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鐵球公主艾蜜莉》 · 八剃玉造 · 2.9萬 字
「連迪利克也死了啊……」
馬依魯茲用細微的聲音低語。他面無表情,注視空斯坦絲腳邊的眼神也不帶絲毫感情。
空斯坦絲低着頭,將視線跟隨馬依魯茲看向相同的地方。
午後陽光照射着廢屋,在其陰影之下可見染得漆黑的大甲冑散落一地,那是迪利克所穿的大甲冑。在與艾蜜莉交鋒過後,空斯坦絲既然身爲亡靈騎士,就必須脫去迪利克的大甲冑並回收,至於迪利克的遺體也只能先擱置原地,因爲以空斯坦絲一人之力,無法將大甲冑與遺體一併帶回,而且既然已經找到艾蜜莉,也沒有時間埋葬他了。
「所以殺了他的人就是艾蜜莉公主吧。」
「如果我們捉到的公主不是真貨的話。」
「那個是假的。」
馬依魯茲肯定地說。
「爲什麼?」
空斯坦絲一邊問着,一邊往他身後廢屋陰影中隆起的土堆看去,在她離開時並沒有看到這樣的東西。在生長茂密的雜草中,只有那裏有土被挖過的痕跡,一定是埋了什麼東西造成的,而且根據馬依魯茲之言,證明他埋了兩個已經不需要的東西。
「……已經殺了他們嗎?」
「對。」
馬依魯茲簡短地回答。
她無法再問一次爲什麼,因爲她知道對亡靈騎士來說,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而且馬依魯茲也不是那種喜歡殺害無抵抗能力者的人。他那副心力交瘁的樣子,也是由於巴吉爾與迪利克被殺,所以他代替他們以及自己,一手包辦了所有骯髒工作的關係吧。
「那麼空斯坦絲,你遇見艾蜜莉了吧。」
「嗯,在發現迪利克的遺體之後和她交戰了,不過被她逃走了……」
「不要一個人戰鬥,你是負責在後方支持的人!」
「這我可要回嘴了,讓我一個人外出是馬依魯茲的責任不是嗎?」
「……也對喔。」
馬依魯茲垂下濃眉低着頭,雖然空斯坦絲想故意開個玩笑來逗他,他卻沒回應。
「那種事……」
「亡靈騎士至少有兩個,一個是從我手下逃過一劫那名使用弓的亡靈騎士;另一個是跟她合力殺了麻地亞斯的傢伙,雖然我是不知道那是怎麼樣的傢伙啦……」
「伊莎貝爾公主,我所說的話是正確的喔。」
「等一下!爲什麼這麼突然……」
「除此之外,可能還有其它的亡靈騎士,不過想象沒看到的東西也沒用。」
「只要我跟公主兩人合力,沒有什麼做不到的。」
馬依魯茲——朱利安只是想要保護她而已。爲了對抗會傷害到她的力量,他纔會成爲令人忌諱的亡靈騎士,在仇敵喬瑟夫之下東奔西走地爲他工作。
空斯坦絲又否定了自己的話,她只是不想再殺人而已,即此她知道這只是出於自己的任性,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雪莉娜臉色發青地說着,她看起來比今天早上還虛弱。肩膀的傷口化膿使她發燒了,體溫也比早上幫她量時更高,在她的額上還可看到汗珠,晶瑩剔透的臉部肌膚似乎也因爲發燒而泛着不自然的紅暈,而她的右手還是動不了。
「唉,笨蛋們的事就先算了,我會找時間去救他們。現在更重要的是,我還活着的事可能已經被亡靈騎士們知道了,這纔是重點!」
「可是……」
「還是有方法的,在某種意義上是相當穩當的手段,更確切地說也算是骯髒的手段。」
路沙與路克在距離兩人不遠處看着她們,路克頭上的腫包則是回到家時,被路沙責罵的結果。
現在還好意思說這種話,連自己都忍不住這麼想。結果這種話也只不過是在逼空斯坦絲以亡靈騎士的身分做出決定罷了,但是除此之外他也無話可說,身爲亡靈騎士的馬依魯茲以及身爲重騎士的朱利安,對他來說已經是兩個獨立的不同人格。
她將盛着牛奶的碗拿離嘴邊吐了一口氣,溫熱的呼吸化爲了嘆息。
在她說完後,便將溫暖的牛奶送入口中,帶有獨特臭味的溫暖液體溫柔地包覆着她那空空如也的胃。
「夜襲……」
「我……」
「人質……」
「朱利安,我果然還是不喜歡這樣,我已經不想再將毫無關係的人牽連進來了。我知道這麼做是不對的,只是僞善罷了……可是……」
「豆子,不過今天還稍微加入了一點我祕藏的醃肉。」
「你覺得我很卑鄙嗎?還是你不想這樣做?」
「即使是這樣,你還是覺得討厭嗎?亡靈騎士伊莎貝爾公主。」
艾蜜莉儘量不在言語上表現出高漲的怒氣,只是表情不變地說着。在提到使用弓的重騎士時,路克沉着臉一言不發。
「肉啊?太感謝了。另外我明天白天就會走了,所以安心吧!」
見她欲言又止,想必正因馬依魯茲的問題翻攪着已受傷淌血的心,找尋着可以回答的話語吧,馬依魯茲不禁露出哀痛的表情。
明知如此,馬依魯茲卻還是對她說了這些無聊的話。
「關於這件事……」
「空斯坦絲,你應該是知道的吧。」
「嗯……」
「嗯,因爲他差點就要被我的箭射中。」
這確實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只要能確定艾蜜莉的所在處,趁半夜發動奇襲一口氣殺了她,在那之後只要對熟睡的村民展開血祭就好,而且只需要處理掉目擊到戰鬥的村民,這麼一來也自然會被認爲是強盜所爲。
艾蜜莉不給她任何反駁的機會,一邊拒絕一邊躺了下去,厚重的鋼鐵胸甲和鎖子甲都對身體的休息造成妨礙。輝鐵正在發光,這是她情緒高昂以及輝鐵持續吸取體力的證明,即便如此,她還是不能夠完全卸下大甲冑。
她語帶顫抖地呢喃着。
「免了吧!現在的你什麼忙也幫不上。」
空斯坦絲就站在他的眼前,原本幼小的她已經成長爲成熟的女性,以前身高頂多到馬依魯茲腰部左右,可是現在的她已經長高到他胸前,並且身披黑色大甲冑,將長型鐵弓擔在肩上。那長長的金髮飄動着,她的美貌有如雕像一般,但是那美貌現在卻蒙上了一層陰影,可以看出她已目擊太多死亡,並因心碎而痛苦地掙扎。
雖然聽起來語調輕佻,馬依魯茲卻眼神認真地直視着她。
*
「我會遵循公主的意願,請回答我。」
她並不覺得馬依魯茲很卑鄙,畢竟自己過去一向是從遠距離進行狙擊與暗殺,事到如今她也不想討論這樣戰鬥是否正大光明。
也就是說,亡靈騎士們或許會爲了追蹤艾蜜莉而來,而且也已經沒有能守護她的護衛騎士了,既然被對方看到自己和路克在一起,亡靈騎士可能也猜得出她的藏身處。
就算是這樣,她也是直心希望他們還活着。雪莉娜也知道艾蜜莉的話不過是過於樂觀的猜測,但她只是輕輕地點點頭,什麼話也沒說。
雖然還只能算是臆測,不過也大概猜得出她逃出宅邸後的落腳之處。她應該就在隨行少年所住的村落裏,但要是將這件事說出來,他們爲了追擊艾蜜莉將會害村落卷入戰鬥中。
「那麼就能利用他,看她是要和我在村子裏戰鬥,還是要到我們所指定的場所戰鬥,我現在就去跟她談判。」
「我不是說過我會遵循公主的意願嗎?」
「……在村子裏,因爲她帶着村子裏的小孩。」
艾蜜莉敲了敲放在身邊的頭盔,她並沒有將大甲冑完全脫下,而是隻脫下頭盔與護手,以及輝鐵特別集中的鐵靴和護陘,成爲半武裝的裝扮,這樣一旦察覺到任何異變就能夠立即進入戰鬥模式,她想起麻地亞斯說過,重騎士們在戰場野營時爲了預防萬一,都是保持這樣的穿著。她身邊也放置着她所慣用的鐵球與戰錘,地上還放着在途中回收的雪莉娜的鐵盾與戰錘,使得路沙的家現在看起來就像個小型武器庫。
他也不知道這樣的判斷究竟正不正確。
要是以村子做爲戰場的話,就會將許多人捲入其中,儘管她到目前爲止一直都不帶感情地做着同樣的事,然而她已經失去了同伴,加上在攻城戰時殺了太多人,所以現在已經不想再造成更大的犧牲了。
艾蜜莉一邊說着,一邊感覺到那隻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做得出這種殺戮的亡靈騎士們,是不可能讓正面對抗他們的阿爾巴特,以及打扮成與自己相同模樣的茱蒂活着的。
同伴接連死亡以及無意義的殺戮,一定也對他心理造成相當的負擔,空斯坦絲領悟到這一點。
……然而,我所做的一切到底算什麼?
「可是那麼做勢必會連累毫無關係的人。」
「咦?」
「對村子展開夜襲是最好的方法了吧。」
這時馬依魯茲的眼神,與她從小看着的重騎士朱利安完全相同。
路克不禁發出叫聲,路沙則是動也不動地聽着她說話。
「而且還可以用這些傢伙作爲人質。」
馬依魯茲指着沒有墓碑的墳墓。
從狹小窗戶射入的光線,已經從夕陽的紅漸漸轉變爲夜晚的黑。
「要是連累你們就不好了。看是要去修道院求助,還是到鄰領尋求保護,總之我自己會想辦法……」
馬依魯茲自己也注意到了,與其說是注意到,不如說他老早就很清楚她的個性。
但是馬依魯茲的質問似乎看穿了她的內心。
空斯坦絲——伊莎貝爾是在與戰鬥無緣的家庭中長大,可以說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他早就明白那樣的她,是不可能在這種充滿血腥的戰鬥中生活下去。但是她因仰慕自己而不斷地努力,即使心已經遍體鱗傷,她還是拼命地追隨在他身後,所以馬依魯茲纔會什麼也說不出口,結果就是在這次的攻城戰中,或許讓她的心靈留下了無法抹滅的傷痕,馬依魯茲不禁這麼想。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同伴的死、射殺了爲數衆多的非武裝者,甚至還要對俘虜動手。
如果艾蜜莉夠粗心的話,這樣就能一決勝負,如此一來也不用爲了保密亡靈騎士的身分而破壞村子。
「要是那樣不行的話,就等她出村子再殺了她。反正護衛騎士已經全部身亡,雖然還留下一名裝甲侍女,不過想必也不是我們的對手,我跟你連麻地亞斯都能打倒,更何況那傢伙還不知道我的戰技。」
「可是公主殿下一個人……」
……我會遵循公主的意願……是嗎?
「是這樣……嗎……」
同席的路沙與路克,還有雪莉娜大部分的時候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把話聽完。
「那麼,公主殿下,我也要穿上大甲冑。」
「艾蜜莉爲了救那個孩子而逃走了對吧。」
*
「我……」
艾蜜莉在路沙家依然穿着大甲冑,她盤腿坐在昨天喫飯的地方,把在宅邸裏所看到的一切全盤托出。
「如果是在地圖的範圍內就好了。」
然而她知道只要她還是亡靈騎士,就無法逃避這樣的抉擇,即使如此,空斯坦絲還是想拒絕。爲了待在馬依魯茲——朱利安的身邊,她自願成爲亡靈騎士,卻又無法完全地化身爲亡靈騎士,她再次感受到自己的矛盾。
「路沙,我要稍微睡一下,喫晚飯的時候叫我起來。今天喫什麼?」
聽過她口中的描述,可以想見那名叫做艾蜜莉的少女一定會上當,即使知道這麼做很危險,他也不會因此退縮。馬依魯茲前去交涉當然也有當場被殺的可能性,不過到時空斯坦絲一定會根據自己的判斷來行動吧,再說馬依魯茲也不打算輕易被殺。
空斯坦絲低着頭,包覆在裝甲之下的肩膀正在顫抖。
……犧牲這種話由我口中說出還真是僞善呀。
「村子是嗎?原來如此,會這樣判斷也不奇怪。」
馬依魯茲摸了摸她的頭髮,用手掌撫摸着柔軟金髮的觸感讓他感到很舒適。
「只殺艾蜜莉一個人這樣就可以了吧?公主。」
然後又要將毫無關係的人給……
在已經燒燬的地圖上除了艾蜜莉的宅邸以外,還記載着一般的街道與逃生通道,另外還標上了附近的村落。馬依魯茲似乎是在回想圖上的內容,而一邊沉思一邊喃喃自語。
艾蜜莉故意打了一個大呵欠。
正如馬依魯茲所說,那確實是一場驚險的戰鬥,要是艾蜜莉無視於小孩的安危直接進行近身戰,那麼空斯坦絲至少有五成的機率會被她殺了。一旦展開近身肉搏戰,機動力弱又使用遠距離武器的空斯坦絲是逃不掉的;就算使用掛在腰間的戰錘或是像長槍一般的鐵箭,也無法抗衡擅於近身戰的艾蜜莉吧。
「以村子爲戰場的話,要是出了什麼狀況,還可以用村民當人質。」
「也是啦。不過鐵球公主這名號也不是浪得虛名吧?畢竟連你都沒能殺了她。」
馬依魯茲認爲將她傷成這樣的就是自己。結果自己的所作所爲,與要保護她的誓言背道而馳、全都做得不夠徹底,而最後的結果就是深深地傷害到她。
艾蜜莉本身的心情則是異常平靜。
空斯坦絲雖然有些迷惘,但還是確實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並沒看到阿爾巴特和茱蒂,所以他們可能還活着吧。」
馬依魯茲點了個頭。
宅邸遭到破壞、麻地亞斯被殺並且沒有任何活口,以及她遇到亡靈騎士的事,艾蜜莉只是淡淡地將事實全部說出。
「你說的話是沒錯啦!但一隻手不能用的你在戰鬥時什麼忙也幫不上不是嗎?我有說錯嗎?雪莉娜?」
「公主會逃去哪裏,你心中有個底嗎?」
不過如果伊莎貝爾希望如此,他就只有遵從一途。
馬依魯茲只要揮動大錘,就能將進入攻擊範圍內的東西一擊消滅,那時巨錘第一擊甚至比麻地亞斯的長槍還快,無論艾蜜莉的速度再怎麼快也不可能阻止得了。
馬依魯茲收回在空斯娟一絲身上的手邁步前行,他目光所及之處,是剛剛埋了兩名男女的土堆。
「公主你就待在我身後……躲在森林裏,到時若是有機會能殺了艾蜜莉的話,就直接放箭射殺她。」
身爲亡靈騎士也身爲重騎士的朱利安這麼說道。
我不想這樣做……
儘管只有少數人會犧牲,但是藏匿艾蜜莉的一家人,還有其周圍的民家都必須斬除。
「這樣比較好吧……」
路沙打斷路克的話。
「你在說什麼啊!老爸!」
「你看過重騎士的戰鬥了吧,你想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
路沙起身將鍋子放上爐竈說道。由於他背對着大家,所以艾蜜莉看不到他的表情。
儘管路克出言抗議,艾蜜莉與路沙卻都沒有回話,雪莉娜似乎也想說些什麼,但還是閉上了嘴巴。
「要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就儘管說吧,公主殿下。」
路沙依然背對着她說道。
「你要是認爲我會跟你客氣,可是會喫到苦頭喔!」
艾蜜莉悵然所失地說道,隨後閉上眼睛。雖然不像昨天那麼糟,但她還是難以成眠。不過縱使只穿着部分大甲冑,想一直穿着它就必須儘量儲存體力,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法。
閉上眼睛後,腦海裏再次浮現宅邸裏的慘狀,艾蜜莉爲了揮去那些景象,轉身改成仰躺的姿勢,背部因包覆的鋼鐵感到疼痛。
*
走在早晨柔和的陽光中,馬依魯茲不禁眯起眼睛,若是深呼吸一口氣,令人舒爽的土壤芬芳便會傳入鼻中。
他在田間小徑上悠閒地走着,穿在身上的既不是大甲冑也不是棉衣,而是寬鬆的衣服,外面則披上動物皮革製成的旅行外套。那是移動於據點間或是住宿在喬瑟夫宅邸時所穿的服裝,就原本的意義來說,那纔是他的日常打扮。
穿越森林後再稍微走一段路,就可看到廣大的農園在眼前展開,位於邊境的這片土地可說是國家的糧倉,在從諾福克公爵領地往這裏移動時,他不知穿越過多少像這樣的農村。
那個時候,巴吉爾他們都還在……
這樣的感慨並不是自嘲,他只是不帶感情地想着。
馬依魯茲爲了尋找艾蜜莉,昨天已經繞過附近的村落,可是在第一座村子裏一點線索也沒有,於是他夜晚露宿野外,天亮後再次走訪的就是這個村落。
穿着大甲冑的空斯坦絲在森林中待命,要是他能夠引誘出艾蜜莉的話,就能立刻狙擊她了,這樣空斯坦絲就不會被看到,而且只要艾蜜莉一死,就沒有殺掉全村人的必要。
那也要能這麼順利吧……
從森林到村民們聚集的居住區之間,有一段相當寬廣的田地,就算是空斯坦絲的鐵弓也是鞭長莫及,因此馬依魯茲還必須將艾蜜莉引誘到射程內,不過他並不認爲她會笨到上當。
「歡迎光臨。你到底在想些什麼?要將我引誘出去好讓射手攻擊我?這很像是骯髒的亡靈們會想到的方法嘛!」
「你想殺我的話我就先殺了你,然後將那個以無差別射擊爲樂的女人打成肉醬!可能會成爲田裏的好肥料喔,真令人期待呢。」
「請問是哪一位呀?」
「喂喂,不要擅自就……」
……不過假使是他們真的那麼做,不知會有多少人被殺。
馬依魯茲面露狂妄的笑容。
……她是裝甲侍女嗎?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不那麼說也沒關係,艾蜜莉公主,射手確實存在喔。」
艾蜜莉努力忍住差點就要衝上前的自己,只見那個男人拔着鬍鬚,一副只是在閒聊似地繼續說着:
……原來如此,這就是鐵球公主啊,他同時這麼想着。
在那一瞬間,艾蜜莉大大喫了一驚,儘管想過亡靈騎士可能會找到這裏,但是他們的行動比預想中快上許多,不過跟這些比起來,自稱亡靈騎士的男人身上的穿著更是讓她驚訝。
「你這是在威脅要狙擊我?」
「閃開!雪莉娜。」
那個男人拾起了頭,他那膽怯的表情,以及卑躬屈膝的微笑都不可思議地消失了。
「不要小看我,下流的男人!」
「不,請告訴我他家在哪裏就好了,他要我先過去等他。」
不過這些都是等這個任務結束之後纔要去想的事,馬依魯茲收斂起散漫的心情,嘴邊的笑容也消失了。
如果要剛從內亂中逃離的馬依魯茲做那種事,大概不用一個禮拜就會死掉吧。因爲當時的馬依魯茲除了身爲重騎士的武藝,以及在貴族社會中的禮儀之外什麼也不會,但是現在的他從身爲亡靈騎士的生活中,累積了相當多旅行的知識。沒有食物就去狩獵野生動物,當個獵人也活得下去,他也從曾經是農夫的巴吉爾,以及曾是獵人的迪利克那邊學了不少知識。
不用說,是鐵球公主艾蜜莉。
艾蜜莉一副不把他放在眼裏的樣子,並且用鼻子哼了一聲。她現在正在氣頭上,只想把地板踏破,再親自檢視眼前這男人的腦漿狀態,不過她還是展現出成熟的態度忍住這股衝動。結果還是隻能接受這個條件或是掀起將全村捲入的大戰爭,兩者之中只能選擇一個。
那樣或許也是個選擇……
……是他老婆?還是說……猜中了?
她努力壓抑怒氣的聲音聽起來隱約帶着顫抖。這個男人所說的話恐怕不是恐嚇,而是認真的,但是如果照他所說的去做,不光是自己,就連雪莉娜也會被殺,再說艾蜜莉本來就完全沒有想死的意思,而且也不會讓村子裏的人被殺。
「話先說在前面,亡靈騎士不是人,而是早已捨棄性命的帥氣男女,不要以爲殺了我就沒事了。」
門像是被用力推開般地打開,在屋裏有一個完全武裝的重騎士,這人的右邊護手上纏繞着連結鐵球的鎖鏈並緊握着戰錘,左手則是拿着鋼鐵的大盾警戒着,銀色大甲冑胸前刻着萊凱涅王家的家徽,那是一隻展開翅膀的大鳥,在頭盔後面還垂着稍微翹起的及腰長髮。
那個女人表情有些訝異。
「呦,早安!」
「是啊,不過我不是什麼可疑的傢伙喔,我是從鄰村過來接親戚的女兒。」
「親戚?跟你長得像嗎?」
艾蜜莉爲了防備射手的存在而將敞開的門掩上,另外自己也持盾戒備着,就算他們擁有能夠刺穿大甲冑的威力,要在穿越門板後貫穿盾、進而傷到艾蜜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雪莉娜的大盾和攻城戰中,攻方爲了保護身體而使用的盾牌相同,對方若是像使長槍的亡靈騎士一樣,使用那種特別的戰法或是腕力強化型的大甲冑,那情況自然是不同,不過昨天交手過的弓騎士也只是感覺強化型。
那個男人毫不懷疑就告訴他路沙家的位置,馬依魯茲微笑着回禮,隨後往他所說的方向走去。他穿越農田道路,一邊聽着麥穗被風吹拂所發出的聲響一邊走着,途中雖然有些村民投來好奇的眼光,但他只是笑着揮手打招呼。
「要是在村子裏戰鬥一定會牽連無辜的村民對吧?所以親切的亡靈騎士替你們設想,我們就在別的地方戰鬥吧!就你一個人對我們兩個人,而且獎品是被捕的茱蒂與阿爾巴特喔!怎麼樣?我還真是慷慨啊。」
「啊~她在路沙家嘛!我有聽說過唷,是個美人呢。」
「和平?你的腦漿是腐爛了嗎?你過來這邊,我幫你診斷一下,我什麼也不會做的,真的什麼也不做唷!」
於是馬依魯茲搔了搔他那未修剪的鬍渣。
有人回話了,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反正這個名字沒有人知道,而且本來就是假名,所以堂堂地說出來也無所謂。
由於陽光當頭照下,早晨的涼風已經不再那麼令人心曠神恰,不過馬依魯茲還是繼續向前走,在經過了好幾片農田之後終於看到了民家。並排的每一家之間都有些距離,這裏畢竟是農村,還有相當多的空地無法用於耕作,儘管喬瑟夫宅邸也是如此,但那是在市區所無法想象的事。
「要是你打算抓住我或是殺了我,那我們真的會這麼做喔。所以我們誠心地希望,能不能請你毫不抵抗地死去呢?」
「什麼……」
「早安。我沒見過你吧?」
爲了確保自己的安全,艾蜜莉不離開小屋並且瞪視着那個男人,同時,她將右手的鐵球垂放至能夠投擲的位置,雖然它並不是單手就能揮動的武器,還是具有牽制的效果。
再加上艾蜜莉意外地謹慎,雖然門是完全敞開的狀態,但她巧妙地用左手的盾牌遮住面向屋外的身體,而且連一步也沒踏出去,只是一邊緩慢地解開鐵球的鎖鏈,一邊用目光打量着馬依魯茲,輝鐵的光芒靜靜地增強,那是她毫不隱藏敵意的證據。
「不不不,不知道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她跟我長得一點也不像,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喔!外觀是金髮、還沒嫁人的少女……」
儘管很想現在就揮動鐵錘打爆他的頭,她卻不能這麼做,手腕因憤怒而發抖,使得鎖鏈鏗鏘作響。
「總之就是這樣。」
儘管在路上碰到的男人說過,那個叫做路沙的農夫這個時間都在田裏,不過他也有可能在家裏,此外他所說的親戚女兒也不能保證就是艾蜜莉。
「不,這麼大逆不道的事我們是做不出來的,真要攻擊的話,我們希望做一視同仁的無差別射擊。」
「喂,那邊那個人!」
頭髮以及眼睛的顏色都與艾蜜莉公主不同,與身爲替身的茱蒂也不像,只有替身——茱蒂口中所說、叫做雪莉娜的裝甲侍女在容貌上與眼前的女性最接近。紅色的頭髮,就女性而言算高挑的身高,以及謹慎小心的處事態度,在在都與茱蒂所描述的雪莉娜非常相像。
或許也可以用這種方式維生呢……
「你是笨蛋嗎!帥氣與美麗或是可愛之類的形容詞都是我的專利,以後不准你使用!」
「那我帶你去找他好了,這個時間他大概還在田裏吧。」
*
「我叫馬依魯茲,有事要找路沙!」
艾蜜莉一邊將伸長的鐵球拉回,一邊把手放到門上。
「你白癡啊?你以爲我會上敵人的當嗎?而且你以爲你逃得了嗎?我正打算用你的身體來試試我在閒暇時閱讀的拷問知識呢,啊哈哈哈哈!」
那本書是她特地從王都裏有奇特興趣的傢伙那裏得來的,艾蜜莉回想起自己在熟讀它而流着口水時,被麻地亞斯責罵的往事。
「二對一是嗎?這是多麼紳士的行爲呀!而且我可是個柔弱女子,你是喜歡輪姦的傢伙嗎?喜歡性犯罪的人都該死!」
「我可是令人害怕的和平主義者!就照你說的做吧,不過戰場由我來指定。」
「路沙現在去田裏了。」
「那麼……」
那名女人這麼說道。接着馬依魯茲若無其事地將身體往旁邊移動,並且確認門內側的情形,女人的左手以門爲盾,右腕似乎因爲受傷而用布條掛在脖子上。
「好,那就受死吧!」
鎖鏈發出聲響,那個男人也隨之發出沒骨氣的哀號。
「你很顯然一定會做什麼吧!所以請容我拒絕。我有一個好提案,請你一定要聽聽。」
「有關阿爾巴特和茱蒂……」
「我跟你似乎很聊得來呢,該說是命運作弄人嗎?」
「比起被舔,我是更喜歡舔沒錯。(注:日文的「小看(舐めるnamcru)」與「舔(舐めるnameru)」是同一個字,所以當艾蜜莉說:「不要小看我」時,也有「不要舔我」的意思,馬依魯茲纔會故意這麼回答。)」
「那就傷腦筋了。那麼這樣吧,我們互相讓步,和平地解決這件事如何?」
……是陷阱吧。
另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打斷他們的談話。
「那要我讓你不成人形嗎?」
「沒錯沒錯,就是在路沙家!」
馬依魯茲不禁想象長得像自己的親戚女兒會是什麼樣子?那種女人還是不要吧!他苦笑着搖搖頭。
「我也贊成你說的話,性犯罪不是好事呢,不過如果是摸女孩子的屁股,那就另當別論了……你也知道這是不能拒絕的吧?」
她因爲雪莉娜的話而恢復正經,而那個亡靈騎士仍是臉色發青。
馬依魯茲立即往後方退去,這裏畢竟距離森林太遠,不要說是狙擊了,即使空斯坦絲的技術再怎麼好,如果不爬上大樹觀看,可是連這邊的狀況都無法確認。
馬依魯茲輕手輕腳地定到門口並敲了敲房門。
那個男人拍了一下手說道,他臉上的警戒心已經大幅降低,應該是因爲馬依魯茲輕鬆的態度,使他慢慢地敞開心房了吧。
「嗨!初次見面,我是亡靈騎士。」
「首先從指尖附近的皮膚開始剝起,然後再浸到鹽水裏,等你說『不要啊』的時候,再微笑地多剝掉一些皮,之後再浸泡到鹽水裏,等你說『不要啊』的時候,又再微笑地……喔喔,我快忍不住了!」
雖然他回了聲招呼,但是表情中卻明顯帶着警戒的神色,不過馬依魯茲親切地笑着對他招招手。
總之先配合對方說話吧,就算最後發現是別人,只要說是弄錯人就好了。
就算他話是這麼說,也不能保證就一定是二對一,如果天真地走出村子,說不定就會碰到伏兵,然後輕易地被殺害;再說就算對手只有兩個人,也很有可能是打倒麻地亞斯的人,她並不認爲正面交鋒能勝得過他們,至於獎品什麼的,她原本就不相信。
如果要說肉體勞動,其實也還有這種形式嘛……
說起來,想在某地的村莊定居也是被追擊的馬依魯茲他們做不到的,一來是沒有空着的田地,二來也沒有人會接受他們。不過他們只要找一棟像現在當作據點的廢屋,可以遮風避雨就能夠生活了,而戰鬥用的大甲冑如果用來維生,其力量也十分實用。
一直到目前爲止,馬依魯茲從沒想過以亡靈騎士的身分戰鬥以外的路,而且他一直認爲這是爲了空斯坦絲着想。
「對了,既然機會難得,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千萬不要啊。不過你不覺得你其實做不到嗎?」男人這麼說道。
「公主殿下,總之請您先冷靜下來吧。」
艾蜜莉從頭盔下四處察看,在所見範圍內並沒有亡靈騎士的身影。
……輕輕鬆鬆就問到情報,而且看來好像就是艾蜜莉公主。
從艾蜜莉頭盔下浮現出平時的傲慢笑容,那個男人則是臉色發青、全身顫抖。就一個擁有巨大身軀的傢伙來說,這實在是一個奇妙的景象。
「囉哩巴嗦的吵死了,想說什麼就簡單地說吧!」
他將臉轉向聲音傳來的農園,看到了一個像是農夫的男人,雖然對方年紀已經很大了,但或許是拜農田工作所賜,體魄看起來相當地強健,在他那曬得漆黑的臉上,只有牙齒髮出潔白亮光。
「真的請你不要這麼做啦!我可是很纖弱的耶,那樣我會不成人形的。」
「不要!我說真的,請不要這樣!我是有話想說纔來的,當然也不是什麼喝茶閒聊之類的話啦。」
對方只是身穿寬鬆的衣服,外面披着皮革外套而已,雖然腰間有短刀,但是用那點程度的東西和重騎士戰鬥根本毫無意義,跟身無武裝沒什麼兩樣。
「不不,請等一下,公主殿下。現在我可是壓倒性的不利啊!說得白一點,我很有自信會一擊就死在你那鐵球之下。」
一個將紅髮編成辮子的女人打開門,然後像是將門當作盾牌一般,只稍微露出臉部窺視着外面。就農村的女人而言,她的肌膚過於白皙,雖然服裝與農民所穿的一樣,可是馬依魯茲敏銳地感覺到,她在一些細微的動作上與他們有所不同。
他再次確認掛在腰間的短刀,如果說對手是未持有武器的農夫,要殺了他並不困難,但還是有些不安。
馬依魯茲看着勤奮於農事的他們如此想着,這些人明明穿着窮酸的衣服,每天過着嚴酷的肉體勞動生活,但是他們的表情一點也不陰暗。
「我擅自決定是哪裏不對了!場所就在我的宅邸,時間是從現在算起的兩小時後,要是你們遲到就算我不戰而勝。」
「你在說什麼蠢話!地點應該是由我們……」
「你是哪裏不服氣?說來聽聽啊!從這邊走到那裏花不上兩小時,你們還可以先去那裏準備一下,而我根本就沒有安排陷阱的時間,昨天先逃走的也是我,要說有陷阱的話,那也是你們做的吧!」
「這麼說也是啦。」
男人很乾脆就答應了。儘管是艾蜜莉自己說出口的話,但連她也不禁佩服自己說得很有道理。
「我這麼做是想在麻地亞斯的墓前殺了你們!我要將你們四分五裂,覺悟吧!還有什麼意見嗎?」
「這樣啊……」
那個男人雙手交叉在胸前思考着,恐怕他早已事先選定好決戰的場所了吧。事實上,在這場交涉中佔有優勢的是亡靈騎士,假使艾蜜莉拒絕這個提案,他們頂多就是去做他們原本就要做的事,所以如果連她指定的戰場都被否決,那一切就到此爲止了。
「好吧,就聽你的,反正在那裏決鬥也有氣氛。」
話是這麼說,不過那個男人也考慮過以宅邸爲舞臺的優勢,還有能夠先行佈置戰場的優點,以及也可能被艾蜜莉先下手爲強的危險性。
「還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傢伙呢,那就兩小時後見!不準逃喔,低級的男人!」
說完想說的話後,艾蜜莉不等他回答便將門關上,那個男人似乎還說了些什麼話,但她徹底無視他。
從他同意這個條件到離開,並沒有花上多少時間。
然後一等他離開,艾蜜莉就毫不留情地用力踏着地板,將路沙家的地板踏出一個大洞。
*
艾蜜莉當着雪莉娜的面立即着手準備。
她將剛纔慌忙穿上的護手及鐵靴重新穿好,那插在腰間的兩把戰錘一把是她的備用武器,一把是雪莉娜所使用的戰錘。她的右手握着慣用的附鐵球戰錘,左手則持着大盾。艾蜜莉一言不發地整裝,身上大甲冑發出的光芒越來越強烈,這是她的情緒高昂至極的證明。
她特意不面向雪莉娜。
「公主殿下,我也要跟去。」
在雪莉娜這麼說的瞬間,艾蜜莉將手上鐵錘的尖端往她右腕上壓去,那是被亡靈騎士的長槍所貫穿的右腕傷口,化膿且發熱的傷口因此受到觸電般的衝擊。
雪莉娜痛到發出不成聲的哀鳴倒下,激烈的疼痛讓她只能喘着氣,甚至連站起來這件事部做不到。
「……傷腦筋啊,稅這麼重,要養活一家兩口已經很困難了,所以請早點來接她回去吧。」
看着自己造成的屍體讓她很痛苦,而且不久之後還要再殺掉一個毫無罪過的人,她對這樣的自己不禁感到厭惡。
「不准你給我出意見。別廢話,把褲子給我脫下來!就在大家面前!」
艾蜜莉快速地講完後立刻轉過身去,然後小心翼翼地不碰掉麥穗而離開田地。
「那種事我們之後再慢慢想吧。朱利安,現在應該專注於作戰。」
那就是鐵球公主艾蜜莉。
「你們讓我看到我所不知道的世界,所以還是要先跟你們說聲感謝。」
……可是,事情還沒結束。
沒有聽從麻地亞斯忠告的代價就是宅邸被襲擊,包含麻地亞斯在內,除了雪莉娜以外大家都被殺而身亡,被捕的阿爾巴特與茱蒂也一樣。儘管她在雪莉娜面前那麼說,可是她也沒有樂觀到相信亡靈騎士所說的話,會認爲他們還活着。
馬依魯茲一邊說着,一邊撫摸着空斯坦絲的頭。自從成爲亡靈騎士之後,她就很少被這樣摸頭,她一方面對被當成小孩子感到厭惡,一方面又覺得好懷念。她想起了當她還在威斯特密魯公爵領地過着平穩的生活時,父親與熟悉的家臣們,還有成爲馬依魯茲之前的朱利安都在她身邊。
她還是初次感受到親近之人的死是如此地撼動自己的心,連父王駕崩時她也沒有特別悲傷,但是麻地亞斯的死卻到現在還衝擊着她的心。
「像現在我之所以在地上踏出一個洞,也只是因爲我想這麼做。」
「你應該知道我們的立場吧?他會派人追殺我們的。」
「……在這件事結束之後金盆洗手也是一個選擇。」
「啊~那就交給我吧。可是……」
從頭盔深處聽得到她吸了吸口水的聲音。
雪莉娜像是被那藍色清澄的眼中光輝說服,什麼反駁的話也說不出口。
「怎樣都行,只要能活下去!」
「你至少要說『請一定要回來呀,親愛的艾蜜莉大人』吧!不過我本來就有回來的打算,所以也省下回答的時間了。」
「也只能戰鬥了。」
艾蜜莉的眼神不可思議地冷靜,看得出她眼中閃耀的強烈光輝是下了某種決心。
如果自己命中註定會讓珍視之人遭遇危險,那麼在危險迫近之前,自己就應該要選擇退避,這也是出於自身意志的判斷。
「可是在那之後我們該怎麼辦呢?」
「儘管我是認真的,但先不提這個……」
流泄在頭盔後的金色光輝應該是由她的金髮所發出的吧。
從那時候開始,伊莎貝爾就已經很仰慕朱利安了,她很喜歡像這樣被他摸着頭。
舒暢的聲音在無人的城中響起,那是空斯坦絲撥動手上弓弦的聲音。
*
艾蜜莉看到她的舉動瞪着她說道:
「不準站起來,笨蛋!我會把那些傢伙全殺掉,然後把阿爾巴特跟茱蒂也救回來。」
馬依魯茲唐突地這麼說道。
「所以我是不會死的。不讓你去並不是因爲擔心你,而是因爲你會礙手礙腳,而我之所以要去殺了他們,是因爲看他們不順眼,這點不要搞錯了,雪莉娜!」
將巨錘放在肩上後,朱利安——馬依魯茲往城門外走去。
願盔深處的藍色眼睛直直盯着雪莉娜,從瞳孔深處看得出她如烈火般的怒氣,不過不可思議的是,那股怒氣並沒有矇蔽她的理智。
她撥開他厚實的手掌並戴上頭盔,因爲她不太想讓對方看到自己臉紅的樣子。
艾蜜莉與亡靈騎上之間的對話雪莉娜全都聽見了。儘管艾蜜莉指定自己的宅邸爲戰場,但這是敵人的陷阱這一點並不會改變,被複數的亡靈騎士包圍是沒有勝算的,再說她們確實葬送約亡靈騎士也僅有一人。
雪莉娜還活着,跟自己扯上關係的路克與路沙還沒死,這個村子也還沒受到亡靈騎士的攻擊。
路沙不禁往後退了幾步,路克似乎也看出她是認真的,因此害怕地往後退。
艾蜜莉就這樣走出家門,而雪莉娜只能走近窗口,一語不發地目送她的背影。
「只要留下我們是自願逃亡的線索就好,這樣他也不會派人追來。」
「追上來的殺手一定是重騎士吧?而且還非得是能打倒我們的傢伙不可,你想那傢伙會冒這種危險嗎?」
因憤怒而行動只會將自己送入死地。
馬依魯茲倚靠着巨錘,看着敞開的城門說道:
她掌中到現在都還殘留着打倒使用長槍的騎士時,那種令人厭惡的觸感,嘴上雖然說要殺死對方,心裏卻對奪去他人性命感到抗拒。可是要是輸了艾蜜莉就會死,若是逃走的話,她所認識的人便會被殺,無論是哪一種結果她都無法忍受。如果怎樣都會死或是受傷,不如在那之前打倒他們,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要隨便猜測,就算真的是這樣……只要我們想活下去,除了殺了他們以外也別無他法。」
路沙就站在田裏,在他旁邊的是被麥子掩蓋身影的路克。
城內的狀況與空斯坦絲上次來時沒什麼不同,經過了一段時間,又在夏天的日照下,這裏的屍臭味越來越濃,蒼蠅聚集在屍體周圍,嘈雜的振翅聲更是擾亂她的心情。
「沒這回事。艾蜜莉對喬瑟夫來說是最後的阻礙,只要她不在的話,他就不需要再使用暗殺的手段,因爲那個男人的地位已經穩固到相當的地步了……」
「沒什麼,只不過是接受了想殺我的傢伙的挑釁罷了。」
「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說這麼多次,雪莉娜,如果我認爲你算得上戰力當然會帶你去。」
農田道路一直延伸到森林的旁邊,眼前是路沙的田地。村民們眼神畏懼地看着身穿大甲冑的她,艾蜜莉則無視於他們踏入田中。
艾蜜莉踏了地板一下,地板又再次出現一個洞,她卻一點也不在意。
空斯坦絲看着馬依魯茲的背,他放下巨大的戰錘站在草原上,雙手抱胸就像門神般地佇立着。絕對不能讓他被殺,而且她自己也不想死。
空斯坦絲——伊莎貝爾是過去威斯特密魯公爵家的倖存者,要是被人知道喬瑟夫藏匿參與叛亂的威斯特密魯公爵家長女,他的立場就會有危險;然而伊莎貝爾要是將這件事公諸於世,那也等於要捨棄她自己的性命,喬瑟夫深知她與馬依魯茲的性格,所以應該明白他們是不會那麼做的。
她現在已經明白,努力不讓自己不想要的結果發生並非委曲求全;而是與她過去在宅邸對麻地亞斯他們做的暴行相同,都是出於自己的意願。
「爲此就必須打倒他們!」
……即使是這樣,我也要獲勝!
背上箭筒裏原本的箭加上回收的箭總共有十幾支,雖然還沒戴上頭盔,但是戰鬥的準備已經完成了。
「頭髮會亂掉的。」
她只能如此祈禱。
從森林中走出一位重騎士的身影,那是全身包裹着磨得光亮的鋼鐵甲冑、手持大盾與戰錘的重騎士,鑲在全身的輝鐵發出像火焰一般燦爛的紅色光芒。
……請無論如何都要平安無事。
艾蜜莉一點也不想輸,也不想同歸於盡,因爲她事先就想好對策了。
「大姊姊,要小心喔!」
*
艾蜜莉聞言舉起持盾的左手回應,隨後便往森林走去。
「哼,等我宰了他們,要免稅還是要增稅都隨我高興!」
艾蜜莉挺起胸膛說道。
「怎麼突然這麼說?那根本不可能做到不是嗎?」
她無視於路克的抗議繼續說道:
艾蜜莉用彷彿雪莉娜說了什麼傻話似的表情繼續說:
因爲要是輸了的話,馬依魯茲與空斯坦絲就只有死路一條,爲了活下去,她射箭的手不會有絲毫猶豫。
「這段期間雪莉娜就拜託你了,她還在發燒,我沒辦法帶她一起去。」
「咦?」
伊莎貝爾——空斯坦絲則是將弓掛在肩上並登上守衛塔,在上面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城外,從森林裏走出來的人是不可能逃過她那經過強化的視覺,正好升到最高空的太陽令人感到眩目。
「那一定是謊言,阿爾巴持與茱蒂都……已經……」
如同家人一般的家臣被殺,自己則是單方面地受到生命上的威脅,她不知道會怎麼想?她的憤怒是否與自己過去的悲傷相同呢?
馬依魯茲爲了警戒而去巡視了一圈回來,雖然他並不認爲艾蜜莉能事先預料他的來訪而先行佈置陷阱,不過他還是謹慎地去巡了一下。
路沙將原本要說的話吞了回去並苦笑着說:
一切都已陘太遲了。
「公主殿下的想法是沒錯,可是勝算……」
「請不要增稅啊!」
她看着倚靠在城牆兩邊的兩座守衛塔,外壁除了攀登用的梯子以外一點裝飾也沒有,一旦開始戰鬥,她就得在塔上對着下面的艾蜜莉射擊。
雪莉娜想再次阻止她,於是按着劇痛的右腕想起身。
「我之前纔跟麻地亞斯說過,我要順從我的慾望而活,直接了當地說,那就是我最喜歡的酒池肉林,光是想象就讓我流口水呢!」
她想到應該正朝這裏而來的艾蜜莉。
她說完便轉過身去,提着好幾副巨型武器往門口走去,然後戴上頭盔再次轉過身來。
「雪莉娜,不用擔心我。」
「我纔不停止。再說你擔心我也只是在浪費時間,在他們答應我的要求以宅邸作爲決鬥舞臺時,他們就已經註定要死了。」
「你這副裝扮是發生什麼事了……?」
「這麼說也是呢……」
「裏面好像沒有陷阱。」
「只要艾蜜莉一消失,即使沒有我們,他也不痛不癢。」
「我會打沒有勝算的仗嗎?」
被馬依魯茲這麼一說,空斯坦絲才注意到自己陰沉的表情。
「也對,雖然是簡單的工作,但結束前疏忽大意是很危險的事,我們開始準備吧。」
艾蜜莉一邊說着,一邊確認大甲冑的狀況。
「你的表情好沉重。」
這種事不用他們說,她原本就打算平安無事地回來,她的命可沒廉價到可以交給區區亡靈騎士。
「你是認真的唷?」
「要平安地回來喔。」
她腦海中浮現單獨來訪的亡靈騎士那厚顏無恥的嘴臉,自己必須打倒的不只是那個男人,還要擊敗拿着弓的女性重騎士。然而他們是打倒麻地亞斯的敵人,再加上現在也不能排除還有其它敵人的可能性。
艾蜜莉耳中聽着自己的鐵靴發出腳步聲,同時腦中只想着:
「我明白了,請不要再弄出洞來了。」
空斯坦絲動作利落地架起弓箭。
*
艾蜜莉走出森林後看到站在碎裂城門前的黑影,於是停下了腳步。
她的右腕緊握着附有鎖鏈鐵球的戰錘,另一隻手上則纏繞着鎖鏈鐵球,並持着雪莉娜的大盾。
而亡靈騎士的肩上扛着異常巨大的武器,長柄前端是比他身軀更巨大的鐵塊,這是一槓造型獨特的戰錘,而且在表面還看得見幾道熟悉的紅色光輝。
有鑲入輝鐵嗎……
另外在漆黑的雙腕裝甲上也看得出大量輝鐵痕跡,從這點可以想見那是腕力強化型的大甲冑。他不僅將腕力強化,又揮舞鑲着輝鐵的巨大鐵塊,就連艾蜜莉也難以想象那會有多大的威力。
艾蜜莉腦中閃過一個她不願意回憶的光景,麻地亞斯被某樣東西壓扁的遺體再次鮮明地重現,他的屍體現在只怕還被放置在宅邸前,艾蜜莉已經注意到那死狀所代表的意義。
打倒麻地亞斯的亡靈騎士其中一人,八成就是眼前這個男人。
雖然艾蜜莉有一股衝動想二話不說就動手殺了他,不過還是冷靜下來觀察四周,在她離開森林的時候,就已經發現另一個亡靈騎士的身影。
在守衛塔上有一個手持巨大弓箭的人影,那是昨天與艾蜜莉交戰的女性亡靈騎士,她已經將鐵箭瞄準了艾蜜莉。
「這也是難得的機會,在戰鬥開始前告訴我你的名字,報上名來!」
艾蜜莉用下巴指了指眼前的男人。
「是個比我想象中更加有禮的女人嘛,雖然態度實在不行啊。」
「笨蛋,我可是嫺淑到令你震驚的地步。給我報上名來!」
艾蜜莉一邊說着,一邊繼續尋找潛伏的亡靈騎士,在實力與戰力都處於劣勢的現在,若是沒有趕緊發現敵人的伏兵,恐怕那一瞬間她就完蛋了。
「我叫馬依魯茲。你這樣叫我就可以了,要用甜美的聲音唷。」
「上面那個女的呢?」
「她是空斯坦絲,不過就算你知道也沒有意義。」
「說的也是,我立刻就會忘記的。」
艾蜜莉判斷並沒有伏兵,至少在她所看得到的範圍內沒有,眼前這個對手可不容許她在戰鬥中分神。
但是眼前的艾蜜莉跟他們不一樣,縱使她接受過麻地亞斯的教導,也很難想象年輕的她能夠精湛地使用那種戰技,而且她的速度也比不上過去的父親,因此要超越這無敵的一擊更是不可能。
即使艾蜜莉投出自傲的鐵球,他也有自信能將鐵球與她一同粉碎。
若是面對實力超越自己的對手,又處在二對一戰鬥的劣勢之下,自然會擬定一些能夠起死回生的策略,雖然多少會有些風險,但她一定是有能夠逆轉的手段纔會前來一決勝負。
馬依魯茲維持着正要揮下巨錘的架勢,看到的卻是艾蜜莉的背部。
空斯坦絲在塔上追蹤艾蜜莉的動向時,耳中聽見了馬依魯茲的叫聲,同時她也看到艾蜜莉在城壁撞開一個洞,正以驚人的速度從中庭奔馳而來,城壁雖然已經相當老舊,但要破壞應該還是不可能的,空斯坦絲從城壁的洞口看到被撞碎的樹叢痕跡後,注意到那個洞是打從一開始就有了。
「什麼……」
空斯坦絲一邊跳下去,一邊用力緊握着左手上的箭矢。
他不禁發出聲音。
面對艾蜜莉從空中襲擊而來,空斯坦絲已經沒有搭弓射箭的時間了,於是她直接將箭從箭筒中拔出並指向艾蜜莉,因爲鐵箭有長槍般的長度,只要配合經過大甲冑增強的腕力,也能夠直接當成武器使用,就算無法貫穿裝甲,但只要能貫穿鎖子甲也足以讓對方負傷。
雖然在那一瞬間空斯坦絲愣了一下,不過還是拉弓瞄準她的胸前並射出一箭,艾蜜莉卻踢了一下外壁,覆蓋大甲冑的身體就輕鬆躍過飛來的箭矢,然後到達空斯坦絲的頭上。
就在艾蜜莉打算正面突擊而踏出第一步的瞬間,馬依魯茲確信自己已經勝利了。
……不,不對!
艾蜜莉在頭盔下露出確信勝利的眼神笑着,這攻擊是絕對避不開的,而且只要被打中一擊,她接下來就一定會被殘殺而亡。
湧現而出的憤怒化成深紅色光輝,從包覆艾蜜莉身體的大甲冑放出,這是她從未見過的輝鐵光芒,這代表她的體能已經增幅到前所未有的強度。
艾蜜莉讓鐵球旋轉並減緩力道,再讓它回到自己的右手。她一邊繼續迴轉手中的鐵球,一邊看着空斯坦絲跳去的方向。她爲了閃躲艾蜜莉的連擊而故意跳下去,可是那裏並沒有艾蜜莉使用的梯子,也無法在途中停止落下,她這個行動意味着死亡的到來。正當艾蜜莉追着空斯坦絲也將身體伸出外壁的一瞬間,耳中聽見某個堅硬銳利的物體刺入石頭的聲音。
「這樣呀,垃圾!不過因爲我很聰明,所以早就料到這一點了。」
*
是馬依魯茲強迫她接受多對一的戰鬥,艾蜜莉同時面對前方具有強大破壞力的敵人,以及後方射擊準確無比的狙擊手,馬依魯茲思考着她究竟會怎麼做?艾蜜莉知道如果從正面決勝負,對方可是連那個麻地亞斯都勝不過的對手,那麼她又會做什麼打算?
空斯坦絲往左邊奮力一跳,鐵錘也通過她原本所在的位置,擊空的鐵球則飛回鐵球公主的右手。
飛降而下的空斯坦絲竟然站在沒有梯子的外壁上,而外壁上正插着一根鐵棒,那是空斯坦絲用來當成長槍使用的鐵箭。她將那支鐵箭刺入壁中用兩腳勾住,自己做出的落腳處而得以站在壁面上。她的上半身往後仰,明顯看得出這不是能長時間保持的姿勢,但是她就維持着這樣的姿勢拉弓,並且瞄準艾蜜莉的頭部,在下方可見一個黑色大甲冑正穿越城門而來。
會像平時一樣分出勝負。
艾蜜莉以高速逃離後就躲進城壁的陰影中,從馬依魯茲的角度無法看到她。馬依魯茲的大甲冑並沒有強化腳力,因此是追不上她的,更別提他還攜帶着超重量級巨錘。
……那就是地利,是那些她生活在這棟宅邸的日子裏,透過自己實地經驗以及聽夥伴講述所得到的知識。這當然是馬依魯茲他們絕對沒有的,因爲他們知道的不過就是地圖上的城堡而已。那麼艾蜜莉活用地利擾亂他們又是打算做些什麼呢?現在馬依魯茲與空斯坦絲已經追不上她了。
然而艾蜜莉只是擺動身體就閃過了攻擊,並且利用迴避的力道,順勢旋轉上半身並揮出左腕的戰錘,同時她的右腕也往後一拉,空斯坦絲的後方隨即傳來鎖鏈緩下來的聲音,剛纔自半空中投出的鐵球還落在空斯坦絲後方,而現在它正往她背後襲來。從正面而來的戰錘與從後方而來的鐵球,由於這個攻擊是用勉強的姿勢發出,所以無論是哪一個都無法造成致命傷,不過卻足以阻止空斯坦絲的動作,再加上被前後夾攻,唯一的閃避方式就是往左右跳去,但那樣她勢必會從塔上摔落,所以這是不可能迴避的一擊。
艾蜜莉消失在塔的陰影之中,既然已經知道她的目標是自己,空斯坦絲倒也不焦急,就算憑艾蜜莉的腳力也應該無法跳到塔上,她自傲的鐵球亦無法投到這裏,因此只要等她從梯子爬上時給予迎頭痛擊就好。
艾蜜莉無視馬依魯茲繞了一大圈,接着往城堡的側面直線前進,然後她一邊確認自己位於敵人的死角,一邊用肩膀撞碎堵住逃生通道的樹叢進入城內。
「那是騙你的,我已經殺了他們。」
她架起下一根弓箭並將身體伸出塔外,這時耳中聽到鎖鏈的聲音,是艾蜜莉投出鎖鏈鐵球捲住了塔上的梯子。
「我是鐵球公主艾蜜莉!我要讓你們在地獄後悔與我爲敵!」
「居然這麼亂來!」
剎那之間,艾蜜莉親眼目睹了那個景象。
他並不認爲艾蜜莉打算逃亡,因爲如果她要逃的話,一開始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他一邊想着她會逃走的原因,一邊拿着戰錘往城壁走去。馬依魯茲用自己的經驗去思考,她爲了要勝過兩個亡靈騎士會想出什麼樣的對策?其中之一就是活用強化過的腳力來做高速戰鬥,實際上現在馬依魯茲也因爲追不上她而被她用速度擺弄着。不過這個手段也只在進入攻擊範圍之前有效,假設她打算用速度擾亂,再使用鐵球牽制來應戰的話,那就會正中我方下懷,因爲馬依魯茲並不是一個人,在他上方還有空斯坦絲在追蹤艾蜜莉的行動,時間越長她的瞄準也會越準確,而高速奔跑的艾蜜莉則會逐漸消耗體力,這樣她遲早會被空斯坦絲命中。
「是空斯坦絲嗎……」
在馬依魯茲正要揮下巨錘的瞬間,被泥土與盾遮住視線的馬依魯茲,用眼角瞄到她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行動。
……換做是我的話又會怎麼做?
……結束了。
*
「還沒結束呢!」
自稱馬依魯茲的亡靈騎士一副突然想起來似地說道:
「那麼阿爾巴特跟茱蒂怎麼了?」
馬依魯茲與空斯坦絲都跟丟了敵人的身影,馬依魯茲在地面上也就算了,連視野寬廣的空斯坦絲都追丟敵人,而這座城堡附近應該幾乎沒有能藏身的地方,馬依魯茲在決定作戰前,已經不知看過幾次這座城堡的簡圖,這次作戰是考慮過地形而精心計劃的。
「我會讓你成功嗎!」
現在他們已經不在世上,恐怕已經變成長眠在冰冷土中的亡骸,而且是帶着憤怒和悲傷死去。
艾蜜莉一想起宅邸的事,那些在這裏一起生活過的人們便化成回憶,一一浮現在腦海中,使得她的眼睛不禁發熱。她很想放聲大哭,然而那是等這場戰鬥結束後才能做的事。
*
她無視馬依魯茲而想先打倒狙擊手,那確實是相當具有效果的戰術。
馬依魯茲並沒有看着眼前揮動鐵球的艾蜜莉,只是凝視着倒在地上的空斯坦絲,鮮血從她的頭盔中大量溢出、染黑了大地,艾蜜莉的腳上還殘留着踩碎頭盔與頭蓋骨的觸感。看着擴散開來的紅黑色液體,感受着自己奪走對方性命的事實,艾蜜莉不禁感到一陣暈眩。
二對一是沒有勝算的,所以要將戰鬥轉變爲一對一。
那就是掛在外壁上的空斯坦絲。她射出弓箭勉強維持身體的姿勢,這時的她毫無防備。於是艾蜜莉往她的臉踢去,鋼鐵的頭盔隨之歪曲,勉強掛在外壁上的身體也掉了下去,雖然空斯坦絲立即伸長手想捉住原本支撐她的鐵箭,然而除了她的體重之外,現在又承受了艾蜜莉落下的衝擊,這已經超過鐵箭所能負擔的極限,鐵製的弓箭輕易地就折斷了。
艾蜜莉知道這棟宅邸的城壁上破了一個洞,那個洞藏在茂密的樹叢中,是艾蜜莉孩提時代經常使用的小小逃生通道,而知道那個通道的,也只有住在這座城裏的人而已,再說大人總不能在樹叢裏鑽進鑽出,所以通道並沒被使用過,即使亡靈騎士有注意到那個洞,他們臨時也想不到艾蜜莉會突然利用它來行動吧。
艾蜜莉踢着大地、往前奔出第一步,被踢中的土在後方飛濺起來。上方的弓騎士——空斯坦絲此時拉緊了弓弦,眼前拿着巨錘的騎士——馬依魯茲則是高舉着戰錘縮短雙方距離,他們即將進入對方的攻擊範圍內,隨後艾蜜莉揮舞着鐵球使盡全力踏出一步。
雖然已經架好弓箭的空斯坦絲朝她背後射去,但她似乎也因爲這出乎意料的舉動而失去準度,鐵箭只刺穿空無一物的地面。
馬依魯茲也舉起戰錘,那是將鐵錘高舉在頭上的大上段架勢。
她利用踢向土地造成的反作用力急速轉身,背對着他如脫兔般地往森林奔馳而去。
「喂喂,要逃走是嗎?」
再怎麼說那也只不過是簡圖而已,關於這座古老城堡的相關知識,馬依魯茲與空斯坦絲所知道的也不過是外表看得到的部分。
但是總覺得不對勁。
不過空斯坦絲還是冷靜地應對,她看出艾蜜莉的身體還在半空中,無法做出迴避動作,因此毫不猶豫地再次射出下一箭。艾蜜莉則是大幅揮動右腕,鎖鏈鐵球也呼應她的動作從身後飛來,離開梯子飛來的鐵球劃出巨大弧形軌跡,隨後落在空斯坦絲的背後,而本來應該無處借力的艾蜜莉利用了鐵球牽引之力在空中移動。弓箭擦過她的肩膀、削過她的裝甲而磨擦出火花,然而也僅只於此。
憑這種小手段……
承受艾蜜莉的體重以及大甲冑的重量,再加上下墜所造成的衝擊,空斯坦絲是不可能還活着的。
就在此時,有土塊飛來遮住了馬依魯茲的視線,那是艾蜜莉以突進之勢所踢起的土,被強化腳力踢起的土擊向他的頭盔並遮擋視線,不僅如此,她連大盾也一起丟了過來。
論戰鬥力的話,艾蜜莉絕對不及擊敗麻地亞斯的兩人,因此正面決勝負是沒有勝算的。在與使用長槍騎士的戰鬥中,艾蜜莉發現自己能夠勝過身經百戰的亡靈騎士,原因就在於與麻地亞斯他們一起在這片土地生活的回憶,也就是地利。她之所以決定要在這座宅邸迎敵,並不是因爲感傷的因素。
艾蜜莉接着將腳踏在她的頭上一起落地,並且將她的頭蓋骨連同頭盔一起踩碎,隨之而來的落地衝擊力往全身襲來,使得艾蜜莉在地上滾了好幾圈,但她還是掙扎着起身。此時馬依魯茲已經來到鎖鏈鐵球的攻擊範圍,要是停下來的話一定會被他所殺,於是她拖着疼痛的腳稍微拉開一些距離,然後站定後就開始揮舞鐵球。若不是空斯坦絲墊在下面減緩了衝擊,她的腳現在可能已經碎了。
馬依魯茲終於明白了什麼是艾蜜莉所擁有,而馬依魯茲他們絕對沒有的優勢,而且那將成爲艾蜜莉最大的武器。
……那傢伙有這麼天真嗎?
「空斯坦絲!追蹤她的行動!」
空斯坦絲看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艾蜜莉在塔的外壁疾馳着,然後以捲住梯子的鎖鏈鐵球爲支撐,一邊踩破外壁的石塊一邊奔跑登塔,雖然纏繞的鎖鏈鐵球因支撐不住她的重量而逐漸鬆開,但是艾蜜莉登塔的速度更快。
艾蜜莉往壁面踢了一腳,以增加自己落下的速度,在空斯坦絲射出箭前就進入戰錘的攻擊範圍內。她用戰錘一擊將弓打碎,斷掉的弓弦在空中飛舞着,就算如此,空斯坦絲還是將鐵箭當成長槍使用,縮手打算刺向艾蜜莉。
所以艾蜜莉也跟着空斯坦絲從塔上往下跳,眼前是隻用腳支撐身體的空斯坦絲,而她似乎也預料到艾蜜莉會做出的行動,因此已經架好弓箭,而且還是同時架上三支箭。
弓的聲音停了下來,他往守衛塔上看去,空斯坦絲似乎也錯失了目標,只見她一邊拉着弓箭,一邊察看周圍的情況。
馬依魯茲對着上面的空斯坦絲大喊。他接連聽到拉動弓弦及弓箭刺中物體的聲音,但是那些全是貫穿土地的鈍重聲響。
*
艾蜜莉將從根部斷裂的箭拿在手上,與被她踢落的空斯坦絲一起往地面落下。儘管臉被踢中一腳又往地面墜落,空斯坦絲還是一邊從箭筒中拔出箭,雖然說在途中曾經停止過,不過就這樣掉下去難免會重傷,即使是這樣,她還是將箭尖瞄準艾蜜莉。
「那麼就來做個了斷吧!馬依魯茲!」
她是真的早已預料到了,可是艾蜜莉的心中還是難免蒙上一層陰霾。阿爾巴特與茱蒂對她來說,都是能夠讓她真心相待的朋友,儘管這樣有點不正常,不過她喜歡他們感到困擾時的表情,而他們一直都陪伴在自己身邊,無論發生什麼事總是守護着自己。即使艾蜜莉對王家而言已經毫無用處,他們卻是那極少數還重視自己的人,也是她真正的朋友,這些話雖然她說不出口,但是她心中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空斯坦絲!她的目標是你!」
艾蜜莉將頭縮回的同時,鐵箭也離弦而出,在千鈞一髮之際縮回的頭部上方,鐵箭以驚人的速度通過。
恐怕牽制與擾亂就是艾蜜莉的目的吧。
……要結束了。
眼見三支箭一齊射出,艾蜜莉伸腳踢向外壁使身體離塔更遠,然後她彎曲身體,打算收回伸出的腳以避開箭矢,可是還是稍微閃避不及,腳尖被其中一根箭矢削過。鐵被刮下且進出火花,艾蜜莉的左腳因此傳來劇烈疼痛,身體也因爲衝擊而向前翻轉,在空中轉了數圈仍繼續落下,但是她忍痛瞪着那唯一能接住她的場所;在毫無裝飾的外壁上,只有一個能讓她落腳的地方。
再怎麼說,她也是在迪利克襲擊下存活的女人,而她現在也沒有上馬依魯茲的當,如果她察覺到自己就是打倒麻地亞斯的人,就不可能毫無警戒地就突進過來。
脖子上由麻地亞斯所造成的傷口沒來由地開始疼痛,同時他也洞悉艾蜜莉的意圖了。
「啊,那個呀。」
「說得沒錯。」
艾蜜莉用力握緊手中的盾,並伸出戰錘向對方指去。
過去能夠擋住這攻擊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的父親朱特,他的一擊比朱利安還要快,光是論速度與戰技的差距,讓他在第一擊就敗了。可是距離那時已經過了十年,現在馬依魯茲的戰技歷經了無數死鬥,已經磨練得更上一層樓,而且鐵錘嵌入輝鐵後所帶給他的力量,使他確信自己一定已經超越全盛時期的父親。
另外一個能夠抵擋他攻擊的人,就是數天前交鋒的最強重騎士,被稱之爲『盾』的麻地亞斯。他算是比較異常,雖然被搶了攻擊先機,但還是能以短棒般的長槍化解戰錘的一擊,甚至還能給予反擊,在那一瞬間,馬依魯茲感受到許久不曾有的顫慄,那想必是經歷近五十年歲月所編織出的奇蹟技巧吧。
*
……不行!
她一邊延伸鐵球的鎖鏈,一邊抬頭望着被染紅的天空,她的目標只有一個人,而在她視線前方的是城門兩側的守衛塔。
她對着奔馳中的艾蜜莉又射了一箭,可是由於沒有經過準確地瞄準,因此只是削落她一些金髮而已,並沒能阻止她的行動。馬依魯茲慌慌張張地想要回到城內,卻到現在都還沒穿越城門。
他聽見在城內傳出撞擊樹木所造成的斷裂聲,雖然不是什麼巨大聲響,但那代表有人進入城內了。就馬依魯茲所知,除了城門與逃生通道之外,應該沒有其它能夠進出城堡的出入口,可是那持續傳來的鐵靴腳步聲證明艾蜜莉已經進入城內,而且聲音前進的方向就是空斯坦絲所在的守衛塔。
空斯坦絲勉強避開一面落下一面揮舞戰錘的艾蜜莉,那一擊的動作稍微有些遲鈍,恐怕是因爲剛纔掠過肩膀的箭所造成的。空斯坦絲趁她着地產生破綻時,用左手的箭朝艾蜜莉頸部刺去,如果能穿過裝甲的間隙刺中脖子,她必定會當場死亡,這是空斯坦絲使用全部感官強化能力所發出的狙擊。
即便如此,艾蜜莉也不打算放棄自己原本的計劃,空斯坦絲已經在守衛塔上拉弓搭箭,他們可不是憑着衝動就能戰勝的對手,在做出了斷之前,她必須將那猛烈的黑色火焰深藏在心中。
……真不愧是這裏的主人呀。
不過要是讓她與馬依魯茲會合,被他們困在塔上形成持久戰的話,艾蜜莉就沒有勝算了。而且他也可能用那打倒麻地亞斯的戰錘將整座塔破壞,這雖然粗暴卻也是一個方法,因此她沒有時間猶豫了。
……要是還有伏兵,就到時再說吧。
馬依魯茲扯開嗓門大喊,然後朝被打碎的城門奔去,這時巨錘的重量壓在腳上,使得他焦躁不已。
……如果是我的話會做些什麼呢?
他再次思考,敵人有什麼自己所沒有的優勢嗎?
「是這樣啊!」
艾蜜莉全速往前奔去,身後傳來鐵箭刺中地面的聲音,這表示她的急轉身奏效了,使得對方的弓箭失去精準度,不過她的表情並沒有改變,只將深藏在心中的憤怒轉化爲加速力,一口氣狂奔而去。
遮蔽對方視線以阻止攻擊,然後趁隙接近以取得自己的攻擊距離。馬依魯茲心想,這招雖然相當有效卻還是十分幼稚,所以他不理會土塊,仍將全身力氣聚集在握着的巨錘上,因爲他判斷艾蜜莉一定會以最短距離接近自己,而且要粉碎她並不需要視野,就算馬依魯茲沒打中而進入她的攻擊範圍,空斯坦絲的鐵箭也會朝她飛去,在停住腳步的那一瞬間,艾蜜莉就玩完了。
艾蜜莉想必是要利用腳力強化型大甲冑的優點,打算在一瞬間飛奔入鐵錘的攻擊範圍內吧。馬依魯茲也認爲她的判斷是正確的,不過在她進入鐵錘攻擊範圍內的剎那間,也是勝負分曉的關鍵。馬依魯茲的一擊相當快速,巨錘與大量輝鐵帶給他的強力腕力,再加上在第一擊就賭上全力的技巧,想通過他的攻擊是不可能的,因爲他的戰錘能在瞬間將進入攻擊範圍內的東西完全粉碎。
要是在這種時候感到罪惡感的話,就會被眼前的敵人所殺。艾蜜莉一邊後悔剛剛那一瞬間的分神,一邊瞪視着馬依魯茲,然而他到現在還是一動也不動,只是呆呆看着頭被踩破、倒在地上的空斯坦絲。
「嗚……」
這時從黑色的頭盔發出些微聲音。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那之後,馬依魯茲的慘叫聲在四周迴盪着。
*
馬依魯茲無法止住傾泄而出的吶喊,只是繼續注視着那逐漸擴散的鮮血,即使他知道自己現在破綻百出,卻還是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
頭盔因被踢碎踩踏而醜陋地凹陷,大量液體從中溢出,就算是腹部被毆打而吐血,也不可能溢出這麼多的血液。他也注意到流出來的不只有血液,就連那頭美麗金髮都被她自己的血染得暗紅而污濁,令他悲傷不已。
插圖196
她的頭蓋骨被踩碎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是不會出現眼前這種慘狀的,空斯坦絲的頭被踩碎而身亡。
悔恨之意如潮水般湧來,追根究柢說起來,自己爲什麼會讓空斯坦絲置身戰場上呢?這最根本的疑問壓迫着他的胃。說是爲了順應她的要求也不過是個藉口罷了,其實是馬依魯茲自大地以爲自己能保護她。
面對如此愚蠢的自己,他不禁嘴角露出嘲笑,身爲亡靈騎士的自己過去已經失去大量的夥伴,他不明白爲什麼還自以爲一定能保護空斯坦絲?一旦置身於戰場,即使只是一點細微小事都能置人於死,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一直以來到底做了什麼?
保護空斯坦絲——伊莎貝爾是自己的使命,他一直是這麼想的,他也是爲了這一點而戰鬥到現在,但是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的行爲真是充滿矛盾。嘴裏說自己不想將她置於險地,卻又讓她以亡靈騎士的身分待在自己身邊,那時就算要動手揍她或是對她大聲怒吼,他也應該要阻止她纔是,而結果就導致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捨棄身爲重騎士的自尊,雙手沾滿鮮血苟活到現在的意義,現在就在他的眼前消失了。他真想掐死自己,真想將頭撞向城壁讓腦漿進裂而死。對於殺了她的艾蜜莉,他不感到任何憤怒,這些憤怒全是衝着自己而來。
……結果還不是做得虎頭蛇尾!!
他回想起自己到目前爲止所做的一切,然後嘲笑這必然的結果。
他聽見重擊空氣的鈍重聲響,只見艾蜜莉面向自己、手中揮舞着鐵球,剛纔落下所造成的衝擊似乎已經和緩。
……又是虎頭蛇尾。
要殺艾蜜莉就不該錯失剛纔的機會,要葬送失去機動力的她,就如同扭斷小孩子的手一樣容易,他也有注意到方纔她因爲倒下的空斯坦絲而分心,在一瞬間呆站着不動。
……該怎麼做纔好?
「……啊!!」
艾蜜莉利用踢腿的反作用力往後方飛躍,而在她跳去的地方,留有馬依魯茲剛離手的鐵錘、巨大的鐵塊柄朝上並斜斜地埋入地面。
她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投出去的鐵球化爲粉塵飛散開來,手中的戰錘也因爲那衝擊而彈飛,她全身感受到尖銳的刺痛,那是被粉碎的鐵球碎片刺入裝甲中所致。鐵片穿過裝甲空隙而劃破鎖子甲,並刺入棉衣之下。
大家都不在了,大概都是在恐懼之中痛苦地死去,這全是自己的錯。除此之外,亡靈騎士也說過阿爾巴特與茱蒂已經死了,雖然她覺得那是謊話,不過她也知道那只是自己不想承認這個事實而已,因爲對他們來說,讓已經沒有用處的阿爾巴特與榮蒂活下去毫無意義。
下一個瞬間,馬依魯茲跳躍起來,他將剛纔揮下的巨錘舉起,順勢勉強自己跳起來,然後將鐵塊舉到頭上並再次揮下。
*
就在這時,手腕與胸口遭受痛擊,跪在地上的馬依魯茲發出咆哮站了起來,他一邊發出狂亂的吼叫,巨大的身體一邊往還沒完全舉起巨錘的艾蜜莉逼近。
艾蜜莉揮動鐵球,並且取得攻擊距離。她一方面保持鐵球剛好能到達的距離,一方面打算等腳停止疼痛,馬依魯茲似乎是因爲空斯坦絲被打倒而受到打擊,只見他盯着她的屍體呆立了一會兒,不過還是舉起巨錘轉向她。
草坪的一部分被掘起,下面的地面已經裸露,麻地亞斯的亡骸就在那裏。雖然感受到腐臭味,然而艾蜜莉並沒有因此止住呼吸,她只是瞪着筆直朝她衝來的馬依魯茲,然後拔起了手邊的長槍。
……我……
在頭盔之下,汗水流過臉頰,糾結的金色長髮令她感到煩躁,但是艾蜜莉試着調整呼吸,與迫近而來的馬依魯茲對峙着。
艾蜜莉在着地的同時握住鐵錘,由於她的大甲冑並沒在掌中嵌入輝鐵,因此巨錘沒有任何反應,就只是個巨大的鐵塊,但是即使如此,它還是擁有強大的破壞力。
焦躁感竟然不可思議地消失了,她握住麻地亞斯遺留下來的長槍,對着馬依魯茲擺出迎擊架勢。馬依魯茲的呼吸十分混亂,明明已經拉開相當的距離,卻還能清楚聽見他那雜亂的呼吸聲。
可是這也已經是極限了,握着鐵錘的手開始鬆動,柄漸漸從手中滑下,巨大的鐵塊開始傾斜。她的視線搖搖晃晃,呼出的空氣亦帶着血腥味,她還從馬依魯茲頭盔中窺見他佈滿血絲的眼睛。
除了鐵球與戰錘以外,她從麻地亞斯那裏學到所有武器的使用方法,但是她可不認爲囫圖吞棗學過的長槍,能贏得過那個穿着大甲冑使用巨錘的對手,再說能完美使用這種細槍的人,在萊凱涅除了麻地亞斯之外沒有第二者。
……我不能退縮!
艾蜜莉朝橫向跳躍然後在地上翻滾,隨後便傳來有如落雷般的轟隆巨響,馬依魯茲的鐵錘將宅邸的牆壁都敲碎飛裂,與城門上的大洞一般,宅邸石壁上也開了一個洞,而且非常輕易就被打穿了。
然而,艾蜜莉還是將巨錘舉至頭上,隨着拳頭的迫近,鐵錘也被舉至大上段。
她因爲側腹的疼痛發出呻吟,現在連呼吸都感到疼痛,意識已逐漸消失的現在,那逼近自己的拳頭與之後將承受的疼痛都像在遙遠之處。
馬依魯茲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並且再次轉身面對她。
艾蜜莉爲了要拉開距離沿着宅邸的牆狂奔,殘留在腳部的疼痛卻使她速度減緩。此刻馬依魯茲又朝她突進而來,他將巨大的鐵錘舉至大上段筆直地衝過來,速度雖然不及艾蜜莉,但他驚人的氣勢令人咋舌,鑲在巨錘中的輝鐵也放出刺眼的光芒。
無論是使用長槍還是拔出腰間的戰錘,她都不覺得自己會贏,他們的實力基本上就相差太多,這一點她已經親身體驗到了。馬依魯茲殺了麻地亞斯,又對阿爾巴特與茱蒂痛下毒手,她確實是對他感到憎恨,不過她可不打算因爲一時的怒氣而死去,既然是贏不了的戰鬥,就應該毫不躊躇地逃走纔對。
「開……開什麼玩笑……」
還維持理性的自己指責着這不冷靜的行爲,他知道自己並不冷靜,但混亂的頭腦已經無法思考自己是爲什麼而戰。
馬依魯茲的右拳打在艾蜜莉的腹部,鋼鐵裝甲因而發出摩擦聲,用輝鐵描繪的大鳥家徽被打散,早因第一擊就骨折的身體也發出悲鳴聲。
……誰做得到呀!癡呆老頭!
他原本要揮動戰錘的手不禁鬆開,巨大鐵塊隨即飛往艾蜜莉的右後方。
……不行了,我會死嗎?
……剛纔那是破綻嗎?
艾蜜莉以被踢碎的右拳爲立足點全身迴轉,再用另一隻腳往黑色的胸甲踢去,厚重的鐵板凹陷下去,馬依魯茲則往後退了幾步並彎下膝蓋。
馬依魯茲揮下巨錘將地面打碎並掘了一個洞,那與艾蜜莉在發現麻地亞斯亡骸時看到的景象一樣。艾蜜莉無法用肉眼看穿馬依魯茲的一擊,她所聽見的是巨錘破風的轟隆巨響、鐵球的碎裂聲,以及碎裂鐵片擊中自己裝甲的聲音而已。
不過做得到這種事的也只有麻地亞斯一個人。
她一邊保持距離,一邊打算採取游擊戰而稍微後退,馬依魯茲卻像是在配合她的動作,維持着高舉巨錘的姿勢逼近,儘管她不斷後退,兩人的距離也沒有拉開,雖然也可以再次背對着他往後逃去,但即使艾蜜莉想這麼做,疼痛的腳卻成爲了阻礙。
在她漸漸轉暗的視野中,映照出一個她熟悉的東西。她看到馬依魯茲身後麻地亞斯的大甲冑,那是再怎麼擦也擦不亮、顏色黯淡的老舊大甲冑,雖然它被馬依魯茲打碎了,艾蜜莉還是一眼就看出那是麻地亞斯的甲冑,她是不可能忘得掉的,倒在中庭裏的大量亡骸也還在原地,他們都是她認識的人,即使閉上眼睛,她也能從聲音辨認出對方是誰。
*
……我要殺了她!
……對了……不要焦急。
艾蜜莉並不想死,她也不想再繼續這種充滿血腥味的戰鬥,然而要是她現在逃走了,危險將會迫近雪莉娜與路克他們,這簡直就是一場惡夢。他們要是遭遇到什麼意外的話,那將會成爲重石並且一生壓在她心中,這一點艾蜜莉已經清楚地感受到了。
「我的房子……你這傢伙!」
眼見馬依魯茲舉起被踢碎的右拳,艾蜜莉的膝蓋卻開始無力,身體也往前倒去。
……他還動得了嗎?
他只對自己感到憤怒,所以要殺她並不是因爲什麼理由,只不過是眼前有一個能讓他發泄破壞慾望的對手,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喝啊啊啊啊啊!!」
……那麼爲什麼我會想殺了這傢伙呢?
然而艾蜜莉並沒有輕舉妄動,因爲她無法預測含輝鐵的鐵塊能發揮出多大威力。
*
他已經不想再思考了,反正不管怎樣,要做的事還是不會改變。
要是不能夠使用鐵球她的優勢就消失了。艾蜜莉認爲應該要在這個時候牽制對方,於是將力量運至揮動鐵球的鎖鏈,轉了半圈就將鐵球從正面投出。
仰躺的艾蜜莉拖着早已無力的四肢,打算用膝蓋撐住身體。
不需要什麼理由,馬依魯茲疲憊的腦中已經不再思考,他面帶微笑地迎向敵人。
他已經失去了一切,再與艾蜜莉戰鬥下去也沒有意義,就算殺了她,空斯坦絲也不會回來了;繼續當亡靈騎士的意義也已經不存在,而他也不想報仇。
他一邊問着自己,一邊像是被什麼附身了似的,只爲了準備下一次的攻擊而舉起巨錘。
艾蜜莉因爲激烈的疼痛而發出呻吟,被戰錘彈到的指尖也隱隱作痛。她從頭盔的縫隙中看到馬依魯茲的眼睛,那有如失去感情一般的異樣眼神讓她感到顫慄,艾蜜莉直覺地領悟到,眼前的人與剛纔跟她說話的男人已經有所不同。
艾蜜莉之所以戰鬥,是爲了她自己。即使是這樣,就算那只是爲求自身快樂的人生也同樣可以保護其它人,爲了自己而救別人雖然聽起來很匪夷所思,不過艾蜜莉也覺得無所謂,因爲那對艾蜜莉而言是一件愉快的事。
他勉強揮出的左拳朝無法動彈的艾蜜莉側腹擊去,這一擊使得大甲冑凹陷,在艾蜜莉的側腹發出令人討厭的聲音,那是斷了幾根肋骨的聲音,艾蜜莉張大眼睛吐出肺裏的空氣。
馬依魯茲擺動肩膀大口吐着氣,他的呼吸很急促,吐出的氣息還帶有血的味道,這是因爲光是揮動一擊就會消耗體力的戰錘,他卻連續揮了好幾下所致,會這樣也是當然的。他已經揮了三次,再兩、三次大概就是極限了,握着鐵錘的手感到麻痹,視線也逐漸朦朧,他知道自己已經撐不久了。
但是即使是如此,艾蜜莉還是揮下大錘,隨着巨錘落下,鋼鐵互相撞擊發出的碎裂聲,傳入被打飛而倒下的艾蜜莉耳中。
……不過,我可是不會輸的!
馬依魯茲再往前走近了一步。
艾蜜莉飛越馬依魯茲着地,然後立刻轉身朝背對她且搖搖晃晃的他全力奔去,她打算踢向他那前傾的身體做出最後一擊,隨着腳上閃耀的輝鐵光芒奔馳着。如果是腳力強化型的大甲冑,要從鎧甲上方踢碎骨頭也做得到。
艾蜜莉不斷地退後,她的手不知碰到什麼東西,是一根長長的鐵棒刺在地面上。
……我到底是在做些什麼?
她連輕浮話都說不出口了,剛纔的一擊就算只是擦到,恐怕都會成爲致命傷。
若問他之所以想殺艾蜜莉,是不是因爲她殺掉空斯坦絲?答案是否定的。造成空斯坦絲死亡的原因是自己,這一點他非常清楚。
馬依魯茲一邊這麼叫着,一邊將巨錘舉至頭頂,同時縮短雙方的距離。他的呼吸急促,聲音很混亂,他的肩膀也大幅度地上下起伏,高舉的鐵塊甚至在搖晃,看得出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沒問題的,我的呼吸還很穩定。
雪莉娜還活着,而且村子裏還有路沙與路克。
……說真的,我還真想逃走!
要逃走是沒問題的,只要她轉身全力奔馳,馬依魯茲一定追不上。
她放低重心舉起長槍,那是麻地亞斯教她的舉槍姿勢。用這個姿勢將全身化成一把巨槍往敵人的要害突刺,這是麻地亞斯的教誨,而麻地亞斯這一招,無論是艾蜜莉與阿爾巴特都無法勝過。
「煩死人了!」
她的意識突然清醒了,然後重新握緊下滑的鐵錘,並用僅存的力量將它拉起,往發出毫無意義叫聲的馬依魯茲揮下。
艾蜜莉一邊手持長槍瞪着高舉巨錘的亡靈騎士,一邊這麼想着。
……還能動嗎?
堆積着屍體的庭院對面可以看見城壁,越過那座城壁是一座寬廣的森林,她看到編成辮子的紅髮正在晃動,雪莉娜那略帶微笑的臉自艾蜜莉的腦海裏一閃而過,另外還有穿着骯髒衣服的溫柔父子,他們那低俗的笑容也清楚地映照在她的視網膜上。
雖然剛纔是可以攻過去,但對方雖說是靠兩人連手,卻也是打倒麻地亞斯的男人,不謹慎作戰是不行的。馬依魯茲的武器非常龐大又強力,儘管就攻擊範圍而言是鐵球佔優勢,不過還是無法否認兩者破壞力有着壓倒性的差距。不過他的武器既然如此巨大,那麼一旦衝入他的懷中,應該就抵擋不住自己戰錘的連續打擊,畢竟艾蜜莉的腳部經過強化,邁步近身的速度非常快,因此她不認爲自己攻不進去。
然而裏面並沒有雪莉娜,路克與路沙也不在那裏。
在她將手離開長槍、往馬依魯茲頭上跳去的同時,揮落下來的一擊也將細槍粉碎,艾蜜莉接着在空中一個轉身、拔出腰間的雙戰錘,然後毫不猶豫地踢了下去。兩把戰錘因她的踢腿而加速,往馬依魯茲滿是破綻的背後敲去,厚重的鏜甲因而凹陷下去,馬依魯茲的身體則向前倒去。
但是艾蜜莉已經沒有選擇了。
是鋼鐵的長槍,就重騎士所使用的武器來說,是一把不太可靠的細鐵槍。
艾蜜莉持續退後一陣子之後,背後已經可以看到宅邸的牆壁了,這代表他們已經進入中庭了。
只要她逃走的話亡靈騎士就完了,庇護艾蜜莉的貴族會對他派人追擊,擔心東窗事發的僱主也會想殺了他滅口。可是在這段期間中,誰也不敢保證他會做些什麼,自暴自棄的亡靈騎士爲了誘出艾蜜莉,肯定會不擇手段。
瞬間,艾蜜莉集中全身的精力踏出第一步,而鐵錘也發出如鮮血般的光芒向下揮。
馬依魯茲將巨錘高舉至大上段,無論他的心思再怎麼紊亂,身體所記住的戰技還是存活着。
隨後在她前方響起爆裂聲。
在宅邸裏的人全都死了,全都倒在自己的眼前。
艾蜜莉咬牙忍住腳部的疼痛向後方跳躍,同時鐵錘也以驚人之勢掠過她的眼前,光是風壓就讓她有頭要被吹走的錯覺。
……不行!要保持距離!
然而做出這樣的動作已經是她最大的極限,支撐身體的膝蓋再度彎了下去,她一屁股倒在地上激烈地喘着氣。嘴脣好像破了,口中傳來血的味道,一呼吸就感到腹部疼痛,臉也因痛苦而扭曲。
殺了眼前的敵人——艾蜜莉。
艾蜜莉踢了一下地面,金髮隨着飛翔的身體在空中飄揚,她比馬依魯茲的一擊更快衝入攻擊範圍內,然後以全力加上全身體重的飛踢踢中了握着巨錘的右腕,這一擊不僅踢碎了護手,也讓馬依魯茲的手腕發出斷裂聲。
艾蜜莉在使出全身力氣踏出的同時,將槍尖往地面刺去並讓槍立起,然後緊握着槍利用撐竿跳的要領起跳,雖然她並沒有助跑,但這就是那名使槍騎士所用的技巧。
艾蜜莉使盡全身力氣想要將巨大的鐵塊舉起,儘管這壓倒性的重量使她腳步搖晃,不過被埋在地面的鐵錘還是緩緩地被舉起。步伐不穩的她若是揮動這個武器,照平常來說是打不到人的,可是馬依魯茲手腕與胸骨碎裂又動彈不得,要解決他已經綽綽有餘了。艾蜜莉爲了舉起巨錘使盡全身的力量,從她嘴巴深處可以聽到咬牙聲。
……被逼入宅邸就不好了!
他舉起巨錘扭轉身體,看起來就像是被鐵塊甩動一般。馬依魯茲轉過身來,在向前突進的艾蜜莉眼前,有一個巨大的鐵塊橫向敲擊而來。
大家都死掉了,這裏已經沒有人存在了。
但馬依魯茲還是想着:
然而已經疲勞又受到戰錘一擊的馬依魯茲,卻沒有停下動作。
艾蜜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並且以無言回應他。敵我的實力差距非常明顯,但是她的心並沒有因此而焦急或慌亂,方纔肉眼還無法看到戰錘的第一擊,其速度已經明顯下降,現在艾蜜莉已然能夠勉強看出巨錘的軌道,雖然沒有必勝的策略,不過她打算擾亂對手,使他露出破綻後再以全力攻擊,艾蜜莉思考所得的勝機只有這個方法。
……我可是個快樂至上的人,要上囉!
「不要一直逃,公主殿下……你想殺了我不是嗎?公主殿下!!」
由於勉強揮動需要花費大量精力的鐵錘,他全身的肌肉已發出悲鳴,四肢疼痛到像要四分五裂一般,不過也許是疲勞所造成的感覺遲鈍,身體的疼痛並沒有阻礙到他的行動,也或許只是他深信這不會造成阻礙而已。
「這是……」
艾蜜莉在瞬間閃過攻擊,而她原本站立之處則被火紅燃燒般的鐵塊狠狠地敲下去,當艾蜜莉正要反擊而拔起腰間的戰錘時,又看到他將要揮出下一擊。馬依魯茲拉起敲至地面的巨錘,一邊讓身體往前翻滾,一邊橫向揮出,橫向揮擊的鐵錘劃出紅色軌跡朝她逼近。
亡靈騎士原本所使用的鋼鐵巨錘就在艾蜜莉眼前。
在那之下是一個被壓扁的黑色大甲冑,那屬於馬依魯茲。
就算他是亡靈騎士,從頭到胸都被壓扁也是不可能還活着的,唯有伸在外面的雙手還在抽動着。
她呼出的氣息中帶着血的味道,那是被擊潰的馬依魯茲所流出的血?還是剛纔打倒的空斯坦絲的血?抑或是已死衆人那帶着腐臭的血腥味?又或者是那不知何時破裂的嘴脣所留出、帶有鐵鏽味的液體所造成的呢?她連這些部分辨不出來了。
「……我贏了嗎?」
終於明白這一點的艾蜜莉脫下頭盔,讓身子往後躺下。被汗水浸溼的金髮披散在大地上,而吹在臉上的風雖然有些溫熱,卻讓人覺得很舒服,儘管當中的腐臭味依然沒有消散。
她全身感到疼痛,或許是那最後一擊的關係,她的雙腕因劇痛幾乎完全不能動,再加上肋骨骨折的痛楚,讓她連呼吸都感到難受。
抬頭呆呆地望着被染紅的天空,艾蜜莉想起雪莉娜的臉。
「雪莉娜……」
雪莉娜還在森林另一邊的村落等着她回去,好想回去看看她的臉,然後一邊喫着路沙做的飯,一邊講淫猥的話讓大家感到困窘。
艾蜜莉搖搖頭。
……還沒結束!
她不能就這樣回去,因爲她還有該做的事,即使如此,艾蜜莉還是連站也站不起來,已用盡全力的身體沉重不堪,連動一根手指或呼吸都感到痛苦。
……稍微……休息一下吧……
於是艾蜜莉緩緩地閉上雙眼,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之中,她彷彿聽到了宅邸那一如往常的喧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