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鐵球公主艾蜜莉》 · 八剃玉造 · 2萬 字
羅頓守備隊開始對潰逃的布夫巴爾特軍進行追擊,當然,並不是出動全軍追擊,而是隻有亞齊波魯德率領的精銳重騎士三十名。
亞齊波魯德禁止部下過於前進。若是腳力強化型大甲冑,的確能以最快速度追上敵方墊後的部隊,但是他認爲那可能有遭敵人回頭攻擊的危險。敵軍雖然開始撤退,兵力卻依然衆多,相對於以重騎士二十名追擊的亞齊波魯德等人,敵方還殘留着五十名以上的重騎士。儘管兩斷峽的道路狹窄,並沒有被包圍的可能性,不過敵人很有可能爲了將守備隊誘出山嶽要塞纔開始撤退。
亞齊波魯德將兵力分散,讓全員由身穿腳力強化型大甲冑重騎士所編成的“鐵鹿隊”埋伏在左右山崖上,如果敵人掉頭展開突擊,那麼亞齊波魯德將會在正面抵擋,而“鐵鹿隊”則由兩側突襲,反過來將其包圍殲滅。敵方的腳力強化型大甲冑已在之前的奇襲行動失敗全滅,因此這可說是萬全的戰術。
即便如此,盤據在亞齊波魯德胸中的異樣感還是沒有消除,那是長久戍守羅頓山嶽要塞,歷經百戰所磨練出的戰士直覺。
……正因如此,他要以堅若磐石的策略與絕對的武力將敵人制伏。
只見追擊部隊逐漸追近與布夫巴爾特軍的距離。儘管敵方負傷,無法跟上撤退速度的士兵,留下來爭取時間的重騎士也展開突擊,亞齊波魯德還是揮動愛用的連接棍發出咆哮,將他們化爲鐵與肉的碎片。
陷入鋼鐵裝甲中將其破壞殆盡的連接棍,就像是一條身體又粗又長的鋼鐵之蛇。【鐵蛇】亞齊波魯德,那就是羅頓山嶽要塞指揮官的別名。
在萊凱涅發生內亂之中,利用高超的技巧保護國王周全,【盾】之麻地亞斯在防衛在線聲名大噪;與他相對的【鐵蛇】亞齊波魯德,則是以激烈的突擊力與他相提並論,甚至曾被譽爲【戰錘】。一是加斯頓王所揮舞的【戰錘】;一是保護他生命的【盾】,兩名年輕的重騎士雖有身份上的差距,卻是互相競爭戰功的對手。
即使如今麻地亞斯已經不在了,他也不打算追隨戰友而死去。
【鐵蛇】一面嗅着鐵的燒焦味,一面進行追擊。這並非以防守爲主的防衛,而是以攻擊和破碎爲主的防衛,這纔是【鐵蛇】原本的戰鬥方式。
久違的熱血翻騰讓亞齊波魯德發出嘶吼,重騎士們也一齊隨着他呼號,只聽得大甲冑的聲響傳遍峽谷之中。
這時,眼前出現一羣重騎士阻擋在前,那大概是爲了協助友軍撤退、留下來墊後的敵人吧。放眼望去,對方的數量不超過十名,也沒有一人是一般士兵,或許應該稱呼他們爲敢死隊比較恰當,只要亞齊波魯德下令全軍突擊,這樣的數量不需“鐵鹿隊”出馬,想必也能將其粉碎。
然而,追擊隊此時明顯產生了動搖。
“難道是……”
阻擋的重騎士之中,有一人身上的甲冑特別顯眼。
那名重騎士的大甲冑即使在羅頓山脈的昏暗陽光中依然燦爛異常,打磨得光滑無痕的裝甲,蘊含着不像鐵的白銀光輝。寬大的兩邊護肩,右側是雙斧交叉的布夫巴爾特家徽章,左側則是以寶石和金銀鏤雕出威倫斯特崇拜的衆神之一——暴風之神的側臉。鎖鏈製成的裙狀裝甲上閃動着輝鐵的光芒,那光芒沿着施加了複雜豪奢裝飾的胸甲往上竄,一直延伸到雙臂;紅光比其它部位更強的護手上也點綴了花朵形狀的裝飾,手背上甚至能夠看到耀眼的寶石閃爍。
拉起護面的頭盔後方,可見長髮分作兩束流泄而下;日光下閃耀着淡金色的頭髮,看起來更像是銀色;洋溢着溫柔微笑的美貌容顏,還強烈殘留少女的稚嫩。
站在那裏的無疑就是薇兒海米妮·布夫巴爾特,數年前她的親生父親——名將【鐵樁】赫爾穆特去世,她纔會年紀輕輕就繼承布夫巴爾特家,成爲現任的布夫巴爾特公爵。
……她親自留下來了嗎……
雖然臉上不動聲色,亞齊波魯德心中卻是非常驚愕。他無法推測薇兒海米妮有什麼企圖,眼前的部隊爲了爭取時間,讓己方撤退留下,至少以那樣的數量來說,是絕對抵擋不住羅頓的守備隊,甚至全員戰死也不稀奇;而應身爲總大將的薇兒海米妮卻親臨現場,她與亞齊波魯德不同,並非一介武將,而是大小足以與萊凱涅王國匹敵,布夫巴爾特公爵領的統治者。
他要阻止連擊,再趁隙解決她,爲此亞齊波魯德展開行動,彈起的棍棒像蛇一般朝薇兒海米妮的手腕襲去。
亞齊波魯德確信自己敗北了,個人的失敗固然不用說,由於失去爲了追擊而派出的部隊,羅頓山嶽要塞恐怕也會失守吧。就算對發動追擊一事感到後悔,然而造成他們必須追擊的狀況,恐怕本來也是她的計策吧。
亞齊波魯德強忍身體的痛楚,尋找薇兒海米妮的破綻,他仍舊沒有時間揮動連接棍。即使如此,他還是必須找出可以轉守爲攻的瞬間空隙,除此之外他沒有其它方法可以取得勝利;他集中精神尋找唯一的攻擊機會。
“這一戰如果我獲勝,可以請身爲英雄之一的【鐵蛇】亞齊波魯德大人替我取一個稱號嗎?”
落下的箭一支也沒碰到她的身體,全都被她以斧刃形成的保護傘彈開,然後掉落地面。
“盤據在羅頓山脈,阻擋我軍進攻的鋼鐵大蛇【鐵蛇】亞齊波魯德,您的大名如雷貫耳。”
就像要斬斷迷惘般宣告後,亞齊波魯德向前突進;聽到手持盾牌,扛着連接棍的亞齊波魯德如此命令,重騎士們也吆喝回應。
他的心中與其說懊悔,不如說自己居然被一個比女兒還小的女孩打到如此慘敗,更讓他感到十分痛快。
“要上囉。”
薇兒海米妮毫不畏懼地叫道,即便是在鐵與鐵相互交擊、陣陣踏地聲之中,她的聲音響亮依舊,絲毫沒有被掩蓋過去。
“【鐵球公主】、【盾】、【大門】、【鐵蛇】、【粉碎】……我的父親赫爾穆特也有被稱爲【鐵樁】的名字,而我卻還沒有能與知名英雄們並列的稱號。”
崖上鋼鐵的撞擊聲響徹雲霄,儘管身在激戰之中,薇兒海米妮卻還神色自若的地說“謝謝”並向他行禮,讓亞齊波魯德甚至感到不寒而慄。
但是其它重騎士正與敵人的重騎士交戰中,他們不是沒注意到飛來的弓箭,就是注意到也來不及對應。在鋼鐵的箭雨之中,這些重騎士一個個被箭貫穿、倒落地面,後方的士兵也遭受池魚之殃而出現死傷,峽谷之中哀號不斷。
連接棍以形狀來說並不適合防守,所以一旦落入守勢就會非常脆弱。
鐵與鐵交擊、相互破壞,金屬破裂聲在戰場迴盪。
“敗北你就得死。”
“放箭!!”
“很好,我就答應你吧,不過……”
反正不管怎麼樣,能夠阻止薇兒海米妮的只有自己,要是不能在此阻止薇兒海米妮,羅頓要塞就會陷落。
儘管頭盔已染滿鮮血,只有她的臉部完全沒沾到,她露出爽朗的微笑喊道:
會採取這樣戰法的人,這幾年不可能會進行那樣天真的作戰,想到這次是她初次在戰場上露面,那麼這些年她所進行的無意義爭戰,或許都是爲了此時此刻而做的準備。她持續着無意義的戰事讓敵人小看自己,一切都是要讓守備隊對防禦感到厭煩,從而進行追擊,這樣一想,她的行動就沒什麼不自然之處了。
她一面刺死尚有呼吸的守備隊,一面踩過動也不動的同伴屍骸緩緩走來。她已經證明她的雙戰斧並不只是擺好看而已,儘管羅頓守備隊部是身經百戰的勇士,然而實力能夠與她對等戰鬥的大概只有自己吧,而且很可能連對等都辦不到,因爲即使還沒交手,從護手裏滲出的汗水已經訴說着她的強悍。
而且更重要的是,薇兒海米妮的戰鬥力非比尋常。
“亞齊波魯德大人!那是布夫巴爾特公爵……!”
那確實是薇兒海米妮,此時己方的重騎士打倒敵人,朝她殺了過去。
薇兒海米妮看不出有絲毫恐懼,她逐漸縮短距離靠近。
而薇兒海米妮在箭雨中則是將雙戰斧高舉在頭頂揮舞,輝鐵的光芒與血霧交織下,發出紅黑色光芒的裙狀裝甲飄動。她揮舞戰斧的姿態看起來宛如在跳舞一般,冒着箭雨勇敢進行突擊的重騎士也被舞蹈捲入,身體噴出紅色血霧倒落塵埃。
連接棍撕裂空氣落下,薇兒海米妮則以雙戰斧接住。
他奮力揮舞連接棍將鋼鐵之箭擊落。
只見左右斷崖上出現一羣手持巨弓的重騎士,超過十名以上的重騎士,個個弓上一次搭了數支箭,拉滿弦準備射擊。
衝向薇兒海米妮的重騎士們身體變成兩半,以猛烈之勢在地面滾去。薇兒海米妮踏過數名重騎士堆起的屍骸,就好像正要前往參加舞會似地,以優雅的步伐前進。
厚重的鐵靴踏着地面,羅頓守備隊發出地鳴聲響朝敵人襲去。
“咳……!!”
亞齊波魯德隨即將連接棍朝他頭上揮落,重騎士見狀則舉盾想要擋住,但是他擋住的只是鎖鏈,棍子的前端改變軌道後力道依然沒有減弱,棍棒壓扁重騎士的頭盔,將其打得陷入身體。
亞齊波魯德呻吟一聲,斧頭從他的頭上落下,亞齊波魯德則往後退,斧刃則削過他的頭盔,讓鮮血與火花一同飛散開來,他突然失去右眼的視力,隨後火熱的疼痛感朝他半邊的臉侵襲而來。
……怎麼可能!想連同伴一起射嗎?
“唔~~!!”
“‘鐵鹿隊’!!上啊!!”
“攻擊!!”
然而棍棒卻沒有命中,只見她輕巧地側身閃避,然後戰斧從上方揮打連接棍,棍棒於是打在大地之上。
“我是布夫巴爾特公爵——薇兒海米妮·布夫巴爾特,能與【鐵蛇】交手是我的榮幸。”
簡短的對話之後,亞齊波魯德立刻像要踏碎大地般踏步前進,並且揮落連接棍。
即使如此,亞齊波魯德還是努力重整態勢,將連接棍拉了回來。此時薇兒海米妮重新握住斧柄中央後,又揮動雙戰斧再次發出一擊,亞齊波魯德腳下虛浮,無法逃出攻擊範圍,失去右眼視力的狀態下亦無法擋開攻擊。
薇兒海米妮手中是件形狀奇特的武器,她以雙手握着的是長柄的戰斧,只不過並不只有前端部份是刀刃,原本柄尾該是金屬帽的部份也裝上了刀刃,兩側皆有雙面刃的長柄戰斧,那是被稱爲雙戰斧的武器。
這很明顯是在挑釁,然而,亞齊波魯德體內對這個莫名女騎士的困惑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遺忘已久的熱情自體內湧出。
薇兒海米妮如果是像前者那樣的笨蛋,那麼就不需要猶豫;如果是後者,那麼即使她有什麼計謀,他們也不需要停下;敵人若有伏兵,亞齊波魯德也有“鐵鹿隊”可以應付奇襲,因此他只要接近她,一擊將薇兒海米妮殺掉就好了。
他將連接棍垂下問道。
只見他舉起連接棍硬接下這一擊,然而雙戰斧卻輕易切斷粗鎖鏈,直直揮落插在地面。
此時雙戰斧看起來像是突然伸長了一般,而那隻不過是薇兒海米妮將手一鬆,利用離心力讓握柄位置向後移動。連接棍前端彈起朝她手腕而去,斧頭雙刃卻因握柄後移,來到足以護住手部的位置,恰好擋住了這一擊。
薇兒海米妮以優雅的動作回禮。
“但說無妨,布夫巴爾特公爵。”
下一個瞬間,亞齊波魯德的整隻左手臂也掉落地面。
“咕!?”
可是崖下的追擊隊已經幾近全滅,只不過一同遭受損害的布夫巴爾特軍狀況也差不了多少。
亞齊波魯德鎮定地發出命令,反正無論如何,只要對方有伏兵,他就一定要派“鐵鹿隊”進行攻擊。
亞齊波魯德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要轉身就會被薇兒海米妮劈成兩半,事到如今“鐵鹿隊”也無法逃走,因爲就算勉強逃入要塞裏面,他也不認爲靠着傷兵殘將就可以抵擋住這名少女。
儘管想要戰鬥的衝勁催促着亞齊波魯德,他還是冷靜地做好覺悟。
面對從正面而來的布夫巴爾特軍,亞齊波魯德身先士卒。他將盾牌拋開,雙手緊握連接棍全力揮舞,在鐵柄處以粗鐵鏈連結的棍棒撕裂空氣,朝逼近而來的重騎士橫向揮擊,穿着大甲冑的重騎士用盾擋開,卻被連人帶盾像風掃落葉般輕易擊飛出去。
“我明白了,那麼就請指教了。”
“我就遵守約定吧。”
裝飾着大量寶石與金銀的大甲冑染上硃紅,被斬飛的重騎士所噴出的血沫和飛散的肉塊,全部朝她身上灑落,搖擺着被染得血跡斑斑的銀色大甲冑,她用力揮動雙戰斧。
想與絕對的強敵交手,這股身爲重騎士的慾望在亞齊波魯德全身竄動,放下的護面之後,他露出了悽絕的笑容。
血和混雜着那以外的東西從頭盔噴出,重騎士的身體倒落地上,亞齊波魯德則是踩碎屍體繼續前進。與重騎士的交手讓他失去薇兒海米妮的蹤影,他環顧四周找尋,就在他打倒接近而來的一名重騎士時,一件在戰場綻放異彩的甲冑進入他視線之內。
此時箭雨停止,“鐵鹿隊”朝崖上的敵人攻擊,重騎士們拋下弓,各自取出武器應戰。
……我並不討厭這樣呢。
現在即使下令撤退也已經太遲,如果背對敵人逃跑,那麼受到追擊,部隊就會瞬間潰滅,這是顯而易見的結果。再加上既然薇兒海米妮本來就打算在此消滅追擊隊,那麼原先撤退的敵人想必已經回頭了,這時候正朝着此處進軍吧;就算“鐵鹿隊”取得勝利,那也已經毫無意義了。
身穿裝有鐵角大甲冑的重騎士們在崖上跳躍奔跑。
正因如此,亞齊波魯德更要阻擋在薇兒海米妮面前,只要能擊殺她,敵人就不得不撤退了;反過來說,除了打倒她以外,已經沒有方法可以阻止布夫巴爾特軍。
在連接棍搖晃之下,鎖鏈發出了聲響。
亞齊波魯德驚訝得說不出話。
只有薇兒海米妮仍持續舞動着戰斧,悠然地邁步前進。
爲了勝利不惜犧牲部下的戰法讓他感到戰慄,而他既然身在此處,就表示不管是受到亞齊波魯德攻擊,還是和敵人一起遭到射擊,她都有自信能生存下來,眼前的薇兒海米妮臉上甚至泛着微笑。
僅是爲了製造讓亞齊波魯德不得不從要塞出擊的狀況,她就要數千人面臨死亡,亞齊波魯德看着她的身影不禁毛骨悚然。
亞齊波魯德不禁發出呻吟。
盛大的血瀑噴起,粉碎的破片及遭擠壓的肉塊四處飛濺。
“我是洛克衛子爵!亞齊波魯德·亞賓古·洛克衛,可以和我交手嗎?”
他強忍住快要爆發的慘叫,嘴裏吐出從食道逆流的胃液,同時搖搖晃晃地後退幾步,愛用的連接棍被切斷掉在地上,而在旁邊的是自己被甲冑包覆的手臂;從剛纔就一直聽到的水聲是從右手斷臂處發出,隨着心臟的鼓動,鮮血以猛烈之勢流出,將鎧甲之下的棉衣都濡溼了;而他臉上也有鮮血流至脖子,他只感覺眼前景物搖晃,視界正逐漸轉暗。
……行得通嗎?
“沒關係,擊潰他們!”
“開始吧。”
要接住連接棍非常困難,就像先前接招失敗的重騎士一樣,以鎖鏈連接的棍棒會越過敵人防禦,如果接得不好,越過防禦的鐵塊就會打碎身體。
斧刃削過胸甲的同時,亞齊波魯德拉扯連接棍使其彈起,由於沒有灌注力量,因此這一擊並沒有什麼破壞力,而他瞄準地方的是揮動雙戰斧的手腕。
薇兒海米妮一聲輕笑。
斬擊不斷揮落,雙戰斧就像風車般不停轉動。
強攻弓箭重騎士的“鐵鹿隊”陷入苦戰之中,雖然奇襲成功,但是敵方重騎士幾乎都是腕力強化型,攻擊力遜於對方的“鐵鹿隊”雖是驍勇善戰,受到的損害卻非常大,只見有胸甲被打碎的“鐵鹿隊”重騎士從山崖滾落下來。
受過鍛鍊的身體發出的臂力,再加上腕力強化型大甲冑,連接棍在揮動的時候,被鎖鏈繫住的前端會受離心力影響而增加破壞力,僅僅只是被揮動着,【鐵蛇】的連接棍就會化成暴風。
他一邊拉着連接棍,身體一邊向後退,同時利用左手護手敲擊戰斧,讓它往一旁偏去。一陣火花飛散,他的手腕受到衝擊。
“突擊!!”
她的動作沒有一絲重量,她利用戰斧揮落的力道轉動雙手與腰部,交錯的步伐如同舞蹈一般,一次又一次地揮出必殺的斬擊。
染血的甲冑中,只有她的笑容讓人感到眩目。
亞齊波魯德等人與布夫巴爾特軍已經完全進入亂戰狀態,其中當然也包含薇兒海米妮在內,就算想狙擊也會有誤射的危險;像他們現在這樣一次搭數支箭射擊,同伴必定會遭受到牽連。
他確信眼前的女孩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打算,重複着拙劣的攻擊,以自身爲誘餌將亞齊波魯德他們引出要塞,不惜犧牲同伴也要將敵人打得體無完膚,那纔是薇兒海米妮的目的。
薇兒海米妮的頭盔下有着一張溫柔臉孔,不懂戰事的年輕指揮官爲了負起敗戰責任,想讓部下逃走纔會不知死活地跑出來。若是輕視她,應該就會這樣想吧;而她也有可能是像亞齊波魯德將“鐵鹿隊”分散一般,打算以自己爲誘餌實行什麼策略,如果不是輕視敵人的實力,那麼這樣想反而才妥當吧。
布夫巴爾特的重騎士們像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亂箭齊射,他們比亞齊波魯德等人還要早採取防禦,不過在亂戰中能避開箭矢的人不多,幾乎所有的重騎士都和敵方重騎士一起中箭。
只見薇兒海米妮擺出架勢,大甲冑上的輝鐵閃耀,將白銀的裝甲染紅,兩腕放出的強烈光芒顯示她的大甲冑是腕力強化型。
揮落連接棍後,薇兒海米妮沒有停下,她順勢迴轉戰斧向前衝,與擊打連接棍相反側的斧刃便朝亞齊波魯德砍去。
亞齊波魯德將連接棍向上一揮,這時另一名手持戰錘的重騎士像是逮到破綻攻擊而來。
然而對方不等“鐵鹿隊”到達便已放箭,也不管下面有同伴在,箭雨從上方朝亞齊波魯德等人的頭上灑下。
“什麼!?”
即使如此,薇兒海米妮的攻勢還是沒有停下,戰斧宛如車輪轉動般不斷揮出,它的每一擊都具一擊必殺的威力,這點亞齊波魯德先前就見識過了。
“什麼……!?”
亞齊波魯德連用連接棍招架的時間都沒有,他不斷被逼後退,或許由於對方的攻擊重視連擊,以致於準度稍嫌不足。只見他後退、閃躲、擋開防禦,每當斧刃擦過大甲冑時就會迸出火花,鐵屑四處飛散;每次擊到斧頭側面而反彈回來的衝擊,皆會讓全身的骨骼肌肉發出令人厭惡的聲響。
薇兒海米妮緩緩舉起雙戰斧,亞齊波魯德也將連接棍甩過肩膀。
……是那裏啊。
“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能否拜託亞齊波魯德卿?”
激烈疼痛讓他不過喘氣,他勉強擠出聲音。
“染着鮮血,在風中舞動的戰鬥公主……也就是【風血公主】,你就用這個稱號吧。”
“……【風血公主】。”
薇兒海米妮用沉醉的聲音,重複唸了一次他給的稱號。
“雖然有些粗魯,不過真是個好名字,我很喜歡。”
然後她露出如孩子般的微笑。
“那是我的榮幸。”
損壞的連接棍從亞齊波魯德手中落下,他聽到部下騷動的聲音,卻幾乎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亞齊波魯德用剩下的另一隻手拔出備用戰錘,他的手指已經無力,身體不停顫抖,卻還是不放開戰錘。
“【風血公主】,和我再一戰吧。”
他前進了一步,腳步非常沉重,身體的感覺也逐漸消失。
“樂意之至。”
那滿足的微笑在亞齊波魯德看來搖晃了一下。
他發現自己已經倒下時,已是在嚐到進入口中的泥土味道之後了。
“亞齊波魯德大人!”
他聽到腳步聲接近,頭上傳來了話聲。
“第二戰也是我勝利了呢。”
他沒有回答,取而代之是從口中吐出了一些東西。亞齊波魯德倒下的身體已經無法動彈,也失去了知覺,只有戰錘緊握在手中的感覺是那麼千真萬確。
“我由衷感謝您的這場戰鬥,以及您賜予我的稱號,謝謝您。”
斬斷鋼鐵的聲響與她溫柔的聲音同時響起,骨肉被斬斷的衝擊傳遍亞齊波魯德全身,他的意識就此跌落黑暗的深淵。
——————————
“拜託你囉,加史帕魯。”
加史帕魯拼命提高自己微弱的音量。
“不出席也會成爲被攻擊的理由啊。”
“那你就該想起我最輕視的是什麼,如果你不想死後屍身被我凌辱的話。”
“爲、爲什麼在笑啊?你這小子!”
艾蜜莉將戰錘收回腰間,不耐煩地俯視地下的古連。
想到即將要站在萊凱涅王國知名貴族聚集的場所,古連全身緊張得僵硬起來。就算想要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鋼鐵胸甲包覆的胸口卻只是不斷加快心跳。
“從現在開始,將要在主的見證下執行宣誓儀式。”
得到神所授予萊凱涅王國統治權的年幼國王加史帕魯,也與他們站在一起,諾福克公爵喬瑟夫就像在保護他一般,在萊歐內爾陪同下站在加史帕魯身邊。
艾蜜莉脫下了平常的修女服,現在身上穿着白色禮服,高級絹布織成的寬鬆長衣包裹着纖細的四肢。這件禮服和全身包得密不透風的修女服不同,稍微敞開的胸口可見雪白肌膚,與掛在頸子上光亮的聖印,高貴清新之中又給人豔麗的印象。
“即使您這麼說我也要做,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您到底。”
“……要是沒有三秒前的醜態,我或許還會信任你。”
“‘啊’什麼啊!?給我起來!喂!別站着睡着啊!起來!”
現場半島派貴族之所以會那麼少,也表現出他們對那些事件的危機感。以雷克塞德侯爵爲首的在場半島派貴族們,若不是像他那樣與諾福克公爵等主要貴族關係友好,就是本身也有相當勢力的貴族。
“爲什麼回到起牀的問候?你剛纔是睡着了啊?或者該說你腦袋裏的東西有時會跑出去散步啊。”
他們打開王宮一樓重騎士看守的大門,進入聖堂。
他無法否認,因爲事實上他是真的看入迷了。雖然他心裏很清楚,身爲一名公主,她是必須花三個月時間施與英才公主教育的女性,不過他的心在剛纔完全被她奪走,即使是現在目光依舊離不開她。
……放心吧,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會保護她的。
“走吧,古連,別拖拖拉拉的。”
“什麼……!?我看艾蜜莉殿下看得……!?”
“只要讓他看到平常的公主殿下就好了,比如說,您和蘿蒂兩人單獨關在房間裏,您會如何做呢?”
古連反射性地吼叫。
“艾蜜莉!!你啊!是缺乏公主教育嗎!怎麼這麼沒教養!”
古連穿戴整齊,全副武裝地走出房間。棉衣上穿着大甲冑,兩手是他獨一無二的武器盾刀,腰間則掛着輔助用的投擲器具。
“那種事打從我出生就很清楚了!”
如巨人般的御神子像腳邊,站着一位教會派遣來的大司教。
艾蜜莉不斷拍打古連的頭盔,然而那樣的她看起來也是如夢幻般美麗。
艾蜜莉走在通道上,要前往加史帕魯身邊。在她右手邊是以諾福克公爵爲首,信奉加史珀魯,亦即所謂的親王派貴族。這些古連都有見過面的貴族,臉上皆難掩困惑地望着艾蜜莉,古連的哥哥帕西與傑洛姆也在其中。也有人是用帶着敵意的目光瞪視艾蜜莉,不過其中也帶着迷惘。照理說他們都是與艾蜜莉敵對、就算參與暗殺艾蜜莉也不奇怪的人們,不過大概是喬瑟夫已經事先與他們溝通過,讓他們並不懷疑艾蜜莉的宣誓是假的,因此纔會顯得如此動搖吧。
“不行啊,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啊~~!”
“被我說中了?那這樣做你會有什麼反應呢?”
艾蜜莉露出戲謔的微笑,如果古連平時看到這表情,早就身體緊繃,想要轉身而逃了吧,但是現在連那表情在他眼中都是如此美麗。
他和昨天不同,這次確實敲過門並且等待,不一會兒艾蜜莉出現了。
喬瑟夫催促加史帕魯,雖然聲音並不大,不過諸侯們都因此停止了一瞬,將目光集中在加史帕魯。
“喂!古連!你在發什麼呆啊!”
用幾乎被人聲掩蓋的音量說完這些後,他便立刻轉身面向諸侯。
“喔!?”
……可惡。
“哇哈哈!那麼接下來就是這樣!”
“艾蜜莉殿下,是我,古連,我來迎接您了。”
他們之中只有貝雷斯佛德公爵像帶了面具一般,連眉毛也不動一下,直直注視着艾蜜莉,從他表情看不出有憎恨或迷惘等情緒。
儘管服裝不同,她還是像平常一樣強調胸部似地雙手交叉在胸前。
入席的諸侯以中間通道爲界,簡單明瞭地分成兩派。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古連感到難爲情,之前受喬瑟夫刺激而對他動手,結果反被打飛一事還沒過一個月,他本人現在卻像是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一樣,那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更讓古連火大。
“啊,艾蜜莉殿下,早安。”
“艾蜜莉殿下……”
他來到艾蜜莉的房門前,喬瑟夫派遣的護衛騎士或許已經回到主人身邊,房前並沒看到他的人影。
“算了,雖然我對你這話有很多意見。”
並不是不高興,只是一想到喬瑟夫可能又別有企圖,他不禁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丟臉。
少年王的另外一側,喬瑟夫的視線正看着這裏。他看的人並不是艾蜜莉,而是古連,只見他鬍鬚微動,露出笑容。
“今天的護衛只有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他的回答沒有絲毫迷惘,與艾蜜莉這一如往常的應答,不可思議地舒緩了他的緊張。雖然感覺自己的心又被她的白禮服身影迷惑,不過作爲公主應該重新教育的雙手交叉胸前動作及大跨步,也讓他覺得很像平常的艾蜜莉,甚至感到安心。
“陛下。”
艾蜜莉環顧聖堂後低聲說道。就古連所知的臉孔與徽章看來,半島派貴族除了雷克塞德公爵和其它數人之外,似乎就沒什麼人有到場了。
“你想要把以前的我當作不曾存在過嗎!別老是作夢!看看現實啊!”
她拉着古連的手,將他的手抱在胸口,儘管隔着護手不能感覺到體溫,也感受不到細微的觸感,但是古連確實感受到那透過禮服可窺見的雪白肌膚與溫香軟玉,他的腦袋一口氣沸騰了起來。
艾蜜莉拔出戰錘,朝古連頭側輕輕敲了一下。鐵皮被敲擊,頭盔內側激烈的聲音不斷迴響,讓古連痛苦倒地。
艾蜜莉不等他回答便快步前進,古連趕緊追在她身後,而雪莉娜則是低頭行禮目送兩人離開。
古連從沒見過這樣的她,眼前的艾蜜莉與過去他聽麻地亞斯描述,自己心中憧憬描繪出的印象又有些不同。身穿白色禮服的公主殿下,比他以前所想像的還要美麗高貴,儘管她的腰間與穿着修女服時相同,在與禮服不相襯的皮帶上垂掛着護身用戰錘,不過那樣的穿着甚至變成顯現她個人風格的優點。
萊凱涅王國的諸侯們皆已入席,光線從天窗灑落,讓御神子像顯得更加神聖光輝,諸侯們就像跪拜神像般,在兩側排了好幾列坐着,而他們各自都有護衛騎士隨身在側。
他的聲音在寬廣的聖堂中迴盪。
“你看我看得入迷了吧?”
古連很感激她的關心,正因如此,他要保護艾蜜莉的決心更加堅定了。
“啊!?公、公主殿下!?你是公主殿下!?”
“當然有聽到,公主殿下。啊~~初次見面,艾蜜莉殿下。”
古連想起在與傑佛遜伯爵對話之後,艾蜜莉對她說過的話。艾蜜莉說她並不尊崇死亡,就算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死,她也不會高興,還說她最輕視那樣死法的人。
古連心靈的平穩時光立即宣告結束。
他發不出聲音,膝蓋一彎便跪倒。
“我覺得現在的你纔沒教養呢,如何啊?”
古連默默向忠實的裝甲侍女點頭響應,隨後便與艾蜜莉一同往即將舉行宣誓儀式的王宮大聖堂前進。本來照理來說,聚集諸侯召開會議應該要使用王宮內的大廳纔是,可是這次集會的目的,是爲了讓艾蜜莉在諸侯與神的面前,進行放棄王位繼承權的宣言,爲此還從教會請來大司教到場。
“您在說什麼啊,這纔是現實呀,艾蜜莉殿下。”
“嗚喔!?真噁心,你好像真的有病哦?喂!聽到了嗎?喂!”
“確實是沒錯啦……傷腦筋,雪莉娜!古連這樣派不上用場了啦。”
“啊~~首先爲了安撫蘿蒂的情緒,我要將臉埋進她的雙峯之間,接下來要用新發現的娛樂方式,像日前那樣把她綁起來。想到要從那看來不起眼,其實卻相當有份量的胸部開始綁起,我的口水就忍不住快流下來了!”
“哦……原來如此。”
“不……不是那樣的。”
“……咕……我好像作了一場夢,夢見艾蜜莉殿下成爲真正的公主。”
“以吾姐艾蜜莉與諾福克公爵喬瑟夫,以及萊凱涅王國國王加史帕魯之名,感謝各位今天到場。”
而在他們之中,只有老雷克塞德侯爵坐在身邊的兒子艾爾尼斯特算是異類,他看起來既沒有動搖,也沒有對艾蜜莉抱持敵意,或者該說他本來就敵視所有人類。他睜着凶神惡煞的眼睛,臉上浮現挑釁般的笑容,儘管是在如此正式的場合,他胸前敞開、圍着毛皮的服裝還是與昨天相差無幾。
昨夜艾蜜莉的護衛工作是由雪莉娜負責,讓古連得以有較長的休息時間,而雪莉娜並不會參加今天的會議;當然非相關人員的理加德與蘿蒂等人也不能出席,陪伴在艾蜜莉身邊的只有古連一人。
隨着艾蜜莉的登場,聖堂之中響起一陣騷動,古連感覺到諸侯們的視線都集中在艾蜜莉身上。
而隔着通道的另一邊,與親王派衆人相對而坐的是麻地亞斯的兒子,披着灰色披風的貝雷斯佛德公爵等反加史帕魯派諸侯們,而小腹突出的傑佛遜伯爵也身列其中。他們看來也是迷惘不解,這些人至今爲止都企圖推翻加史帕魯,打算將艾蜜莉推上王位,然而此次艾蜜莉卻與喬瑟夫聯名召開諸侯會議,想必他們心中一定很驚慌吧。
加史帕魯抬頭看着艾蜜莉。
加史帕魯確實地點了點頭。
艾蜜莉側眼看着那些貴族們,站到加史帕魯的身旁。
應該說,她已經發出吸口水的聲音。
“喂,古連。”
“大概是在警戒吧。”
然而看到她的打扮,古連驚訝地張大了嘴,整個人呆住了。
“因爲想要他們領土的人很多啊。”
古連站起身來,他正視那藍色眼眸點頭回答:
她握住古連的手,雖是隔着護手,他還是心跳加速,嘴裏發出奇妙的叫聲。
古連的心情非常平靜。
到了宣誓儀式當天早晨。
甚至連因困惑和恐懼而僵硬的表情都是那麼楚楚可憐,古連打從心底笑了出來。
古連被她毫不留情地甩了一巴掌,身體不禁搖搖晃晃,麻痹的頭腦終於又開始運作。
“……半島派來的人很少啊。”
紅潤的嘴脣吐出話語,少女被從窗外照入的光線襯托得閃閃發光,而古連則是一臉沉醉的表情凝視着她。
“唔喔!?古連!”
艾蜜莉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遙遠。身爲一名公主教育者,他心裏想的是公主應該要更端莊賢淑纔對,可是他現在連那樣的思考都無法發揮作用。
“警戒?”
“蠻有模有樣的嘛。”
在古萊凱涅王國的時代,就有許多人覬覦作爲殖民都市的半島派領土。半島派貴族在王國派貴族壓迫下引起的羅安努之亂戰敗,使他們的立場變得更加不利,因爲些許的事端就遭鄰領攻入滅亡的家族也不少,亦有領主在旅途中死去,以及失去繼承人而滅亡的家族,據說那些意外的背後都有亡靈騎士的影子。
看他堅定的如此斷言,艾蜜莉露出苦笑。
“王姐。”
“當然。”
“那麼王姐……”
“是,加史帕魯陛下。”
艾蜜莉走上前,一片寂靜之中,她的腳步聲聽起來特別響亮。
諸侯各懷心思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艾蜜莉身上。
“我是萊凱涅王國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頓·藍格里奇。”
艾蜜莉開口說話,和平常怒罵的她不同,明明音量並不大,可是聲音聽起來倍覺充滿存在感;具有威嚴又帶着柔和的話語,就像溫暖和煦的春風般,在聖堂內擴散開來。
古連無法阻止自己驚訝出聲,和他先前看到艾蜜莉禮服裝扮,差點失去理智的時候又不同。他很明白自己心臟在跳動,心情產生動搖,他不知道爲什麼,目光竟無法離開艾蜜莉身上,他覺得艾蜜莉的每一句話都深深滲透進腦中。
在衆多諸侯面前她也不畏懼,並不會想要威壓衆人,只是保持着安穩的表情繼續說道:
“各位大名鼎鼎的諸侯們撥冗前來聚會,我要由衷向各位表達感謝。”
發出感嘆之聲的並不是只有古連一人,諸侯們也騷動了起來。
“【鐵球公主】……之前聽說是粗暴的女孩,不過這……”
“是王家血統的關係嗎,講話很有威嚴呢。”
不管是認識【鐵球公主】的人,還是不認識的人,雖然各自意義不同,他們都表現出同樣的反應。不認識她的貴族們,對於艾蜜莉符合公主身份的表現純粹感到敬佩,因此發出讚歎;見識過她【鐵球公主】那一面的貴族們,則是與古連同樣,對於她不同往常的表現難掩驚訝;連對她知之甚深的傑佛遜伯爵,都驚訝到張着那鬆弛的嘴合不起來。
艾蜜莉環顧諸侯,開口準備繼續說下去,只是這樣諸侯們就安靜下來了。衆人似乎都被她吸引,古連的眼睛亦無法離開艾蜜莉身上。
“我相信各位一定都很清楚,今天邀請各位來此的理由了。”
就在諸侯無言注視艾蜜莉的時候,只有一個人咋舌一聲,那人是【猿猴騎士】艾爾尼斯特。【猿猴騎士】站在年老父親雷克塞德侯爵的身旁,臉上浮現犬齒外露的兇暴笑容,他正用充滿挑戰意味的視線緊盯着艾蜜莉,從那粗魯地抓着敞開胸膛的動作,可以看得出他似乎非常地焦躁。
“我進入修道院,已經放棄了王位繼承權……可是卻沒有作出宣言,讓這件事一直曖昧不清,這是我的過失,爲此給諸位帶來莫大困擾,我實在責無旁貸。”
艾蜜莉深深一鞠躬。
此時一道嘲笑聲響起,衆人一同朝出發充滿敵意的笑聲的方向望去,發出笑聲的是艾爾尼斯特。
“哈哈哈!那你的意思是那樣嗎?艾蜜莉殿下,也就是說,我們雷克塞德侯爵家正式升格爲繼承權第一位囉?你不是說說而已,是真的捨棄王位繼承權了嗎?和昨天說話方式完全不同的公主殿下啊!”
在場的諸侯同時朝門的方向看去,護衛騎士們則是爲了保護主人都站了起來,而古連也跨越桌子,跳至可以庇護艾蜜莉的位置。
短暫的寂靜被打破,諸侯們個個驚呼叫喚,態度顯得十分動搖。
結果情況與之前完全沒變,或者反而該說更有保護的價值了。
然而也有不少人對她的話持否定態度。
他對低着頭的艾蜜莉如此問道。
“……所以纔會失去了那麼多我珍惜的人。在場的諸位都知道,曾經有許多人爲了保護我死去,麻地亞斯、阿爾巴特、茱蒂。死去人們的名字、長相、聲音、動作習慣我都不會忘記,那些都已化成悔恨,深深烙印在我心中,因此我才更不想再嚐到失去珍惜人們的悲傷,也不想有人再次承受與我相同的痛苦……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
“囉嗦!老頭,不讓她在這裏確實作出宣言怎麼行呢?在場的這些人應該也沒有人忘了盟約,可不能讓他們混水摸魚!對吧?”
他們的心情古連也能理解,因爲他同樣對倒下士兵帶來的噩耗感到不可置信。
在一片歡騰的親王派之中,只有諾福克家族的人們很冷靜,對於逢迎諂媚的人僅是微笑以對。
艾蜜莉抬起頭來說道,對於她的制止,艾爾尼斯特顯得頗爲不悅。
“艾蜜莉殿下……”
諸侯們的反應各式各樣,年輕的貴族和重騎士們以熱烈的目光注視着低着頭的艾蜜莉。
詠唱完畢之後,大司教將手放在跪着的艾蜜莉上方。
她還是有同伴,至少古連是艾蜜莉的護衛騎士,而且還有比自己更靠得住的紅髮裝甲侍女雪莉娜,理加德嘴上囉嗦,又會搭訕艾蜜莉,卻也還是會給予她協助,蘿蒂與海潔兒也是她的朋友。
她環顧四周,睥睨列席的諸侯。
古連不禁情緒激動起來,這些傢伙絲毫不聽艾蜜莉的由衷之言,只想到自己的利益而侮辱她,他無法原諒這些人,想要衝上去揍他們一頓,即使如此大概還是無法消氣,又會再度痛毆他們吧。
“原來如此,確實如您所言,是我失禮了……就當是這樣吧。”
他們對於艾蜜莉退讓、加史帕魯掌握權力一事,露骨地表現出勝利喜悅的樣子,個個都表現出低劣的笑容,其中【猿猴騎士】艾爾尼斯特則是表情不悅地閉着雙眼。
相反的,親王派則是歡聲雷動。
漫長的沉默之後,先移開視線的是艾爾尼斯特,他發出討厭的嘆息聲,並沒有看着艾蜜莉的眼睛。
艾蜜莉說出放棄一切王位繼承權,此時全場鴉雀無聲,艾蜜莉宣誓的餘韻還稍稍殘留在一片寂靜的聖堂之中。
身旁的加史帕魯露出驚訝的表情。
“王姐……”
“艾爾尼斯特,還不住口嗎!”
“什麼?”
古連如此告誡自己,強迫快站起的身子坐下來。他不能因爲一時衝動上前揍人,而害艾蜜莉的苦心全都付諸流水。想到“別中人挑釁”這句話,被父親揍的地方似乎在隱隱作痛。
“我們天父忠實的僕人艾蜜莉·加斯頓·藍格里奇,你想對偉大的天父立下怎麼樣的誓言呢?”
古連想起和她初次見面時,在禮拜堂所看到她的眼淚。
只聽大司教詠唱讚頌神的聖句,而諸侯們也跟着複誦。
他放下舉起的父親,也不管咳嗽連連的老人。艾爾尼斯特聳聳肩,一屁股就朝椅子坐下,椅子被他壯碩的身體壓得軋軋作響,聽了雷克塞德侯爵咳嗽了一會兒之後,諸侯們纔像突然想到似地發起非難之聲,但是艾爾尼斯特不加理會,徑自閉上眼睛。
全場寂靜中,艾蜜莉與艾爾尼斯特兩人目光正面交戰,諸侯們看着兩人的對峙既說不出話,也無法有任何動作,而喬瑟夫一樣注視着他們。
“別盡說喪氣話啊!糟老頭……!”
“布夫巴爾特公爵不是聽說只是個繼承前代的小女孩嗎?這是誤報!一定是誤報!”
艾蜜莉瞥了他們一眼,臉上表情完全沒變,似乎也不覺得在意,諸侯見她並不責備艾爾尼斯特,也無法擅自出聲,只能等待她的行動,艾蜜莉等衆人都安靜下來之後繼續說道:
“羅頓山嶽要塞陷落!亞齊波魯德·亞賓古·洛克衛子爵……戰死!”
“還有哪一位有疑問呢?”
四周的喧譁聲頓時消失,沒有任何人回答出一句話,就在衆人驚訝得抽了一口大氣時,士兵倒落地面發出砰然聲響。
“拜託您了。”
雷克塞德侯爵舉起柺杖,他瘦細的手腕卻被艾爾尼斯特的粗手抓住,直接將他舉了起來。老侯爵的表情被鬍子和皺紋遮蔽而無法得知,不過痛苦的呻吟確實從他喉嚨發出。
此刻,他與艾蜜莉目光相接。
“……我想保護我弟弟加史帕魯,而保護我們的王,就是替這個國家帶來和平,所以爲了保護各位所珍惜的事物,我也懇請你們協助加史帕魯王。身爲姐姐,身爲第一公主,我在此向各位請求。”
古連握緊的拳頭髮出聲響,怒氣不斷膨脹,憤恨難消。艾蜜莉是那麼拼命地請求,在場的貴族卻沒有一個人爲她着想,絲毫不去理解親密的臣子被殺,她心中是多麼的苦惱。想當然爾,古連不敢說自己對她有多理解。不過他知道艾蜜莉被捲入自己所不願的戰鬥,而又在戰鬥中失去了許多重要的人。
某位諸侯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傳令士兵的喊叫打斷。
“今天聚集在這裏的諸位對我弟弟——萊凱涅國王加史帕魯都是忠心耿耿,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只要有各位的支持,加史帕魯將會成爲一名賢王治理這個國家,直到我父賜予的生命結束爲止,而到時王位也會讓渡給繼承他血統的人……”
本來應是艾蜜莉同伴的反加史帕魯派貴族們,多數明顯表達不滿。
“艾爾尼斯特!”
艾蜜莉一時語塞,不過她還是繼續說道:
“怎麼可能……羅頓陷落了?”
來人是一名受傷的士兵,鎧甲或許是在途中捨棄了吧,他身上只穿着棉衣,原本白色的棉衣已沾滿塵土與泥巴,而且多處破損和割裂處,衣服上還凝固着紅黑色的血塊,也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血,還是戰鬥中被敵人噴出的血濺到。
她壓抑着心中湧起的情感,緊咬着嘴脣。
她說完之後,聖堂中又恢復了之前的嘈雜。
“之前是有聽說正遭受攻擊,可是陷落?不可能!那種程度根本算不上是進攻吧?”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我請在場的萊凱涅忠臣們見證,一旦我違背誓言,諸位侍奉偉大國王的忠實僕人們可以奉神的名義,將我的身體大卸八塊,推落黑暗無光的地獄深淵。”
在艾蜜莉催促下,大司教站到御神子像之下。
“然後我現在已不是王位繼承人,我要單純以一名姐姐的身份拜託各位,與我一同扶持加史珀魯吧,我在此請求各位。”
“不愧是艾蜜莉殿下,這樣纔是知所進退嘛。”
“你沒聽到我的問題嗎?艾蜜莉公主。”
……要冷靜。
羅頓山嶽要塞是萊凱涅北方防禦要點,萊凱涅就是靠西北方的山嶽要塞,與東北方的河岸要塞作爲屏障,只要其中一方要塞陷落,侵入萊凱涅王國的敵軍就有可能從南北包圍另一座要塞;如果要塞被攻陷,在物資方面擁有壓倒性優勢的威倫斯特軍就會一口氣像排山倒海地攻入。
時間在緊張中流逝,一秒鐘感覺就像數分鐘那麼長。
先前一臉茫然的傑佛遜伯爵一改溫和的表情,狠狠瞪着喬瑟夫與他的兒子古連。他大概認爲是喬瑟夫耍弄計策,操縱了艾蜜莉吧,甚至還聽到他說出侮辱的言語。而貝雷斯佛德公爵雖然沒有感情失控,但是那無表情的臉上似乎隱約透着些許困惑。
“正如艾爾尼斯特大人所言,只要我歸還王位繼承權,王位繼承權第一順位就會移轉到雷克塞德侯爵家。艾爾尼斯特大人日後將會繼承雷克塞德侯爵家,在繼任當家時也會一併得到繼承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不過……我想您應該也明白,其實王位繼承權第一順位並沒有多大意義。”
艾蜜莉站了起來,她轉身背對大司教,面對列席的諸侯們。
“連艾蜜莉殿下也對諾福克言聽計從了嗎?”
“正因如此,我今後將會盡全力保護弟弟加史帕魯的王位。”
“那麼艾蜜莉殿下,您準備好了嗎?”
與禮貌性的宣誓不同,艾蜜莉現在的語氣充滿了感情,古連也明白那是她脫下一切假面的肺腑之言,在她堂堂的態度之下,甚至能夠感受到這是她拼命的訴求。
諸侯們只是接受艾蜜莉的言語和態度,可是對於隱藏在她話中真正的想法和悲傷,卻幾乎沒有人願意去理解。表示肯定的人,只是爲自己的利益和眼前艾蜜莉的姿態而欣喜;持否定看法的人,也只不過是擔心自己因此而蒙受的損害而已。
“那麼請再一次在神的諸位僕人面前立誓。”
“在神的面前不容許任何虛假,你要如何證明你的誓言?”
“我再一次向諸侯們宣言,我在此宣誓將萊凱涅王國王位繼承權歸還偉大的天父。”
“這樣我就失去繼承王位的手段了。”
從天窗灑落的陽光照耀金色的頭髮,艾蜜莉背對着御神子像如此說道。雖是柔和的視線和眼神,艾蜜莉的視線卻是直直注視着艾爾尼斯特,可是艾爾尼斯特也並不畏縮。
“請問您理解了嗎?艾爾尼斯特大人,如果您已經理解,那麼我由衷請求您在王的面前,表現出身爲一名貴族、一個國王忠臣應有的態度好嗎?”
“與經歷過戰亂的各位相比,我還非常不成熟,身爲王家的一員,我該保護是怎麼樣一個的國家,這個答案我到現在都還沒找到,不過……我現在明白到,保護自己所珍惜的事物就是保護這個國家,我過去就是沒領悟這點……”
“亞齊波魯德在搞什麼鬼!那男人……是太驕傲而輕視小女孩才被打敗的嗎?”
艾蜜莉剛纔將自己的心情毫無保留地全部說出,其中不帶任何算計,當然也不是貴族們所想的那樣,也不是喬瑟夫居中策劃的行動,一切都是經過她煩惱後決定的。
父親雷克塞德侯爵趕緊制止他,但艾爾尼斯特卻不理會。
……但這樣實在……!
古連認爲父親是個腐敗的人,然而和在場的這些人相比,他還算沒那麼糟呢。喬瑟夫會因爲艾蜜莉放棄王位繼承權而得到利益,但是古連也很清楚,他是在理解艾蜜莉的本意之下,然後經過計算而採取行動。可是這裏的這些人都不是那樣,一想到自己對這些人渣無可奈何,更是讓他火大。
就在這個時候,聖堂的門打開了,像是被撞開的門正軋軋作響。
“傳令!有戰情報告!”
“……艾蜜莉殿下。”
艾蜜莉的語氣中並沒有特別感到感概。
“不,我聽得很清楚,可以給我一些回答的時間嗎?”
或許這只是幻覺,不過古連確實聽見她的聲音。
“請住手,艾爾尼斯特大人。”
這樣一來就沒有人支持艾蜜莉了,至少這些吵鬧的貴族們並不會支持她,或許不會再遭到暗殺,可是也沒有人會保護她了。
艾蜜莉深深地低下了頭。
艾蜜莉如此詢問在場的諸侯們,不過並沒有人響應,於是艾蜜莉點點頭,轉身面向大司教說道:
艾蜜莉聽到大司教的話,頭也不回地點頭後,環視諸侯們說道:
艾爾尼斯特對低着頭的艾蜜莉咆哮,反加史帕魯派的貴族們都殺氣騰騰,而親王派也開始騷動。
“偉大的神所賜予我的王位繼承權,我在此宣誓將其歸還給偉大的天父。”
艾爾尼斯特訝異地豎起眉毛。
雖然她還低着頭,古連與她的視線卻意外地交會了,而且他也明白了艾蜜莉想說的話,不知爲何,她的想法似乎透過垂下的眼眸傳了過來。
聽了艾蜜莉委婉的對應後,艾爾尼斯特雖然不滿卻沒有死纏爛打,用下顎示意她繼續說,而諸侯們看見他無禮的態度皆羣起激憤。
“是的,請開始吧。”
站在大司教旁邊的是加史帕魯,而艾蜜莉則跪在他的面前,喬瑟夫與古連等人也離開他們,各自走到自己的位子就坐。
她的願望已經實現,就算諸侯們不明白她的心意,由於艾蜜莉放棄王位繼承權,對立也會逐漸消失。隔閡與骯髒的謀略雖然還是會存在,但是貴族們會想辦法討加史帕魯歡心,以結果來看,他們都會臣服在加史帕魯之下。
“什麼事啊?你以爲這裏是哪裏……”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保護她!
甚至還有人表情恍惚地念着她的名字。
古連喃喃說道,而艾蜜莉終於抬起頭來。
古連明白那些話是含有她深切的期望,毫不矯飾、也不是出於一時情感,而是對聚集在此的諸侯訴說,純粹希望弟弟與國家能夠和平。其實歸根究底,艾蜜莉之所以會來到這裏,原本是因爲想從權力鬥爭中抽身,如今,她卻將這個目的擺在一邊,對諸侯做出如此請託。
正因如此,兩座要塞纔會利用地利,佈下絕對穩固的防禦線,負責防守那裏的亞齊波魯德也是經歷無數戰役,與【盾】的麻地亞斯等人相提並論的萊凱涅英雄。
而如今其中一方已經失守,河岸要塞也即將遭受攻擊,而且爲了擊退侵略而來的威倫斯特軍,將會有衆多重騎士在戰場死去,這些都可以說是註定會發生的事了。
“亞齊波魯德那傢伙……!粗心大意!實在太粗心大意了!被稱爲【鐵蛇】就得意過頭輕敵了嗎!”
“若是威倫斯特越過羅頓,我的領地就……不行!我要趕快回去領地準備迎擊!”
“現在回去是想做什麼?你這傢伙該不會是想回去準備對威倫斯特搖尾乞憐吧?”
“少侮辱人!不能饒你!”
眼見貴族們的手都搭在戰錘上,各自的護衛騎士連忙阻止。
“各位請別慌張,幸好衆位諸侯都齊聚在這裏,我們現在就來討論對策吧。”
喬瑟夫向旗下貴族如此喊話。
“那麼諾福克公爵,我們要先回城召集軍隊了,我們要用與你不同的方式保護萊凱涅。”
做出如此宣言的人是傑佛遜伯爵,有數名貴族也隨着他起立。
“請便。”
“不用你說,我們也會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這時,白絹的光澤突然閃過古連視界的角落,艾蜜莉搖曳着金色長髮向前而行。
“艾蜜莉……殿下?”
她的手中緊握着護身用的戰錘。
對於那些驚慌失措、狼狽不堪的貴族們,艾蜜莉連正眼也不看一眼,只是舉起戰錘便往下揮落。
“別吵!你們這羣呆子~~!!”
她在怒吼的同時戰錘揮落,木製的桌子破碎,鐵塊陷入其中發出驚人的聲響,而那炸裂聲一擊就壓下了諸侯們的喧譁聲。
停止動作的諸侯們目光都集中在艾蜜莉身上,艾蜜莉放開埋在桌子裏的戰錘,將雙手交叉在胸前,那是如往常般強調胸部的姿勢,她的腳用力踏向凹陷下去的桌子,在連續的衝擊之下,被戰錘打凹的桌子從正中央裂成兩半。
艾蜜莉的怒氣爆發,藍色眼眸中燃燒着憤怒的火焰。
加史帕魯開始激烈地咳嗽。
“加史帕魯……”
那是在他身後的艾蜜莉。
“曾經兩度擊退亡靈騎士生存下來的【鐵球公主】,那就是我!加史帕魯,你放心吧。”
少年王纖細的聲音繼續在聖堂中迴盪。
“誰要跟我一起去?”
古連腹部使力吶喊,胸中像是有熱流在竄動。
“各位知道我的別名吧?”
她沒有抱着加史帕魯的另一隻手,像要捏碎什麼似地緊緊握拳,然後用力向上一舉。
艾蜜莉踏着戰錘吼道。
“還有人有怨言就過來!我要把他全身剝光後,再妥善護送到他引以爲傲的領地去,不過要讓他像豬一樣爬回去!”
而艾蜜莉也加入他們的行列,古連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也正跟着衆人一起呼喊。
加史帕魯制止想要阻止他的艾蜜莉,獨自朝諸侯之中走去。
她激烈的言語使諸侯無法反駁。
“王姐……”
接着她如此詢問諸侯。
喬瑟夫也是他們其中一員,他嘴巴緊閉成一條線,目光直視加史帕魯,就算艾蜜莉出現在寢室時,也不見他如此認真的表情,甚至在古連的印象中也不曾見過。
“你們知道這裏是哪裏嗎?這裏是哪裏?是國王的面前啊!!”
“王姐,謝謝你,但是從這裏開始就是我的工作了。”
加史帕魯的身體一陣搖晃,儘管他勉力想要撐住,身體卻還是搖搖晃晃就要倒下,而一隻雪白的手適時扶住他的肩膀。
他們各自發出的呼聲參差不齊,與聖歌隊的歌或讚頌神的聖詩都不同,在場衆人只是純粹自心中發出吶喊。
“所以我希望你們幫助我!我們不能再容許威倫斯特的進攻,大家一起合力阻止他們吧,然後我們要重新取回萊凱涅的和平。”
原本是奉祀神的聖堂,如今卻迴盪着讚頌王的呼聲。
“諾福克公爵喬瑟夫·傑佛利·諾福克,將會舉我全軍之力,成爲王的戰錘。”
古連放任身體的顫抖,與衆人一同齊聲吶喊,一股分不清是興奮還是喜悅的混沌情感在心中洋溢,而那也讓古連感到身心舒暢。
“爲我偉大的加史帕魯陛下!”
先前看到艾蜜莉語氣溫和的演說而誇獎她的許多人,在目睹她如此改變之後,都爲之愕然。之前爲她的外貌看得入迷的貴族,也有數人嚇得腿軟坐倒在地,甚至還有人說不出話,只是張着嘴僵硬不動;或許是感覺到有危險,也有護衛騎士站在主人身前戒備。
喬瑟夫高聲疾呼。
全場沒有一個人有異議,目瞪口呆的諸侯們臉上敵意全消,本該對加史帕魯抱持敵意的反加史帕魯派貴族也是一副奇妙的表情;傑佛遜伯爵一臉認真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王,艾爾尼斯特那下流的笑容也從臉上消失。
“沒問題的,王姐。”
“加史帕魯……”
諸侯的聲音迴盪,將聖堂的寂靜一吹而散。
發青的嘴脣流露出的話聲意外清晰,只聽見少年王纖細的聲音在聖堂中響起。
艾蜜莉指着身後的加史帕魯,對於她突來之舉,加史帕魯雖然感到驚訝,但是艾蜜莉叫他名字的同時,他便立刻打起精神。
“爲我偉大的加史帕魯陛下!”
“我以國王的身份,以加史帕魯·加斯頓·藍格里奇個人的身份,想要保護王姐與各位,以及這個國家的所有人民,我想與你們一起活下去,所以……!”
最初站出來的是傑佛遜伯爵,儘管挺着大肚子、搖晃着臉頰橫肉,卻沒有像昨天對艾蜜莉逢迎獻媚的樣子。看到他沒有一絲迷惘的行動和宣言,反加史帕魯派貴族們也陸續自告奮勇地上前。
“我會助你一臂之力,那些膽敢莽撞攻入這個國家的威倫斯特笨蛋們,我要在戰場上讓他們知道自己犯的罪有多重!”
“你們這些臭傢伙……剛纔有沒有好好聽我說話啊?還是說,以你們的智商根本就聽不懂呢?”
“讓威倫斯特瞧瞧我們的厲害!”
她充滿自信地對抱在懷中的弟弟說道。
然而帶有敵意的視線確實朝她而來。
“爲了萊凱涅王國!”
“看來我慢了您一步啊,傑佛遜伯爵。”
加史帕魯一口氣說完後呼吸變得急促,臉頰泛紅,即使氣喘吁吁,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你們要嘲笑我沒關係,要追求自己的利益也可以,畢竟那樣做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啊!萊凱涅國王受神託付統治萊凱涅,在場所有人應該都是他的忠臣吧?不是嗎?不是就舉手!讓我一個一個把你們打死!”
“既然如此,就讓以‘保衛國王及國家之盾與劍’爲家紋的傑佛遜伯爵家,來爲您打頭陣吧。”
說着她又再一次朝桌子踏去。
“身爲貝雷斯佛德公爵,我謹遵王的旨意。”
每個人都不發一語,只是站着不動,有人似乎欲言又止,而古連也覺得自己現在應該說些話纔是,一股莫名焦躁感在他胸中騷動,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情感。雖然不知道諸侯們是不是與他有同樣的想法,不過至少他們對於眼前的加史帕魯王感到困惑,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加史帕魯走上前來,就像要保護艾蜜莉不受尖銳的視線攻擊。
“正因爲如此,我更需要各位的力量,希望各位助我一臂之力。方纔王姐也說過,保護自己重要的事物也就等於保護這個國家……我並沒有自信可以肯定自己對各位是否重要,但是大家都有必須一同守護的事物吧?那麼爲了保護我們各自重要的事物,現在我們必須要齊心合力纔對,這點就連不成熟的我也很清楚。”
勻稱美腿從雪白禮服的裙襬露出,不過她絲毫不去介意。
“請各位助我一臂之力,我又弱又不成熟,什麼事也做不到,既沒知識也沒能力,甚至無法使各位有能臣子團結一心。”
“鬼扯!別說什麼對策了,你們該做的事還有別的嗎!侍奉國王的臣子應該做的事,也就是服從我們的國王!加史帕魯陛下啊!”
披着披風的貝雷斯佛德公爵,說得像是理所當然一般。
“可、可是艾蜜莉殿下……我們要採取對策……”
他站在艾蜜莉的身前環視諸侯們,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由外表就看得出他很緊張,他緊握的手在顫抖,原本不健康的蒼白臉頰,現在看起來更是發青。
“各位,請聽我說。”
喬瑟夫苦笑着走上前來,傑佛遜伯爵看到他便厭惡地哼了一聲,但喬瑟夫並不在意。
“爲了萊凱涅王國!”
就像反加史帕魯派跟隨在傑佛遜伯爵之後般,親王派貴族們也跟着喬瑟夫毛遂自薦,其中也包括了雷克賽德侯爵,而艾爾尼斯特則在他身後搔着頭,原本對加史帕魯的下流嘲笑表情已經消失。
她抱着加史帕魯的肩膀朝諸侯問道。
傑佛遜伯爵也不認輸地叫道。
艾蜜莉對加史帕魯露出微笑,然後當她臉抬起來時,已經是與穿着大甲冑時同樣嚴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