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鐵球公主艾蜜莉》 · 八剃玉造 · 2.9萬 字
古連-喬瑟夫-諾福克的身體飛到半空中,含有大量輝鐵的頭盔強化了他的感官能力,讓他察覺到自己正要撞擊地面,不過身體在疲憊到極限又受到打擊的情況之下,已經完全不聽他的使喚,無法迴轉身體減緩衝擊,就這樣撞向地面。
「啊、呸、咕……」
他發出悲慘的呻吟倒在泥土地上,包裹着全身的大甲冑也吵雜作響。
古連立刻想要以膝蓋撐着身體爬起來,但他的身體卻動不了。
因疼痛和疲勞而麻痹的雙手無法再移動,雙腳也因攻防而疲憊不堪,無法再前進一步。儘管他咬着牙硬撐,滿身是汗的身體也不能自由行動。
「……可、可惡!」
即使他試着搖晃頭部,情況依然沒有好轉,只能急促地喘着氣。
剛纔將古連打飛的重騎士們接近他,拿着各自的武器——大斧、連結棍以及雙戰錘逼近,古連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他的身體搖搖晃晃,彷佛隨時都會倒下。
三名重騎士走到古連面前就停下腳步,大斧的刀刃在他眼前閃耀着晦暗的光芒。
「古連少爺,我們到此爲止好嗎?」
「三對一實在太勉強了啦,一般人不可能辦到。」
「您會受傷的。」
重騎士們紛紛放下武器說道。他們將頭盔護面打開,露出的臉孔皆疲憊不堪,他們都是效忠諾福克公爵家的騎士,看到這些熟識的臉孔個個充滿了無奈,讓古連更加火大。
「囉唆!我就認識一個男人成功做到了,而且還不是一對三,而是一對五百喔!是你們的一百六十六倍喔!」
「那不是更不可能了嗎,少爺。」
「囉唆!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
古連告訴自己世界上沒有做不到的事情並站了起來,但他的雙手依然垂着,腳步也還站不穩。即使如此,他的目光仍注視着敵人,儘管現在只是模擬戰,他也要認真地當成實戰,漆黑的雙眸瞪着眼前的重騎士們。
「還沒結束……我的戰鬥不需要力量,也不需要體力,所以只要還站得起來,我就還可以繼續,我還能……戰鬥!」
古連調整着呼吸,顫抖的腳向前跨出一步,這一步對他來說已經是困難無比,可是他卻靠着意志力支撐着身體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重騎士們只好不情願地各自拿着武器分散開來。
帕西眼神直視着古連說道。
「是,帕西大人,都是託您的福。」
「不,我不像哥哥您那樣有才能。」
帕西表情寂寞地仰望天空說道。
古連高聲呼喊。
「對了,高興過頭差點忘記正事了。我之所以回來,除了兄弟愛之外還有另一個理由,父親交代了任務給你……是給身爲護衛騎士的你喔。」
「哎呀,主人。一段時間不見,您的表情變了很多,您……真是變得氣宇非凡啊。」
「如果你不高興的話……我願意承擔這個罪責。」
「爲了主人而採取行動,我理加德真是隨從的表率!我甚至能爲了你不惜犧牲生命!」
「你在說什麼呢,古連。這樣才能證明我們的感情有多好啊……難道要我像對待外人那樣對你?」
「……不、不要一臉認真地說這種話啦。」
「搞、搞什麼啊,理加德,你是個隨從耶!竟敢踢主人的膝蓋……你、你這個人……去死一死算了!」
「身爲護衛騎士的任務?」
「弟弟呀……這種場面不是應該要轉個幾圈嗎?」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點也沒錯。」
他的語氣透露出些許寂寞。
理加德不等古連把話說完,就先如此詢問三位重騎士。
「你哪有『挺身』啊,而且你說誰頭腦明晰?你倒是說說看用腳踢主人的隨從是哪裏偉大了啊?」
古連仔細思考着自己所說的話。
由於哥哥在外人面前也是這樣,所以總是讓古連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是他知道帕西是真心關愛着自己,所以也不好說他什麼。
「你們兩個感情真好。」
「不,我個人覺得有點超過了。」
「不過哥哥這麼忙還有時間回來,還真是難得。上次回來應該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吧。」
大甲冑上的輝鐵正呼應穿着者的情感放出紅色光輝,古連摩拳擦掌瞪着理加德。
他閉上單眼,嘴角浮現笑容。
「誰準你罵我了!這樣還算是朋友嗎!?」
「喂……理加德,你明明就是我的隨從,卻只有稱呼我時不加大人啊。」
「很可惜,我的僱主是你父親諾福克公爵,也就是說……我怎麼可能聽你的話呢,小雜碎!……就是這麼回事。」
「哇哈哈,沒有啦,先別發怒嘛,古連。剛纔只是因爲主人慘敗……喔,不對,是因爲看到主人硬撐到快弄壞身體,於是頭腦明晰的隨從只好挺身阻止……如此這般,請你相信我吧。」
「真的耶!理加德說的居然是真話!」
「是呀,我雖然想阻止,不過……你的夢想就是成爲護衛騎士吧?」
帕西純真地笑着。如果光看他的笑臉,簡直就和女性沒兩樣,面對哥哥中性的美貌,古連也不禁臉紅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雖然你們一直都是這樣,不過這真是美麗的兄弟愛啊,帕西大人。」
「什、什麼……」
理加德恭敬地行禮。
「等等,理加德,爲什麼是由你發號施令?我正打算替今天的訓練作個總結耶。」
帕西語氣悲傷地低下頭說道。
「好了,就到此爲止,這種訓練就算繼續下去也沒什麼意義吧?」
「很難得吧,這就是兄弟愛的精髓呀。」
「說得也是,那麼……」
那張熟識的臉孔正在爆笑。一名熟悉的紅髮青年狂笑不止,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在他的紅色短髮下那張算得上精悍的端正臉孔因爲笑過頭而變形。
古連奮起疲憊的身體,緩緩握住帕西的雙手,將他拉起來大幅地轉圈圈。靠着經過大甲冑強化的身體能力,要舉起纖細的帕西可說是輕而易舉。
帕西點頭同意。
「嗨,弟弟。」
理加德露出神妙的表情損他們。
儘管嘴上這麼說,他還是不自覺地回頭看。
「真的好久不見了呢,古連。我有點高興過頭了,簡直像個小孩子。」
「就是感情好才能這樣互相取笑嘛。」
「一般是不會有隨從不惜動手阻止主人的行動,沒錯吧?這不就代表我有多麼重視主人你嗎?」
其實古連現在光是站着就很勉強了,冷靜下來之後,他也覺得自己剛剛太意氣用事了。
帕西認真的表情讓古連不自覺地移開視線。
傳來了柔和中帶着甜蜜的嗓音,一名男子擺動着金色長髮奔跑而來。那頭會讓人誤以爲是女性的美麗長髮,以及纖細高挑的身材令人想忘也忘不了,來者是古連也很熟知的人物。
轉了幾圈、細細品嚐過再會的感動後,古連纔將他放下。
「囉唆!理加德,你快給我消失,不然我要解僱你喔。怎麼樣,怕了吧?」
「……原來如此,那我知道了,理加德是笨~~蛋,大~~笨蛋。」
說到這裏他拍了一下手。
「哼,這樣啊,那今天就練到這裏囉。」
「好久不見了,哥哥。」
「我明白的,古連。對吧,古連。我的話總是正確的吧?古連。古連真是有夠呆的。」
古連鄭重地說道。
「對、對不起,那由我來轉吧。」
「原來你是如此爲我着想啊!那好,我原諒你了!」
父親與身爲諾福克家繼承人的長男傑洛姆,始終都是國家的核心人物,而輔佐他們對外事務的則是次男帕西。古連自打從出生到現在的十六年間,時常思考身爲麼弟的自己能做到什麼,生來身體就不強壯、體能低落的自己沒辦法成爲在戰場上馳騁的重騎士;口才又差到每次都說不贏理加德;而且總是無法隱藏自己的情緒,這樣的他不可能勝任外交的工作。
於是他找到唯一的一條可行之道,那就是成爲保護父親和哥哥避免被暗殺的重騎士——護衛騎士。古連回想起自己敬重爲師的老騎士說過,這是不需要靠臂力和體力就能做到的事。
「你這時只要表現出寬大的一面,大家就會尊敬你了,我這是幫你做人耶。」
插圖013
「哎呀,理加德還真了不起,我們家的僕人真應該跟你多學學啊。」
古連搖搖頭。哥哥帕西被父親委任負責與其它領地的外交事宜,由於諾福克家是萊凱涅王國屈指可數的大宗貴族,因此他們私人的外交可說與國家運作息息相關。特別在近年,安撫內亂肇因的半島派貴族們一事,對治理國家來說具有重大意義。
「唉……既然你都這麼決定了,那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衆人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
「我要把你從這世界解僱!絕對要解僱你!」
「誰會上你的當……」
「哇哈哈哈哈。古連,你也拜託一下,剛剛那一擊應該要注意到纔對吧!你的甲冑不是強化了五感嗎?看來你的身體根本撐不下去了嘛,現在也還在喘氣。」
這時,突然有人從後方踢了古連的膝蓋一腳。
古連將頭盔脫下後隨手一丟,接着立刻咆哮。他甩動汗溼的黑色短髮,揚起清秀的眉尖怒罵,但是名叫理加德的男人卻笑個不停,身材高挑的他抱着肚子笑到全身打顫。
帕西加快速度從理加德身旁擦身而過,他一奔至古連身前立刻握住他的雙手,打算一把將弟弟舉起來轉圈圈,但是古連身上穿着大甲冑當然是舉不起來的。
被喚作帕西的男子秀麗的臉上浮現一抹溫柔的微笑,這位衣服上附有品味高尚的金線刺繡、正朝這裏跑來的男人就是古連的兄長——帕西-喬瑟夫-諾福克。
「別一副落寞的樣子嘛……」
「不過……古連還是一樣亂來呢。其實我剛剛一直在旁邊偷看,看得心裏都捏了把冷汗,三對一不可能贏啦。」
「理加德~~!」
「美不美麗我是不知道啦,不過這應該很平常吧。」
「說的也是,弟弟長大了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帕西一邊說一邊環顧這間房間,一直到剛纔爲止古連都在這裏戰鬥。
真的有人站在那裏,對方及腰的金色長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帕西因爲工作的關係,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國內各地奔走,父親與哥哥傑洛姆則主要都是待在王都,帕西也時常會拜訪他們,所以在兄弟中和家裏最生疏的就是古連了。
這裏是古連的父親——諾福克公爵喬瑟夫本人的宅邸,位於公爵根據地魯魯傑的中央,而室內訓練場就在廣大宅邸中的一個角落,他們就是在這裏進行戰鬥訓練的。在泥土地上留有許多鐵靴的腳印,被武器敲擊的地方也凹了一個大洞,證明他們在這裏進行了長時間的模擬戰。
看到兩人之間的對話,帕西愉快地笑着。
「看來可愛的弟弟已經長大了,記得以前總是跟在我後面叫着哥哥、哥哥呢。」
「啊!有人來了!」
古連抬頭仰望紅髮隨從,不高興地撇撇嘴。理加德比古連高了一個頭,這是因爲古連本來就很矮,而理加德又是高個子。
古連的聲音有些顫抖,心臟也狂跳不已。
「我正在懷疑你喔,當疑念到達極限我就要動用暴力囉。」
「哥哥!這不是帕西哥哥嗎?」
理加德收斂起笑容,表情落寞地低下頭。
古連發出大意的叫聲,全副武裝地臉部朝下趴倒在地上,頭盔撞擊地面產生的金屬聲在耳中迴盪。
「古連,你的身體並不強壯,所以你只要和我一樣,在外交或其它方面協助父親以及傑洛姆哥哥就好。」
「理加德也好久不見了,你過得好嗎?」
受到撞擊聲的影響,古連搖着頭、好不容易纔掙扎着站了起來,回頭一看卻見到一張熟識的臉孔。
「帕西大人,我的主人真是孩子氣,有時讓我很傷腦筋呢。」
「咕哇!」
「如果說我有什麼能幫得上父親和傑洛姆哥哥的地方,那就只有身爲護衛騎士的技能了。」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好吧,我明白了。」
儘管他說得很大聲,騎士們卻都已經走光了。
「是、是的!難道是……要護衛父親?」
正如帕西所說,那是古連的夢想。
「抱歉,很遺憾,並不是父親。」
「這、這樣啊,那又是哪一位大人物呢?」
在萊凱涅王國,派遣學童作爲護衛騎士保護達宮顯要並不稀奇,這是重騎士修行的一部分,而且也是和其它家族打好關係的手段。
「鐵球公主……這樣說你應該就明白了吧。」
「鐵球公主!」
古連不禁提高音量喊道。
「對,就是艾蜜莉……」
「艾蜜莉-加斯頓-藍格里奇,萊凱涅王國第一公主!」
古連打斷帕西的話興奮地大叫。
「身穿胸前有大鳥紋章的白銀大甲冑,緊握與其高貴玉手不相稱的鎖鏈鐵球戰鬥的公主殿下!她將王位繼承權讓給弟弟加史帕魯陛下,並且毫不留戀地退而輔佐他。於年幼就失去母親,如今父親又過世,那將悲傷藏於心中力圖振作的身影,簡直就如傳說中的艾蜜莉一世!用花來譬喻的話,她就像一朵鮮豔的紅花,獨自綻放在高崖之上!!」
「弟弟啊,你比我想象中還要清楚嘛。」
「這是當然的,哥哥。淑女這名詞……不,公主這名詞就是爲了艾蜜莉殿下一個人所創造的啊。身爲艾蜜莉殿下護衛騎士的老師曾經說過,沒有任何人比艾蜜莉殿下更美、更高貴,而現在竟然要讓我護衛那位艾蜜莉殿下?如此微不足道的我?保護艾蜜莉殿下?哇啊啊啊~~~~!?」
古連發出奇特的叫聲。
「帕西大人,是這樣的,古連這傢伙每三分鐘就會這樣幻想一次。」
「好久沒見到弟弟了,沒想到你的公主癖好和公主幻想症又惡化了,以前是五分鐘一次吧?」
「哥哥您在說什麼啊!我不是在幻想,而且無時無刻都是這麼想的。我的眼中看得到老師所描述的艾蜜莉殿下,她簡直就如白銀色的大鳥一般!」
「就是因爲你將妄想強行加諸在妹妹安潔莉卡身上,所以纔會害她那麼悲慘的,這我再清楚不過了,古連。」
「您在說什麼,妹妹身爲諾福克家的人,我只是給予她符合身分的教育,讓她擁有優雅又充滿威嚴的目光,足以貫穿我、射殺我!我就是想要將她教育成這樣的公主,也就是說,我只不過是對她施行公主教育而已。能出落得如此具有威嚴又美麗勇敢,相信也是安潔莉卡的幸福吧。」
「應、應該會吧。」
「居然有這種事!古連,我決定從現在起要替你聲援,加油吧!」
「沒錯,就是你所尊敬的……啊、不,我也同樣尊敬吧。那位萊凱涅最強的護衛騎士,被譽爲『盾』的麻地亞斯-馬修-貝雷斯福德大人所保護的公主殿下。」
「囉唆!在這麼接近神的地方,你一定很快就會受到天罰。」
古連點頭同意。或許她遭暗殺的可能性不高,可是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古連只是單純地想要幫助失去親人、哀傷失意的她,而且能夠侍奉心中幢憬的鐵球公主,古連當然沒有理由拒絕這樣的好事。
……不能懷疑自己是否保護得了公主。
理加德興奮地喃喃自語。圍牆內可見身穿墨色衣服的修女身影,她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忙於工作,在裏面來回走動着。
「暗殺遠離塵俗的公主並沒有意義,一般來說的確是這樣。」
他們將旅行用的行李打點完畢後,先在鎮上住宿一晚,隔天早晨便出發前往修道院,搭乘馬車不需半天便可抵達。
「護衛……您是護衛騎士嗎?」
「還不都是聽來的,算了。我們現在要坐着馬車先在修道院四周繞一圈嗎?還真是麻煩啊。」
「你給我好好做事!既然從今天開始就要展開護衛的工作,當然要先掌握周圍的環境囉。」
他還沒時間思考塔的用途,馬車就已經停在正門口了。古連一下馬車,就有數位女性似乎注意到有訪客而走了出來,她們身穿墨色衣服,身體包得密不通風,這裏的修女脖子上掛着圓形的聖印,意味着她們侍奉神的身分。
「哥哥曾經說過,修道院是基於迴歸教義的原點所建造的,似乎是呼籲衆人應該要效法御神子,過着儉樸而正當的生活。」
但是艾蜜莉已經成爲侍奉上帝的修女,過着遠離世俗的生活,古連不覺得如今暗殺她有什麼意義。
「爲什麼這麼說?有什麼不對嗎?」
低矮的圍籬僅發揮出區隔內外的功能,而修道院的本館就在圍籬所包圍的腹地中心,裏面林立的一棟棟小屋大概是作爲工作之用。
古連將身子縮回窗口回到座位上。這輛足以輕易容納六人的馬車車廂,現在只有古連一人坐在裏面,原本有數名護衛騎士跟隨古連而來,但是在抵達上一個城鎮時,古連就與他們分道揚鑣。身爲護衛騎士要是帶着護衛騎士保護自己,艾蜜莉又怎麼能安心呢?就是基於這層顧慮,古連纔將他們遣回了。
在他接下艾蜜莉護衛的工作時,帕西就已經對他說明過了,但是若要他說進入男賓止步的修道院不會緊張,那一定是騙人的。
圍牆真的很矮,高度大概只有到身材高挑的理加德胸前,應該只是用作區隔修道院內外之分的吧。
「不知道修女們是不是會在水中嬉戲呢?應該會吧,古連!」
一名修女離開門邊朝本館小跑步離去,剩下的修女和古連無事可做也只能呆站着,只有理加德下了馬不安分地走來定去,伸長脖子朝圍牆內窺視。
古連歪着頭感到疑惑。
「喔,原來如此,可能每個地方有不同的做法吧。」
帕西搖了搖頭。
理加德一面應着話,一面將馬車駛入正門。
「那些不是修道院的田地嗎?」
「我也這麼認爲。」
古連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那位他尊崇爲師的麻地亞斯-馬修-貝雷斯福德於去年過世。他爲了保護艾蜜莉公主,與暗殺者——使用違法私造大甲冑的亡靈騎士發生戰鬥而不幸身亡。
修女似乎是注意到古連的視線,於是對他解釋道。不過她一直沒有看古連,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纔古連身旁有個男人在聽了男賓止步的規定後還放聲說出「女性的花園……」這種話的緣故。
身材高挑的理加德雙腳就是破綻,於是古連用力朝他的雙腳掃去,理加德因此失去平衡,臉朝着地面倒下。儘管他掙扎着似乎在嚷嚷什麼,不過古連不想理他,而且修女們連一句親切的關懷也沒對他說。
修女們尖銳的目光依然讓人感到刺痛。
「剛纔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所聽說的修道院應該過着儉樸而正當的生活……所以那些農田工作應該也要由自己來吧?」
即使如此,被人品頭論足地看來看去心裏實在不好受。古連不禁在心中辯解,自己臉頰發燙是因爲輕微的不滿,可不是因爲被女孩子注視而覺得害羞。
「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拼命阻止他這樣做了。」
古連坐在車廂中向上帝祈禱,希望弛懲罰理加德。馬車沿着修道院繞了一大圈,然後來到正門前。將目光越過修道院周圍廣大的草原,可在遠方看見一片農田,田裏翠綠茂盛的麥穗隨風搖擺,還可以瞧見一些農民在田裏耕種。
※※※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老實說確實沒什麼危險性,而且我們曾一度派人和艾蜜莉公主商量,她卻回答:『根本沒有危險!』並且拒絕了,但……」
「當然難過……不過麻地亞斯大人或許根本不記得我了吧。」
身邊的人們一個接着一個死去,古連無法得知她抱持着怎麼樣的想法。即使如此,將往後的人生都奉獻於哀悼死者的悲傷,古連也能感同身受,畢竟在得知麻地亞斯的死訊後,他也意氣消沉地難過了好幾天。
古連承受着銳利的眼神說出以下的話。
在那場襲擊事件之後,艾蜜莉將個人所擁有的全部領土歸還王家,並進入修道院退隱;這同時也意味着她遠離世俗,放棄了王位繼承權。
「鐵球公主……艾蜜莉殿下的護衛,老師過去所保護的完美公主……」
此時,他們看到窗外有個很大的水池,泛在水面上的白色小舟盪漾出層層波紋。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也只好照辦。各位小姐,今後請多多指教。」
「可是哥哥……聽說艾蜜莉公主如今已經隱居修道院,在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艾蜜莉修道院擔任院長,同時也爲在那場襲擊中喪生的人們祈福。」
總之,他先輕咳幾聲清清喉嚨。或許是看到古連做出平常不會做的舉動,理加德笑了出來,古連見此在心底計上一筆。
「這棟建築物倒是意外地樸素呢,我還以爲會像魯魯傑教會那樣大而無用。」
「難得你有這個心意……但不知爲何,我總覺得這聲援不懷好意。」
「我的名字叫古連-喬瑟夫-諾福克,是諾福克公爵家的三男,來此是爲了擔任艾蜜莉公主的護衛,此事之前應該有事先跟妳們連絡過了,能讓我會見公主殿下嗎?」
「唉……他的死不管是對我個人還是整個國家面言都是非常遺憾的事,身爲弟子的你一定也很難過吧。」
古連點點頭。在那次襲擊發生之時艾蜜莉還擁有王位繼承權,立場十分敏感。當時,擁護現任國王、同時也是艾蜜莉之弟加史帕魯的親王派,和主張廢除臥病在牀的加史帕魯,讓艾蜜莉公主繼任王位的反加史帕魯派,兩者不斷在暗中對抗。就在那個時候,艾蜜莉遭到暗殺者——亡靈騎士的襲擊,據說包括麻地亞斯在內的臣子們爲了保護她,多數都在那場戰鬥中喪生了。
過了一個禮拜後。
「原來如此,和喜歡美麗的教會不一樣啊。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古連也有這種正經的知識呢……啊,這也是聽帕西大人說的吧。」
「有個水池耶。」
「即使如此,我和父親還是認爲應該要派人保護她。」
「但如果加史帕魯陛下有什麼萬一,只要她有那個意願,還是可以迴歸世俗不是嗎?也有人因此主張要廢除她公主的地位。」
「女子修道院!」
古連抬頭仰望修道院,一座奇妙的建築物躍入眼簾,在低矮圍籬所圍成的庭院中,有一座比本館還高的石造高塔,或許是因爲剛纔被本館遮蔽,所以看起來很像修道院的一部分吧。這個建築物雖然可以稱爲塔,塔身卻非常細,似乎只能從外牆的梯子攀登,在塔頂有搭建小小的屋頂,似乎是用來遮蔽風雨的,另外還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敲響的大吊鐘。在古連的眼裏,看起來很像城寨會有的瞭望塔。
「我想那應該是人工的吧,因爲水是從河川流入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這隻手繼承了麻地亞斯全部的技巧。
仔細一看的確如此,水是從修道院旁的小溪引至池中的,或許是用來當作蓄水池以備不時之需吧。
馬車車廂裏放了一些沒有擺在行李架上的行李。古連的大甲冑已經被分解,裝在塞滿防衝擊材質的鎧甲櫃裏被放在身旁,每當馬車晃動,箱子裏就會傳出金屬的碰撞聲,行李架則被理加德放滿大量的衣服等物品。
「沒問題的,古連你一定辦得到。」
「古連,你真笨啊,身爲男人要是這時沒有反應,那可就愧爲男人囉。你這個笨蛋~~大笨蛋~~」
眼前修女們銳利的目光讓古連感到刺痛。
「那是什麼?」
聽到古連的回答,帕西露出滿足的微笑。
帕西無奈地聳聳肩。
「好啦好啦,都說危險性不高了,真是不知變通的傢伙……不過還真是麻煩死了,真希望有人來代替我一下啊。」
「……拜託你別鬧了,理加德,算我拜託你啦。」
「所以才需要派人保護修道院嗎?」
「我願意接受這個任務,雖然我的能力遠不及麻地亞斯大人,但是能夠保護麻地亞斯大人守護的艾蜜莉殿下,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榮譽的事了。此外……能替公主殿下一盡綿薄之力也是我衷心的期盼。」
修女們露出驚訝的表情。她們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古連今年才十六歲,在護衛騎士中算是非常年輕,再加上他又矮,身高和眼前的修女們相去不遠,而他也知道自己的長相看起來很年幼。
「聽到這樣的話,真讓我對久未謀面的安潔莉卡感到不安啊……算了。所以你意下如何呢?古連,你願意接受這個任務嗎?這對你來說也是很好的經驗。」
「弟弟啊,我很感謝你讓安潔莉卡健康地成長,但凡事都有個限度。」
「麻地亞斯大人……」
理加德大喊道。
儘管理加德嘴上這麼說,還是乖乖駕着馬車。伴隨着兩匹馬的馬蹄聲響,乘載行李的大型馬車在一片碧綠的原野上緩緩前進。
但是裏面不是隻有修女們,有幾名修女接過裝滿蔬菜的籃子,那大概是修道院的糧食吧,而將籃子交給她們的是個農民打扮的男子。仔細一看,修道院裏的男人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有正在修剪草木的男性園丁,也有靠在修道院圍牆邊在修繕損壞部分的工匠。
修女們停下腳步朝他們問道。
理加德望着塔如此說道。確實如他所說,用來建塔的石頭看起來都很新,和到處都是裂縫並雜草叢生的修道院外牆以及本館相比,這座塔一定是後來才建的。
「啊,失禮了,我明白你們的來意了,這就去通報艾蜜莉院長。」
「他們是得到許可才進入裏面工作的。」
古連整了整身上繡着金色花邊的白色衣服,儘管發現理加德看到他緊張的樣子而竊笑,古連也假裝沒看見。
古連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理加德坐在馬車伕位置,和煦而溫暖的風吹動他的紅髮,他也和古連注視着相同的方向。
「……那我們言歸正傳。」
「很抱歉,本院是女子修道院,男性是禁止進入的……」
「請問有何貴幹?」
「女性的花園……這裏是充滿女性的花園啊!」
古連仰望着建在平原中央的石造修道院好一陣子,他一邊感受着馬車的震動,一邊打開窗簾從車窗探出頭去,眺望着即將造訪的艾蜜莉修道院。
古連在今天的練習中落敗了,不禁懷疑這樣的自己保護得了公主嗎?他用力握緊雙拳,彷佛想將這疑慮捏碎。
「你在說什麼啊!不懷好意就是指內心有卑賤思想吧,那麼我就在此將我內心所想的事全盤托出,這樣一來,如同天父般照耀我們的陽光一定會替我將思想淨化吧。我想和美麗的女性相好!我想親近富豪的千金小姐!」
一定要保護公主平安……他在心中發下這樣的誓言。
「囉唆!知識就是知識,再說這不是聽帕西哥哥說的,而是傑洛姆哥哥告訴我的。」
古連雖然尊麻地亞斯爲師,實際上他們相處的時間不過短短几天而已。在身爲重騎士的古連遭遇挫折、迷失方向的時候,就是麻地亞斯替他指引了新的道路,所以古連稱他爲師,在他亡故的現在也一直景仰着他。
「不,公主教育是應當施行的教育,我們應該在萊凱涅國內全面施行纔對,例如制定公主教育令這樣的法令。」
一名修女畏畏縮縮地表示。她們看到古連的服裝和馬車,想必也察覺對方是貴族了吧,所以看起來有些緊張。
「哈哈哈,你現在一定想象着那個畫面吧,古連好色哦!」
帕西聽了古連和理加德的對話忍不住嘆氣。
「而且似乎才新建沒多久耶。」
帕西表情僵硬地說道。
「幹嘛啊,你之前不是就聽說過了嗎?」
「正是如此,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問進入修道院的公主殿下還需要人保護嗎?」
古連用力地點了點頭。
「古連!你這傢伙真過分!」
「讓您久等了。」
由於方纔進去本館的修女回來了,所以古連再度無視理加德。
「艾蜜莉院長要見你們,請跟我來,馬車也請駛進來。」
古連聽從修女的話跨步前進,理加德則是拍去衣服上的髒污,牽着馬跟在古連身後緩緩地走過去。
兩人一走進去,周圍的視線就全都集中在他們身上,儘管都是從遠處偷瞄着這裏,然而古連還是感覺得到她們的視線。雖說工匠和農夫也可以進來裏面,但是現在畢竟是兩個男人進入原本男賓止步的女子修道院,而且還是搭乘由兩匹馬拉的豪華大型馬車造訪,會引人注目也是當然的。
「請在這裏稍候。」
那名修女在本館前停下腳步說道,古連立正站着,理加德隨侍在他身後,其它修女們則在遠處觀望他們。
不一會兒,本館的大門打開了。
古連首先聽到了鐵與鐵的摩擦聲,是一陣金屬板與鎖子甲互相摩擦、碰撞的聲音。古連不用想也知道是由甲冑或大甲冑所發出的,這對他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這時,門內走出一個身穿白銀大甲冑的身影,在那擦得光亮的銀製護胸上,刻有如火焰般閃耀紅色光芒的大鳥圖案,由輝鐵描繪的圖案延伸到大甲冑的手部,彷佛威風伸展的雙翼,而長長的火焰鳥尾則延伸到編織成裙子狀的鎖子甲上。
金髮與陽光相互輝映,從有着羽毛裝飾的頭盔裏露出,纏繞着銀色裝甲流泄而下,而在頭盔下有一對如寶石般晶瑩剔透的藍色瞳眸直視着古連。
插圖024
和華麗的大甲冑完全不相稱的,是重騎士手上那把外觀粗糙到極點的武器,她左手握着的是前端的鐵塊和人頭差不多大的戰錘,而握柄部分則接連着一條長鎖鏈;她右手抓着鎖鏈,而從戰錘延伸而出的鎖鏈前端,則連接着一個比戰錘還大的巨型鐵球,帶着刺的鐵球正搖晃着。
「鐵球公主……艾蜜莉殿下……」
古連低喃着。眼前這位女性身穿刻着大鳥的白銀大甲冑,而且她的模樣就跟老師麻地亞斯所形容的「艾蜜莉-加斯頓-藍格里奇」一模一樣,他不可能會認錯。
古連除此之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艾蜜莉公主身旁還站着一名紅髮綁着辮子的重騎士,在她修飾不多的大甲冑上圍着白色圍裙,看得出她應該是服侍艾蜜莉公主的裝甲侍女,不過那對古連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古連被眼前的少女深深迷住了,他從說出艾蜜莉的名字後就一直張着嘴呆站着。
白銀的重騎士提着鐵球跨步前行,她金黃色的頭髮閃閃發亮,腳上鐵靴敲出聲響地朝古連走來。
她的臉很快就來到眼前,矮個子的古連和艾蜜莉的視線幾乎等高,那藍色眼眸就在不到一個鐵球的距離之處,當中映照着自己緊張的表情,而那眼神似乎帶着笑意。不知是艾蜜莉施在身上的香水味道,還是她本身的清香,混合着鋼鐵氣味刺激着古連的鼻腔。
「這點我很清楚,畢竟這是我的武器。」
「小子,你現在立刻換上大甲冑,我特地陪你來一場模擬戰吧。」
「爲了能因應緊急情況,我平日就有訓練自己。」
就在這個瞬間,艾蜜莉猛力踏出腳步疾衝。
「幫助我?這真有趣啊,諾福克家的人想幫我?」
古連則是正面迎擊直衝而來的艾蜜莉,用兩支盾刀擺出防禦姿勢。
「首先是這個稱呼,雖然您叫我小子,但我和公主殿下應該只差一歲吧?可不可以請您不要這麼叫我。」
艾蜜莉詢問身後那位綁辮子的裝甲侍女。
艾蜜莉又踏着鐵靴再度邁步打算離開。
「不,可是萬一不小心讓公主殿下受傷了……」
「真是嘴硬。」
「憑你想當我的護衛?你說你想護衛我艾蜜莉-加斯頓-藍格里奇?就憑你這又小又靠不住的男人?」
可是艾蜜莉卻意外地停住腳步,同時有土塊從她腳邊飛來。看來她是用力踢了地面,藉此做出急停並踢出塵土傷他眼睛。
艾蜜莉工整的眉毛上揚,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出來。這時她身上大甲冑的輝鐵所發出的紅光開始增強,刻劃在全身的大鳥徽章放出像血一般鮮紅的光輝。輝鐵會因感情變化而增強亮度,同時提升身體機能的效果也會增加,既然輝鐵放出了更強烈的光芒,就代表了艾蜜莉現在的情緒更加激昂了。
「哦,你想要我認同你的實力嗎?」
「諾福克的小子,你回去吧。」
「那我們就定個規矩吧,點到爲止就好。你該不會差勁到連武器都停不下來吧?」
艾蜜莉的笑聲突然停止,那藍色的眼眸和方纔不同,現在正蘊含着平靜的光輝,然而那卻是冷漠而深邃的藍色,艾蜜莉以及那名被稱作雪莉娜的裝甲侍女都完全沒有笑容。
「不,那個、所以說……我是來……當艾蜜莉殿下的護衛……」
他的手中並沒有武器,相對的,他兩手的護手上都覆蓋了小型的盾,那是以拳頭前端爲頂點的三角形盾牌。當然,這種盾無法抵擋重騎士所使用的超重量武器,可是這卻是古連唯一的防禦手段。
可是他卻將意識集中在雪莉娜的手掌,她剛纔取出的硬幣現在就在掌中。
「已經騎虎難下了吧,既然如此,我一定要讓她認同我的實力。」
古連點點頭,他拉下頭盔面罩屈身做好準備。儘管頭盔下的視野很狹窄,相反地感覺也越來越敏銳,他明白到頭盔上的輝鐵光芒正逐漸增強。古連清楚地聽到鐵球的揮動聲、後方理加德的嘆氣聲,甚至連觀戰修女們交頭接耳的交談聲都聽得一清二楚,而他的眼睛可以清楚看見高速回轉的鐵球上那一根一根的鐵刺。
「我的武器就是這個,反正是點到爲止,您也沒必要在意吧。」
古連用手勢制止想上前勸阻的理加德,目光依然瞪視着艾蜜莉。
「我不需要你這種各方面都短小的小子保護,回去告訴你父親,『都說了不需要護衛,你是聽不懂嗎?果然是個白癡呀。』」
這樣對公主動手好嗎?古連不禁有些猶豫,然而他也很明白,眼前耍弄着鐵球的艾蜜莉可不容許他有絲毫猶豫。
「不服嗎?不,是你沒自信贏得了我鐵球公主嗎?」
他無法理解艾蜜莉說的話,帕西的確說過艾蜜莉拒絕了護衛,正因爲如此他纔來到此地。他是爲了保護境遇悲慘的公主,作爲一名護衛騎士前來戰鬥的。
「好了,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哦,我叫你走你卻不走是嗎?你敢不聽萊凱涅王國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頓-藍格里奇的命令?」
古連回轉身體,心想艾蜜莉一定趁機接近了,她的武器是鎖鏈鐵球,而且另外還拿着戰錘,在所有的距離下都擁有優勢。相反的,古連的武器只不過是把毫不起眼的短劍,因此她應該是打算利用接近戰立刻分出勝負,所以纔會用傷害眼睛的方式逼近吧。
「沒關係啦,雪莉娜,成全他的心願也不錯呀。」
「但我平常都是使用實戰用的武器訓練的。」
「雪莉娜,妳身上有硬幣嗎?」
「你還真小啊,老實說,你其它的部位一定也很小吧,我已經看出來囉。」
「我和公主殿下……對打嗎?」
「我之前不是就拒絕了嗎?諾福克的小子。我不需要什麼護衛騎士,只要有雪莉娜和我鐵球公主在,就沒什麼好害怕的。」
「你的意思是說,你比我所想的更強,而且雖然不知道你是在哪裏見過麻地亞斯,不過你從他那裏聽說了我的事,所以想代替那個老癡呆保護我……是這個意思吧?」
「算了,先不管這個。」
艾蜜莉指指自己的脖子、手腕還有膝關節的部分,這些是位於大甲冑之間的連結部位,而且只有受到鎖子甲保護。她想表達的是:除非擊中這些地方,古連的攻擊才能勉強算有效;事實上,如果打中其它部位的裝甲,粉碎的只會是刀刃而已。
古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呆呆地站着。
艾蜜莉嘲諷似地哼笑一聲。
「你聽到了嗎?雪莉娜,這傢伙說的話真有趣啊。」
艾蜜莉看到他的武器已經不只是驚訝,甚至到了憤怒的地步。一般來說,無法貫穿大甲冑的武器根本毫無意義。
「跟諾福克家無關!我……我從已故的麻地亞斯大人那裏聽過您的事,一直都景仰着您,所以纔想利用這個機會保護麻地亞斯大人所守護的您,並且來到這裏的,所以我……」
那名裝甲侍女聽到她的話,於是拿出一枚銀幣。
「我拒絕,公主殿下。還有,我是不會回去的。」
「公主殿下,您……」
「我明白了。理加德,替我準備大甲冑。」
古連依稀知道,自己因爲看到和想象中一樣的艾蜜莉而茫然的腦袋,想要就此停止運作。他一點也不明白眼前這位與艾蜜莉相像的人物說了什麼話,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位看起來像是艾蜜莉的人居然會做出這種舉動。
於是艾蜜莉捧腹大笑,裝甲侍女則是表情不變地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古連。
艾蜜莉不掩飾自己的怒氣,開始大大地揮動鐵球,帶刺的鐵球伴隨着沉重的風聲在艾蜜莉頭上回轉着。
艾蜜莉露出挑釁般的笑容。
「或許呢。」
「什……麼……?」
古連一邊脫掉上衣一邊走進馬車。
只見那編織成裙子狀的鎖子甲發出更強烈的紅光,看來她的大甲冑必定是腳力強化型。兩人原本相距不遠的距離在瞬間就被拉近了,艾蜜莉似乎打算趁他不注意時,瞬間拉近距離分出勝負。
艾蜜莉說着便扛着鐵球轉過身去。
雪莉娜聽了艾蜜莉的話,於是朝古連看了一眼,她細長的眼眸和剛纔一樣完全沒變,但是古連卻能感受到其深處散發出明顯的敵意。
「那你就快去準備吧,如果你不是害怕和我打的話。」
「好吧,諾福克的小子,那就來測試一下你的實力吧,而且是由我親自測驗。」
艾蜜莉握着武器拍了一下手,鋼鐵護手的手掌碰撞併發出巨大聲響。
「請等一下,公主殿下!」
一把稍厚的刀刃從小型盾牌的前端突出,覆蓋至整個拳頭。那只是一把將厚刀磨得鋒利尖銳的粗糙短劍,有點類似在大甲冑被開發出來之前,用來貫穿甲冑、刺殺敵人,被稱作盾刀的短劍。當然,只憑它根本無法貫穿擁有異常厚度的大甲冑,更何況以他沒有經過強化的臂力,最多隻能在大甲冑表面造成傷痕而已。
但這也是古連唯一的攻擊手段,同時也是唯一的武器。
確實就如艾蜜莉所說,古連不管在體格上或體力上都不如人,所以他纔不得不放棄成爲必須上戰場的重騎士。即使如此,爲了讓自己以護衛騎士的身分戰鬥,爲了排除自己的不利條件,他纔會努力不懈地鍛鍊至今。自從與麻地亞斯相遇後,古連對他說的話深信不疑而鍛鍊到現在,再說,居然連看都沒看過就說他別的部分小,身爲男性的古連感到忿忿不平。
原本平靜的胸中開始燃起一陣烈焰。
「什……!?」
事實上,古連換裝的速度的確很快,由於大甲冑要將複雜的配件穿在身體各部位,所以穿着上必須花費相當多的時間。爲了能因應緊急情況,古連不斷反覆練習着裝,使得他能在短短數分鐘內就換裝完畢。
「……你是在開玩笑嗎?」
古連一時間還沒有理解她說了什麼。
古連趕來此地,本來是爲了幫助麻地亞斯口中那位「遇上悲傷遭遇卻堅毅不屈的公主」。
「原來如此,不過要怎麼叫是由我決定的,小子。」
「不過啊……」
古連只是茫然地看着那紅色的嘴脣開合。
她像是暈眩般地退了幾步並低着頭嘆了口氣,隨後又抬起頭,用像是看到什麼污穢之物的眼神看着古連,並朝地上吐口水。
「原來如此,你說了有趣的話呢。」
古連拾起頭來。
「什麼……!?」
包覆古連身體的甲冑散發出銀色光澤,那是減輕重量且帶有一點纖細印象的大甲冑。他的胸甲歷經多次實戰訓練而傷痕累累,在上面刻有諾福克家的家紋,那是兩隻龍拱衛着一顆太陽的圖案,紋章閃閃發光,就好像龍所吐出的火焰般熊熊燃燒。
理加德嘴上說歸說,卻還是把厚棉衣遞給古連穿上。這是穿在大甲冑之下、用來防止鎧甲和鎖子甲擦傷皮膚的防護服,由於布層裏塞滿了棉花,所以雖然效果有限,但多少還是可以緩和打擊武器所造成的衝擊。
「聽好了,小子,雪莉娜等一下會擲出硬幣,硬幣落地的瞬間就開始。」
艾蜜莉的嘴角彎出一抹微笑,她一定是打從一開始就計劃要偷襲。由於古連把注意力都放在硬幣上,因此反應稍微慢了一些,即便如此他還是能立刻作出對應,這主要得歸功於他感覺強化型的大甲冑。
古連有些輕微的虛脫感,輝鐵會吸取穿着者的體力作爲提升身體機能的代價,儘管情況輕重因人而異,不過男性穿着大甲冑通常都撐不過半天。
「對,我是不會回去的。我知道公主殿下認爲我不可靠,畢竟我的確是還沒有任何實績的小鬼,可是您還沒有看過我的實力,只是從我的外表判斷我而已,這一點我無法忍受。」
「隨便你,你儘量囂張吧。不過這麼一來,你能有效攻擊的部位不多喔。」
「你換裝很快嘛。」
理加德將大甲冑的配件從馬車上取下,一件一件交給古連,古連則動作熟練地接下並迅速穿上,他着裝完畢後走下馬車。
接着雪莉娜用手指將硬幣彈起,銀幣一邊旋轉一邊在空中飛舞。古連一想到當硬幣落地的瞬間就要開始戰鬥,不禁嚥下一口口水。
艾蜜莉的嘴角上揚並轉過身來。
「哦,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小子。」
明知有面罩阻擋,泥土飛入眼中的機率非常低,但古連還是不自覺地伸出左手遮住臉,泥土和小石頭於是擊中了小型盾牌的表面。這個瞬間,視線遭到遮蔽的古連聽到有東西在身旁落地的聲響。
「喂,喂~~古連,你冷靜一點啊。」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幫助您,我就是爲此而來的。」
「喂,妳聽到了嗎?雪莉娜。」
艾蜜莉嘴角上揚地說道。她將鐵球拋出,使其掛在大甲冑的肩部,不受鋼鐵磨擦的噪音影響地張開空出來的手掌,朝古連的頭連續拍了三下。
艾蜜莉揚起單邊眉尾說道。
艾蜜莉一邊說着,一邊將掛在肩上的鐵球拉回右手。
她說完便哇哈哈地發出沒品的笑聲,用品瑩剔透的瞳眸朝古連的下腹部看去。過了數秒後,艾蜜莉又再一次地拍了古連的頭。
「古連,你是認真的嗎?對方可是第一公主耶,這樣不太好吧。」
「啊~~?你來幹嘛的。你就是諾幅克家的小子嗎?」
古連感受着經由身體能力強化而源源不絕湧出的力量,邁開步伐朝着艾蜜莉前進。
「這小子似乎打算要護衛我耶,這時候笑應該很正常吧,哇哈哈哈!」
艾蜜莉聽到古連的叫喚而停下腳步。
然而古連感覺到其中有些許異樣感,當他發現異樣感是來自於落地聲和鐵靴聲不同時,已經將一半的身體轉向發聲處了。
……糟糕!!
他用眼角確認了聲音是來自剛纔艾蜜莉投出的鐵球。古連將剛纔擋住土石的左手移開,只見閃耀着紅色與銀色光輝的物體朝他飛來,艾蜜莉從剛纔直衝過來的路線踢地後跳起,正從他的正面攻過來,她右手握着的戰錘已經高舉過頭了。
古連想讀取戰錘的軌跡,彈開揮落的戰錘後再從中尋求勝機,這也是古連一貫的戰法。
艾蜜莉逼近而來,身上輝鐵光芒的軌跡就像在空中拉出一條尾巴似的,然而舉起的戰錘卻沒有揮下,她扭轉身體朝古連踢出一腳。
「……呃!?」
古連從剛纔到現在完全居於下風,被遮蔽視線、受到鐵球迷惑,而且對於艾蜜莉的攻擊判斷錯誤,每一次的佯攻他都很勉強才擋下來,但是由於被這些假動作所迷惑,導致沒有時間抵擋最後的踢腿,即使如此,他還是側身閃躲避免被直接命中。
他感到肩膀一陣疼痛,鐵與鐵的撞擊聲響徹四周,經過腳力強化的重騎士所使出的踢擊足以粉碎大甲冑。
古連的身體被踢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後悲慘地落地。雖然如此,他還是看準着地點,採取防禦姿勢一邊減緩衝擊力道,一邊在地上翻滾,打算接着馬上站起來。
可是艾蜜莉在那之前便已衝入近身,再度飛來的鐵球從古連頭盔旁通過,然後刺入地面,艾蜜莉緊接着就要將高舉的鐵塊朝古連頭上揮落。
落下的戰錘沒有停下,倒在地上的古連既無法迴避也無法阻止,若是用小型盾牌從正面抵擋的話手臂一定會碎掉,但是除此之外古連也沒有其它防禦手段。
古連背上泛起一股涼意,全身因恐懼而顫抖,而且正因爲他能將艾蜜莉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因此本能地瞭解她並沒有停下鐵錘的打算。
……她是真的想殺我嗎……
然而鐵錘還是沒停下,它的破壞力足以將勉強舉起的手臂連同下面的頭盔粉碎。
死亡的恐怖緊緊揪住心臟,他連呼吸都停止了,即使想哀號也卡在喉嚨無法喊出。
「公主殿下!」
這時雪莉娜的聲音響起。
即將打碎古連手臂的一擊應聲停止。
艾蜜莉撩亂金髮下的藍眼眨了眨,隨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勝負已分,小子。」
「哇哈哈哈!笨、笨蛋!一般人會當真嗎?你是笨蛋嗎?『我脫就是了!我跳就是了!所以請和我再打一場!』這句名言足以紀錄在萊凱涅歷史上了,大家快拿筆抄下來!」
「那小鬼叫什麼去了?」
「當然,我是要親自測試你的實力,測試你是否有能力實際和亡靈騎士們戰鬥。而且是誰來決定你通不通過的?是你嗎?不是吧,是我來決定,你這白癡!照我看來你根本不合格!」
「那麼公主殿下,您要接受他的再戰要求嗎?」
古連無言地點點頭。其實這想法根本毫無根據,纔剛慘敗給艾蜜莉,他無法保證下次一定能贏,即使如此他還是不得不這麼說。
「……啊?」
儘管艾蜜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下再踢一腳的衝動,但是她一點也不掩飾怒氣地將頭盔往牀上一扔。
「……沒錯,我有事想請求公主殿下。」
古連從喉嚨擠出這句話來。
「囉唆,你這笨蛋!這時候回去還能算是護衛騎士嗎!還能算是諾福克家的人嗎!我要留下來,留下來戰鬥!可惡!可惡啊——!」
艾蜜莉如此說道。
這怎麼看都是超乎常理的要求,居然命令萊凱涅王國最大貴族——諾福克公爵家的人半裸跳舞,就算是現任國王這種行爲也不會被允許,沒有比這更侮辱的事了。但艾蜜莉的眼神是認真的,她的藍眼直盯着古連,要是他拒絕就只能回去了。
「我們走囉,雪莉娜。」
「怎、怎麼這樣……」
「等等?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那裏有一間小屋沒人住,就給你使用吧,在你受不了哭着回去之前,不管要打幾次我都奉陪,你該高興了,半裸小鬼。」
「怎麼可能!」
「……好、好吧,我做就是了。」
「要是你妹妹也那麼做可就糟了。」
「請停止破壞。」
「什麼……這不是艾蜜莉殿下您提出的要求嗎……」
艾蜜莉一回到房間就如此大吼,還對着牆壁飛踢,經過強化的腳力踢碎牆壁,差點就開了一條通到隔壁房間的路。
艾蜜莉都快笑到喘不過氣了。
「不過大甲冑平時要交由我們保管,您沒意見吧?」
古連卻搖搖頭。
雪莉娜接在艾蜜莉之後說道。大甲冑是可以單獨發揮強大戰力的武器,要是穿着大甲冑的古連有什麼不軌,那麼能阻止的也只有身穿大甲冑的重騎士,因此就某種意義來說,這種處置也是理所當然。
「我接受、我接受!沒想到他會笨到這種地步。」
「你的意思是,你會變得比我還強?」
「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的!」
雪莉娜利落地替憤怒的艾蜜莉卸下大甲冑,在脫下鐵靴、鬆開棉衣的束帶後,她用事先準備好的溼布,開始細心地擦拭艾蜜莉火熱的身體。
她憤怒地用已經脫下護手的拳頭揍牆壁,結果因爲徒手打在石頭上而痛得打滾。
「可惡……不能原諒,以各種意義來說都無法忍受!」
艾蜜莉指着庭院內的小屋。
「別享受,笨蛋!去死吧!」
「憑你這點程度就想保護我?拿着那種武器是能幹什麼?你想要代替麻地亞斯保護我?你知道你這樣叫什麼嗎?『不知天高地厚』這句話最適合你了。」
雪莉娜表情毫無變化地詢問。
「……哦,你想說自己是因爲被偷襲才輸的嗎?」
「我之前已經拒絕你父親的要求了,而且你沒得到我同意就上門,我也陪你打了一場,這樣已經夠慈悲爲懷了。懂了嗎!小鬼。」
聽到古連的聲音,艾蜜莉停下腳步。
「我要贏!理加德,這次一定要贏!不管怎麼想我都非贏不可!」
「等等。」
「……這是模擬戰,目的應該是爲了要測試我的實力吧?」
他自暴自棄地吶喊。
「呃,誰知道你的幻想把她美化到什麼程度。」
「你回去可要小心遇上亡靈騎士啊,說什麼要代替麻地亞斯,這笑話還滿好笑的呢,小鬼。」
看到理加德嗅着鼻子享受女性花園的清香,古連順手對着他的後腦勺使出一記手刀。這當然是遷怒,不過他可沒忘記理加德剛纔在一旁喊着:「脫!脫!」時的樣子。
一瞬間他想象到那個畫面,這次因爲別的理由而氣血上衝了。
「古連-喬瑟夫-諾福克,是諾福克家的三男。」
「不,人家都拒絕護衛了,你乖乖回去不就好了嗎?」
古連無法反駁,姑且不論艾蜜莉在模擬戰採偷襲方式是多麼沒常識,這場戰鬥他的確是輸了。正如她所說,這如果是實戰,那他根本沒有辯解的餘地,現在就已經被殺了。事實上,當艾蜜莉真的要將鐵錘揮落時,古連感受到了最真實的恐懼,即使到了現在,他的指尖都還止不住顫抖。
古連輸了,而且輸得一敗塗地,不過比起敗北的事實,他更感到不甘心。沒錯,如果比的是實戰,那他就不能找任何藉口,可是他無法容許自己因偷襲而輸。再加上艾蜜莉看他如看喪家之犬的污辱,更是讓他難忍胸中的怒火,最讓他血氣上衝的就是麻地亞斯之名被說成是笑話。
「請等一下!我不是很明白您這句話的意思。」
古連不自覺地環顧四周,修女們紅着臉靜觀事態的發展,剛纔的工人中還有人不負責任地火上加油,而理加德混在裏面搖旗吶喊更讓他火大,事後一定要揍他一頓。
艾蜜莉一瞬間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後放聲大笑。
「我對於這次的失敗沒有任何怨言,都是因爲我太弱了,可是我下次一定會贏,我一定會贏給您看。」
回過頭來的艾蜜莉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
「那是怎麼回事?她就是艾蜜莉殿下嗎?」
「有什麼事嗎?」
「喂,雪莉娜!妳聽到了嗎?這傢伙是笨蛋啊!他當真了呢!」
艾蜜莉的話讓周圍的修女們發出尖叫,其中甚至有人已經用手遮住眼睛。
她跑到雪莉娜身邊,一邊笑得跌跌撞撞,一邊拍着雪莉娜的肩膀。
「我脫就是了!我跳就是了!所以請和我再打一場!」
「即使那樣也沒關係,再一次就好!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那當然。她要是做出那樣的行爲,我就要讓她一整個星期接受公主教育,從寒喧問暖開始重新教起,要是她連『您好』都說不好,我就用鞭子抽她屁股!可是那是怎麼回事啊!而且我居然輸給那樣的她!用鞭子抽一百遍也不夠啊!」
古連懊惱地連連踱腳,除了輸給艾蜜莉的懊悔之外,現在更有別種怒意湧上心頭。
古連把大甲冑脫下,然後交給雪莉娜。她命數名修女將大甲冑收下,而自己則是用左手拿着最重的胸甲部分,可是右手卻沒有拿任何東西,不僅如此,她的右手連動都不動一下;現在仔細一想,從剛見面時就沒看這名裝甲侍女的右手動過。除此之外,她右手的裝甲明顯比左手厚,而且護肩就像盾一樣包覆了整隻右臂,這設計會讓右臂幾乎無法使用,真是一副奇妙的大甲冑。
「你是呆子嗎?你的話根本就本末倒置了吧。」
「真是個貪得無厭的小鬼,事到如今還想說什麼。」
就這樣算了吧,古連的心中有個聲音這樣說,反正保護像這種沒氣質不配當公主的人也沒什麼意義。這個人簡直低俗到和麻地亞斯形容的不是同一個人,對身爲公主仰慕者的古連來說,她是公主這個事實甚至讓他感到莫名地憤怒。
「那女人是怎麼回事啊!哪裏像公主了!鐵球公主不應該是那樣吧,理加德!」
「請再跟我對打一次,這一次……我一定會贏。」
「請再和我打一次,我拜託您,這次我一定會贏的。」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就留在這女性的花園好好享受吧。」
「什麼?你想說我手段骯髒嗎?你要面對的敵人是骯髒下流的亡靈騎士不是嗎?難道被他們偷襲的時候你要罵他們卑鄙嗎?你和平日子過慣了啊!」
艾蜜莉收回戰錘,一邊拉回鐵球一邊說道。古連在她退後數步後才起身,儘管被踢中的肩膀以及全身被打中的地方都疼痛不已,他還是緩緩站起然後又跪倒。
「可是……」
「跟你形容的公主差很多耶,她就像綻放在高峯上的一朵花……是食人花嗎?」
然而身爲護衛騎士的自尊被踐踏,連老師麻地亞斯的名字也被玷污,古連實在無法就潔樣回去。
「我應該已經回絕諾福克那羣雜碎派遣護衛的事了吧。我恨不得將諾福克家的人殺個精光,憑什麼要我接受他們派的護衛!他們是白癡嗎!?反正他們一定有什麼企圖,以爲我會上當嗎?以爲我沒發現嗎!!」
「可惡……」
古連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競盯着雪莉娜看,於是將視線移開。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她的聲音讓人覺得有點冷淡。
「那個臭小鬼!什麼護衛騎士!什麼諾福克家!這是怎麼回事啊,雪莉娜!」
「公主殿下,該更衣了。」
古連瞪視着艾蜜莉進入的本館,嘴裏唸唸有詞。
「哼,那我就不跟你打,你除了回去外別無選擇,這也是命運啊!」
他握緊拳頭,用力到連指甲都陷入肉中。
「真是不妙啊,古連。」
艾蜜莉這次真的走了,雪莉娜與修女們則抱着古連的大甲冑跟隨在後,圍觀的修女們也各自離去。
「妳叫我怎麼冷靜得下來,傻瓜!」
「什麼?意思就是,只要你當場裸露下半身跳舞,那我就考慮再和你打一次。很爽吧,在侍奉上帝且純潔無垢的少女面前半裸跳舞一定很爽吧,你也覺得很爽吧?」
「你是笨蛋啊。那這樣吧,你現在就在這裏把褲子脫了。」
「那傢伙居然還口出麻地亞斯之名,好死不死居然還敢提麻地亞斯的名字!諾福克家的人要代替麻地亞斯來保護我?笑死人了,這玩笑也太好笑了吧。」
※※※
「……啊什麼啊,你聽得很清楚吧,我叫你脫褲子!」
「我是認真的哦。」
艾蜜莉脫下頭盔從上往下鄙睨着古連,她哼了一聲並朝地上吐口水。
艾蜜莉俯視仍然跪倒在地上的古連,嘴角露出嘲笑的表情,然而她看着古連的眼神中卻完全不帶笑意。
理加德拍拍他的肩膀。
古連不由得整個人傻住了。
「可惡……可是妳那種戰鬥方式……」
「……沒有。」
「笑死人了,小子,你還真愛開玩笑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居然還吐口水!」
她露骨地嘲笑過後便轉身離開。
艾蜜莉用垂掛着鐵球的手,不耐煩地拍了自己的頭盔。
即使如此,艾蜜莉還是怒火難消,諾福克家對艾蜜莉而言可說是敵人般的存在。艾蜜莉在進入修道院之前,爲了避免被捲入和病弱的弟弟之間的王位鬥爭而遷往邊境,她選擇和家臣們一同移居邊境而放棄了在王城的豪華生活,本來應該可以就此安穩地過日子,卻因爲加史帕魯病倒,再一次被拉回權力鬥爭的漩渦之中。
艾蜜莉遭受擁護加史帕魯的親王派襲擊,身爲暗殺者的亡靈騎士欲致她於死地,並在宅邸展開決鬥,結果造成了包含麻地亞斯在內的家臣們死亡。
現在留在艾蜜莉身邊的只剩下雪莉娜一人。
她並不知道亡靈騎士是誰派出的,不過親王派的首領就是諾福克公爵,而他的確也是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因此派人暗殺艾蜜莉、奪走那些可說是她朋友性命的人,十之八九準是諾福克公爵沒錯。
但是在大約兩個月前,那位諾福克公爵竟然表示擔心進入修道院的艾蜜莉,要派遣護衛騎士前來,艾蜜莉理所當然地拒絕了,這次卻換成他的三男古連跑過來。
「那傢伙以爲他是誰啊!」
古連說「要保護麻地亞斯大人所守護的公主殿下」,殺了麻地亞斯的諾福克家的人居然敢說出這種話。
所以艾蜜莉向古連提出宣戰,並利用偷襲手段將他打敗,而古連倒地後發出的最後一擊,毫無疑問地是真心想殺死他,要不是雪莉娜出言制止,古連現在或許已經死了。
「趕走他不是較爲恰當嗎?」
雪莉娜一邊爲她擦拭身體一邊問道。
她會有此疑問很合理,艾蜜莉也承認自己是一時衝動才答應讓他留下。
「算了,都答應他了,反正下次我會把他打得體無完膚。」
「我明白了,在那之前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公主殿下的。」
「那種小角色什麼也辦不到,根本輪不到妳出手。」
艾蜜莉說着看向雪莉娜,她身上仍舊穿着大甲冑。儘管雪莉娜正在爲艾蜜莉擦拭身體,右手卻完全沒有動,這是她在那場襲擊之中爲了守護艾蜜莉受傷所造成的後遺症。即使如此,雪莉娜還是繼續保護着艾蜜莉;就算只剩下單手,她的戰鬥訓練還是從不間斷,身上揹負的巨大鐵盾以及包覆右手的新制大甲冑,都是她堅定意志的證明。
「這樣讓妳擦拭身體……總是會讓我回想起來。」
溼潤的布帶來的沁涼感讓艾蜜莉瞇起眼睛回憶起過去,那個時候除了雪莉娜之外,還有很多侍女隨侍在她身旁。
「……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在我眼前受到傷害。」
艾蜜莉低聲說出這句話。
「我會追隨您的,公主殿下。」
艾蜜莉用手指着桌子,命蘿蒂將餐點放在上面。
她一邊說一邊轉身改爲仰躺,只見雪莉娜表情憂慮地看着她。
「可以了。」
她低着頭,儘可能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公主殿下已經進入修道院而失去王位繼承權,就算這只是形式上的措施,但只要公主殿下尚未還俗,就表示沒有與加史帕魯陛下爭奪王位的意思。」
「那起意外嗎……」
「公主殿下,您果然……」
「難得我打算親自動手的說……」
「今天有事找我的人還真多呢,進來吧!」
「妳啊……竟敢剝奪我的樂趣,這個罪就用妳的身體來償還吧!首先就用我也認同的胸部……不、是ㄋㄟㄋㄟ。再來就換會讓妳的撲克臉瓦解的那個……!先這樣再那樣,嘿嘿嘿~~!」
「您或許是太過勞累了,夜裏還是不要……」
「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麼,說不定是因爲我太纖細纔會精神疲勞吧。」
艾蜜莉用右手隔着衣服對那小小的胸部大揉特揉,並且將臉朝下方滑去,在來到肚臍左右打算更往下探入時,將溫熱的氣息吹入修道服裏。
看到雪莉娜要過來攙扶,艾蜜莉用手製止並低着頭說道:
「那也不行。」
「我不行了~~!!」
「唔……」
艾蜜莉話才說到一半就被一陣腳步聲打斷,隨之而來的是敲門聲。
「我說的是現實世界的用餐,那麼我就先試毒了。」
「唔……」
「放在那裏吧。」
艾蜜莉說着便坐到椅子上把食物送入口中,將柔軟的粥咀嚼一番後吞下肚。
「那……那個、您沒事吧?」
「啊……呃、對不起,我、我……」
艾蜜莉吐了一口氣,雖然還有些煩躁,不過她的頭腦已經冷靜多了。
「嘿嘿嘿,所以我需要從妳身上補充元氣!哪個地方比較令人震奮呢!首先就是這裏!」
蘿蒂忍不住叫出聲來。她的修道服有些過長,而且她的個子本來就很嬌小,穿上太大件的衣服看起來會變得比實際年齡還小:再加上她聽了艾蜜莉的話之後將身體縮了起來,看起來就像小孩子般可愛,使得艾蜜莉垂涎三尺。
雪莉娜搖搖頭。
「打擾了。」
「雪莉娜,剩下的給妳喫吧,要維持妳的胸部一定需要很多營養吧?」
一名少年躺在金與銀裝飾的牀上,那是一張有天蓋的牀,他從厚厚的棉被露出上半身看着窗外。從石造房間的窗戶望出去可見藍天與一棵樹木,樹的枝幹伸展開來,在其上生長着濃密的綠葉,而少年的目光始終盯着那棵樹。
「糟了!我的寶物啊!」
艾蜜莉突然大叫着站起來,然後朝蘿蒂撲去。
「雪莉娜啊,我是認真的哦,非常認真。」
「請恕我打擾,艾蜜莉院長。」
「咦……?是這樣嗎?」
凱羅萊茵行了個禮後便離開房間。
「是副院長啊,有什麼事嗎?」
「因爲這裏本來是禁止男人進入的吧……等等,如果不是男人就可以的話……我真是天才啊!」
「雪莉娜,妳早就算好了吧!」
「不,不行那麼做。只不過如果要讓他們留宿,就必須決定負責照顧他們的人,以及關於他們可出入哪些地方的限制。」
艾蜜莉在雪莉娜的幫助下換上修道服,穿上密不透風的墨色衣服,脖子上掛着銀色聖印,圓形代表了神化身的太陽,從旁延伸而出的三條細柱則代表神的威光。
接着一名修女端着餐盤走了進來,是名黑髮的少女,微翹的頭髮長度大概到肩膀左右。
「那、那麼我告辭了!」
「是的,我來此是要請示如何處置今天到訪的古連-喬瑟夫-諾福克大人。」
雪莉娜只是低着頭,表情一點也沒變,就算艾蜜莉真的實行剛纔的計劃,她的表情恐怕也不會改變吧,事實上艾蜜莉至今算起來已經失敗過八十八次了
她坐倒在牀上發出呻吟。
「妳只有這種時候表情纔會改變哪。」
「不,我什麼也沒做。試毒完畢了,公主殿下請用餐。」
走進房裏的是這間修道院的副院長凱羅萊茵,她的髮長及肩,茶色的頭髮中夾雜着醒目的白色髮絲,儘管她才年過四十臉上卻有許多皺紋,使她的外表看起來比真實年齡更老。即使如此,那柔和的表情及直挺挺的背脊,都展現出隱藏在她體內旺盛的生命力。
凱羅萊茵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優秀的頭腦總是會想太多嘛,不過那小鬼一定是呆子沒錯,一般來說是不會有人想脫的,難道他有那方面的嗜好?脫了會很舒服嗎?」
「沒事,最近常會這樣,坐一下就會好了。」
「打擾了,艾蜜莉院長,我爲您送餐點來了。」
「可是雪莉娜,就算那小子真的是刺客,現在這個時間點暗殺我有意義嗎?」
「那麼副院長,他們就交給妳了,隨妳處置吧。」
蘿蒂哭着朝雪莉娜求救,但是這麼一來讓艾蜜莉的虐待心理更加膨脹了,假使剛纔艾蜜莉的虐待心理跟鐵球一樣大的話,那麼現在就已經越過萊凱涅王城全部區域,要開始進犯北方的敵國威倫斯特了。
「院、院長!那、那裏是……!」
她看着艾蜜莉的茶色眼眸中帶着畏懼的神色,而餐盤上的午餐還冒着熱氣,小麥粥的清淡香氣刺激着艾蜜莉的鼻腔。
雪莉娜稍微皺起了眉頭。
本來修道院都是衆人一起用餐,不過艾蜜莉卻命人將餐點送到房間,雖然這只是她的任性,但是因爲她是院長,所以也沒人有意見,平常都是由這名黑髮修女蘿蒂送餐點來的。
雪莉娜將左手繞至身後,做好隨時都可以取下背上大盾的準備;艾蜜莉則用眼角一邊留意着雪莉娜的動作,一邊等待來訪者將門打開。
「更何況如果那小子對我出手了,死的也會是諾福克老爹吧。」
雪莉娜用湯匙舀了一口粥送進口中,接着喫了些旁邊的蔬菜,然後又繼續舀粥送進口中,並且動作流暢地喫着蔬菜。
「喂,等一下!不過試個毒,妳是想喫多少啊!」
她從正面抱緊蘿蒂,將整張臉埋在被墨色衣服包裹住的胸前。
「姑且不論世俗觀感如何,要還俗並不是困難的事,若是他擔心公主殿下有回到王都的可能性……不過現在和那時的情況不同,所要冒的風險太大了。」
艾蜜莉雙手一握一放地嘖了一聲。
即使如此,雪莉娜還是一臉擔心的樣子。
蘿蒂趁艾蜜莉不小心鬆開手時,一溜煙地衝出房間。
「我明白了,那麼我之後再向您報告。」
「即使如此,諾福克公爵還想取我性命的理由是?」
「那麼就等您用餐之後吧。」
「等一下。」
「……我說的也包括妳。」
雪莉娜將門打開。
「公主殿下,已經到了用餐時間。」
「雪莉娜……我……」
「可能是感冒吧,最近身體狀況的確不是很好。」
「呵呵,真是悅耳的聲音啊,簡直就像是小鳥的鳴唱,而我也決定要再深入探險!」
「回來、請您回來!還有,不會發生什麼事的,絕對不會!所以我求您了!」
「……算了,喫飯吧。」
艾蜜莉從位子上站起來然後跳上牀,將臉埋在冰冷的牀單上讓她感到很舒服。
「不、不要這樣,真的不要這樣啦!我拜託您快住手!」
「公主殿下!」
只見蘿蒂一邊整理紊亂的衣服一邊跑掉。
「那裏是神祕的都市!永遠的樂園!每天都是酒池肉林的場所!喔喔!來到肚臍下方囉!」
「呀~~!」
她感到想吐。粥雖然味道清淡卻不難喫,然而通過食道的食物卻遭到胃袋拒絕,儘管她勉強再喫了一、兩口,卻再也喫不下去了。
艾蜜莉想起那個叫做古連的少年,這時她突然感到一陣暈眩,於是用手按着額頭,她並不足因爲傷腦筋才頭暈,而是真的頭暈。
「雖然不知道諾福克公爵在打什麼主意……但只要和三個月前的事件一樣,什麼事都沒發生就好了。」
雖然艾蜜莉發出苦笑,然而雪莉娜陰鬱的表情還是一點也沒變。
三個月前,修道院發生了一起意外事故,有一名修女跌落後院的水池溺死。庭院裏是有一口水井,但已經有開闢小溪引入修道院,因此沒事的話應該是不需要到後院水池的。所以當初艾蜜莉曾經懷疑是諾福克公爵一黨所爲,然而由於一直沒有找到犯人,這件事也就被當成意外事故處理,如今艾蜜莉也認爲那只是一場意外,畢竟死亡的修女和艾蜜莉並沒有任何關係。
她緩緩地調整呼吸,視界的搖晃感總算平息下來,急促的心跳也漸漸恢復正常。
凱羅萊茵在艾蜜莉赴任修道院院長之前一直輔佐着前任院長,儘管現在這間修道院是聽從艾蜜莉指示經營,然而她纔是實質上的管理者。
艾蜜莉閉上眼睛。
「……雪、雪莉娜小姐,救救我~~」
「蘿蒂,其實我今天身體不太舒服。」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好小!不過我仍感覺得到藏在修道服之下的女性證明!而且隔着修道服所產生的悖德感,讓我的意識更是飛到九霄雲外囉!會發生什麼事呢?會怎麼樣呢?」
她明白就算這麼說也阻止不了雪莉娜,所以就讓自己和雪莉娜並肩而戰,互相保護對方的背後吧。
「我是在用餐喔,妳比喻得真好啊。吸收~~吸收~~!」
「什麼?要殺他還是要剝光他現在都可以唷,交給我吧!」
※※※
事情若是真的演變成如此,那麼諾福克公爵就會因暗殺艾蜜莉未遂而遭其它貴族懷疑。當然他們也沒證據足以制裁諾福克公爵,不過即便是這樣,諾福克公爵應該還是會避開惹人注目的行動纔是。
「當那些樹葉全部凋零之時,我就會死去。」
少年的金髮從蒼白消瘦的臉頰滑落到頸部。
「雖然只是說說看而已,不過這就是我的守則吧,而且爲了戰勝這條守則,我又新種植了兩棵樹。」
少年所注視的樹木左右兩旁各有一棵樹,一名男人——喬瑟夫-傑佛利-諾福克聽到少年的話心想,前幾天的確還沒有這兩棵樹。
「哦,真是了不起的浪費呢,加史帕魯陛下,臣這話可完全沒有誇獎您的意思喔。」
面對喬瑟夫的苦笑,這位名喚加史帕魯的金髮少年也苦笑以對。
「確實是這樣,我也知道這是無謂的浪費,也明白這麼做完全沒意義,可是每當入夜後,我看着窗外就會感到不安……」
少年毫無血色的臉頰泛起紅暈。
他名叫加史帕魯-加斯頓-藍格里奇,是萊凱涅王國的國王,同時也是鐵球公主艾蜜莉的親弟弟。
「再說,現在根本就不是落葉的季節嘛。」
「正是如此,不過您的心情臣能體會。」
加史帕魯的身體並不好,即位不久就病倒了,到現在還是無法從牀上起身;即使如此,他現在能像這樣和人對話,也代表病情已經比一年前安定許多了。
「您一定很快就會康復的,畢竟病情有在慢慢好轉了。」
「嗯,我也想治好我的病,我會加油的。」
在他消瘦的臉上,那藍色瞳眸中所閃爍的並不是病態的光輝。儘管加史帕魯尚未年滿十歲,但是他對病情抱持着樂觀的態度,對生命也充滿了希望。
「您真了不起。」
這話是喬瑟夫的肺腑之言。
「可是……我好想快點出去外面。」
「不要心急,您的病情已經一天比一天有起色,只要您康復,臣會傳授您如何與可愛女孩交朋友的技巧,您覺得態度強勢的女孩如何呢?」
「……不用啦,我比較想出去外面,或是騎騎馬、穿穿看甲冑。」
喬瑟夫說得斬釘截鐵。
「是呀,要是能就此恢復健康就沒問題了,可是……」
「請您說出來讓我參考。」
傑洛姆壓低音量說道:
「父親,我認爲可以繼承偉大父親的人只有我啊。」
可是就算會陷入如此窘境,萬一加史帕魯真的駕崩,那麼爲了避免國家陷入混亂,將艾蜜莉請出修道院並協助她登上王位,纔是真的有益於萊凱涅王國的做法。威倫斯特王國正在萊凱涅以北隔着薩烏斯恩特平原之處,虎視眈眈地等待着進攻的機會。
在國王房外守衛的重騎士被他這麼一問,很傷腦筋地點了點頭。
「嗯,謝謝你今天也來看我,喬瑟夫。」
「當然,請交給臣辦吧,陛下。」
「……原來如此,不能太過樂觀啊。」
「但是就像我剛纔所說的,加史帕魯陛下隨時都有可能倒下,若是等反加史帕魯派開始有動作就難以處理了。」
「自從王姊遇襲已經過了一年吧,麻地亞斯和阿爾巴特都死了……難道我沒辦法爲王姊做些什麼嗎?」
「我也是……我的想法也和父親一樣。」
「父親,我會馬上奪取您的產業喔。」
「當然囉,父親,我們就一同風流吧。」
「那個……喬瑟夫。」
「正是如此,而且諾福克家的人從不會用樂觀的角度思考事理,這句我是剛剛纔想到的,乾脆列爲家訓如何?」
當喬瑟夫轉過身,將手伸向門把上的時候——
「陛下您真溫柔,您的心意相信艾蜜莉殿下一定會明白的。爲了公主殿下,臣也會竭盡所能。」
「第一次只是商談,第二次是派我的親生兒子實際前往當地,這樣很有說服力吧?」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隨從告知他們已抵達宅邸,於是兩人便走下馬車。
喬瑟夫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王都的景色在面前流轉逝去,他想起了一年前所派出的那名亡靈騎士,他的表情與話語喬瑟夫至今仍記憶猶新。
「……算了,先姑且不論這個,麻地亞斯真的是不簡單,要是公主在那老人還活着的時候就進入修道院就不能使用強硬的手段,這次的計劃恐怕也不會成功吧,這樣看來我還滿幸運的。」
「……算了,沒關係。」
他摸了摸和兒子一樣方的下巴上的鬍鬚。
喬瑟夫笑着點點頭,然後退出房間。
傑洛姆聽了點點頭。
「畢竟病況隨時都有可能惡化,因爲王患的是先天性的疾病。」
預謀暗殺艾蜜莉的就是喬瑟夫本人,當時由於加史帕魯病倒,親王派與反加史帕魯派的衝突越演越烈,喬瑟夫擔心情況會發展至爆發內戰,於是派出亡靈騎士想要謀殺身爲反加史帕魯派號召人物的艾蜜莉。結果亡靈騎士戰敗,艾蜜莉則以替陣亡的家臣弔祭爲名,進入修道院避開戰禍。
「王姊以前總是瞪着我,讓我覺得好可怕,可是我很喜歡王姊,所以如果現在有我能爲她做的事,我是真的很想去做。因爲在王姊遇襲時,我一點忙都幫不上,所以……」
「我也有符合我年齡的健康髮型啊,老實說這樣很受女人歡迎喔。」
「兒子啊,那真是萬幸。」
傑洛姆絲毫不畏縮地說道。
「隨您的意思,那麼爲了隨時會病倒的加史帕魯陛下,父親打算採取行動囉?」
「就是這樣,這是另一個可以加進家訓的理念喔。我總是採取最好的應對方式,萬一失敗了,也會繼續採取最好的對策,毫不放棄地繼續應對下去,這就是諾福克流的做法。」
「……是嗎?我倒覺得不錯,叫『鐵球王』好帥喔~~像王姊那樣真好。」
喬瑟夫說到這裏停了一下,臉上一點也沒有開朗的神色,然後又繼續說:
喬瑟夫的嘴角露出柔和的微笑。
這時一名王宮的侍女經過,只見兩人同時對她拋媚眼。
「嗯,明天見了,喬瑟夫,謝謝你。」
「現在是沒有必要。」
「那麼,臣明天會再來的。」
加史帕魯說到這裏就打住了,臉上也露出不符合年齡的憂鬱表情。加史帕魯是形同將姊姊趕走才坐上王位的,喬瑟夫很明白他由於天生體弱多病,所以很羨幕也很尊敬那個健康過頭的姊姊,同時,加史帕魯也爲此感到內疚。
「父親您纔是,都一大把年紀了。」
傑洛姆將窗戶打開朝外面嘔吐。
「其實我很猶豫要選帕西還是選你哦。」
「光聽還真會讓人以爲是件好事呢,不過我也有同感,這讓我深切感受到自己身上流着父親的血啊。」
喬瑟夫特意強調自己的鬍鬚。
「真是失禮的父親啊!都說是偶然聽到了。」
「暗殺艾蜜莉公主……是吧?」
加史帕魯聽了喬瑟夫的話安心地躺了下去,他的呼吸比剛纔還要急促,儘管臉頰紅潤,看起來卻不像是健康的氣色。
喬瑟夫恭敬地一鞠躬說道:
「所以要在那之前……不留證據地將公主殺掉。」
「我還是重新考慮繼承人選吧。」
他們一邊拌嘴一邊走出王宮,與在宮殿外待命的護衛騎士會合後,坐上馬車前往位於王都內的諾福克宅邸。
……陛下真是聰明。
王都的道路是由石頭所鋪成,馬車駛過時當然會發出很大的聲音,然而儘管在這樣的噪音之中,傑洛姆說到這裏時還是刻意壓低了音量,而喬瑟夫也沒多說什麼。
若是真的到了那種地步,諾福克家可能會面臨存亡的危機吧。艾蜜莉恐怕已經注意到想暗殺自己的就是諾福克公爵家,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是隻要掌握權力的艾蜜莉真心想要排除諾福克家,本來就有許多政敵的他們必然無法存活下去。就算真的能苟延殘喘地殘存下來,權力也會落到一直支持艾蜜莉的派閥手上,諾福克家的衰退將會無法避免。
「有什麼吩咐嗎?」
喬瑟夫坐在搖晃的馬車中,大大地吐了一口氣後說道:
「當然,話說回來,你也知道我已經有所動作了不是嗎?」
「那麼,愛偷聽的兒子呀,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兒子呀,你這樣不太好吧。」
「不是聽到而是偷聽吧?」
「……那個啊,父親。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不過您居然在親兒子面前把另一個親兒子當成道具使用,真是太令我佩服了,想必您也會同樣對待我和帕西吧?」
「這可不是我自誇,我是將理性與感情分開思考的男人喔。我愛你喔,兒子。」
喬瑟夫抬頭一看,眼前是他的兒子傑洛姆。傑洛姆有一頭金色短髮和粗眉毛,大大的藍眼令人印象深刻,那略方的下巴讓喬瑟夫想起自己的長相,這個兒子在外貌上可說是像極了自己。雖然髮型與長髮的自己不同,但長相和骨骼這些根本之處,卻和自己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儘管他是自己的兒子,對此喬瑟夫心中不免有些抵抗感。
「我聽到你們的對話了,父親。」
由於窗外灑入的光線照射在加史帕魯臉上,使得喬瑟夫看不出他的表情。
「很好很好,那我就告訴你吧,我已經另外下了一步棋,就是將你的弟弟古連以護衛騎士的身分派遣過去。」
「別說這種噁心的話,惡~~」
「這時候……王姊一定很辛苦吧。若是沒有喬瑟夫和大家在身邊……我一定也會很難過的,所以……所以現在與其關心我,希望你能更多照顧王姊,如果是喬瑟夫的話……如果是諾福克公爵的話,一定做得到吧?」
加史帕魯當然不知情。即使如此,他也知道喬瑟夫爲了保護他,每天都策劃着要打擊對手,所以因此注意到了什麼吧,這位溫柔的國王正因此事而痛心。
「是你抄襲我吧,再說我可是有充滿威嚴的鬍鬚喔,給我看仔細了。」
「我好想見王姊,雖然王姊大概很討厭我吧。」
加史帕魯望着窗外,從室外灑入的陽光映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陛下……」
「心懷不軌的尊敬我可不要,不過關於你所寵愛的那名侍女……」
「父親,我很尊敬您。」
「萬一加史帕魯陛下駕崩,父親會怎麼做?」
「這句話聽起來很感傷喔,父親。」
「不要說是失敗嘛,那是對方太棘手了,若是他們都不行了,換成其它人也贏不了吧。」
兩人面面相覷並同時用手摸着下巴,然後尷尬地互相避開視線。
「立刻轉而支持公主,別看我這樣,我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保護萊凱涅王國喔。」
「你要是再說這種刻薄的話,我就改立帕西爲繼承人喔。」
「兒子呀,你明知這是我們一族最糟糕的癖好,卻還是不改過嗎?」
「可是父親呀,我從很早以前就有個疑問,加史帕魯陛下的病情正逐漸恢復中,有必要現在暗殺公主嗎?」
「怎麼這麼幼稚!我會學下來的。」
但是那名既是部下也是可利用的道具,同時又是好友的男人已經不在世上了。
「如果……我接下來要說的只是假設的情況哦。」
「嘿嘿嘿,父親,您那個習慣動作是抄襲我的喔。」
「不,我只是來接您的時候偶然聽到的,對吧?」
傑洛姆平靜地說道。
「……算了,你和我太像了,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喬瑟夫說着便跨步前行。
「陛下,您累了吧,臣今天就此告辭了。」
「老實說,臣很難贊同。」
「你儘管學吧。不過再怎麼說我都是你的父親,已經對自己身處的狀況和事後的處理做好因應對策了,你想問的就是這個吧?」
「不過加史帕魯陛下的病況好轉真是太好了。」
加史帕魯嘆了一口氣。
「就我所聽到的計劃來看,這響應該會成功吧。這次的手段確實不引人注目,不過您也知道,一年前的失敗讓諸侯們都很注意我們的動向,和暗殺行動比起來,事後的處理更是重要啊。」
「我想象王姊那樣被稱爲『鐵球王』,不然『鐵球陛下』也挺帥的吧?」
「古連嗎?不過派遣護衛騎士的事,之前不是被拒絕過一次了嗎?」
「不,只要是爲了陛下、爲了這個萊凱涅王國,臣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這也是我諾福克公爵的職責。」
喬瑟夫無奈地說道,而傑洛姆則是撫着那具特色的下巴笑着說:
接着兩人一同進入宅邸。
「歡迎回家,父親。」
一道柔和的聲音迎接他們進門。
對方的金色長髮隨風飄逸。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喬瑟夫的兒子、傑洛姆的弟弟,也就是諾福克家的次男帕西。
「好久不見了,帕西。」
帕西與傑洛姆拘束地握手,然後再與喬瑟夫握手,從他柔軟的手掌可以知道,那並不是用來握武器的手。
「辛苦你了,帕西,你到得真早。」
他們前往客廳後各自就座,隨後喬瑟夫將端茶過來的裝甲侍女遣出房外。
「交涉結果如何?雷克塞德侯爵又和鄰近領主發生衝突了嗎?」
「還是老問題,是關係到森林方面的糾紛。我已經替他們調停過了,大致上算是解決了吧。」
帕西喝了一口茶後繼續說道:
「很順利地讓雷克塞德侯爵消了氣,畢竟侯爵這個人只要跟他講道理,他就會聽進去的。」
帕西露出和善的笑容,用手撩了撩長髮。
「還有就是……那件事我已經轉達給古連知道了,也幫他打點好旅行的準備,我想他這時候應該已經抵達修道院了吧。」
「辛苦你了。不過啊,古連也就算了,之後就看那些人……『狼』會如何行動。到現在也經過半年了,報告上也說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喬瑟夫將身體沉入椅中細細品味茶香,發酵後的茶葉芬芳漸漸在鼻腔擴散開來。
「我……並不是很贊成父親這種強硬的做法,因爲我覺得只要好好談,人和人之間就可以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帕西將視線移向傑洛姆,傑洛姆則是稍嫌困擾似地皺了眉頭。
「嗯……你說的我也懂。但是帕西呀,有的時候不用這種手段狀況是不會改變的,除此之外的事情都能交給你處理,我想你也能理解這種做法吧?」
「……我是能理解,不過我還是……無法說服自己。」
帕西連想要隱藏煩惱的表情都做不到。
帕西則是沒有回答。
喬瑟夫垂頭喪氣吔說道。
喬瑟夫彈了彈手指,叫裝甲侍女進來並追加茶點。
喬瑟夫也很清楚帕西與傑洛姆兩人的不同之處,傑洛姆不只是長相,連思考也與自己十分相近,他面對事情能將感情與理性分開思考;帕西則是個性機伶,察言觀色的能力十分優秀,正因如此纔將交涉方面的工作交給他處理,然而他在精神方面太過纖細、太過善良了。
「啊……嗯,我剛纔的話太沒神經了。」
即使喬瑟夫試着開朗地說話,帕西的表情還是同樣陰暗。
傑洛姆聽完明顯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帕西則是連想強顏歡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要是換成我或傑洛姆,去談話簡直就是爲了讓對方起疑嘛,這一點帕西就不同了。」
傑洛姆看着帕西說道。
「好,那麼就讓我和兒子們分享愉快的話題吧,剛纔我不是用『狼』來稱呼那些人嗎,那其實是我替他們取的喔。如何?很棒吧?完全符合他們野性、兇狠,和能對獵物緊咬不放的本質。」
「對不起,父親、哥哥,我雖然能夠理解……」
帕西眼神憂愁地低着頭,從他雙脣之間流露出輕輕的嘆息聲。
「嗯,說得也是,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難得我們三個人衆在一起,就來好好享受茶點吧。」
「不用勉強去說服自己,爲了能在沒必要動武時用和平的方式解決事情,我也要拜託你了,所以……這段時間能不能請你先忍着點呢?」
「帕西人太好了,但就是因爲這樣才能得到別人的信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