巨大的刀刃將瓦礫揮落彈開,並且從正面接住了佈滿尖刺的鐵球。
古連忍不住大聲喊道,不過艾蜜莉並沒有停下腳步,她輕巧地一個翻身,便從萊歐內爾劈開的牆壁破洞跳入屋內。
他知道自己沒有猶豫的時間。
就在萊歐內爾的手臂即將劈到古連頭部的前一個瞬間,突然一陣衝擊襲向肩膀。
即使如此,古連他們還是不能讓他追上去。雪莉娜的目光也沒有離開萊歐內爾,古連用眼神示意她一同找尋空隙攻擊,兩人逐漸拉近距離,與後退的萊歐內爾之間揚起一股緊張而緊繃的氣氛。
古連完全看穿戰錘揮來的軌道,用盾將其化解,緊接而來的下一擊也反手輕鬆格開。敵人穿的並非腕力強化型大甲冑,即使如此,他的每一擊還是具有將古連的手連同盾一起擊碎的威力。不過只要看穿攻擊軌道,順着盾的表面將其滑開,就能夠完全化解打擊的力道。
這時艾蜜莉落地了,在她視線的前方,粉塵另一頭的是提着巨大戰斧的重騎士。那大甲冑給人凹凸不平的印象,它放棄了關節部份的可活動區域,取而代之地具備了分外厚實的裝甲。和那厚重的大甲冑相比,古連的大甲冑看起來顯得和普通甲冑沒什麼兩樣;而彈開鐵球的戰斧,光是雙刃就和雪莉娜的盾差不多大小,可以說根本就是一塊鐵板,包覆在兩腕的鐵板上,正燃燒着火紅的輝鐵光芒。
以那樣的姿勢投出的鐵球,飛向萊歐內爾毫無防備的背後,同時雪莉娜也持盾從側面衝了過來。
“……什麼!?喂!喂~~艾蜜莉!!”
“啊!?”
他自從打破牆壁、走出室外數步之後,就一步也沒有再移動過,即使受到三人的攻擊,卻依然不動如山。
重騎士踢起腳下塵土,以更甚於艾蜜莉的速度奔來,他的兩手各持一柄戰錘,古連對那副鎧甲和雙戰錘有印象。
在一陣激烈衝擊聲響後,加速度的反作用力衝擊下顎,重騎士整個人在空中翻轉一圈後倒下。
萊歐內爾一面轉動身體,一面用手握住插在地面的大戰斧,只憑着腰力與腕力將戰斧全力一揮。他的目標是手持盾牌的雪莉娜,她的盾牌雖然既大且厚,卻不足以抵擋萊歐內爾大斧的一擊。
就像是要朝她側腹突刺一般,一名重騎士從另一個方向突擊而來,從他的速度和護脛散發的紅光看來,那名重騎士與艾蜜莉都穿着腳力強化型的大甲冑,眼睛注視前方的艾蜜莉沒有注意到從死角逼近的重騎士。
他的目光立刻追上他該保護的【鐵球公主】。
執雙錘的重騎士已經來到眼前,於是古連彎曲身體,主動竄入長度更勝盾刀的雙錘攻擊範圍之內。
古連的心中聽到老師的聲音,看穿大斧的軌道將之抵銷,盾上摩擦出火花,被古連化解的刀刃深深插入地面,飛起的土塊敲擊鎧甲,不過古連毫髮無傷。
艾蜜莉拉回鐵球,她的動作看來有些迷惑,這是因爲那名重騎士以打破牆壁的姿勢接下鐵球,身體卻沒有絲毫晃動,那是非常驚人的臂力與技術。
在經過剎那間的攻防之後,雙錘被彈開,重騎士處於無防備的狀態。
萊歐內爾喃喃說道,接着又看向古連,原本揮起的大斧又放了下來。
當時保護喬瑟夫的護衛騎士僅有五名,數目雖然較尋常多,卻還是敵衆我寡,護衛騎士們理所當然地一個個倒下,而奮戰到最後、保護喬瑟夫存活下來的就是萊歐內爾。據說他在戰鬥中右手骨折,全身十四處裂傷,而且瘀傷更在數倍以上,即使如此,他還是奮戰到底,將亡靈騎士全數擊斃。
古連並沒有感受到刺破皮膚、割開肌肉的那種不適的感覺,相反的,他聽到的是鐵製刀刃受到擠壓的悲鳴聲。
由於無法下手殺死認識的人,因此古連不使用盾刀,而是用手掌朝重騎士的下顎打去。
編織成裙子狀的鎖子甲在空中飄揚,金色秀髮搖曳,艾蜜莉一個空翻就來到了萊歐內爾的背後。
艾蜜莉一直線地往房舍接近,或許是想破窗而入。只見她加快了速度,而古連與雪莉娜也跟隨在後。
艾蜜莉似乎也察覺情勢不妙,只聽她如此喊道,藍色的眼眸朝古連瞥了一眼,彷彿是在對他說:“你上!”不過就算她不說,古連也認爲身爲護衛騎士的自己應該打頭陣。
就在兩人即將交會的瞬間,從正上方落下的鐵球命中重騎士的肩膀。
他毫不猶豫地刺出盾刀。像對付之前的重騎士那樣用拳頭阻止是行不通的,這和對上理加德的那場戰鬥一樣,要阻止他只能切斷他的關節。古連一面在心中道歉,一面朝着大甲冑的關節部位,從那細微的縫隙刺入盾刀。
“咕……!?”
他的動作很不可思議地看起來非常緩慢。
“我要戰鬥!”
身體無法支撐那樣的衝擊,古連自己也因此跌倒,他立刻翻身跳起,頭盔歪向一邊的重騎士身體呈大字型倒在地上,毆打的右手雖然痛到骨子裏了,不過似乎沒有骨折。
在看到窗戶另一頭露出些微紅色光芒的瞬間,牆壁發生龜裂,隨着爆炸聲響碎裂四散,在牆壁殘骸的另一頭,黑暗中可見發出暗淡光芒的金屬刀刃。
她笑嘻嘻地說完便轉身而去。
那並非誇張的傳說事蹟,如今就在古連的眼前得到證明。
古連知道這名護衛騎士是誰。
刺入的盾刀在途中就被阻止,在刀刃到達肉體之前,萊歐內爾手臂微彎,盾刀就被兩邊的鎧甲夾住了。那並不是偶然,萊歐內爾的大甲冑並不是感覺強化型,即使如此,萊歐內爾僅僅靠着身經百戰的直覺,以及訓練有素的反射神經,就在兵刃交手的瞬間看出古連的意圖,並且做出防禦動作。
古連難掩心中的驚愕。
在那裏的是另一名護衛騎士。面對直線飛來的鐵球,他與剛纔一樣,用重騎士的盾將其彈開,身穿腳力強化型大甲冑的艾蜜莉並沒有一擊必殺的破壞力,重騎士毫不動搖地手持戰錘與盾朝艾蜜莉衝來。
不知道是因爲鎧甲染成黑色,還是夜色昏暗的關係,持雙錘的重騎士並未發現對方是古連,也就是說他絲毫不會手下留情,一邊呼喊一邊持戰錘攻過來。
隔着頭盔都能感受到強烈風壓的一擊襲來,高大的身軀加上受過強化的腕力所揮出的斬擊,不論擊中的是哪個部位,大概觸碰到的東西都會被切斷、粉碎吧。
這名過去無法匹敵的重騎士的動作,既不像艾蜜莉的鐵球那樣無軌道且無法預測,也不像理加德那樣出奇不意,甚至不是經過計算的時間差攻擊,看起來只像是再平凡不過的連續攻擊。
“唔……”
他是萊歐內爾·蘭道夫·古朗佛爾茲,是諾福克公爵喬瑟夫的護衛騎士長。
她的手掌揮了幾下之後,豎起大拇指說道:
重騎士的視界遭到遮蔽,經過加速度的踢擊隨即在斧騎士的身上炸裂。
在古連打倒一名護衛騎士的時候,她已經攻到非常接近豪宅的地方。在對面,負責保護古連相反側的雪莉娜也使用大盾亂打,打倒了另一名重騎士。
“逆賊!”
“對手很強!三對一上!”
該怎麼辦纔好呢,古連如此自問也沒有答案。雪莉娜觀察着距離緩緩後退,那動作看起來似乎透露出她少見的膽怯。
……該怎麼辦!
眼前敵人毫無疑問是自己所無法匹敵的強敵,粗得像樹幹般的手臂就算在不穿大甲冑的狀態下,也能在瞬間將古連那般細瘦的手臂折斷;身體只要被斧頭的一擊削到,想必就會粉碎,只憑弱不禁風的盾刀爲武器,想要鑽進對方又長又大的攻擊範圍根本難如登天。
他連反駁的時間都沒有。
古連尋求希望似地望向艾蜜莉,身爲護衛騎士沒有比這更丟臉的事了,可是除此之外已經別無他法了。
古連不顧肩膀的疼痛奮力起跳,在撞開雪莉娜的狀態下承受大斧的攻擊,他集中全部精神判讀出攻擊軌道,將其彈開。
雪莉娜的位置太遠,而且身在艾蜜莉的另一側,能夠阻擋在兩人之間的只有古連那個位置辦得到。
“我不能讓你走!”
喬瑟夫樹敵甚多,當然也遭受過亡靈騎士多次襲擊,據說某次還曾經在旅途中受到十名亡靈騎士包圍。由於大甲冑本就是珍貴的裝備,就算是未經許可非法制造的大甲冑,要派清這麼多名亡靈騎士也是非常困難的事,恐怕是複數的貴族聯合起來,想要暗殺喬瑟夫所策劃的吧。
艾蜜莉將古連當作踏板,越過萊歐內爾的頭上,如果再稍微遲一點,萊歐內爾的手臂就會掃過艾蜜莉的腳,與古連的頭剛纔所在的空間。
這個人是…………
……但是重騎士不是靠力量!
一道溫吞的聲音,使得緊張的氣氛一口氣緩和下來。萊歐內爾的背後,距離他砍破的地方不遠處的窗戶內出現一名男人,他有着金色長髮以及藍色眼眸,有一張下顎蓄着鬍子的方臉,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男人。
他以吶喊強迫自己軟弱的心振作,全力發揮強化的感官,仔細觀察巨漢的一舉一動,古連穿越與萊歐內爾對峙的艾蜜莉身旁向前衝去。
在進入攻擊範圍前,艾蜜莉便甩出鐵球,而重騎士則是用斧柄擋住正面飛來的鐵球。
她又讓回到手上的鐵球往反方向飛去。
艾蜜莉的鐵球與雪莉娜的盾,分別從正後方與側面這兩個死角襲向萊歐內爾。
這時艾蜜莉突然停下腳步,然後迅速朝後方一跳。
雪莉娜的這一擊,過去也曾被與萊歐內爾同樣裝備腕力強化型大甲冑的理加德擋下,只是萊歐內爾是受到前後夾擊,在這樣不安定的姿勢下卻還是紋風不動。
古連是艾蜜莉·加斯頓·藍格里奇的護衛騎士,儘管有許多事情他無法贊同,不過至少現在保護她是自己的職責,對主人的抱怨就等到存活下來後,再全力對她發泄吧。
泥土因着地而被挖起飛散,而她身後那名被踩踏的重騎士則朝地面撞去。艾蜜莉頭也不回地繼續奔跑,古連明白她是朝父親寢室的方向前進,雖然不知道她爲何知道正確位置,不過只要想到是理加德流出的情報,事情就不難理解了。
古連擺出架勢想要阻止他,可是收起斧頭的萊歐內爾卻完全無隙可趁,儘管離開一段距離,只要稍微動作又會感到沉重的壓力。方纔三人聯手都無法打敗的對手,古連不認爲只靠兩個人就可以打倒。
他的語氣十分沉重,然而就算發現古連的身份,他的動作還是沒有一絲遲疑,面對逼近而來的古連,萊歐內爾舉起戰斧粗暴地揮落。
只見雪莉娜後退拉開距離,形勢剛好演變成從三個方向包圍住萊歐內爾,然而他仍不見動搖,並且緩緩地舉起戰斧。
橫掃古連的手臂並未停止,他以向後半轉身的姿勢接住飛來的鐵球。大小和人類頭顱差不多大的兇惡鐵球他用單手就接住了;而且他空着的手只是舉着盾牌,就擋住了雪莉娜加上全身體重的衝撞。
“喔喔喔喔喔!”
“是古連少爺啊。”
“你說……艾蜜莉是嗎?”
“喂~~萊歐內爾!”
應該說非上不可。古連如此說服身爲護衛騎士的自己,朝鎧甲發出聲響突進而來的重騎士前進。
“啊哈哈哈哈!我來當你的對手吧!就用這把戰錘!”
盾刀拔出,古連朝下趴倒,同時看到全力踩踏自己肩膀的艾蜜莉,從背後跳來的她是真心想把古連踩扁。
“後面就交給你們了!”
但是他卻因爲姿勢太過勉強而無法抵銷全部的衝擊。古連被擊飛出去,在地面打滾,儘管承受攻擊的左手已失去感覺,他還是勉力將身體從地面撐起,而他左手盾牌被削過的表面散發出焦味。
“雪莉娜!”
大概是注意到古連的視線,艾蜜莉點個頭後舉起了手。
……嗯?
被擠回的雪莉娜腳步踉蹌,艾蜜莉的鐵球則是滾落地面。
他發出驚愕的叫聲,艾蜜莉用力朝他下垂的肩膀一踏,鋼鐵發出摩擦聲響,頓時火花四濺,艾蜜莉就這樣以這名騎士爲跳板,奮力往上跳躍。
那是古連在進行護衛騎士鍛鍊時曾經戰鬥過的護衛騎士,兩支戰錘交織出的連擊,曾讓過去的古連無法招架。
頭盔之下,萊歐內爾驚訝地眨了眨眼。
“我上了!”
艾蜜莉獨自挺立在前,這時一名舉着長柄斧的重騎士奔跑着迎面而來。
程度差太遠了,古連不得不承認這點。
護面之下一對銳利的眼神直射古連,收起斧頭的萊歐內爾開始逐漸後退,想必是要找機會追趕先行離開的艾蜜莉吧。或許是艾蜜莉的名字與身影帶給他一股危機感。
艾蜜莉與豪宅之間已經沒有敵人阻擋,儘管在屋內應該還有其它護衛騎士在,但是他們已經打倒及時應變發動的敵人。至今打倒的敵人沒有一人死亡,不過他們卻已經受到足夠的傷害,無力阻止艾蜜莉前往會見喬瑟夫了。
然而萊歐內爾並未動搖。
這時古連從身體深處感到一陣戰慄,背脊就像有個冰冷的東西攀爬而上。他完全不覺得有勝算,就算從絕對有利的三方向同時攻擊,古連也不覺得能打倒他,甚至無法讓他的精神產生動搖,畢竟他即使發現古連的身份,也沒有絲毫猶豫;可是若是再拖下去,其它的重騎士們就要趕來了。
艾蜜莉將被彈開的鐵球往頭上一拋,並舉起戰錘,持盾在前的重騎士與艾蜜莉的距離瞬間拉近。
古連甚至沒有錯愕的時間,萊歐內爾放開斧頭,粗壯的手臂朝古連的頭橫劈而來,逼近的鐵腕在受到強化的感官之下,看起來像是緩慢地接近。古連單手被夾住,在自由被剝奪的狀態下,他無法化解這次揮擊,就算是空手的一擊,他也十分明白那足以折斷自己的脖子。
在他停下腳步的同時,黑色的【鐵球公主】逼近,她一面拉回鐵球,一面反手將握着的披風投出,要接住張開的披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就如同艾蜜莉所宣告的,她只爲直搗敵人咽喉而前進。
此時從別處傳來鋼鐵腳步聲,古連明白那是遙遠後方被打倒的重騎士已經起來了,如果在這裏耽擱下去,不出數分鐘他們就會被包圍。
“父親……”
那名面帶苦笑的男人,如假包換是古連的親生父親,諾福克公爵——喬瑟夫·傑佛利·諾福克。
“萊歐內爾,客人大駕光臨,把武器收起來吧。”
他撫摸着下顎的鬍鬚,毫不掩飾地苦笑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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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連被萊歐內爾及後來趕到的重騎士們押進豪宅內,儘管手中握着武器,四周卻被重騎士們戒慎恐懼地手持武器警戒着,這種情況他不認爲還能逃脫,而並肩走在身旁的雪莉娜雖然表情不變,動作卻比平常僵硬。
古連就被這些認識的重騎士們團團包圍,走在再熟悉不過的走廊上,繼萊歐內爾之後,其它人也發覺古連的身份,然而重騎士們的發言卻被萊歐內爾制止,因此他們現在只是無言地包圍着古連兩人,頭盔下充滿敵意的視線讓古連感到刺痛。
在萊歐內爾的引導之下,古連他們進入一個房間,那是古連住在這間房子時,幾乎沒有進去過的喬瑟夫的書房。
艾蜜莉與喬瑟夫都在房內,相對於手持武器的艾蜜莉,喬瑟夫則是身穿睡袍站在窗邊,房間角落有一名裝甲侍女蹲伏在那裏,想必和艾蜜莉發生過戰鬥,她的護肩破碎,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即使如此,她的手還是沒有放開戰錘。
古連正要踏入房間,身體卻開始發抖。
……不行啊。
他勉強忍耐着纔沒有腿軟。
在房間裏的並不只有包圍古連的護衛騎士和艾蜜莉打倒的裝甲侍女,強化後的感官讓他察覺到牆壁的另一側傳來明確的心跳聲和些微的衣服摩擦聲。由於雜音過多,他無法正確估算牆壁另一側氣息的數量,不過在古連所不知道的密室裏,潛伏着帶有敵意的某人,這一點是再清楚不過了;除此之外,房外也有數名護衛騎士包圍,古連他們固然不用說,在房間中心的艾蜜莉不可能脫逃出去。
雪莉娜似乎也注意到這點,她握住盾牌的手比平常來得僵硬。
恐怕只要喬瑟夫一個指示,自己等人就會被大卸八塊吧。雖然艾蜜莉與喬瑟夫的距離非常接近,可是她身旁的牆壁後還隱藏着敵人,可以想見戰錘在碰到喬瑟夫之前,艾蜜莉就會先被躲在牆後的某人所殺吧。
然而艾蜜莉的臉上毫無畏懼之色,不知道她是沒發現潛伏的敵人,還是打從心底不爲所動,護面之下的目光直視喬瑟夫,反而是站在窗邊的喬瑟夫難掩驚訝神色。他皺着眉頭,粗糙的手指頻頻撫着鬍鬚。
“哎呀……真沒想到公主殿下居然會在這個時間大駕光臨,我這身打扮真是失禮了。”
“哼,我先爲我的無禮道歉吧,諾福克公爵,這也是因爲我太過思念你的緣故啊。”
艾蜜莉的視線完全沒有移動,臉上浮現爽朗的笑容。相對的,喬瑟夫則是吐了口氣笑着,在場只聽到連繫鐵球的鎖鏈發出細微聲響。
“……那麼公主殿下,您明白自己現在身處的狀況了嗎?”
從走廊傳來腳步聲,時間已過午夜,地板卻嘎嘎作響,有個腳步聲朝房間接近,兩名修女抬起頭注視着門,全身因緊張而僵硬。
蘿蒂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深夜的城鎮裏不見燈火,只有星辰與月亮的光芒從敞開的窗戶射入,照亮昏暗的房間。
而現在,古連他們就在那個諾福克公爵的家裏,讓蘿蒂不禁想起那倒在河畔、身體逐漸變得冰冷的好友。
“哇哈哈哈,因爲我不是那位名叫理加德的美少年,所以無法做任何評論。”
萊歐內爾明快地回答。喬瑟夫又撫摸了方方的下巴,張大眼睛看着卸下護面的古連。
“撇開這個不談,既然你回來了,那就代表艾蜜莉院長她們平安無事囉?”
這時聽到咚的一聲,原來是海潔兒用木棒敲了理加德的頭。
“理加德也跟去了,再說你也知道雖然古連大人看起來那樣,其實他是很強的,所以你不用那麼擔心……啊!?”
“爲什麼……要去見那麼恐怖的人……”
“太好了……”
“簡單來說,就是艾蜜莉院長想要把理加德和我們,安置在自己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對吧?理加德先生。”
海潔兒無視理加德的話問道。
“對象是艾蜜莉殿下,那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啦。而且真要說的話,雪莉娜小姐的難度更高哦,或許更該說……”
“發什麼呆,你們也一起來!”
打斷海潔兒語氣中帶有怒氣,驚覺到自己的聲音,蘿蒂低下了頭。
“艾蜜莉院長並不信任你。”
聽了喬瑟夫說的話,萊歐內爾等人退到門旁,喬瑟夫就和仍手持武器的艾蜜莉一同走出房間。這時,他看了與萊歐內爾等人站在一起的古連一眼,並且停下腳步說道:
她知道海潔兒是爲了讓自己打起精神,所以纔會開那種玩笑,她們這麼久的交情,她不可能不明白。然而儘管理解海潔兒的心情,蘿蒂卻還對她大聲,她對自己的行爲感到氣憤,可是心中的不安依舊不斷膨脹。
她聽說到了晚上古連他們要潛入城內,現在理加德也不在房內,他爲了要幫助古連等人潛入,從傍晚出門就沒再回來。
“蘿蒂,對不起。”
“蘿蒂……”
“該不會……你想用那楚楚可憐的表情一舉攻陷古連大人!蘿蒂在我不知不覺的時候,居然學會了如此活用自己長處的高等技巧……”
“就我客觀所見,海潔兒說的沒錯。例如說,如果把萊凱涅的最佳好男人理加德留在修道院,那麼對他最有利的行動就是趁艾蜜莉殿下不在,將所有目擊他身份的人全殺光,然後再趕在艾蜜莉殿下之前進入魯魯傑,將她正在旅途中且毫無防備之事報告上去。”
沉默籠罩在昏暗的房間之內,此時只聽得到狗的遠吠聲,以及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男人吵鬧聲。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們和好如初也是我衷心的希望,愛上我了嗎?”
“海潔兒!”
“……事情是成功了啦,她們兩人都進入諾福克公爵的宅邸了,想必能和公爵會面吧。明天早上艾蜜莉殿下會用鏡子發出信號,只要確認過信號就可以安心啦。”
“但是……因爲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所以我很擔心,沒辦法控制自己……”
“我們不缺戴面具的變態,您請回吧。”
喬瑟夫手按着額頭說道。
“不,海潔兒……我纔是……”
“……那個,對不起,蘿蒂,我說話太不經思考了。”
“海潔兒……”
而在牀上的是陪着蘿蒂不睡等待的海潔兒,平常綁成辮子的頭髮已經解開,褐色長髮從白色睡衣的肩膀流泄而下。
“啊,不是……不是的,海潔兒,我……”
艾蜜莉不僅原諒了她,現在也讓她跟在身邊,即使如此,她心裏的罪惡感還是沒有消失。對於僅僅爲了殺艾蜜莉,就奪去無辜人命也在所不惜的亡靈騎士和諾福克公爵,她至今還是感到恐懼。
艾蜜莉聲明帶她們兩人來是爲了做飯,雖然不知道她的真意如何,但在這兩個月的期間內,她與艾蜜莉至少比之前更親近了。她明白艾蜜莉所採取的言行舉止,背後都是爲了她們着想,在【狼】羣襲擊之時,她也曾挺身保護蘿蒂她們。
蘿蒂深深吐了口氣,之後關上窗戶從椅子上站起。突然間,她停止了動作。
海潔兒低下頭,總是開朗的她顯得表情陰鬱。
海潔兒用力搖搖頭,而蘿蒂則是畏畏縮縮地搖了頭。
“……呃,那個,我決定至少讓艾蜜莉殿下與雪莉娜小姐認同我的苦惱,然後就此迸出愛的火花!麻雀變鳳凰!”
喬瑟夫身旁的裝甲侍女起身,她垂着手作爲喬瑟夫的擋箭牌,阻擋在艾蜜莉身前。
“不會有事的,蘿蒂。”
“不不不!海潔兒啊!我感受到一股強烈惡意,甚至凌駕我們天父的愛啊。鼻子!我的鼻子!”
這時,她突然領悟似地拍了一下手掌。
“是被少爺闖過的。”
……對不起,海潔兒。
“……那都先擺一邊,就算艾蜜利院長是那副模樣,她特地帶我們來此,不會是沒有用意的。蘿蒂,你該不會真的認爲她只是爲了料理才帶我們來的吧?”
“我身心都很急躁喔,受到妨礙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呢。”
“……對不起。”
詳細的計劃蘿蒂並沒有聽說,不過古連他們要潛進城內,而且還要潛入諾福克公爵家,連蘿蒂也明白這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
“親愛的蘿蒂,我心愛的海潔兒,我是你們夜晚的戀人理加……不對,是金面人。”
“你太看得起古連了吧,我之所以不背叛……真要說的話是爲了愛吧?”
“蘿蒂,你想想看,就算艾蜜莉院長既蠻橫,又會對蘿蒂吸這吸那,把臉探進蘿蒂的衣服裏,又會時而纖細時而粗暴地摸蘿蒂的胸部……”
海潔兒冷淡地說完之後,拿出事先藏在牀下的木棒,然後站在門邊全力揮棒。
“想把人當傻瓜看,也請你去找真正的傻瓜好嗎?諾福克公爵,我當然一清二楚。”
“沒、沒有那回事啦!不、不是很常……”
理加德完全不加以否定,就接受了她的說法。
“是你們讓路給他過的嗎?還是任由他闖過的?”
蘿蒂的聲音有些顫抖。知道他是亡靈騎士的人並不多,當艾蜜莉與亡靈騎士交戰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修女都因爲害怕而躲在修道院內,目擊理加德戰鬥的只有目前在場的兩人。
可是這句話蘿蒂卻無法說出口,因爲雖然嘴上不說,但其實海潔兒也非常擔心古連他們的安危。
理加德用單手將金色的假面具扶正,失望地垂頭喪氣。
古連聽到艾蜜莉的聲音,於是急忙跟上。
在地上打滾的理加德,以及用鄙視眼光看着他的海潔兒。蘿蒂看着他們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感覺原本充塞於胸中的不安似乎減少了一些。
“不要嚇蘿蒂啦,那個叫理加德的好色變態不可能做那種事,這點艾蜜莉院長也很清楚。”
金面人興奮地衝了進來,木棒就剛好打中他的鼻樑。
“只要你不打歪主意,就不會發生對你不利的事喔。你不這樣認爲嗎?諾福克公爵。”
“但是無法碰到我喲。”
蘿蒂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古連等人並不是已經確定安全,即使如此,知道他們尚且平安,她就安心多了。
直到兩個月前,蘿蒂一直都在艾蜜莉的飯菜裏下毒,那是對身體內部造成傷害,慢慢侵蝕健康的毒藥。雖然那是由於好友被諾福克公爵派出的亡靈騎士【狼】所殺,蘿蒂在受到威脅之下犯下的罪行,但是卻不能以此作爲脫罪的藉口。
海潔兒斬釘截鐵地說道。
蘿蒂與海潔兒目前身在魯魯傑,她們先行在古連等人之前,在白天時就與理加德一起進入城內,兩人在圍繞魯魯傑的城壁附近投宿。
“可別忘了準備撫弄就會發出美妙叫聲的少女,以及美味好喫的肉啊。”
若是真如理加德所說,他想要殺死這兩人的話,她們根本無法抵抗。
“海潔兒……你最近真是毫不留情……”
“啊,當然啦,我不認爲他會背叛,至少古連大人在時不會有事。”
“我可沒有注入愛意唷。”
“什麼……是那樣嗎!也就是說,房裏還有除了我之外的假面男在……不,難道是白天很文靜的蘿蒂戴起面具就變了個人!夜晚有時也會讓女人化爲野獸啊!”
“邪惡被消滅了,蘿蒂,剛纔棒子擊中的位置,正是我們天父的旨意啊。”
自稱金面人的理加德難爲情地搔了搔頭。
“好痛!做、做什麼啊?”
只留下這句話,喬瑟夫便帶領艾蜜莉再度前進。
“真的嗎?面對一個無法預測我會來訪的男人,我可不覺得能夠如此斷言喔。”
“居然被轉移話題……”
“嗯……是啊。”
“咦?但是……這次的潛入計劃是……”
“是啊。”
看到理加德用分外認真的表情吞口水的樣子,蘿蒂羞到耳朵都紅了。
海潔兒的聲音還是和平常開玩笑的時候一樣。
海潔兒看起來稍微猶豫了一下,又繼續說道:
“我們有很多話要談,不如就移動到能夠安心談話的地方吧。”
——————————
他一聲不吭地後仰倒地,海潔兒看着捂着臉在地上打滾的金面人,誇張地嘆了口氣說:
“原來如此。”
她手中把弄着鐵球,眼神環視整個房間。
“……我不會認輸的。”
“理、理加德先生……”
蘿蒂用細如蚊鳴的聲音說道。
“……真讓人難以釋懷啊,這趟旅程幾乎都是我策劃的,但是我所得到的只有注入愛意的一棒嗎?”
海潔兒不懷好意地笑着。
“還真是被反將了一軍呢。”
理加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艾蜜莉揮動戰錘。她這個動作帶着挑釁,隔壁的另一側以及古連周圍頓生殺氣。
“深夜多有不便,就請您見諒吧。各位,把路讓開吧。”
木門被人敲了敲,接着響起輕脆的聲音。
“哇哈哈哈,不愧是海潔兒……不過啊……”
理加德低聲說道:
“姑且不論本來應該要死亡的我,目擊亡靈騎士理加德的兩位可愛修女,生命安全可是相當堪憂喔。”
“你是指……”
不用說也知道,話中指的就是她們兩人。除了古連等人之外,蘿蒂與海潔兒是修道院中唯一知道理加德身份的兩人。這件事如果暴露出來,她們的生命將會受到威脅,甚至非常有可能已經被諾福克公爵的手下鎖定了。
“所以那位公主殿下無法讓兩位留在她不能照顧到的地方。”
“艾蜜莉院長她……”
也就是說,艾蜜莉之所以會帶她們來並不是爲了享樂,而是爲了能親手保護兩人。
海潔兒點點頭,微笑看着理加德。
“雖然說了一大堆,其實這只是金面人在掩飾自己的難爲情。爲了那些不惜性命守護艾蜜莉院長的人,他也挺身而戰囉。”
“怎、怎麼可能……絕不是這個原因!”
看到理加德愕然的表情,海潔兒輕輕笑着,而蘿蒂也跟着眉開眼笑。
海潔兒的話讓蘿蒂的不安消失了,儘管理加德拼命否認,不過蘿蒂也認爲海潔兒的話是正確的。
兩個月前,【狼】的襲擊行動失敗,身爲後援部隊的亡靈騎士理加德襲向艾蜜莉。那時他不只要殺艾蜜莉,連身爲目擊者的蘿蒂與海潔兒等修女都想一併殺害。
老實說,蘿蒂到現在都還對理加德感到恐懼,但是理加德與想阻止他的古連就在她眼前發生戰鬥,那場戰鬥深刻烙印在她的眼簾。理加德一方面要達成自己的任務,一方面又必須兼顧古連的性命而戰,他的行動總是將古連作爲第一考慮,會否定這件事的也只有他們本人而已。
“我也認爲……理加德先生是爲了古連大人而努力的。”
“連、連蘿蒂都這麼說……”
他如此哀號,手按戴面具的額頭仰望天花板,但是藏在手掌下的嘴角確實露出了微笑。
“真是沒辦法,其實我是很想繼續這樣左擁右抱地待在這裏,不過……”
理加德轉身回頭。
艾蜜莉緩緩吐了一口氣。
“……好了,我們開始談吧。”
艾蜜莉氣喘吁吁地緩緩抬起頭來。
艾蜜莉突然開口。
艾蜜莉玩弄着掉在地上的鐵球以及桌上的戰錘,身體躺在椅子上,一面將鎖鏈弄出聲響,一面用銳利的目光射向喬瑟夫。
喬瑟夫卻對他看都不看一眼。
“而且是在諸侯面前宣誓。”
喬瑟夫撫須微笑着,就像是要響應他的挑釁似地,艾蜜莉也嘴角上揚,乾澀的笑聲響徹整座大廳。
“勸你可別太小看我了,諾福克公爵喬瑟夫,我和你不同,是個明事理的人。”
艾蜜莉出聲制止忍不住就要咆哮的古連,艾蜜莉看着自己的眼神十分柔弱,與其說那是制止他的命令,不如說是對他的懇求。
“向誰……?找誰……嗎。”
“未經主人許可便發言,想必是相當重要的事吧?”
喬瑟夫點點頭,再度開口說道:
“不喝嗎?”
古連看到艾蜜莉“哈哈……”笑了之後握緊拳頭。
“就算我表示什麼都不做也不行嗎?”
本該是見慣了的大廳,對於現在的古連來說,簡直就像是另一個地方。
她接着站起身來又槌了一下,在強化的腕力和鋼鐵的硬度之下,桌子被打得凹陷下去,震動甚至讓喬瑟夫面前的杯子彈起翻倒,茶全倒了出來。
他說到這裏先打住,稍微隔了一些空檔之後又接下去說:
可是喬瑟夫卻毫不知羞恥地全盤否定,艾蜜莉將全部的憎恨、憤怒以及願望全部發泄出來的指控,他卻只以一句“什麼都沒做”就想了事。
她放任身體的重量往椅子一坐,椅子承受了大甲冑的重量,發出軋軋的聲音。
這時艾蜜莉把玩鎖鏈的手停住了,覆蓋黑色護手的手掌放在桌子之上。
“神?”
喬瑟夫不回答,只是靜靜注視着她。
原本父親偉大的身影,如今看來卻是異常渺小丑陋。
“不行啊,這種和平對談畢竟不符合我的個性。”
“古連。”
“我要讓你嚐嚐麻地亞斯所受的苦!讓你像阿爾巴特那樣死掉!在茱蒂的墳前將你的臭屍體打個粉碎!在你的眼前把你所有家臣都殺掉比較好嗎?讓你看到他們死亡後再殺了你,你就會感到絕望嗎?不!那樣還不夠!到底要怎麼做,這股怒氣……這股憎恨纔會消失!回答我啊!喬瑟夫·傑佛利·諾福克!!”
“我的願望只有這樣,什麼都不會做,所以你也……別再出手了。”
“可是蘿蒂呀,就我的立場來說,和平民百姓談戀愛沒什麼好處,所以我還是覺得古連大人比較好……啊……這難道就是傾國美女!成長到能夠將兩個男人玩弄在股掌間的蘿蒂,現在就在我的眼前……”
古連過去曾經崇拜父親,即使知道自己不管是在重騎士還是政治家方面都比不上他,古連還是立志成爲護衛騎士爲父親效力。
然後艾蜜莉舉起拳頭揮落,白色的茶杯應聲粉碎,桌上鋪的桌巾也被飛濺的茶水染成了紅褐色。
包含古連在內,艾蜜莉等人的大甲冑全都塗黑了。正如同他所說,這和亡靈騎士的裝扮沒什麼不同。
“如果要我說實話,艾蜜莉殿下,我現在心裏非常驚訝呢。”
“別開玩笑了!諾福克公爵!”
喬瑟夫坐在被打變形的長桌另一側,表情還是一點都沒變,只是用冷漠的眼神注視着激昂的艾蜜莉,周圍的護衛騎士們則是明顯地慌張狼狽。
大廳籠罩在沉默的氣氛中,保護喬瑟夫的護衛騎士們也一動也不動。
“但是啊,那樣做也沒有意義,做出那種事造成國家混亂,你以爲我是那種笨蛋嗎?如果是的話,那麼你可真是個呆子呢,堂堂諾福克公爵居然是個呆子。”
“就算殺了你,我自己死掉就沒有意義了。你卑微的生命能與我放在同一個天秤上嗎?那樣愚蠢的復仇我可不願意。”
“父親……!”
艾蜜莉聲音異常乎穩地說道,而那份平穩更增添古連的不安,然而他卻什麼也不能做,自己的沒用讓他緊握拳頭,這時灑出的茶滴落地面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
儘管聳肩抱怨着,海潔兒的表情並沒有不愉快。
“哦?諾福克公爵認爲我有理由殺你嗎?”
古連的心中似乎有什麼斷裂了。
“……唔。”
房間的入口處則有其它的護衛騎士及裝甲侍女站守,窗外、牆壁的另一側、走廊上都有人的氣息,他們既不會讓敵人逃走,也不允許主人受傷。
周圍護衛騎士聞言一陣騷動,不過艾蜜莉一點也不在意。
“到底要向誰說纔行,要找誰訴說才能夠逃離……”
她看着理加德離開的門口說道。
“沒錯!正如你所說,我現在就想當場殺了你!把你大卸八塊都不夠!我要用盡各種想得到的殘忍手段,把你痛苦折磨到迎接死亡的那一刻爲止!!我會爲了讓你繼續痛苦而祈禱你不會太早死去!”
“同時,我也對於您做出如此襲擊的舉動,卻又不打算殺我一事抱持着疑問,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艾蜜莉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帶着痛苦。
艾蜜莉呻吟道,緊握的拳頭髮出了聲音。
“你是要我怎麼做!要我放棄是嗎!!放棄一切抵抗,把周圍的人全部捲入一起死是嗎!!我還真是個壞女人啊!因爲諸侯都會爲我而爭鬥!”
此時鐵球滾到地面發出聲響,原本騷動的護衛騎士聽了艾蜜莉的話,也震驚得動也不動,喬瑟夫則是閉上了眼睛。艾蜜莉低着頭,臉部藏在護面的陰影之下,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還必須負責監視……真是愛給我找麻煩啊,愛亂來的護衛騎士大人。”
她吶喊、自嘲地放聲大笑,但是卻沒有任何人回應,喬瑟夫還是一動也不動,只是冷靜地看着她。
“我不會和他們合作,這樣說也不行嗎?”
就算換了地點,兩人坐在長桌的兩端,艾蜜莉與喬瑟夫依然在對峙着,而古連和雪莉娜護衛在艾蜜莉的兩旁,喬瑟夫則是身後有萊歐內爾以及另外兩名護衛騎士站立,其中一人是方纔被古連打倒的雙錘重騎士,頭盔下因屈辱而扭曲的眼神瞪視着古連。
“沒錯,喬瑟夫卿,有一個人可以聽我傾訴,是位不容許絲毫虛僞的人物,我要向我們的天父立下絕對的誓言。”
“那麼這樣做好了,你樹敵甚多,我就用我的勇名召集你的敵對勢力一同起兵……你怕的就是這個吧?喬瑟夫。”
“你這傢伙……!”
“你認爲我會喝嗎?”
“什麼都沒做”這種玩笑話怎能讓人接受,艾蜜莉會冒着生命危險來此,就是確信喬瑟夫是至今所有襲擊行動的幕後黑手。殺了麻地亞斯的首次襲擊失敗,之後是【狼】的策略,甚至連理加德都被打敗,艾蜜莉是在這些事發生後來到此處的,喬瑟夫應該也有自覺一切都已經被發現了纔是。
“邀請大司教來,在招集而來的諸侯面前向吾主宣誓:我絕不會繼任王位,並會奉獻一生幫助弟弟加史帕魯。”
身爲仇人之子的自己,有資格站在艾蜜莉的身旁嗎?古連不禁如此煩惱。
海潔兒坐在牀上,放開了手上的木棒。
“他是爲了讓我們安心才特地回來的,怎麼這麼有自信不會被跟蹤啊?”
原本快要爆發的憤怒也因此消退,古連無法繼續說下去。
古連聽到她咬牙發出的刺耳聲響。
“真抱歉啊,喬瑟夫卿,我們繼續談吧。”
被放回桌上的茶杯在碟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而艾蜜莉手中的鎖鏈還在鏗鏘作響。
即使蘿蒂滿臉通紅揮舞雙手否定,海潔兒卻和往常一樣一點兒也沒聽進去。
“您說的我明白,不過……”
“話先說在前頭,我本來就什麼都沒做,請把這當作前提。”
“我的目的只在於保護加史帕魯陛下及這個國家,爲了這個,即便我的做法再怎麼沒道理,甚至被罵沒人性,我都要讓敵人無法行動。”
他向父親行個禮之後,便退至艾蜜莉的身後。
古連也說不出任何話來,他是頭一次聽到艾蜜莉如此沉痛的吶喊。她對那些臣子的感情有多深,對古連的父親喬瑟夫有多憎恨,已經是否言而喻的事了。
喬瑟夫終於開了口,粗眉之下的藍色眼眸凝視着艾蜜莉道:
“我就發誓吧,向神,向我們的天父發誓。”
喬瑟夫的眉毛動了一下。
她在艾蜜莉與喬瑟夫的面前各放了一個茶杯,然後將茶倒入杯中,當然艾蜜莉連碰都不碰一下。
“有理加德先生在……一定不會有事的。”
喬瑟夫的語氣甚至感覺不到冷漠。
最後艾蜜莉低沉地說到這裏便停止。
喬瑟夫緩緩地、殘忍地深深點了頭。
“沒錯,我也很清楚危險的不是艾蜜莉殿下,我所擔心的反而是剛纔艾蜜莉殿下所提及,對我及殿下的弟弟——加史帕魯陛下抱持敵意的勢力。”
站在一旁的雪莉娜稍微低下了頭。喬瑟夫所言並沒有錯,可是古連不覺得是正確的,即使如此他還是無能爲力,儘管憤怒湧上心頭卻無法發泄出來。
“誰知道呢?真要說的話,我對艾蜜莉殿下竟做出像卑劣亡靈那樣的舉動更感興趣唷。”
“有一件事我也必須說清楚,那就是艾蜜莉殿下剛纔所言根本毫無意義。”
“不、不是的!”
看到艾蜜莉將茶杯推開,喬瑟夫只能苦笑以對,他嗅着茶香啜了一口茶。
“艾蜜莉殿下的真心我明白了。”
在她視線望向的那一方,喬瑟夫揮手對裝甲侍女下達指示,裝甲侍女行了一個禮後走出房間,隨後不到數分鐘的時間,她便手持放着茶壺茶杯的托盤回來。
他誇張地打了個呵欠,然後便走出房間。
古連忍不住出聲,他拂開雪莉娜想抓住他肩膀的手上前一步。
喬瑟夫詢問艾蜜莉這獨白所代表的意義。
艾蜜莉嘔血般地用力嘶吼。
“……失禮了。”
“……那你是要我怎麼做才滿意。”
對於蘿蒂的低語,海潔兒點頭同意。
“有什麼事嗎?護衛騎士大人。”
“雖然他是個讓人拿他沒辦法,又沒有錢的輕浮男人,不過還蠻懂得體貼人呢。”
——————————
“我只想過寧靜的生活,不想傷害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受到傷害。”
“原來如此……”
喬瑟夫撫着自己的下巴,脫口而出的聲音就像在呻吟。
“……那樣的誓言代表什麼意義,您理解嗎?”
“你這樣說像在侮辱我喔,喬瑟夫卿。我原本就對王位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想起還沒有如此宣誓而已。”
“召集諸侯,在他們面前宣誓,這和之前的情況完全不同,您將會完全失去王位繼承權,萬一您日後想要僭稱爲王,那麼諸侯在加上教會,還有目前形式上擁有第二繼承權的雷克塞德侯爵與半島派貴族,他們都會羣起非難你。”
雷克塞德侯爵是過去發生將萊凱涅一分爲二的羅安努之亂時,殘存下來的半島派中心人物。依照新萊凱涅王國在建國時,與原先居住在半島的半島派貴族所定下的盟約,他握有僅次於萊凱涅王家的王位繼承權。儘管在掌握實權的王國派貴族及歷代國王影響下,這個制度現在已經名存實亡,不過只要艾蜜莉宣佈放棄繼承權,那麼他們就有取得王位的藉口。
就古連所知,雷克塞德侯爵早在羅安努之亂之前,和諾福克家就已經交往密切,並且絲毫沒有覬覦王位的跡象,始終保持着順從的態度。古連的兄長帕西目前也正爲了維持兩家關係而努力,但是隻要情況一有改變,身爲半島派首席貴族的他會採取何種行動的確不得而知。
“那是在我打算繼任王位的狀況下才要擔心的事吧?不要讓我說第二次,諾福克公爵,我並不想要王位,如果說有什麼是我想要的……”
只見艾蜜莉露出雪白皓齒。
“那就是每天過着酒池肉林的日子,僅此而已。你也喜歡吧?美女還有美食,我也和你一樣,看到頂級的美少年會心跳加速,看到好喫的食物會流口水!把頭埋在會可愛尖叫的女孩胸口更是我的愛!……誰叫你的兒子有許多不足,而雪莉娜的反應又不可愛啊。”
艾蜜莉搖着椅背笑道。
“被您這麼一說,我也無話可說了呢,因爲我也想過着每天被美女包圍的生活啊。”
喬瑟夫也笑了,和剛纔不同的是,這笑容感覺並不是配合艾蜜莉的陪笑。
隨後他挺起腰桿坐直說道:
“那麼我和您約定,我會召集諸侯前往王都,就在那裏舉行艾蜜莉殿下將王位繼承權歸還給神的繼承權歸還儀式,請給我一個月的時間做準備。”
“很好,那麼這段期間你要怎麼安置我們?”
“雖然寒舍簡陋,您不嫌棄的話請在此逗留。”
艾蜜莉點點頭。
“感謝你,喬瑟夫卿。”
她說着便將護手脫下,從座位上站起,朝喬瑟夫的方向走去,古連他們想要跟着過去,卻被她用手製止。
“可是萬一有什麼差錯……!您知道這行動有多麼危險嗎?而且什麼都沒跟我說……”
包含喬瑟夫的護衛騎士在內,古連衆人只能呆呆看着徑自笑倒在地的主人。
“還問我有什麼事……我想說得可多了。”
古連停下腳步,喬瑟夫的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可是……您是想要我信任您,還是懷疑您呢?到底是哪一個呢?艾蜜莉殿下。”
艾蜜莉深深垂下了頭。
“現在是待機時間。”
“嗚哇!好睏!困死了!”
他用腳踱着地板。
“要反省啊!?”
月光映照在走廊上,冰冷的月光中一道長長的人影延伸過來。古連抬頭一看才發現站在那兒的是喬瑟夫,萊歐內爾陪伴在他身側,而他則望向窗外。
“抱歉。”
“從可以直接翻譯成‘調教’這一點來看,你已經無可救藥了。”
艾蜜莉指着坐倒在地的喬瑟夫,粗俗地哈哈笑道。
“我可沒有。”
“不對吧,那護衛騎士的工作呢?”
“不過今天姑且這樣就饒了你,我這麼溫柔,你大可感動落淚,愛上我也沒關係哦?但是馬上就會被我拋棄就是了。”
“我就說你的用詞……”
替古連等人帶路的裝甲侍女恭敬地行禮之後便離去。
兩個月前亡靈騎士的襲擊是撐過來了,不過卻有一名修女在那之前便已喪命,而且連無關的蘿蒂也被捲入。
“爲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事……太亂來了。”
“……你這混帳,居然入侵年輕女子的房間,雪莉娜,有人夜襲,殺了他!”
“是古連啊,好久不見了。”
“那是……我當然會跟來,但是這次最冒險的是艾蜜莉殿下啊。闖入房間的那個時點,如果父親打算殺害艾蜜莉殿下的話……”
“可是……不管怎麼說都太危險了,雖然有理加德負責策劃,但是要突破諾福克家的護衛騎士,那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只要稍微思考就知道是不可能的事了。”
“請、請等一下,我有話要說。”
“不過我以後還是會做就是了。”
艾蜜莉脫下大甲冑,將其交給雪莉娜,然後坐到牀上。
他走近艾蜜莉,手伸出去卻被她甩開。
喬瑟夫臉上滿是驚愕地飛出去,在地上打滾後倒下。
“所以就算有風險,我也必須採取下一步行動,而且是我所能做到的事……”
“我有啊!讓我說嘛!艾蜜莉!”
“艾蜜莉殿下,請等一下。”
“這裏是艾蜜莉殿下的房間。”
只見戰錘逼近古連眼前,即使身體因此向後仰,他還是一直瞪着艾蜜莉。
艾蜜莉忍着呵欠問道。
他曾經爲了成爲父親的護衛騎士而在這裏磨練戰技,而這個地方和父親,如今對他來說都已經失去魅力。殺害麻地亞斯、派遣理加德當刺客、以及自己與理加德發生的戰鬥,這些事喬瑟夫全都一清二楚,也知道自己是幕後黑手的事已經曝光,然而他卻還能若無其事地否認,這讓古連十分不能原諒,認爲他是個腐敗到極點的男人。
“就算在此處殺了我也沒什麼意義吧,除非我企圖殺他。”
“我不是說過你沒資格說我亂來嗎?”
“那纔是所謂‘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吧?而且實際上也順利成功了呀?但是……”
“可惡……從明天起一個月的時間,我要讓你嚐嚐什麼是真正的公主教育。”
“……你以爲我會這樣說嗎!!這個呆子~~!!”
“畢竟也該累了吧,守夜就交給雪莉娜,我要睡了。”
艾蜜莉坦言道。
看到艾蜜莉使勁想要把門關上,古連立刻將鐵靴伸進卡住,然後硬是將門打開,隨後進入艾蜜莉的房間裏。
喬瑟夫一邊搓揉着被毆打的下巴,一邊坐倒在地上。
“應該還有別的方式吧?也不先跟我商量……我並不是想自誇,不過要是我沒跟來,您打算怎麼辦?”
從窗戶往外看,可以瞧見一片寬廣的庭院。理加德在他們要越過護牆時製造騷動、引開敵人,不知現在是否平安?古連不禁擔心起來。
“能得到您這樣說是我的光榮……”
艾蜜莉說到一半打了個大呵欠。
那是客房之中最好的一間房,而古連的房間就在隔壁。當然,古連在這宅邸中也有自己的房間,不過考慮到護衛的任務,於是才決定睡在隔壁房間。
“一點都不好!”
古連行個禮之後,便將後續交給雪莉娜處理。走出房間,關上房門定到稍遠處後,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隨後便回到房間將大甲冑脫下,不過卻沒有睡意。
他打從心底慶幸全員平安無事,就像艾蜜莉本來就有自覺一般,剛纔真的是一場驚險的戰鬥,若不是理加德事先安排,又或者古連和雪莉娜沒有照艾蜜莉的意思行動的話,這個時候他們很可能已經全員陣亡了。與萊歐內爾對峙時,古連是打從心底感到死亡的恐怖,到現在他的膝蓋都還在發抖。
“你冷靜一些。”
喬瑟夫就像響應她似地,留下護衛騎士單獨朝艾蜜莉走去。
艾蜜莉是在作好全員陣亡的心理準備之下,仍毅然決然展開這次襲擊行動的。並不是古連想要抬舉自己,他覺得艾蜜莉的那聲“抱歉”中包含了她的真心。
“我懂了,夠了,去睡吧,你也累了吧?”
“……這、這還真是又讓我嚇了一跳。”
不知何時緊握的掌心發熱,古連壓抑着即將爆發的感情,即使如此,心中的敵意還是沒有減少半分,他狠狠瞪着喬瑟夫。
“你會不跟來嗎?身爲護衛騎士這樣可不行啊,終於要被開除了嗎?”
“艾蜜莉殿下……”
“這真是……傷腦筋啊。不,我認輸了,真是沒說服力得驚人呢。”
“我原本只是想保護周遭的人,但是從被你救的那時起,我才醒悟那樣是行不通的,照那樣的做法根本無法保護大家。”
“我不認爲會有什麼攻擊,還是說,您想背叛艾蜜莉殿下的信任嗎?”
古連說到這裏,聲音越來越小。
“我無法停止憎恨你,但是關於這次的事情,我想要打從心底向你致謝。”
喬瑟夫準備要握住她的手。
“我有反省!但還是要做!而且毫無疑問!”
“那麼有什麼事嗎?”
古連踩響鐵靴吼道,艾蜜莉卻還是不爲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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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哈哈哈哈哈!笨蛋!你以爲我會握你的髒手嗎?”
“不用護衛嗎?”
“哼,這次的事情我也有錯。”
“恩賜就恩賜,你快滾出去,我要睡覺了。”
“那樣不叫反省吧!?”
“叫我怎麼冷靜……!”
“不……對不起,我……”
“父親……”
“這裏不是敵人陣地嗎?”
“身爲陰謀家的你應該知道吧?像這樣遵循情感而動的人才值得信賴吧?如何啊?”
在大叫時,艾蜜莉腳踏地面,右腳踏步向前的同時,握拳朝喬瑟夫的下顎打去。不管是扭腰的動作、還是拳頭擊出的角度,在古連受到強化的感官看來都可說是完美的一擊,甚至還感覺到她遊刃有餘,把力道控制在不打碎下巴的前提下。
她清楚地表達歉意。
他一面懷念着這個久未返回的家,一面在夜晚的走廊漫步,明明離家才短短兩個月,卻彷彿已經數年沒回來了。
“這完全不像艾蜜莉殿下會說的體貼話,這就是公主教育的恩賜!”
“要我兩者只能擇其一,我辦不到啊!”
他換上便服走出房間。
說完艾蜜莉便要進入房間。
“真失禮,我可是會成爲萊凱涅王國首位公主教育者的男人,一年將會生產出二十八位純粹公主,往左邊看是公主!往右邊看也是公主!我就是要創造出那樣美好的國家。”
古連和雪莉娜及護衛騎士們都一時反應不過來,他們站在原地不動,只有一個人例外,萊歐內爾手持戰斧,衝入並擋在艾蜜莉與喬瑟夫之間。
喬瑟夫一面擦掉嘴角的血,一面哈哈大笑。
坐在牀上的艾蜜莉低着頭,如果是在平常,古連只要想抓住她就會被毆打,事實上兩個月前也確實被打了,然而艾蜜莉剛纔只是揮開了他的手,而且感覺不到她平常那種氣勢。
他一副打從心底被打敗的表情問道。
於是艾蜜莉與喬瑟夫就在大廳的中央面對面。
艾蜜莉抬頭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深深吐了一口氣道:
他對古連露出毫無內疚的微笑,雖是古連已見慣的笑容,但在現在的古連眼中看來卻是污穢不堪,那是與艾蜜莉會談時相同的表情。喬瑟夫並不知道理加德還活着,也就是說,眼前的父親派遣兒子的好友當刺客,儘管知道兒子殺了他依然無動於衷。
“算了,偶爾聽聽看你要說什麼吧。”
艾蜜莉舉起拳頭說道。
“我明白了,那麼明天見。”
“啊……”
“我知道這件事如果事先講出來,你和雪莉娜一定會阻止。這麼做的確十分危險,即使如此,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其它辦法。所以我纔會和理加德兩個人一起擬訂作戰,儘管知道你們可能會因這個策略死亡,我還是沒知會你們就進行作戰,關於這一點……我能做的就只有道歉了。”
艾蜜莉緩緩伸出雪白的手。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暴行,喬瑟夫目瞪口呆,鮮血從他嘴脣流下,而艾蜜莉只是看着在地下的他,像平常那樣雙手交叉胸前放聲大笑。
“都這樣啦,結果好就一切都好吧。”
“我不可能背叛,請相信我!……你認爲我這麼說,你的主人就會相信我嗎?”
“這……”
古連答不出話來。喬瑟夫說的是正確的,現在古連所能做的並不是出門漫步,或是沉浸在感傷之中。
“算了,父子久別重逢還說教,未免太無趣了。”
喬瑟夫的聲音很開朗。
“我聽說你的事了,你似乎有善盡職守嘛。”
“盡職到對理加德戰錘相向。”
古連唾棄般地說道。
“那件事真是遺憾,我也沒想到他居然企圖謀害艾蜜莉殿下……”
“別開玩笑了!”
古連忍不住放聲大吼。現在是深夜,這裏並不是房間內而是走廊,儘管心中冷靜的部份如此提醒他,古連還是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
“少睜眼說瞎話了!全是你乾的好事吧!派理加德和亡靈騎士來的是你!襲擊艾蜜莉殿下、殺害麻地亞斯大人的也是你!造成我和理加德戰鬥的也是你……!你不是很清楚我們已經知道一切了嗎!除了謊話你沒別的好說了嗎!”
“好了,等一下,古連。”
他的笑容消失了,用手撫着下巴,注視古連的眼神中似乎連感情都抹滅了。
“你冷靜想想,你認爲我會認同你的話嗎?雖然艾蜜莉殿下也跟我說了同樣的話,但是難道你認爲我會說出‘想要艾蜜莉殿下性命的人,就是我諾福克公爵喬瑟夫’或是‘對不起,古連,我真的對理加德做了過份的事’,你是抱持這種期待而對我吼叫嗎?”
喬瑟夫臉上露出侮蔑的神色。
“那種話你說不出口嗎!”
“哈哈哈,我怎麼可能說出口,因爲我什麼也沒做啊。”
喬瑟夫聳肩搖頭道。
“不過久別重逢卻花時間說教,實在是太愚蠢了,就到此打住吧。該和我談這件事的人不是你,而是艾蜜莉殿下才對。”
如同喬瑟夫所說,自己竟然中了對方劣質的挑釁,古連也感到很可恥,因此沒辦法反駁。實際上他也輸給了已經算引退的男人,他自知自己沒有腕力,只是單純覺得不甘心。
“政治的事和未來的事我都不明白。”
“該怎麼說呢,我過去可是被稱爲‘粉碎’的喬瑟夫哦。”
“哎呀,糟糕了,我和她們兩人也有約定。”
“可是……我知道喬瑟夫老爺已經老了。”
他夢想着若是沒有那個盟約,自己現在會是怎樣的情況。或許會和同樣被託付艾蜜莉的【盾】麻地亞斯並肩合作,一同支撐加斯頓遺留下的兩名孩子吧,而那名身爲亡靈騎士,被自己當成道具使用的下流男人,或許就能夠成爲自己真正的好朋友了。
本來是想讓她們安慰,卻反而因此想起肩上責任的重大,喬瑟夫只能苦笑着進入夢鄉。
而且他重新體認到,自己和喬瑟夫這個男人已經是水火不容了。那個既冷酷,又只爲眼前利益而行動的卑劣男人,竟然是自己過去一直尊敬的父親,他爲此感到羞恥。
“舉個例子來說,萊歐內爾,要是你不懂得察言觀色的話,這個小鬼現在會怎麼樣呢?”
他被打飛出去,滾倒在地面之後,遭毆打的衝擊才傳了過來。
此時,萊歐內爾像個巨大的影子般佇立在喬瑟夫身後。
“我想你應該明白,剛纔那只是稍微挑釁一下而已,要是你不明白,那麼或許不夠格當個護衛騎士。對吧?萊歐內爾。”
“……傷腦筋,雖然目前還是我比較強……不過真是傷腦筋啊。”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他的視界突然被一顆拳頭佔據。
“道歉?”
隨後他摸向另一邊下顎,那是剛纔被古連毆打之處。這邊並沒有像被艾蜜莉毆打的那麼痛,只是由於纔剛剛被打,上面還留有火熱的悶痛,另外第一拳命中的胸口也很痛,他那時身體前屈並不是演技,而是拳頭準確地打中胸口,他忍受不住疼痛所致。他硬撐着說了一些話之後,回到房間還咳嗽了好一陣子,是非常紮實的一拳。
這次萊歐內爾沒有答腔。
儘管他掙扎着想要站起來,卻似乎因爲受了實實在在的一拳,所以腳使不上力氣,口中鐵的味道逐漸擴散。
“居然有這麼粗暴的公主殿下……”
“到最後,其實就算我什麼都不做,只要等那些年輕人長大成人,這個國家以及病弱又溫柔的年輕國王或許將帶來平穩的日子,你認爲如何?”
他往牀上一躺,閉上眼睛想着已經不在世上的兩位妻子,那金色捲髮的觸感即使到現在他還是沒有忘記,他似乎聽到另一位妻子搖曳着黑髮發怒的聲音。
萊歐內爾看起來似乎思考了一下,隨後他便拉起護面,露出了一張輪廓深刻的壯年男人面容。
他短短說道。
低沉的聲音如此說道。
“……或許吧。”
只見喬瑟夫仰天長嘆。
他空虛地咒罵了一聲,口中充滿濃厚的血味。
“唔~~好好一張帥氣的臉被糟蹋了啊,特別是下巴。”
“可惡……!”
“你還是反省一下比較好,護衛騎士大人,那麼我困了,就此失賠了……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
喬瑟夫不等古連站起來,轉身便離開了現場,古連只能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聽着房門關起的聲音。
“……可惡。”
喬瑟夫揮動揍飛古連的那隻右手,並且看着倒在地下的古連。
“我會恨你喔,好友。”
“這樣的夜晚,我只能期待亡妻在夢中出現、安慰我了。”
“沒錯,能夠擊退企圖殺害艾蜜莉殿下的亡靈騎士,又突破我的護衛騎士,你的實力和我過去所知道的你簡直判若兩人,對吧?萊歐內爾。”
喬瑟夫一邊說着,一邊在鏡子前方撫摸着被毆的下顎。下顎右側被艾蜜莉毆打,引以爲傲的鬍鬚下已經瘀青,雖說是脫下護手打的,但由於是多少受大甲冑強化後的拳頭,被打中可不是普通的痛。
“誰在跟你說這件事!”
喬瑟夫腦中浮現往日的情景,他想起了那病人膏盲、身形消瘦,昔日雄姿早已不復見的朋友,被稱爲萊凱涅國王加斯頓的男人對喬瑟夫說了一句“我兒子……加史帕魯就拜託你了”,這句話就是他與喬瑟夫問最後的盟約。
“即使如此,我還是老了嗎?或者……是我太小看人了嗎?不管是那位公主殿下,還是不肖的三男……”
他的頭腦已經沸騰了,剛纔喬瑟夫是在誇獎自己,而那本來是古連所期望的,也是讓他感到喜悅的話,但是他說那句話的目的,卻是想要拉攏身爲艾蜜莉護衛騎士的自己,以及讓指向自己的矛頭轉向,這種心態昭然若揭。就算還有其它目的,那也已經不重要了,對於父親如此丟臉的身影,古連只能任滿腔的憤怒爆發。
“啊……!?”
萊歐內爾還是沒有回答,儘管喬瑟夫心想,我真像是在跟一個木頭講話,卻依然繼續說了下去。
手持大斧,佇立在喬瑟夫身後的巨漢護衛騎士長簡潔地回答道。
古連踏步近身,毆打喬瑟夫毫無防備的腹部,又朝身體前屈的喬瑟夫臉部給予一記痛擊。古連仍然不肯停止攻擊,隨後跟上後仰的喬瑟夫,口中像是吶喊着什麼似地舉起拳頭。
——————————
古連衝上前毆打他。
“開什麼玩笑!我可是和理加德……”
“這些年輕人還真是傷腦筋啊,一般來說動手前應該先開口吧?”
“萊歐內爾,我知道‘如果’這個詞並沒有任何意義,不過還是不禁想問你……”
萊歐內爾不答話,只是將戰斧往下一揮作爲回答。像雪莉娜的盾那樣厚的刀刃,隨即在鋪石地板發出硬質聲響。
“或許是我錯了吧。”
他轉身面對即使在房間中也不卸下護面的護衛騎士。
“的確。”
雖然趁他憤怒失去冷靜時揍了回去,但是那樣瘦小的身體竟然能打到自己咳嗽,喬瑟夫不禁對古連的技巧感到驚訝。儘管喬瑟夫如今是衆所皆知的陰謀家,但是在羅安努之亂的時候,他還是個馳騁戰場的重騎士,甚至被稱爲“粉碎”的喬瑟夫。他到現在仍持續鍛鍊,身體依舊結實,而技巧應該也沒有衰退。
“沒錯,就是那件事,古連,我之前太小看你的本事了,關於這件事我要向你道歉。”
“足夠了,古連,你可以勝任我的護衛騎士。”
他再度咒罵一聲,卻還是無法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