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鐵球公主艾蜜莉》 · 八剃玉造 · 3.8萬 字
位於萊凱涅王國的北部,與仇敵威倫斯特王國國境接壤的羅頓山脈中,有一個名喚“兩斷峽”的溪谷。正如名稱所示,那是一條將山脈一分爲二的幽深峽谷,而在峽谷中有唯一一條能夠穿越整座羅頓山脈的山道。
它與位於萊凱涅王國東北方,保護橫斷薩烏斯恩特平原大河的薩烏斯恩特河岸要塞並列,而萊凱涅王國西北方的防衛要地,羅頓山嶽要塞就矗立在那條山道上。
橫亙溪谷、堅固高聳的要塞之上,鎮守羅頓山嶽要塞的洛克衛子爵——亞齊波魯德·亞賓古·洛克衛正眺望着下方展開的戰場。
情勢已經底定。
威倫斯特王國的布夫巴爾特公爵軍攀登山道進攻而來,目前仍舊持續着攻勢。腕力強化型重騎士所使用的強弓,以及對重騎士攻城戰所使用,需要十人拉弓的大型弩,這兩種武器所放出的箭矢破風飛來,只見鋼鐵之箭矢插在城壁的石牆上,城壁之上的亞齊波魯德等守備隊員們亦遭箭襲。
面對眼前飛來的箭矢,亞齊波魯德揮動單手握住的連接棍。與身高等長的連結棍發出低沉的破風聲,鎖鏈連接握柄的棍棒打斷箭矢,飛散的碎片則用盾擋下,而其它的重騎士們也紛紛將箭矢擊落。
守備隊也射箭回報,不錯過敵人射擊停止的瞬間。除了重騎士外,裝設在城壁上的大型弩也射出無數箭矢,下方的重騎士以及推動攻城武器的士兵們隨即被插成肉串。
說起來,攀爬攻來的敵人數量本就遠遠凌駕於守備隊。萊凱涅王國以半島爲領土,和在本土擁有廣大領土的威倫斯特王國軍相比,國力差距實在太大。光只是目前正交戰的布夫巴爾特公爵軍,就擁有足以侵略萊凱涅王國的兵力。而萊凱涅王國之所以沒有被一口氣踏平,是因爲威倫斯特是吸收了多數國家而形成,諸侯間彼此都不給人可趁之機,是個時常處於混沌狀態的國家;另外就是進攻受到東西要塞的阻擋,除此之外沒有其它原因。
而說到進攻那方的布夫巴爾特公爵軍戰力,就所知有重騎士八十和一般兵三千;相對的,羅頓守衛隊重騎士則不滿三十,一般兵也只有五百人程度。當然,進攻而來的總數三千零八十人的敵人,並不是威倫斯特王國首屈一指的大貴族——布夫巴爾特公爵的全部兵力,應該還有數倍的兵力保留在本土。
即使如此,羅頓山嶽要塞還是擋住了布夫巴爾特公爵軍的攻擊。
這幾年,布夫巴爾特軍都會定期對要塞發動攻擊,而這次比起之前,可說是更大規模的攻擊,每攻擊一次,敵方參戰的兵力就更增加,不過擁有堅固的要塞作爲防護,身經百戰的勇士亞齊波魯德所率領的守備隊總是能夠輕易將敵人驅離。
布夫巴爾特軍費盡心力搬運至山道的投石器被打碎,城門前堆積了破城槌與負責操縱的重騎士屍體,另外還有十倍以上的士兵們及大型對重騎士武器、攻城武器的殘骸。失去了十名以上的重騎士和十倍以上的士兵,比起布夫巴爾特軍付出的巨大損失,守備隊所受的損傷極其輕微,死亡的重騎士僅有兩名,一般士兵也沒有重大傷亡。
相對於仍持續戰鬥的布夫巴爾特軍,反倒是對抗射箭的守備隊開始感到疲累,這一點亞齊波魯德已深切親身感受到了。
“如果是野戰也就算了……對峽谷的要塞投入那麼多重騎士以外的兵力,根本就毫無意義。”
“撤退不就好了,他們根本是白白送死啊。”
苦笑着放出的箭,貫穿了數名士兵的身體。
“不是他們想要送死,而是被迫的啊,被那位繼任的大小姐強迫的。”
其它的重騎士則是笑着揮落飛來的箭。
“等一下等一下,人家大小姐多少也有計策耶,那不是很可愛嗎?”
充斥戰場的怒吼聲中,從要塞一角傳來鋼鐵的腳步聲,聽到複數鐵靴敲擊石地的聲音,亞齊波魯德於是回頭望去。
他們的心情亞齊波魯德也能理解,布夫巴爾特公爵病歿之後,繼承其位的公爵千金薇兒海米妮·布夫巴爾特的用兵事實上也很拙劣,雖然她是採取活用布夫巴爾特家豐富物資的戰法,然而受到峽谷地形保護的羅頓山嶽要塞並不適合物量作戰。如果是野戰,三千名士兵只要裝備了對抗重騎士的大型武裝,就算是面對重騎士也會是重大的戰力,但是在無法展開兵力的此地則是無用武之地,怎麼看那都是外行人的用兵,而證據就是那些在城門前堆積如山的屍體。
“是我讓你孤單寂寞了。”
他壓下仍未消失的疑慮,奮起胸中的戰意發出怒吼,同時舉起連接棍,重騎士們也各自伸出自己的武器互相擊打,只見羅頓山脈陰暗的天空閃耀着戰錘的光輝。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少女的淚水濡溼了古連的胸口。
“哥哥……真的、真的好久不見了,我……一直等待着與您再會……”
只見一位少女站在那兒。
羅頓的守備隊在最近這幾年來,都沒有遭遇像前布夫巴爾特公爵時代那樣以血洗血的激戰,這種單方面的殺戮對於長年守在羅頓山嶽要塞裏的年輕人來說,會厭煩也是理所當然,亞齊波魯德亦知道年輕的重騎士們亟欲立功。
“壞心眼的哥哥……但是那也是我的罪吧?居然忘記哥哥的公主教育和愛的鞭子,我真是太不檢點了。”
古連緊緊抱住叫做安的少女,聲音激動地說道。
“早啊,諾福克公爵,真是美好的早晨啊。”
“出擊!要塞中留下十騎,二十騎隨我追擊,不要派出步兵!我們走!”
年輕騎士如此叫喊,也有些人與之附和,發出追擊的聲浪。
聽了喬瑟夫的話,古連朝他視線的方向望去。
過去曾歷經威倫斯特的進攻、最大的內亂羅安努之亂、與前代布夫巴爾特公爵之間的攻防戰。對於經過重重激戰洗禮的亞齊波魯德來說,與如今薇兒海米妮所率領的布夫巴爾特軍作戰,無法帶給他任何的緊張感或刺激感。
“果然是佯攻嗎……雖然已經算很努力了,不過還太嫩了。”
“‘鐵鹿隊’返回。”
“放心吧,只要安在等着我回來,我就絕對不會死掉。”
“哥哥,好久不見了。”
事實上,這無意義的戰爭也讓亞齊波魯德的心感到疲倦了。他是個純粹的武人,身爲子爵之尊,卻被委以守備國境之重責大任,這也是由於前代國王相信他的緣故。
副官如此報告,原本出現在城壁前的敵方部隊也逐漸後退。
“啊啊!哥哥明明就知道,好過份喔!我……我剛纔疏忽了哥哥對我的公主教育。諾福克公主教育應該已經滲透進這個身體,但我居然……!做出這麼不檢點的事。”
“辛苦了,在下一道命令下達之前,你們就先待機吧。”
“喂,等等!古連,那個什麼佩辛的還可以這樣換算啊?話說回來,你妹妹爲什麼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你……”
如果繼續壓抑下去,或許厭煩無聊戰爭的年輕人就會做出衝動之舉,不依指示行動的部下反而會使羅頓山嶽要塞陷入險境。
“就是現在!讓那個繼承超出自己能力大軍的小丫頭,看看我軍有多麼強悍吧!”
“啊啊,真是壞孩子啊,安!你這女孩真是的!”
“哥哥!哥哥!”
一名重騎士徐徐後退,看着下方的敵軍如此說道。
“安潔莉卡!不,安!真是好久不見了!”
她是安潔莉卡·喬瑟夫·諾福克,是小古連兩歲的妹妹,點綴着寶石的髮飾將她的劉海挽起,露出額頭的髮型與率直的笑容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幼。
他像觀察他人一般審視自己,知道自己的血也對於出擊一事騷動不已。他並不是因爲一時的感情而做出判斷,而是現在除了追擊外別無他法,於是亞齊波魯德便如此做出決定。
“早安,艾蜜莉殿下。”
艾蜜莉揚起嘴角說道,而古連則是不發一語地瞪着喬瑟夫。昨天被喬瑟夫打的地方腫起,口中到現在還殘留着血的味道。當然,早上與艾蜜莉見面時就被她大大取笑了一番。
站在那裏的是一羣身穿消瘦大甲冑的重騎士,雖然他們各自拿着不同的武器,但是卻統一在頭盔上面裝飾着兩支角,在肩膀上刻上模仿鹿角的徽章,全員身上穿的都是腳力強化型大甲冑。
環繞着腰的手臂抱得更緊了。
安語調凌此亂抽噎着。
重騎士們如此異口同聲地叫喊。
“安,謝謝你。”
即使如同往常般取得勝利,亞齊波魯德卻感覺有些不對勁。最近這一年,敵人的攻擊程度更加激烈,可是都只是零散又無意義的攻擊,守備隊幾乎沒受到損害,而布夫巴爾特軍也沒多大損害便撤退而去。這次的攻擊規模雖大,損害也比往常爲多,但是與過去布夫巴爾特軍的侵略相比,還是算不上是多大的攻勢。
“……啊~~該怎麼說,我是不是該回避一下比較好啊?”
亞齊波魯德簡短的一句話就使其閉嘴了。
“撤退的敵軍之中,確認一名貌似敵將薇兒海米妮·布夫巴爾特的重騎士。”
亞齊波魯德想要取得一次大勝利,僅僅被調到戍守這個偏僻之地,就足以累積重騎士和士兵們不滿的情緒,若是不找機會使其發泄,還可能會招致無法預期的嚴重事態。
然而,他不用四周環顧也知道,重騎士們已經被無法停止的氣勢衝昏理智,事實上敵人已經潰逃,他們本來就沒有不能追擊的理由。
“亞齊波魯德大人!請發動追擊吧!”
“敵軍開始撤退了。”
喬瑟夫從座位上站起,恭敬地行了個禮,在他身旁伴隨着與昨天不同的護衛騎士。
就在前年,那位過去曾與他並肩作戰的重騎士,前代的貝雷斯佛德公爵麻地亞斯去世了。聽說被稱爲【盾】的他是以護衛騎士的身份,爲保護公主艾蜜莉而在戰鬥中死去,聽到這個消息的當時,亞齊波魯德在悲傷失去朋友的同時,心中的某處也對他感到羨慕。
古連身上已經換上便服,雪莉娜則爲了保護艾蜜莉維持武裝。她昨晚應該沒有睡纔對,但是表情還是和往常一樣看不出睡意,古連預定在用餐之後接替她。
“不,請不用介意。”
“哥哥……”
突然安放開了古連。
“沒錯,安,來吧,親口說出你做了什麼不檢點的行爲吧!”
安的雙頰泛紅,臉頰上還殘留着淚痕,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來說道:
安的表情充滿不安。
就在此時,一名重騎士奔跑至亞齊波魯德的身邊。他體力透支、氣喘如牛,甲冑的頭盔與鐵靴兩處的輝鐵發出強烈光芒,那是同時強化感官與腳力,短時間單騎進入敵陣中進行強行偵察任務的重騎士。
隨便想也知道這如果不是計策,就是薇兒海米妮這個女孩太愚蠢。
隔天早晨,古連在侍女的叫喚下陪同艾蜜莉進入大廳,昨夜被艾蜜莉毆打的長桌已經換上新的桌巾。
她雪白的臉頰泛紅,黑色的眼眸溼潤,沒多久淚水隨即奪眶而出,順着臉頰滑下。
“哥哥!”
艾蜜莉咳了幾聲,用她少見的客氣口吻問道。
古連對於雜音毫不在意,徑自朝安走去。
兩人彼此緊緊擁抱對方。
“哥哥……我願意接受4佩辛的處罰,如果是哥哥的公主教育,不論再怎麼疼痛,我都會忍耐的。”
“啊……哥哥。”
“無、無視我嗎……”
“身爲淑女卻大聲說話,1佩辛。身爲淑女卻粗魯地奔跑,1佩辛,啊……除此之外……!在人前抱住哥哥,我真是太丟臉了……2佩辛,總計是4佩辛的處罰,哥哥。”
那隻能說是難以置信的行動,薇兒海米妮再怎麼說也是公爵,至少在威倫斯特王國中也是權勢首屈一指的大貴族。
安則是閉上眼睛,身體顫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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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我兒子見到敬愛的父親也不會打招呼嗎?”
“哥哥……聽說您遇到非常、非常危險的事……您與亡靈騎士發生戰鬥,我……自從聽到這個消息,我就真的好擔心哥哥……”
安雙手抱胸頻頻後退,好像因爲自己的行爲感到恐懼。
他們早就看穿敵人的策略,表面上是憑藉數量發動正面攻擊,趁守備隊的注意力放在正面的時候掌握側面的斷崖,打算直接進攻要塞。兩側都是斷崖的羅頓山嶽要塞,確實對從崖上發動的奇襲很弱,換作亞齊波魯德要進攻這個要塞,大概也會從那裏進攻吧。
“敵人的機動部隊殲滅完畢,擊斃敵人重騎士八名,我方損傷輕微,只有負傷三名,全員都還可以繼續戰鬥。”
亞齊波魯德已經年過五十,能夠以重騎士身份作戰的時期已逐漸接近尾聲,想到最後的對手居然是這樣無趣的小丫頭,他甚至感到一陣空虛。
“可是如果又發生那種事……要是哥哥出了什麼事……我一定會死掉的,胸口彷彿就要被撕裂,我會活不下去的!”
古連一撫摸她的頭,安便舒服地眯起眼睛說道:
“沒事的,是我贏了。”
“失禮的事?是什麼事呢?”
“我、我……因爲和哥哥再會興奮過頭……做出了非常失禮的事。”
“兩個月……每天、每天、每天我都等待着這一天的到來,白天想着哥哥晚上就會回來,夜晚睡前就想像着隔天早晨能夠見到哥哥;好幾次、好幾次都做着這樣的夢;有時甚至寂寞得在半夜醒來,但是哥哥真的回來了!我一直在等着您……古連哥哥!”
“怎麼了?安。”
只見少女長髮飄逸地奔入古連懷中,古連則是接住她,將她抱在懷裏。
“呵呵……安這個壞孩子,你做了什麼壞事,自己不敢說出口嗎?”
敬完禮之後,“鐵鹿隊”便退下了。
古連如此回答之後,又抱住比小個子的自己還要嬌小的安,緊緊擁抱了一會兒。
亞齊波魯德將愛用的連接棍放在肩上,緊盯着從城壁撤退的敵軍。追擊有其意義,想要一口氣削弱布夫巴爾特軍強大的勢力,若想轉守爲攻,機會只有這一瞬間。但是從防禦完備的要塞出擊,將會伴隨極大的危險,萬一這座山嶽要塞陷落,那麼另一處的防禦要點——薩烏斯恩特河岸要塞,將會受到越過羅頓山脈的敵人,以及渡河的敵人夾擊;事實上,薩烏斯恩特河岸要塞過去就曾經被越過羅頓山脈的敵人攻陷。
少女抬起頭來,臉上洋溢着明亮的笑容。
“報告!”
儘管她在哭泣,卻露出滿臉笑容,懷中的安抬頭看着古連。
“而且薇兒海米妮是負責殿後……如果是現在的話……!”
雖說亞齊波魯德也是年輕時就在前線戰鬥,而且立下無數功勳,但是身爲子爵的他,和公爵的薇兒海米妮自然不能相提並論,就連被稱爲【鐵樁】的前布夫巴爾特公爵也鮮少親自上前線。
重騎士們聽了這個報告後羣情激動。亞齊波魯德雖然在心中咒罵這名沒有在他耳邊輕聲報告,而讓其它人都聽見情報的粗心重騎士,卻已經無法阻止衆人了,更何況這名負責偵察的重騎士也因爲發現敵將,目前正處於興奮狀態吧,從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來一事就看得出來了。
所以他們便假裝中了對方的計謀,實際上派出以腳力強化型大甲冑所組成、強化過山嶽戰鬥的部隊“鐵鹿隊”到要塞側面,反過來對敵人的奇襲部隊施以奇襲,而結果就如同方纔報告的內容了。
古連小心注意着不弄亂她的黑髮,再度撫摸了妹妹的頭。
“早安,父親。”
而且身爲總大將的她居然親自殿後,身爲將領那是絕對不容許的事,儘管他認爲可能有詐,不過這次布夫巴爾特軍比起以往更大規模攻來,卻輕易就喪失了多數士兵。薇兒海米妮還只是個年紀未滿二十的小丫頭,會對至今爲止的戰敗感到責任也不奇怪,因爲她的進攻方式就是這麼天真。
“安……”
輕視敵人疏忽大意將會招致死亡,不管對手是誰都應該小心注意,全力將其擊潰,這一點亞齊波魯德是再清楚不過了。
“……真冷淡,你最愛的妹妹也在場耶,看到沒?”
“安!”
“不需要你建議。”
古連淡淡地回道。
陽光從敞開的窗戶射入,映照在白色的禮服上,簡素的高級布料包裹着纖細的四肢,從純白禮服的袖口可見雪白的手指,而她的指尖正將膨起的裙子微微拉起,少女行了一禮之後,長長的直順黑髮隨即滑落到禮服上。
古連的指尖輕撫她的臉頰,安則愉悅地吐出氣息。
“你的這份心意纔是最重要的。你是如此爲我擔心,而讓你擔心的我,又怎麼可能讓你受痛呢?”
“哥哥!”
“安!”
兩人再度互相擁抱。
“哥哥……我最喜歡您了!我……我會努力成爲哥哥理想中的公主,會成爲比現在更完美的淑女。”
“啊啊……!安!我心愛的安!你真的是最棒的妹妹。”
長久的擁抱之後,兩人終於分開來,古連與安相視而笑。
“……啊~~古連,感動的再會結束了嗎?”
此時古連聽到艾蜜莉的咳嗽聲。
“啊!?艾蜜莉殿下!您是什麼時候在那裏的?”
“‘啊!?’什麼啊……你這小子真的把我……!”
“哎呀……糟糕,我真不應該。”
在艾蜜莉的聲音化爲憤怒之前,安出聲打斷了她。
“請原諒我的失禮,我應該先向艾蜜莉殿下請安纔是。”
安朝艾蜜莉深深一鞠躬。
“不,那個……沒關係啦。”
“不,真的很抱歉,我做出相當於2佩辛的失禮舉動……容我重新鄭重向您請安。”
安與方纔一樣微微拉起裙角,朝艾蜜莉行禮。
“初次見面,我是安潔莉卡·喬瑟夫·諾福克。”
“……哦,那還真是有趣,說來聽聽看!”
“喂!爲什麼用那樣的眼神看我?”
艾蜜莉忍不住要抓住古連胸口時,手卻被打了一下,她急忙縮手,只見安的手中正握着一條短鞭。
“只要是哥哥所說的話我全都相信,可是……爲什麼艾蜜莉殿下會……”
“不過這位艾蜜莉殿下是真貨,可以請你相信我的話嗎?”
“你這混帳……要是你不趕快阻止那女孩,等一下我會把你上下衣服都剝光,換上女用的內衣之後再撕破,然後花三個小時的時間追着你不放喔!”
“希望你聽了之後,會對自己的缺失感到羞恥。”
“實施的人是我!不,我不是要說這個!”
安潔莉卡收起鞭子,握住古連伸出的手。
“只有這一點我必須感謝古連,把她教育成這麼完美的淑女。”
“就說我不是替身了……喂!古連!你這混帳!”
“……竟然這麼大聲……真是不知羞恥……”
“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安得到我直傳的公主教育,手段相當不錯喔。”
她神色沉醉地仰望着天空,像歌唱般高聲說道:
艾蜜莉的臉頰垮了下來,手開始下流地動着,並且擦了擦忍不住流下的口水。
“我是艾蜜莉·加斯頓·藍格里奇。”
“艾蜜莉殿下,您好像有客人來了。”
“……需要我再說一遍嗎?古連。”
“哥哥爲了讓我成爲一名堂堂的淑女,從年幼時就一直教育着我。”
“哥哥……這一位……真的就是艾蜜莉殿下嗎?該不會在哥哥睡着的時候,被掉換成假貨了吧……”
古連氣得手捶桌子,這次他終於站了起來。
艾蜜莉用目光將安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
喬瑟夫站起來朝他走去,和金面人相互握手。
正當艾蜜莉想要發火的時候,安的手指突然伸到眼前。
“我有證據可以證明你不是艾蜜莉殿下。”
“那麼你們也請用早餐吧,我馬上命人準備上菜。請先入座,都是些粗茶淡飯,真是不好意思呢。”
喬瑟夫回到座位上,理加德則在侍女的帶領下入座。
就在這個瞬間,安突然嚇了一跳,轉身從艾蜜莉身邊逃開。
“是的,哥哥。”
安雙頰泛紅說道,只見兩人握住彼此的手,一同目光憐憫地望向艾蜜莉。
“注意你的遣詞用字。你身爲艾蜜莉殿下的替身,竟然損害艾蜜莉殿下的氣質,你究竟想怎樣?”
“所以我說我就是艾蜜莉!啊啊!真是的!喬瑟夫卿!你要好好檢討女兒的教育了!”
“像你這樣的男人就叫做笨父親啊!”
艾蜜莉有些不自在地回應她。
儘管古連嘗試轉移她的怒氣,但她依然擺着一張像要喫人般的臭臉,恐怕當他走出這間大廳、一離開安的身邊,就會被艾蜜莉打死吧。古連感到一股更甚於與萊歐內爾對峙時的恐懼感,好像正緊緊握住他的胃袋。
艾蜜莉大跨步橫越大廳,坐到座位上。她與喬瑟夫面對着面,坐在長桌的另一端,而臉上還是難掩憤怒的表情,雪莉娜站在她的身後,而古連則是坐在她附近的位子。
隨後她如此斷言。
“那麼就開動吧。”
“口水……艾蜜莉殿下居然在人前流口水……這不可能。”
喬瑟夫有些訝異地問道。
“你並沒有盡到身爲艾蜜莉殿下替身的職責,你的存在對艾蜜莉殿下是種污辱。”
“喂!你這混帳!?”
她露出明顯的憐憫表情如此放言。
“囉、囉嗦!你、你以爲你在和誰說話啊……!”
“喂!誰是假貨啊!比起請安什麼的,你這句話更失禮!”
安向後退且畏怯地望向古連。
艾蜜莉對在遠處觀望的喬瑟夫大叫。
“哥哥對我施以禮儀教育的時候,總是舉出一位人物做爲終極目標,她是綻放於萊凱涅王國的孤高紅花,具有嬌羞的身影與強韌的心靈和身體,而且純潔美麗無人可及,是淑女中的淑女……那就是我所知的【鐵球公主】艾蜜莉殿下。”
而他則是滿足地笑道:
“我要事先聲明一下,這間屋子的主人是我喔,讓他進來。”
“初次見面,諾福克公爵大人,我是代替那位死去的前隨從,剛成爲古連大人隨從的金面人,這是我的本名,所以請儘量叫,不用客氣。”
“……什麼!?”
古連氣憤地指着理加德,他卻絲毫不爲所動。
不正經的面具之下,理加德露出開朗的笑容如此說道。
而喬瑟夫還是面不改色,他盯着被帶入的客人一會兒後,將視線移向艾蜜莉。
古連也如此回應安。
“不,等一下,我說過我不是冒充的,而是本人啊!”
“這是1佩辛,佩辛是哥哥制定的單位,身爲淑女只要一有疏失就要鞭打一下,也就是1佩辛。本來應該要打屁股,讓你嚐到羞辱的滋味,不過這次特別通融打手背就好,明白了嗎?這就是諾福克家的公主教育,自己的立場站不住腳,竟然遷怒臣下……你到底想要侮辱艾蜜莉殿下到什麼地步?”
艾蜜莉於是將手放開。
“找我的嗎?”
“這就代表你的腦袋完全不及我啊,讓他進來。”
依然站着的古連出聲叫嚷。
“……從昨天起,您就一直讓我驚訝呢,還有什麼底牌沒現出來嗎?”
理加德用格外優雅的動作喝着端上來的茶,古連則對他吼道。
接着大廳的門被打開,客人在侍女的引領下入內。
“不!喂!?這是怎麼回事啊!?”
“哦,小犬還真是承蒙你照顧了,今後也要拜託你囉,金面人。”
安伸手按着嘴邊。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到底在想什麼啊?再說你戴那面具有什麼意義嗎?”
“你、你竟敢打我的手。”
“請你改正遣詞用字!”
“……好吧,這筆帳我會記住的。”
“你在說什麼?古連,真失禮啊,要我對你施行公主教育嗎?”
“……你是誰?”
“哎呀,不過……你就是古連的妹妹啊。”
“……喂,古連,我在兩個月前也聽過類似的話唷。”
“艾、艾蜜莉殿下,總之我們先用餐好嗎?”
“來吧,艾蜜莉殿下,我們開始用早餐吧。”
這時安走到古連身旁的位子坐下,只見艾蜜莉的眉毛不斷抽動,用充滿殺意的眼神瞪着古連。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啊!艾蜜莉!”
來人原來是理加德,他抬頭挺胸地站着,用手將紅髮往上撩,不過他臉上還戴着無意義的面具,讓古連感到非常不舒服;除此之外,他還在替他引路的侍女耳邊說了幾句話,讓她的臉頰羞得泛紅。
“現在先別問好嗎?可愛的安。”
古連忍不住就要站起來,桌子被他膝蓋撞得搖晃了一下。
“真不愧是安,很棒的公主教育。”
艾蜜莉若無其事地說道。
“癖好似乎和哥哥一脈相承……但是長相倒是相當……”
這時古連心中忽然湧現一股不好的預感,艾蜜莉當然什麼都沒對他說,雪莉娜似乎也不感到驚訝,不過她原本就是一張撲克臉,因此不能當作參考。古連以目光詢問艾蜜莉,發現她原本的臭臉已經消失,換上想嚇人時的表情,這讓古連更加不安了。
安緩緩皺起眉頭。
“不,我明白了。”
“安說的一點都沒錯。”
“既然哥哥這麼說,我明白了,我會聽從哥哥的話。”
“我明白這是你的職責所在,替身大人。只看外表的確很相似,客觀來看我也這麼認爲,可是……”
“……‘喂,你這混帳!?’,冒充艾蜜莉殿下的人居然說出‘喂,你這混帳!?’如此污穢的話虧你說得出口……老實說,我開始感到憤怒了。”
“你剛纔說什麼!?”
她的表情完全改變,楚楚可憐的氣氛雖然沒變,然而眼神變得尖銳,彷彿像是看到什麼髒東西似地,露出嫌惡的表情。
或許是感受到這股不尋常的氣氛,喬瑟夫如此說道,在此同時剛好有一名侍女進入大廳,她奔至喬瑟夫的身旁,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喬瑟夫一邊的眉毛隨即揚起。
艾蜜莉的手背又被揮出的鞭子打中,她往後推抓住古連的領口。
“不,你說誰是替身,誰又侮辱誰了啊!我可沒說過我是替身,喂!古連你也說句話啊!”
“您在說什麼啊,古連大人,我身爲新進隨從,當然是古連大人到哪兒,我就會跟到哪兒。”
“沒錯,用字遣詞、舉止、還有那大嗓門,我們來一項一項指摘出來吧。首先就是粗聲粗氣這點,作爲淑女絕對不能容許;再來就是關於行爲舉止方面……該指摘的點太多了,姑且只舉出無法坐視的點吧。首先,雙腿張得那麼開就是不對,還有把雙手交叉在胸前是淑女絕不能有的動作,再來就是……”
她在古連耳邊用充滿怨念的聲音小聲埋怨。
喬瑟夫表情訝異地點點頭。
只見安搖頭說道:
“古連……你這混帳!”
爲了不讓安聽見,艾蜜莉低聲說道。從她的眼神看得出她是認真的,古連聞言背上冷汗直流,雖然想逃開,手腕卻被艾蜜莉抓住,她的指甲刺入肉裏,力氣大到手腕快被捏碎,這難以置信的力量讓古連發出呻吟。
“你這傢伙!只有這種時候纔會叫我大人。”
“怎麼了嗎?哥哥,請冷靜下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古連感覺袖子被拉扯,回頭一看,安正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啊……不,那個……”
他轉向艾蜜莉求救,卻看到她一副得意的表情。
“真可憐,一定是累了吧,畢竟護衛的工作很繁重啊,難得回到家裏,你就靜下心吧,古連。”
“艾、艾蜜莉……!”
儘管咬牙切齒,古連也只能坐下,他整個人往椅子躺去。
“可是爲什麼……?”
“很簡單,因爲我今天一大早有打過暗號。”
艾蜜莉面不改色地回答。
“好了,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這次真的來開動吧,喬瑟夫卿。”
“是啊,沒有什麼事是比多人一同用餐更愉快的了,讓我們感謝天父吧。”
隨即開始做餐前祈禱。雖然古連還有話想說,喬瑟夫卻已經閉目開始用粗獷的聲音詠唱聖詩,而且不只是安,連艾蜜莉也跟着一同詠唱,古連也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照做。
早餐送上之後,整個大廳洋溢着引人食慾的香味。
喬瑟夫用叉子刺進烤得恰到好處的豬肉,將其送入口中,古連身旁的安將麪包撕成小片放入小口中,理加德則是神色自若地啃着肉。
然而古連依然沒有食慾,他只是稍微以果汁潤潤喉,食物卻是動也不動,艾蜜莉看起來則是悠然地在享受香料的香味。
“不過啊……”
在喫過肉和一片面包之後,喬瑟夫停下刀叉。
“您難道不認爲很危險嗎?”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艾蜜莉殿下,還有就是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呢……”
艾蜜莉所說並沒有錯,現在的狀況已經不同於襲擊宅邸,或是將理加德帶到喬瑟夫面前時。在這三星期的時間裏,喬瑟夫已經完成召集諸侯的動作,艾蜜莉一行人也爲了與喬瑟夫一同進行王位繼承權歸還的宣誓儀式,目前正在前往王都的路上,雖然周圍的確被喬瑟夫手下的重騎士包圍,不過在這裏殺了艾蜜莉和其臣下,對於喬瑟夫並沒有好處。
“當然。”
“爲什麼她們兩人會在這裏?帶她們去王都有什麼理由嗎?在我們回去之前把她們留在宅邸不是比較好嗎?”
回頭朝後方看去,海潔兒也坐在古連的右側,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看着窗外,口中雖然吹着口哨,卻如往常一樣吹不響。
古連忍着那些壓力,環顧一下馬車之中,六人坐的椅子全都坐滿了,看過坐在椅子上的每個人後,古連終於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他抗拒着艾蜜莉的視線,鞭策自己怯懦的心,下定決心並探出身子,儘管艾蜜莉看起來似乎想撲上來喫了他,古連還是靠近她的臉說道:
儘管嘗試喝了一口茶,喬瑟夫臉上的苦笑依然沒有消失。
“請叫我安潔莉卡,艾蜜莉殿下。”
“爲什麼蘿蒂小姐會在這裏?還有……”
——————————
“而且還是兩位女性喔,家裏變得既熱鬧又華麗,諾福克公爵一定也非常高興吧。”
“而且我金面人也被主人誇獎,是個意外機靈的男人。”
坐在他對面的是艾蜜莉,臉上完全表露出她的不高興,每隔三秒便深深嘆氣,並且焦躁地搖晃膝蓋。有時她的手就像要捏碎什麼似地握緊,每當看到她這個動作,古連的背上就流下一道冷汗,被她尖銳的眼神一瞪,古連便感到看不見的重壓襲向自己。
艾蜜莉看着古連笑了出來,那笑容並不是平常揚起嘴角的笑容,而是眯着眼睛,看起來很滿足的微笑。
“哈哈哈,那您成功了,艾蜜莉殿下,您真是再再令我驚訝啊!”
他突然問道。
【鐵球公主】的藍色眼眸放射出兇猛的光輝,古連感到爆發出來的怒氣化作無形衝擊,快要將自己的身體壓碎了。
古連壓低到只有她聽得見的音量低聲說道。
“哼,那我就謙虛一下好了,真正不好惹的是你兒子啊。”
艾蜜莉終於開始動手用餐並說道:
“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不該存在的人哦,艾蜜莉殿下。”
安聞言愣愣地交互看着父親與艾蜜莉,而古連放在桌上的手正微微顫抖。
……不行!要是再惹她生氣,真的會被殺掉!
“艾、艾蜜莉殿下,您是說……”
察覺她們話中之意,古連感到背脊泛起一股涼意,艾蜜莉雖然說要讓對方看看自己手中籌碼,卻沒說那就是全部,而且讓喬瑟夫知道理加德還生存一事,是在暗示有可能利用他進行策略,這很明顯就是脅迫。
艾蜜莉並沒有握住戰錘,但是那動作與其說是在撫摸,更像明明想抓住、又極力剋制下來,古連想要求助而朝雪莉娜望去,卻見她正打着瞌睡。在這麼緊迫的氣氛中居然還能夠睡得着,儘管古連在心中對她鼓掌致敬,卻也感覺到自己的淚腺即將崩潰。
“安,艾蜜莉殿下的公主教育,是身爲護衛騎士的我該負起的責任,所以你就不要再置喙了。”
艾蜜莉用叉子插向肉,喂身邊的雪莉娜喫了一口。
在她另一側坐的也是古連熟識的少女,無法逃離怒氣衝衝的艾蜜莉,只能縮着身體坐在位子上的是蘿蒂。見到她害怕求助的目光,古連點了點頭,再度轉而面向艾蜜莉。
“諸侯已經召集完畢,你老爸沒理由不帶我們去王都,那麼就算同行的人增加了,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那一定是指蘿蒂與海潔兒,古連忍不住想阻止,卻因艾蜜莉充滿餘裕的視線而打住。確實,既然已經決定進行宣誓儀式,那麼喬瑟夫就沒有加害艾蜜莉及其臣下的必要了。
艾蜜莉滿足地說完,然後靜靜閉上眼。
一個月的預定行程並沒有什麼延宕。
“是指我嗎?還是指有趣的隨從呢?”
古連左側傳來的依舊是熟悉的聲音,手臂傳來柔軟的感觸,黑髮柔順地從上滑落。
“快理解!快承認吧!還有……爲什麼那個女孩在這裏?”
喬瑟夫苦笑道:
“哥哥,此刻正是展現哥哥公主教育精髓的時候。”
就像是特意表演給對方看一樣,喬瑟夫繼續用餐。
“……艾、艾蜜莉修道院的修女蘿蒂。”
“我會考慮。”
隨後會話停止,他們各自靜靜地用餐,古連終於能夠喫得下早餐了。久未品嚐的老家餐點的味道,如今令他懷念了起來。
“真是個不好惹的公主啊。”
艾蜜莉說得理所當然。
“要是不讓你看看我方手中的籌碼,就沒辦法得到你的信任吧?”
“那麼我們言歸正傳,喬瑟夫卿。”
“……不過我真的好久沒去王都了呢。”
“每當看到金面人的臉,我就有這種想法。”
她的聲音與平常無異,但是古連覺得她這句低語聽起來似乎含着一絲寂寞。
“那、那個……我……不懂。”
“又這麼大聲……而且聲音那麼粗魯,真是沒禮貌,哥哥,剛纔那該算1佩辛吧?”
“啊~~爲什麼會這麼擠呢?這麼擠太異常了,你也這麼認爲吧?古連,說不定這輛馬車上有不該存在的人喔?”
“安~~潔~~莉~~卡~~……這樣可以了嗎?”
“是啊,沒錯……”
自從那一日重逢之後,安就二十四小時跟在古連身後,用餐和休息時固然不用說,連古連以護衛騎士的身份跟隨艾蜜莉的時候,她也跟在身邊。
只見喬瑟夫再度撫摸下顎。
“關於昨晚談的那件事,依照我與您的約定,我預定在一個月後召集諸侯。由於形式上是艾蜜莉殿下的宣誓儀式,因此召集就用我與艾蜜莉殿下及加史帕魯陛下的名義發佈,能請您在餐後署名一下嗎?”
“不愧是諾福克公爵,真是通情達理的人啊。”
面對回答中毫不隱藏不耐煩的艾蜜莉,古連看了坐在她身邊的人們後才準備回答。
“……那、那個,我覺得身體貼得那麼近也很不檢點,這樣不是也要被公主教育嗎?”
“身爲一位修女,你懂什麼是公主教育嗎?”
“沒錯,安,就算艾蜜莉殿下看起來像豬馬那樣的野獸,也是有深意在的,不可以加以指摘哦。”
“請問你是哪位?”
“你明白了嗎?安。”
艾蜜莉的嘴脣一陣抽搐。
“哥哥……艾蜜莉殿下那如貓狗般的舉止,果然是哥哥另有深意對吧?”
古連話說一半便停住,無言的恫嚇與野獸般的眼神一同朝古連襲來,艾蜜莉的手還不斷撫摸掛在腰間的護身用戰錘。
“好了。”
“我明白了,哥哥,就算艾蜜莉像烏鴉青蛙那樣發出醜陋的叫聲,像蜥蜴那樣醜陋地到處走動,我都不會在意了。”
喬瑟夫的苦笑之中,又露出一半像是無可奈何的表情,不過不可思議的是,他看起來似乎並沒有感到不快。
三週之後,古連等人已經在馬車之上,那是從諾福克公爵領地駛往王都的馬車。
“是這樣嗎……”
對於艾蜜莉的諷刺,安則是一臉認真地回答,古連可以看得出【鐵球公主】的太陽穴正在鼓動。
“很抱歉,諾福克公爵,由於不幸的種種過去,不這樣我就喫不下飯啊。這是精神方面的問題。”
“兩者都有……舉例來說,這位優秀的隨從就算不來此處,也應該有他原本該做的工作不是嗎?”
理加德起身面向艾蜜莉與古連,像是開玩笑般地低下了頭,那是對艾蜜莉鞠躬呢?還是對自己呢?古連自己也不明白。
“居然將嘴湊到男性耳邊……真是……真是不知檢點。”
“她們與我在一起反而安全,你理解了嗎?”
她的臼齒咬得喀喀作響,這時古連的手臂突然被抓住,隨後立刻被拉回座位。
剛開始艾蜜莉還只是有些意外地看待此事,到了第三天左右,古連敏感地察覺到那已經轉變成煩躁,然後她越是殺氣騰騰,安的公主教育就越是與她針鋒相對。
就像在宣言“我現在就殺了你一般”,面對艾蜜莉極具魄力與殺氣的眼神,以及那樣露骨的諷刺,安完全不爲所動,仍然開心地笑着貼近古連。妹妹那緊貼自己的身體雖然柔軟又舒服,但是艾蜜莉毫不隱藏的殺氣,卻對古連的胃袋造成重大打擊。
“我倒想問你,爲什麼不帶她們一起去?她們兩人已經沒有危險了。”
儘管極力用平穩的聲音詢問,但是艾蜜莉的眼神卻像剛從敗戰中歸來,她眼神兇惡地瞪着古連。
坐在她右側的是總是與她如影隨形的雪莉娜,目前不是她輪班護衛的時間,因此她或許是忠於職務而打算讓身體充份休息吧。雪莉娜靠在座位上閉起眼睛,當然,她出現在這裏並沒有什麼不妥。
“哦……這樣啊,安不愧是有受過公主教育呢。”
“只要讓喬瑟夫卿看看金面人逗趣的臉孔,再觀察你驚訝的表情,我就滿足了,因爲我喜歡惡作劇啊。”
被一擊擊退,蘿蒂失意地垂頭喪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古連覺得安將他的手臂抱得更緊了。
理加德一派自然地邊用餐邊接着說道。
“哪件事啊?”
“嗯嗯……”
艾蜜莉在古連耳邊小聲說道。
“沒問題,什麼時後移動到王都?”
喬瑟夫再度開口。
衆人用餐完畢之後,餐具被收了下去。
“不會不會,沒關係的。”
一道凜然的聲音響起,她不是別人,正是古連的妹妹安。她坐在古連的身旁,抱住古連的手,眼睛瞪着坐在對面的艾蜜莉。
與古連等人從修道院前往諾福克公爵領地時駕的馬車不同,古連正坐在更大更豪華的車廂裏。
這樣回答之後,她又像想起什麼似地挑起單邊眉毛說道:
“是的,哥哥。”
“……啊~~對了,我想再讓兩個人住進我這裏,待遇就和我一樣,視爲貴賓就可以了。”
然而馬車內籠罩的沉重空氣卻壓得古連喘不過氣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怨恨駕車的理加德過。
讓人驚訝的是,出聲抗議的人居然是蘿蒂。
“雖然是依諸侯們的回答而定,不過等宣誓儀式將近再移動吧。就像我昨夜說的,請把這間宅邸當成您自己的家,盡情在此休息。”
車內相當寬敞舒適,還有六人座的大椅子,只要打開裝飾華美的窗戶,就可以看到綠色原野流逝而過的光景,同時涼爽的風也會吹入車內。
“……這是怎麼回事?艾蜜莉。”
隨即車頂碎裂,抬頭一看,一把戰錘插在上面。
“不好意思,我的手滑了一下。”
艾蜜莉拔下自己丟出的戰錘,插回腰間的皮帶上,然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似地再度瞪視着安。
古連除了發抖外別無他法,一動就會被殺掉,具有如此壓迫感的人就坐在他面前,蘿蒂則是隻能縮着身體發抖。現場唯有抱住古連左臂的安,不知道是沒有注意到那視線,還是完全不在意,絲毫沒有膽怯的樣子。
“可是……古連啊,你是我的護衛騎士吧?你疼愛妹妹的心情我能理解,不過如果你還有身爲護衛騎士的自覺,不是應該像雪莉娜一樣坐在我旁邊嗎?”
這時聽得到雪莉娜熟睡的呼吸聲。她之所以能像這樣熟睡,是因爲古連爲保護艾蜜莉正全副武裝,雪莉娜的休息只是單純忠於職務而已。喬瑟夫正搭乘別輛馬車在前引導,事到如今他應該不會再有什麼動作了,反而派了重騎士騎馬在馬車旁護衛。
即使如此,或許還是正如艾蜜莉所說,古連身爲護衛騎士,爲了隨時能夠庇護艾蜜莉,應該要坐在她的身旁纔是。
“不,我認爲哥哥應該坐在這裏纔對。”
然而在古連回答之前,安便搶着如此說道,她握着古連的手沒有放開。
“哦……?安潔莉卡瞭解護衛騎士的工作嗎?”
“我只是以常識判斷。”
艾蜜莉抬高一邊的眉毛。
“不管是坐在旁邊還是對面的座位,在狹小的馬車之中,都不是足以妨礙保護艾蜜莉殿下的距離,更何況艾蜜莉殿下與哥哥像這樣面對面,更能夠消除視覺的死角。”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古連,你妹妹真的很聰明呢。”
基本上安說的也是事實,艾蜜莉似乎也不得不承認,因此纔會稱讚她。只是她的表情已經不只是憤怒,而像是壓抑着即將爆發的怒氣,她的眉間、太陽穴以及臉頰都在抽動着。
“啊、啊~~不、不過安啊,話說回來,我都還沒問你,爲什麼連你也要去王都呢?”
古連爲了轉移話題,對她如此問道。
“我嗎?當然是因爲想和哥哥在一起啊。”
她笑着說道。
這次車頂又再度發出低沉的聲響,木屑紛紛從上方落下,不過古連已經沒有勇氣去確認原區了。
“是很溫柔的人,陛下會跟我說許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所以我也會說些加史帕魯陛下所不知道的事給他聽。”
“你說這什麼話啊,你是我修道院的修女,我不會讓任何人說閒話的,儘管放心地住下來吧,只不過……!”
爲了保險起見,喬瑟夫有派遣部下的護衛騎士保護,但是古連等人卻不能完全信任他們。被派來護衛的雙錘重騎士正用充滿敵意的眼光看着古連,那是古連在魯魯傑宅邸時打倒的對手。
“沒錯,是有深遠的理由。”
對於身爲哥哥,同時也是公主教育家的古連來說,妹妹立刻就想施行公主教育的心情,他自然非常能夠理解。但是他也十分明白,艾蜜莉與安一旦起衝突,受害的將會是自己,更應該說,艾蜜莉必須由自己來施行公主教育才行。
這時金面人立刻趴到地面。
安高興地回答,眼中沒有絲毫陰霾。
“三個月沒見了呢……感覺像是很久沒見面了,安也好久不見。”
“果然是有理由的吧?”
“跟你說哦,從現在起,我們會遇見許多貴族,我建議你趁機物色一些比古連大人更好駕馭,看起來又笨又好色的二少爺或三少爺,在他們面前實行‘故意跌倒讓人扶起,兩人因此墜人情網的麻雀變鳳凰作戰’!不過蘿蒂既純情,對古連大人又專一……”
這裏會站在她這一邊的人並不多。
不用問也知道,她對加史帕魯這個名字懷有複雜的感情。由於加史帕魯誕生,使得艾蜜莉無法繼承王位;因爲艾蜜莉與加史帕魯的爭議,使得她被捲入鬥爭,生命受到威脅,也因此失去了臣子。
“真相怎樣都沒關係,你們兩個都給我脫吧,城堡的人在看着你們哦?所以快點吧,先脫掉下面的就好,被城堡的人看着應該很興奮吧?”
“相當久了。”
安天真無邪地說道。雖說是半年前的事,但是能夠如此頻繁見到一國之王,那也是由於安是諾福克公爵家的長女。現在想來,每當喬瑟夫前往王都時都會帶她同行,而安回到家也多次對古連說她和加史帕魯見面的事。當時他並沒有想那麼多,不過以喬瑟夫的爲人,應該不會毫無意義地安排安與加史帕魯見面,或許他是要讓加史帕魯與安訂下婚約,打算使諾福克家與王家結爲姻親。
“……雖然想這麼說,但其實是父親要我去向加史帕魯殿下請安問好。”
“你不認爲人有時也需要遺忘嗎?古連……我也有想遺忘的往事。”
“誰要脫啊!”
“艾蜜莉殿下有一陣子沒見到陛下了嗎?”
“嗯……什麼事?”
“啊,親愛的弟弟!真是好久不見了!”
加史帕魯·加斯頓·藍格里奇是艾蜜莉的弟弟,同時也是萊凱涅王國的國王。
帕西一面說,一面對艾蜜莉下跪行禮。
現在輪到雪莉娜休息,她的身上並沒有穿大甲冑,而是穿着侍女的簡素服裝跟隨在艾蜜莉身邊。儘管她與主人同樣在腰間垂掛着護身用戰錘,不過現在負責護衛的只有古連。
“他……加史帕魯是個什麼樣的人?”
“初次見面,艾蜜莉殿下,我是古連的兄長帕西。”
“你好,除了公主教育和妹妹的事之外,他最常提到的就是你了。”
連心愛的妹妹也被當成政治工具,儘管這種事並不稀奇,但是在他對父親已經改觀的現在,不禁覺得那是骯髒的手段。
安用受不了的表情看着艾蜜莉等人。
蘿蒂有些不安地東張西望。
雖然響應召集而來的貴族中,有許多是支持艾蜜莉的貴族,不過他們對於她歸還王位繼承權未必欣然接受,當然一開始就與她敵對的貴族也會到場。
“啊、啊、啊……怎、怎麼辦?海潔兒……我、我……居然來到王宮……”
“我都聽到了哦,海潔兒。”
“去見加史帕魯?”
此時聽到她吸口水的聲音。
只見她朝蘿蒂的頭髮吹氣。
艾蜜莉如此問道,沉重的聲音中帶着些許困惑。
“不對,請艾蜜莉殿下回過神來,這裏不管怎麼看都是王宮的馬廄啊。”
衆人之中,坐在古連對面的艾蜜莉神色一變,之前她一直對安的存在感到不耐煩,而現在卻一臉複雜的表情低下頭。
這時雙錘重騎士已經是一副完全被打敗的表情。
他的頭盔被硬物敲擊,鐵塊中巨大的聲響衝擊着鼓膜。
——————————
艾蜜莉似乎無法直視她的眼,於是別過頭嘆了口氣。
“有武裝的只有你喔。”
艾蜜莉顯得有些吞吞吐吐。
“艾蜜莉殿下?”
“哈哈,抬頭挺胸就好囉,蘿蒂,我先傳授你絕招。”
她只能如此回答。
海潔兒低聲說道:
“哥哥纔不會做那種事情!”
“好久不見了,帕西哥哥。”
長兄傑洛姆留着一頭短金髮,有一對讓人感到有點可愛的藍色大眼,和遺傳自父親的方臉,除了髮型與沒有鬍子之外,他與年齡相差二十歲的父親可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二哥帕西則是有着與喬瑟夫全然不同的秀麗容貌,以及髮長及腰的柔順金髮,兩位兄長和父親不知從何時開始一直在一旁談笑。
“我也是,能見到你真好,哥哥。”
安對他點頭問好,帕西則是微笑以對。
“啊,是古連啊,好久不見了,你要盡力達成你的職責喔。”
此時車輪在地面滾動的聲音聽來特別響亮,儘管窗戶敞開,車內沉重的空氣卻沒有因此排出車外。
他想起在王宮遇見的老騎士。
從馬車走下來的並不只有古連等人,另外還有安、蘿蒂、海潔兒,以及仍舊戴着金色面具的理加德,他們也陪同來到王宮。
腳下的金面人發出低沉的聲音,持雙錘的重騎士則是忘了敵意、看傻了眼。
“不要假裝說些感動人的話,放開蘿蒂。”
“不要說些破壞他人名譽的話!”
“那還真是光榮,弟弟是抱持公主第一主義,能夠擺在公主和實現他理想的安潔莉卡之後,是我夢寐以求的事。”
“嗚哇!我要被護衛騎士侵犯了!我就知道你每晚都覬覦我的身體。”
“老實說,作爲哥哥我真的很擔心弟弟與亡靈騎士的戰鬥……萬一出了什麼差錯……”
喬瑟夫等人早已下了馬車,一直旁觀着古連他們的好戲。到訪的消息似乎傳至王宮,隨即便有人出來迎接,在迎接的人之中,古連看到熟悉的臉孔,那是古連的兩位兄長,傑洛姆與帕西。
艾蜜莉表情僵硬地回答。帕西是諾福克家的一員,也算是她的仇人,這一點古連也明白,可是和父親不同,他尊敬的哥哥也被以同樣眼光看待,他心中多少還是會有些抗拒。
“我聽說了喔,聽說你擊退了想暗殺艾蜜莉殿下的亡靈騎士。”
古連下了馬車,隔着護面仰望白色的宮殿,高聳城壁的那一頭,聳立在夏季晴空前的王宮雄姿,看起來與古連印象中完全相同。
他笑容爽朗地說道。
古連想到只有自己能保護艾蜜莉,一抵達王都便繃緊原本鬆弛的心。
海潔兒的聲音非常清楚,甚至讓古連感覺大甲冑強化的聽覺是如此多餘。
“在我房間和我一起睡吧。別怕,我什麼都不會做,我可以斷言,也可以和你約定,但是因爲某種緣故我不向天父發誓。”
接着帕西就像往常一樣奔跑過來。
“怎麼了嗎?”
艾蜜莉一面將戰錘收回腰間,一面如此問道。
有別於之前緊張的沉重氣氛籠罩在馬車之中,安似乎還想問些什麼,古連於是握住她的手製止了她,而她似乎也察覺古連在擔心艾蜜莉,因此沒有勉強再說下去了。
“放心吧,我什麼都不會做,真的,什麼都不會做。”
艾蜜莉的手攬住蘿蒂的頸子。
“咿……”
傑洛姆揮着手回答。
古連忍不住出聲叫喚。傑洛姆爲了繼承父業,目前輔佐着父親四處活躍;帕西則獨自負責諾福克家的外交工作,日夜在萊凱涅王國中東奔西走。對古連來說,不管是哪一位哥哥,都完成了他所無法達成的偉業,都是他所崇拜的兄長,即使是對父親喬瑟夫的幢憬破滅的現在,這份情感依舊沒變。
因此古連再度敷衍,安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眺望着因爲深遠的理由,纔會老是說些下流話的艾蜜莉等人。
“哥哥!”
“……哥哥,這是……”
長髮飄逸的帕西,再加上那中性的美貌,看起來就像女性一樣;他那拿不動武器、柔軟又溫暖的手指隔着護手握住古連的手。
“是呀,距離上次見到陛下已有半年之久,所以我非常期待。”
就算兄妹齊聲抗議,艾蜜莉還是不當一回事。
加史帕魯並沒有直接對艾蜜莉造成傷害,對於這個既是唯一的血親,同時也是間接仇人的存在,艾蜜莉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纔好。
“哎呀呀,我真是不小心,剛纔跳了一下,好像踩到什麼東西了。”
艾蜜莉看見這情形,露出譏諷的笑容。
“這、這裏是王宮吧……我居然來到這種地方……”
“發什麼呆啊!”
……多少年沒來了呢。
一行人抵達王都時剛好過了一週,王都與諾福克公爵領地的距離不是很遠,只要騎着快馬不出數日的時間便可抵達。古連等人之所以悠閒地搭乘馬車旅行,是爲了在進入王都時,正好與襲擊諾福克家那晚相隔三十天。
安的聲音讓古連回過神來,看看四周,每個人都沉默不語,姑且不論依然不知所措的蘿蒂,海潔兒有些尷尬地避開了視線,而不知何時醒來的雪莉娜則是不發一語,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安。
環顧四周,受邀諸侯的馬車都停在這裏。
“嗚哇!愛亞蘭特家直傳的誘惑古連大人必勝法被聽到了!這個色狼!”
艾蜜莉站在那兒,她手中握着用來打古連頭的戰錘,那並不是重騎士用的巨大鐵錘,只是護身用的普通尺寸戰錘。
“那也是護衛騎士的職責所在啊,帕西閣下。”
艾蜜莉還是穿着與往常一般的修女服,可是腰上卻繫着與黑衣不相襯的粗腰帶。
“那是艾蜜莉殿下……古連大人平常都是這麼說的。”
古連靠着大甲冑強化的腕力,硬是將艾蜜莉拉開。
“哇啊!”
“真要說的話,你纔是色狼,不,是色女吧。”
“好,那麼我就來仔細看吧。我這是在監視周圍有沒有危險喔,因爲我的好朋友美少年理加德拜託我,要我協助古連的護衛工作嘛。來吧,海潔兒,我金面人在看着你,古連閃一邊去脫。”
艾蜜莉冷淡地反駁。
“……說的也是,是我多嘴了。”
帕西垂下了頭。
“哥哥,我……”
“不,我明白的,古連,這不是我所能干涉的,如同我像傳信鴿般往返國內各地,你也努力盡到身爲護衛騎士的職責,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他望向艾蜜莉想要尋求回應,不過她卻移開視線,不愉快地一聲咋舌。
“帕西閣下,請你別讓他太囂張了。”
“……是我失禮,那麼我先失陪了。”
帕西苦笑着退下,同時對古連一人眨了一下眼。
“安,父親叫你過去哦。”
“是的,那麼哥哥……等一下見。”
安與帕西一同朝喬瑟夫走去。
這時聽到馬的嘶鳴聲與車輪聲逐漸接近,一輛不遜於諾福克家公用馬車的豪華馬車駛來,棕色馬匹所拉的馬車側面刻着一個大大的徽章,綠色盾牌的中間有五朵白花並列。
“盾和水仙……雷克塞德侯爵啊。”
艾蜜莉說道。
“半島派的……”
“王位繼承權第二順位的老人登場了。”
馬車停下,一名頭髮和鬍子都已染白,彎腰駝背的老人從馬車內出現。
他身旁站着一個身高是他一倍以上的高大青年,是個將黑髮用髮油梳翹的男人。他穿着胸前敞開的奇特服裝,腰間圍着像是獸皮的東西,與王宮這個地方十分不搭。
“好久不見,艾蜜莉殿下,還有這位是諾福克家的古連少爺吧,關於您的傳聞我都聽說了。”
雷克塞德侯爵點點頭,隨後一邊怒罵兒子,一邊朝喬瑟夫走去。雷克塞德家透過帕西作橋樑,與諾福克家的關係本來就很好,想必是要去打個招呼吧。
“艾蜜莉殿下也還差得遠呢。”
艾蜜莉兩手交叉胸前,對這個話題表示出興趣。
“沒錯。”
“哈哈,我根本一點也不像吧。”
“你就是在這裏沮喪啊,娘娘腔……而且真丟臉。”
“那就是‘猿猴騎士’啊。”
“……那老頭……明明是個糟老頭還謊報年齡嗎……?”
艾蜜莉苦笑着,看起來似乎蠻愉快的。
她停下腳步回頭詢問。
“是那個糟老頭的故事啊……以你來說,這算是有趣的話題了。”
“有個不成材的兒子很辛苦吧,雷克塞德侯爵。”
古連用鐵靴踩了踩草地,自己過去曾經坐在這裏哭泣。
“沒錯,雷克塞德的猴崽子,野蠻又粗暴,對敵人殘忍無比,不會聽從他人的話,但是據說他相當厲害。”
“好痛!做什麼啊!糟老頭!”
雷克塞德侯爵彎着腰,用柺杖支撐着瘦小的身體,鼓動着白色鬍鬚行了個禮,嘶啞的聲音中雖然有柔和的感覺,不過他的臉被埋在過於濃密的鬍子中,看不到他本來的表情。
望着天空,艾蜜莉嘆了一口氣。
抬起頭來,麻地亞斯只拿着一把細細的長槍當武器,一個人將攻擊而來的十名重騎士瞬間打敗的身影彷彿就在眼前。
“是指艾爾尼斯特嗎?”
艾蜜莉如同往常般雙手交叉胸前,看起來相當不悅。
“我們在小時候見到的他,看起來只比現在你的老爸老一些而已。”
在艾蜜莉之後,古連也跟着恭敬地向他問好。
“艾蜜莉殿下,您已經到了啊。”
“我與麻地亞斯大人,就是在這個地方初次相遇的,沒錯……就在那附近。”
“真的很對不起,爲了不讓他再做出失禮的舉動,老頭子就此告辭了。”
男人撫摸着毛髮稀疏的頭說道,每當他走動,隆起的腹部就會跟着搖晃。他身上雖然穿着質地良好的紅色衣服,卻因爲衣服太過合身,讓他隆起的肚子更爲顯眼,而衣服上用金銀絲線縫上像是家紋的徽章。
那是盾與三柄劍的徽章,古連知道這個徽章的主人是誰,爵位雖是伯爵,卻是從古萊凱涅王國流傳到現在的名門——傑佛遜伯爵家。
“艾爾尼斯特,你都長這麼大了,還不會自己打招呼嗎?”
“……那是在模仿麻地亞斯嗎?”
艾蜜莉將不存在的槍拋開說道。
古連指向中庭的一角。他清楚回憶起那個忍不住訓練逃了出來、坐在那裏的懦弱的自己,然後就在那個時候,那位老騎士——【盾】之麻地亞斯出現了。
被命令執行護衛的雙錘重騎士猶豫着該不該留下,卻被雪莉娜催促要他同行,於是一行人便朝王宮而去。
“沒錯……就是這個地方。”
“好久不見了呢,老爺子,看到您這麼硬朗我就放心了。”
“沒錯,是和你差不多時候,還是更早之前吧。戰錘、槍、戰斧、鐵球的訓練……以及逗弄當時侍女的弱點,說些讓她們害羞的話。”
“……其實啊,古連,我也曾經在這裏接受他的教導。”
“好,明天拜託你了。”
“後半是艾蜜莉殿下杜撰的吧?”
說完他便將頭髮往上撥。
艾蜜莉突然疑惑地說道。
“……你說的對。”
而比又高又厚的城壁更高的,就是矗立在那裏的白色王城,濃郁的草香從廣闊的原野竄升,朝鼻腔襲來。
艾蜜莉毫不隱藏不快地說出這個名字。
他腳踏路旁的草坪,儘管腳上仍穿着鐵靴,這觸感還是讓他感到懷念。
“真是失禮了,這個笨兒子就是這樣沒禮貌,所以才被稱爲‘猿猴騎士’、‘人猿’……真的非常抱歉,艾蜜莉殿下。”
“……哦,雷克塞德侯爵似乎沒有好好教育兒子呢。”
艾蜜莉率先走在古連前面,往他方纔所指的地方走去。
那名“猿猴騎士”正陪着父親在和喬瑟夫等人談笑,那下流的笑聲連這裏都聽得到。
“是這個地方嗎?”
“不,我和你都說那傢伙是老頭或是老人……剛纔你說搖曳着白色鬍鬚……對吧?”
兩人一同沉思。
“……那老頭纔跟我說他剛過五十歲,不久就死了。”
“不,也有可能是天生的體質,讓他外表看起來很蒼老,這個理由如何?”
“到底是什麼時候變老的啊,那個男人……”
“是這樣沒錯……咦?”
王宮被數層護牆圍繞,艾蜜莉等人穿越第二道護牆,走在第二座中庭裏。萬一發生戰爭,敵人攻進來的話,就可以利用這個地方將敵人困住、夾在城壁與城壁之間,再從城牆上一齊發動射擊殲滅敵人。
被如此問道,古連才發現自己停下腳步,艾蜜莉她們也停在原地。
“我明白了。”
“就像這樣,他一瞬間就把看起來比自己強的重騎士們打倒,搖曳着白色鬍鬚,全身迴轉似地使着槍。”
“那老頭……真是個無藥可救的男人。”
“怎麼了?”
“艾蜜莉殿下也是,見到您安好真讓人高興。”
“……嗯?老頭?”
可是艾蜜莉的表情有些陰暗,她似乎連想強顏歡笑都辦不到。
他穿着舊式大甲冑,每當揮動細長槍的時候,白色長鬚就會隨風飄動。
“傑佛遜伯爵,好久不見了。”
就在兩人煩惱着沒有答案的疑問時,有一行人穿越外側城門進來。一名年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帶領數名裝備精良的護衛騎士接近,或許是看到了佇立在中庭的艾蜜莉,男人朝此處走來。
古連曾數度拜訪王宮,因此就算他曾經見過一次也不奇怪;即便如此,這強烈的印象仍勾起他的某個回憶。
艾蜜莉與傑佛遜伯爵相互握手,他那與腹部同樣具肉感的臉頰一緩,露出和藹的笑容。
“雪莉娜,你帶蘿蒂她們先走,爲她們準備好房間,我晚點再過去。”
他與艾蜜莉並肩而立,沉浸在甦醒的記憶中。
他們看着彼此的臉哈哈大笑。
“不,重點是,五十歲看起來會那麼老嗎?”
被稱爲艾爾尼斯特的青年露骨地嘖了一聲,只見他搔了搔油亮的頭髮,古連聞到一股甜甜香味掠過鼻尖,他大概是擦了香油之類的東西吧。
“初次見面,雷克塞德侯爵,我是古連·喬瑟夫·諾福克。”
“……算了,那種傢伙不用管他,總之我們先進王宮吧。”
“艾蜜莉殿下也是?”
“你有資格說嗎?那種話等你打贏我再說吧。”
艾蜜莉懷念地眯上眼睛。
麻地亞斯去世,剛好過了一年又三個月。
“你在這裏和他相遇的事,還有我的回憶,都是將近十年前的事吧。”
艾蜜莉也擺出拿槍的動作,然後將槍大幅揮動。她的動作雖然有些生澀,不過確實也與麻地亞斯很像,彷彿白髮重騎士就站在那兒教導她用槍。
“什麼?”
他朝地面一踏,大幅度轉動身體。
舉例來說,就以他們接觸過的老人來看,譬如剛纔遇見的雷克塞德侯爵的臉,據說他已有相當高齡了。
在老雷克塞德侯爵身後,跟隨他的青年似乎感到很無聊,正在挖着耳朵,老人見狀便用柺杖擊打他的指尖。
“是啊,我是說過。”
聽到艾蜜莉的譏諷,艾爾尼斯特朝地上吐口水,然後再度被拐杖打。雷克塞德侯爵深深向艾蜜莉低頭鞠躬,誇張到好像腰會因此折斷。
他朝過去的麻地亞斯走去,手上拿着幻想中的槍,以那時看到的數名重騎士爲對手,把自己當成麻地亞斯般出招。
說完艾蜜莉便朝王宮走去,古連則是跟隨在後。
“誰要模仿那傢伙啊!”
“啊,不,沒什麼……”
“怎麼了?”
古連這時突然湧起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回憶起過去曾經在這裏仰望城堡,聞過同樣的草香。
“我叫艾爾尼斯特·愛魯瑪·雷克塞德,是雷克塞德家長子,也就是這老頭的後繼者。今天承蒙諾福克公爵大人與藍格里奇王家的邀請,白白花費了那麼多錢遠道而來,你們可要感到榮幸。”
“你是呆子嗎?你也太理想化了吧,看來我該找時間好好告訴你那傢伙有多變態。”
“之前我和您說過,當我詛咒我的體格和懦弱的時候,看到了麻地亞斯大人的模擬戰對吧?”
是什麼讓自己停下腳步呢?古連再度環顧四周,在粗糙石制城壁下方遼闊的原野上,他看見了應該已死去的老騎士身影。
“傑佛遜伯爵,阿爾巴特的事……”
“是這樣啊……”
“就是在這裏發生的。”
儘管她說這話的時候感覺非常地愉快,但是艾蜜莉仰望天空時的表情,就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
“真的沒什麼就不會停住吧?”
“是啊,我是聽過。”
“我不否認啦。”
她這時的聲音聽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脆弱。
古連對阿爾巴特這個名字有印象,當初聽到這個名字時,艾蜜莉也與現在同樣,說話的聲音既虛弱又幹澀。
“我知道不管道歉幾次都不夠,我……”
古連想起那個名字了。就他所知,艾蜜莉除了負傷昏睡、不能動彈的那幾天外,每天傍晚都到禮拜堂進行祈禱;即使是前往魯魯傑的旅程中,或是前來王都的旅途中,也沒有間斷禱告。
那是爲了要悼念在古連與艾蜜莉相遇前,受亡靈騎士襲擊而喪生的臣下,是爲了絕對不遺忘他們而做的悲傷祈禱。祈禱中除了古連的師父麻地亞斯之外,也有阿爾巴特這個名字。
……是我之前的護衛騎士……傑佛遜家的……
那名護衛騎士爲了保護艾蜜莉而喪生。
“您說這什麼話啊,艾蜜莉殿下。”
與明顯消沉的艾蜜莉相反,傑佛遜伯爵還是不改開朗的表情。
“阿爾巴特是爲了保護艾蜜莉殿下而死,如果是爲了這個萊凱涅王國、爲了王家而死,相信那也是犬子所願吧。”
艾蜜莉沒有回答他。
“死後還能得到艾蜜莉殿下如此思念,不肖犬子應該也會感到很光榮的。”
傑佛遜伯爵越是表現得開朗,艾蜜莉的表情就越陰沉,她雖想說些什麼,聲音卻無法從雙脣發出。
“是嗎……”
她只是很辛苦地擠出這句話。
傑佛遜伯爵滿足似地點點頭。
“不過我真的很驚訝,沒想到您居然要歸還王位繼承權……加史帕魯陛下目前確實很健康,但是誰知道何時又會病倒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這麼做是我的希望。”
儘管嘴上說得很堅決,艾蜜莉的聲音卻少了平常的霸氣。
“既然是艾蜜莉殿下所望,那麼我也不能說什麼了……”
艾蜜莉打斷了傑佛遜伯爵的話。
艾蜜莉叫住了他。
他知道艾蜜莉無法回頭的原因是什麼了,但是古連找不到一句話可以對她說,甚至認爲自己連和她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麻地亞斯的兒子,現任貝雷斯佛德公爵就像戴了面具似地,連眉毛也不動一下,面不改色地說道。
“艾蜜莉殿下,好久不見。”
“住在我以前的房間和隔壁的房間吧。”
“是?”
古連親眼見到艾蜜莉揹負的死亡重擔,也注意到她受到很大的打擊。他不敢狂妄地說要撫平她心中的傷痕,儘管如此,對於甚至不敢出聲叫她的自己,古連感到十分生氣。
閃爍沉靜光芒的褐色眼眸俯視着艾蜜莉。雖然他算不上修長,不過由於身體消瘦,身高看起來自然比較高,淡褐色的衣服質料雖佳,上面卻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其上又披了一件在夏天稍嫌過厚的披風。
艾蜜莉的呼吸混亂。
(……我真是太膚淺了。)
傑佛遜伯爵可能是屬於諾福克家的敵對派閥,古連並不認爲他剛纔說的有什麼根據,然而大部份都是事實沒錯。古連現在之所以能夠站在這裏,真的可以說是全靠艾蜜莉的溫情,艾蜜莉因諾福克家放出的刺客,喪失了重要的家臣,古連被派遣爲她的護衛騎士,卻連這件事也不知道,還曾經與拒絕護衛的艾蜜莉發生衝突。
兩人不發一語地通過內側城門,在通過四道門之後,他們終於到了從外側也能看到的白色城堡。
“這小鬼是我自己選擇的護衛騎士,歸還繼承權也是我的決定,其中並沒有其它人的意志干涉。傑佛遜伯爵,你是想侮辱我的選擇嗎?”
他和先前像變了一個人,用充滿惡意的眼神瞪着古連,那豐腴的臉如今已經扭曲了。
話雖如此,傑佛遜伯爵還是一副不滿的樣子,他的視線停在艾蜜莉身旁的古連身上,圓圓的大眼突然充滿敵意,惡狠狠地看着古連胸前的徽章。
這次貝雷斯佛德公爵真的轉身離去了,他搖曳暗色披風離去的背影,就像在表示拒絕再多說一句話。
艾蜜莉停下腳步,表情顯得僵硬。
如往常一般交叉的雙手正在發抖,從她的側臉可看出豎起的柳眉之下,眼中正燃燒着熊熊的怒火。
“我是……!”
但是對現在的古連來說,那種事無關緊要。
“我是……”
自己替艾蜜莉所做的事,只有在那唯一一次襲擊中保護了她而已,這次艾蜜莉之所以能夠促使諾福克公爵行動,雖然手段太過逞強,卻也是出於她的判斷與行動。
艾蜜莉連聲音也在發顫。
“怎麼了?小鬼,無話可說了嗎?因爲你也心知肚明……”
揹負着如此沉重的重擔,艾蜜莉還是用自己的力量,開創通往理想的道路。相比之下,應該要輔佐她的護衛騎士卻什麼都沒做到。
古連找不出自己待在這裏的意義,不管是與盾化作一體的盾刀,還是掛在腰間的投擲武器都派不上用場,他能做的只有傻站在艾蜜莉身旁而已。
“那傢伙藉口爲了國家好,實際上卻不擇手段只爲私肥,虧你能接近艾蜜莉殿下,你很會阿諛奉承嘛,諾福克的小鬼。”
眼前的貝雷斯佛德公爵還很年輕,他看起來與艾蜜莉和古連歲數相差不遠,剛剛遇見的【猿猴騎士】艾爾尼斯特還比較年長。
“請等一下,貝雷斯佛德公爵。”
艾蜜莉只說了這些,便再度沉默不語。古連看着她的背影,無法出聲叫喚她。他現在才知道,死亡給她帶來的打擊,自己並不能全部明白。即使對父親殺害她家臣一事感到罪惡,但是她心靈因此受到的傷害,以及死去的那些人是怎麼樣的人,古連發現這些問題他竟連想都沒想過。
“我可不覺得死有什麼榮譽,反而是侮蔑死亡!”
“回答我!古連。”
“相對的兩隻龍的徽章……你是諾福克家的人嗎?”
艾蜜莉咬着嘴脣。
他語氣中感覺不到怨恨或憎恨的感情。
“傑佛遜伯爵!”
“沒有……”
他鬆弛的臉頰憤怒地抽動。
“……他一直沒有時間好好陪小孩。等情勢安定之後,想要和兒子一起喝酒說黃色笑話……那老頭曾經對我這麼說。”
艾蜜莉孤單地說道。
他取出布巾擦拭汗水,汗水從毛髮稀疏的額頭浮現,順着臉頰滑落。
“我很感謝你,也清楚你是忠臣,能夠與阿爾巴特相遇,這個恩情我怎麼還也還不清……但是……”
“亡骸只會從活着的人心中奪走什麼而已。”
他想否定傑佛遜伯爵的話,但卻說不出話來。
“艾蜜莉殿下不得不離開這座城,你以爲是誰害的?你待在殿下身邊,該不會連這都不知道吧?你以爲無知就能被原諒嗎?小鬼,宣誓儀式也是你們的陰謀對吧?居然又想陷害艾蜜莉殿下!”
她像嘶吼般說道。
“不,這怎麼敢呢……”
“就算你爲了保護我而死,我也只會咒罵你,還會用盡一切手段侮辱你的屍骸,覺得恐怖嗎?”
在相遇的短短時間內,艾蜜莉無法直視貝雷斯佛德公爵的眼睛,而另外一邊的古連則看得出來,貝雷斯佛德公爵對她暗藏着敵意。古連並不清楚兩人之間的關係,不過對於身爲麻地亞斯之子的貝雷斯福德公爵馬丁來說,他會認爲是艾蜜莉害死了他的父親,這一點一點也不難以想像。
“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他們默默走上樓梯,與先抵達房間的雪莉娜等人會合。這房間是艾蜜莉與雪莉娜的房間,而隔壁則是古連與理加德的房間,再隔壁則是準備給蘿蒂與海潔兒的房間。
當他被傑佛遜伯爵責罵的時候,艾密莉挺身庇護自己。那時想起了那名重騎士阿爾巴特的死,最該感到難過的應該是艾蜜莉自己纔是。
古連緊握着拳頭,直到魯魯傑爲止的旅程,古連都具有存在的意義,保護她不受外敵、不受親生父親的傷害,那是他身爲護衛騎士的職責。
之後他定進自己分配到的房間,不脫鎧甲就直接坐在牀上。
“哈、哈哈……是我的疏忽,我說得太過份了。”
於是傑佛遜伯爵就像逃難般離去。可是在臨別之際,他看古連的眼神依然帶着冰冷藐視的神色。
不知何時,艾蜜莉已經轉過身面對古連,古連裝作沒有發現她眼角微微閃爍的光。
這下古連也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誰了。貝雷斯佛德公爵家在萊凱涅王國,是足以與諾福克公爵並列的大貴族,不過貝雷斯佛德公爵的名字對古連來說,具有更重大的意義。
“剛纔那位是麻地亞斯大人的……”
她凝視着貝雷斯佛德公爵遠去的背影喃喃說道。
這時,他強化的感官捕捉到房門發出的些微聲響。
艾蜜莉回答的聲音顯得沉重。
“啊……那個……”
古連想要出聲叫她,卻想不出該說什麼話。
就連理加德也正爲了艾蜜莉而展開行動,古連卻只是被喬瑟夫挑釁,再被他揍飛。
然而古連如今待在這個地方並沒有意義,很難想像艾蜜莉會在這個王宮被暗殺,再說想殺她的喬瑟夫還派護衛騎士保護,雖說那樣的護衛無法信賴,但是在這裏襲擊艾蜜莉根本毫無意義。
儘管傑佛遜伯爵開口道歉,艾蜜莉卻還不打算退讓。
或許是他忘了關上房門,只見房門半開,而蘿蒂就站在門外。
“古連。”
這雖是命令,聽起來卻又像是請求。
“父親是爲了保護您而死的,此事我當然早已聽聞。”
“……可惡。”
“你說我……阿諛奉承?”
他不屑地說道。
“既然是你這名忠臣的意見,就儘量說個清楚沒關係,我會聽你說,不過如果你想要嘲弄我【鐵球公主】和臣下,我會讓你得到應得的報應。”
“那是父親心甘情願的,只要戰爭就會死人,請問您還有什麼事要說嗎?”
“貝雷斯佛德公爵……不,馬丁·麻地亞斯·貝雷斯佛德卿,你的父親……麻地亞斯他已經……”
“但是……是我把你父親……”
房間裏並沒有理加德的身影,不知道是去找海潔兒她們遊玩,還是去執行艾蜜莉所交付的祕密任務。
艾蜜莉對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古連如此說道,隨後門一關,只剩下古連一個人留在當場。房間前有喬瑟夫派遣的護衛騎士站在那兒,不過古連沒必要和他說什麼。
“我承蒙諾福克公爵的邀請而來,明天的宣誓儀式就拜託您了。”
“古連,護衛工作交給雪莉娜,你可以去休息了。”
麻地亞斯·馬修·貝雷斯佛德,前任的貝雷斯佛德公爵,同時也是古連的師父。
他對自己的沒用感到憤怒。
“艾蜜莉殿下,恕我僭越,我必須說諾福克公爵是害蟲。”
無言走在前方的背影看起來是那麼柔弱,那個傲慢、下流、桀傲不遜又充滿自信的艾蜜莉,如今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一切都如傑佛遜伯爵所言。
“貝雷斯佛德公爵……”
艾蜜莉踏出一步,傑佛遜伯爵便退一步。
他既不低頭也不尋求握手,禮貌性地打過招呼後就準備離去。
只見傑佛遜伯爵一行人消失在門的另一側。目送他離去之後,艾蜜莉還是站着不動,也沒有回頭,古連同樣無言地呆立着,夏日的陽光讓覆蓋甲冑的身體感到悶熱,滲入棉衣的汗水使他感到不適。
“哎呀,我差不多該走了,那麼今天我就此告辭了,明天儀式時再見吧。”
“諾福克家的少爺,是我太多嘴了,請原諒我的無禮。”
“你是利用了艾蜜莉殿下的善良對吧?如果不是這樣,艾蜜莉殿下怎麼會讓你這樣的傢伙跟在身邊。若是艾蜜莉殿下說不出口,就由我來代勞吧。”
“那麼失陪了。”
“是的,我不會死,因爲我怕死。”
“不管是阿爾巴特還是蘿蒂,他們一點都不想死吧。”
她慌張地退後。
艾蜜莉的背影傳來顫抖。
說完她便轉身走去,古連則追着她背後跟上。
“兒子。”
“……死人哪有什麼榮譽。”
“當然吧。”
就在他們通過衛兵戒備的入口,正要進入城中的時候,又有帶着護衛騎士的貴族出現。褐色的頭髮擦上油往後梳,纖瘦的身體包裹在黃灰色披風之下,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男人。
“蘿蒂……”
她感覺此時自己的聲音彷彿在向她求助。
“那、那個……我不小心偷看……對不起,我不是有心的……這是在找藉口吧……”
她急忙道歉。
“不,是我自己門也不關還自言自語。”
古連嘗試擺出笑容,卻變成了苦笑。
“那個……古連大人……”
蘿蒂畏畏縮縮地詢問:
“您有什麼煩惱嗎?”
與其說是煩惱,倒不如說是自己太愚蠢,過去所沒注意到的現實,如今突然被攤在眼前而已。
“我……我畢竟是修女,至少可以聽您傾訴煩惱。”
她緊握掛在脖子上的聖印,拼命想說服古連。
“不,但是……”
“就算不是煩惱……說出來應該會好過一些……雖然聽的人是我,不過……”
古連有股衝動,想要把胸中糾結的情緒全部吐露,同時又對事到如今還想依靠蘿蒂、向她撒嬌的自己感到厭惡。
蘿蒂看着無法做出決定的古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失禮了,古連大人。”
她說完這句話便走進房間,臉頰和往常一樣紅潤,表情看起來像快哭出來似的,但仍忍着淚朝古連走近。
“那個……!請說出來吧!”
她眼眶泛起大大的淚珠說道。
“但是……沒有事是我可以做的,我什麼都辦不到。”
“我也一樣期待啊,就好比是呵護至今的雛鳥終於要離巢的瞬間,又或者該說,居然早我一步!本來我預定在心中這樣掙扎的耶……這先放一邊,你快點起來啦!”
古連想起那時常向他推銷自己身家的女孩。
背後的門突然打開,有什麼東西滾進來打斷她的話。
“嗚哇!?”
他忍不住握住蘿蒂的手。
全部說完之後,古連重重吐了一口氣。
“算了,那就快點說,說完就出去。”
“呀!?”
“古、古連大人……”
“需要古連大人的人不只是艾蜜莉院長,雪莉娜小姐也很信任古連大人,若不是這樣,我想她就不會把護衛工作交給您了。還有海傑兒……就像她自己說的,她也很依賴古連大人。”
和艾蜜莉相處最久的雪莉娜可以緩和她的悲傷。過去曾是敵人的理加德憑藉着個人的經驗,如今已是艾蜜莉不可缺少的夥伴。蘿蒂與海潔兒也是因爲艾蜜莉需要纔會帶她們來,實際上艾蜜莉與她們說話時也顯得很快樂。
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能爲艾蜜莉做什麼,但自己身爲艾蜜莉的臣下,說不定能夠爲她付出;只要和她說話、和她在一起,自己也許就能夠吹散籠罩她心中的濃霧,古連看着蘿蒂如此心想。
她乎靜地微笑着說道。
“不,蘿蒂,幫不上忙的是我。”
“不,但是我……”
“是、是的!”
他打從心底說出這句話。
“我好驚訝。”
儘管有些猶豫,他還是把剛纔心中所想的事說出口。
古連毫不退縮地說完後,艾蜜莉誇張地嘆了口氣。
“啊,不,蘿蒂……請、請不要哭。”
“……哎呀你個頭!什麼事啦?”
“雪莉娜小姐和理加德先生都是艾蜜莉院長需要的人,我認爲這話是沒錯,可是,古連大人也一樣喔……我是這麼認爲的,就算您說不對,我還是這麼認爲。”
蘿蒂一邊聽着古連未經思考、沒有條理且支離破碎的話,一邊點着頭,在聽古連說話的期間,她已經平靜下來,逐漸止住了眼淚。
“……唉~~”
到了現在,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想過要說什麼話。若是說自己是來聊天的,那麼艾蜜莉很可能會說“你快滾吧”。而且艾蜜莉現在沒心情和人談話,這點看到她全身散發出拒絕的氣息就可以瞭解。
古連不小心脫口而出,立刻感到後悔。
“我、我、我就算不是那種意思……不,即使是那種意思也……不、那個……所以我是想說……我喜歡古……!”
“哎呀,對不起,不小心興奮起來了,因爲想到要是繼續下去,說不定可以觀賞到不得了的東西,我的胸口不禁顫抖呀。”
“蘿蒂……”
“啊、那、那個……!還有我也……!我也喜歡古連大人!我的意思…………不、不是那種喜歡,但是就算不是那種也……”
“謝謝你,蘿蒂。”
“請說出來!我也……受到古連大人幫助,想要報答您!請讓我做些什麼吧,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是爲了古連大人,我……”
“我嗎!?是我嗎!?不過正如你所見,我是金面……噗!”
理加德被海潔兒手肘一頂,痛得在地上打滾,海傑兒不理會他,拍了拍修女服的衣角便起身。
將胸中積鬱的想法全部說出口後,古連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蘿蒂充滿慈愛的眼神不可思議地溫暖,這或許就是蘿蒂這名少女的力量吧。她不只會做料理,更擁有強大的力量,理加德、海潔兒、還有雪莉娜也是一樣。
古連利用大甲冑的力量狠狠踐踏一番後,大大嘆了一口氣。他們即使來到王都還是在做一樣的事情,這讓他感到十分無奈,即便如此,他也深切地體認到,做這種事能讓他的心情獲得平靜。
“古連大人你嗎?”
“好!”
“古連大人救了我,而且自從古連大人來之後,艾蜜莉院長也改變了。”
“沒有嗎?”
蘿蒂輕聲笑了出來。
古連並沒有那種感覺,即使如此,蘿蒂還是用認真的眼神繼續說道:
說到艾蜜莉見到死去臣下的親人,因此而悲傷;說到自己無法緩和她的悲傷;說自己在這裏完全沒有可以做的事,這趟旅程甚至全出於艾蜜莉一己之見,自己什麼也沒做。
“是啊,跟別人說也不能怎麼樣就是了。”
“我也是,蘿蒂。”
“驚訝?”
面紅耳赤的蘿蒂腳步不穩、就要倒下,古連瞬間就察覺到,立刻起身將她扶住。
“艾蜜莉殿下!”
古連精神抖擻地道完謝後開口:
艾蜜莉看起來很虛弱地坐在椅子上,雪莉娜則是如往常般站在她的身邊。
“是!謝謝您!”
“其實我是來找艾蜜莉殿下……其實是……那個、就是那個……哎呀?”
她看都不看古連就指着門要他出去。艾蜜莉神情憂鬱地看着牆壁,牆壁上的污點對她來說或許有着深刻的回憶,然而她的表情看起來實在太過空虛。
“沒有人會這麼想的。”
“是的,請您回想一下,就是因爲三個月前古連大人來了,我現在才能夠站在這裏,艾蜜莉院長、雪莉娜小姐、海潔兒、還有理加德先生也是,大家能夠來到這裏,都是多虧了古連大人。”
她突然紅着臉揮揮雙手。
“那、那個……!”
古連向她道謝後奔出房間。
護手交擊奏出鋼鐵的聲響,站在艾蜜莉房門前的重騎士驚訝地看着古連,不過他並不在意,而且還未得到同意就衝進房間。
看他吞吞吐吐,艾蜜莉皺眉感到可疑。
然而,他覺得與其想那麼多不如實際行動,這樣纔是真正的自己,至少他想讓艾蜜莉恢復精神的心意並不是虛假的。
“……是啊,不,怎麼可能!其實我是來拜託您爲我介紹城內。”
“……做什麼,吵死人了,至少先敲個門吧。”
“啊~~那個……”
古連來見艾蜜莉,他受到蘿蒂的鼓勵,是爲了和艾蜜莉說話纔來的。
“沒有人比古連大人對我們周遭的影響更大了。”
“你……什麼都沒想就……”
“不過更重要的是,理加德先生喜歡古連大人,雖然他總是說些奇怪的話,不過像上一次……潛入魯魯傑的時候,儘管他開着玩笑,卻也看得出他很擔心古連大人喔,啊!那、那個……我說的喜歡,並不是那種意思!那個、是普通的喜歡,所以……那個……!”
這句話古連很自然就說出口。請她聽自己發牢騷,讓她安慰自己,這讓古連覺得很丟臉;聽到自己是被需要的人又重新振作,他覺得這樣的自己很現實。即使如此,心中的隔閡因此消除也是事實,儘管之後自己一個人思考時,說不定又會開始煩惱,不過至少現在蘿蒂幫他趕走了心中的陰霾。
“你就給我真的顫抖吧!”
“……你啊,就算命令你也不會聽吧。”
“咦?”
蘿蒂激動得出不出話來,只見淚水從臉頰滑落。
“是的,古連大人……居然是這樣想的,我真的好驚訝。”
“是嗎,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多說了,理加德讓我揍就好。”
“……怎麼辦?我的胸口因肌膚接觸而顫抖。”
“呃~~這是巧合,古連大人。”
“不,我不出去,請聽我說話。”
“我現在沒心情和你說話。”
回頭一看,海潔兒與理加德正倒在地上,戴着可笑面具的理加德像推倒海潔兒般壓地在她身上。
“艾蜜莉殿下,我有事要和您說!”
然後她開口了。
艾蜜莉不耐煩地回過頭來。她果然不像平常那樣,會氣勢凌人地動用暴力趕他出去。
“什麼都好!拜託您!不管是古連大人還是艾蜜莉院長,我都幫不上忙……我、我……”
被用力打開的門撞擊牆壁,發出劇烈的聲響。
大家都爲了艾蜜莉出力,幫上她的忙,而他們之中唯有古連什麼忙也幫不上,只會傻傻地跟在艾蜜莉身後團團轉而已。
蘿蒂低着頭,用力緊握古連的手。
平常總是畏畏縮縮的她,這時看起來很愉快地說道。
“很重耶!理加德先生!你推得太大力了,不要整個人靠上來啦。”
“是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嗎?影響?”
古連十分驚訝,蘿蒂則用力點頭肯定。
蘿蒂流着淚,睜大了眼睛。
“蘿蒂,我要試試看,多虧你,讓我覺得我好像能做些什麼。”
古連扶起以橫抱的方式支撐的蘿蒂。
“……是嗎?”
他隨口說出這個理由,艾蜜莉臉上懷疑的神色越來越明顯了。
“就是這樣。她以前……那個……在我對她下毒的那時候,她比現在更可怕……我之前也說過很怕她對吧?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不過和那時候相比,艾蜜莉院長確實變了很多。”
“不,說了一堆奇怪話的人是我。”
事實上,古連並不知道去見艾蜜莉、和她說話,這樣的行爲能不能讓她的心情開朗起來。他和蘿蒂、海潔兒、理加德不同,與艾蜜莉發生衝突的時候比較多,或許會使她傷得更重也說不一定。
蘿蒂搖搖頭。
“啊……不,我纔不好意思,說了一堆奇怪的話……”
“真的謝謝你。”
他不禁抱怨大甲冑強化的感官能力,對於幫他編出謊言也毫無幫助,儘管流着冷汗,他也必須拼命想出理由圓謊。
“啊、您也知道的,要護衛就必須掌握地形,身爲護衛騎士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雪莉娜小姐當然對這座城很熟悉,但是我就……”
“那麼就讓雪莉娜帶你去熟悉。”
那樣就沒有意義了,古連開始慌張起來,可是事到如今也不能推翻自己說的話,雖然可以老實坦承自己是來和她說話,不過還是覺得那隻會被趕出去。
“公主殿下,恕我失禮。”
雪莉娜開口說道:
“我和古連大人不能兩人都離開您身邊。”
僅僅一瞬之間,雪莉娜看了古連一眼,雖然她的表情依然不變,但是古連明白她是在替自己解圍,或許她察覺了自己的意圖。
於是古連在心中對雪莉娜道謝。
“那就晚點再說,我累了,畢竟我是個弱女子啊。”
艾蜜莉懶洋洋地說着,同時蹺起腿來。她的腳從修女服的裙襬露出來,看到這不雅的舉動,古連忍不住想施行公主教育,但他還是忍下衝動說出現在該說的話。
“不,身爲一個護衛騎士,爲了完美地達成任務,這是不可或缺的事,如果不清楚城堡的每一個角落,就無法護衛了啊。啊啊,我好想知道,我想弄清楚這城堡的每一個角落!”
“……看起來真像在演戲啊,雖然你言行舉止像變態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艾蜜莉揚起眉毛,懷疑的眼光直射古連。
“不,沒那種事……”
艾蜜莉將狼狽的古連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像是刻意嘆了口氣,大大伸了個懶腰。
“算了,一直扯下去也很累,那麼你就跟我走吧,我們走囉,雪莉娜。”
她伸着懶腰走出房間。
古連立刻就想跟上去,卻被雪莉娜叫住,她的脣貼近古連耳邊,身上飄着裝甲侍女特有的鐵與花香參雜的味道。
“感謝您。”
明明置身城堡之中卻聞得到花香,古連不經意地抬起頭來,只見城的正中央豁然開朗,整體就是一個巨大的庭園。
“不,等等,不是的,剛纔我是那個啦……對!我嚇了一跳啦!太、太突然了嘛。”
艾蜜莉和古連及護衛騎士們一樣,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無法移開視線,也不能轉頭就走,【鐵球公主】只是呆呆站在原地。古連看到她的嘴脣顫動,但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加史帕魯低下頭,腳步不穩地向後退。
“對、對不起……”
“是的,被稱爲【鐵球公主】,堅強的姐姐是我的憧憬。”
“這是……”
“那麼身爲姐姐的我就告訴你吧,剛纔你的發言不是身爲國王該說的話。”
兩人都發出夾雜着驚訝與猶豫的聲音,古連也不明白到底是誰先發出的。
他靜靜伸出細瘦的手握住艾蜜莉的手,這一瞬間,艾蜜莉的眼中閃過拒絕與厭惡的神色,卻在化作表情前就消失了。
少年王回答艾蜜莉的問題。
走廊以及走廊上的各種房間,就像是圍着中心排成一個巨大圓形。
艾蜜莉不禁反問道,加史帕魯則毫不猶豫地點頭。
“這也是向我們的天父獻上祈禱的場所。”
該反駁的地方確實反駁之後,古連也走出房間,只見艾蜜莉單方面拒絕守在房門口的重騎士同行,隨後便邁步而行。
說完這句話之後,雪莉娜的嘴角露出微笑,古連感覺這似乎是第一次看見雪莉娜的笑容。或許以前也曾經見到過,不過他還是第一次直接意識到此事,那是有些拘謹、卻十分柔和的笑容。
“太好了……難得見到王姐,所以我纔會那麼興奮。我原本以爲王姐一定很討厭我,一定要先向您道歉纔行……還想說王姐可能不會原諒我……”
“我一直都好想見您,想和您說話,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王姐……”
可以說城的中心就是庭園。若把庭園視爲大廳,附加通風設計的外圍部份以及多重護壁,會給人一種在守護這座庭園的錯覺。鮮豔的花叢之中,有一尊象徵陽御神子的白色石像矗立,灑落的陽光配上色彩鮮豔的花朵,襯托出御神子的光輝。
“還是一樣,是座防禦性能不佳的城堡啊。”
艾蜜莉比起剛纔稍微恢復冷靜了。
艾蜜莉出言催促。
“別露出那種表情,加史帕魯,國王你當就好了。”
站在一旁的雪莉娜以及加史帕魯的護衛騎士看起來都很緊張。
“去了你就知道這個城堡是中看不中用。”
她溫柔地撫摸加史帕魯的頭。
“我身爲姐姐就負責協助你,這樣不就好了嗎?說教也是我該做的啊。”
“我是無所謂啦,但你爲什麼還穿着大甲冑?你是想要不休息就和雪莉娜接替,要我把你用到昏倒嗎?”
“啊……”
加史帕魯按着被拒絕的手垂下頭。
“是的,我是加史帕魯。”
“啊、是啊。”
加史帕魯露出笑容,他一直被稱爲病弱的國王,從他纖弱的印象實在無法想像,他竟能露出這般開朗、與年齡相符的笑容。
隨後雪莉娜便拋下驚訝的古連,追上前面的艾蜜莉。
原本快哭出來的加史帕魯露出喜悅的表情。
她一邊說一邊走近,然後這次換成艾蜜莉握起少年的手,她用雙手緊緊握住加史帕魯想要逃離的手,將他的手包覆住、拉到自己身邊。
他們走過漫長的樓梯下到一樓,通過就在入口處不遠的謁見大廳,進入與樓上同樣圍繞中心的外圈。
“是,是的!好久不見了!王姐。”
“呆子,我帶你迅速走一圈,給我記清楚了。”
“如果可以讓位的話,我想要把王位讓給王姐,我一直、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少年緩慢而清楚地點了個頭,他身後還有數名護衛騎士守候。少年的衣服上縫着的圖案,與艾蜜莉的甲冑上刻畫的徽章相同,是一隻展翅的大鳥。
眼見艾蜜莉直直地看着前方一動也不動,正想問她發生什麼事了,古連頓時也呆住說不出話來。
“這是萊凱涅王宮引以爲傲的庭園,看起來不錯吧?”
而且他亦是與艾蜜莉爭奪王位的對手,儘管沒有直接關係,卻讓麻地亞斯等人間接遭到殺害。
她們在寢室位於的樓層轉了一圈,艾蜜莉一面解說那些並排的房間,一面如此評論道。事實上,與圍繞王宮的多重外壁及護城河相比,利用雪白華美的石材建造的宮殿本身,並不具備戰時有效機能性。刻在牆壁的圖案並不會增加牆壁的強度,寬闊的走廊若是被敵人大舉闖入,要防衛是很困難的事。
艾蜜莉毫不猶豫地在走廊上前進,她以前原本就是住在這裏,所住的房間就是過去的房間,隔壁似乎也是當時的護衛騎士或裝甲侍女休息的房間。古連思考着,回到這記憶鮮明的城堡,她心裏在想什麼呢?
從艾蜜莉的聲音,明顯聽得出她心中動搖。
艾蜜莉踏入綻放的羣花之中
置身花叢中的加史帕魯走向艾蜜莉,腳步蹣珊地一步步前進,少年的頭髮受到吹過庭園的風輕拂而閃閃發亮。
艾蜜莉也顯得狼狽不堪,與放任情感爆發憤怒時的她不同,古連看得出來,她正猶豫着不知該對認真的加史帕魯說什麼纔好。
“你很清楚這個國家的現狀吧?都已經快搞分裂了,你自己怎麼可以火上加油呢?你是國王對吧?”
“好,首先跟我深呼吸,知道了嗎?”
“王姐!?”
“對、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
花園之中,國王與他的姐姐正深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古連和護衛騎士們則是在旁邊茫然注視這副景象。
而在這片香氣中,艾蜜莉突然停下腳步,古連等人也自然跟着停住。
少年詢問。
率先開口的人是加史帕魯。
艾蜜莉推開握住她的手。
“笨、笨蛋,我怎麼會討厭你,我是以寬宏大量出名的【鐵球公主】耶。”
加史帕魯用懇求的表情說道。
“王姐……”
加史帕魯的話讓護衛騎士們臉色發青,這個國家分裂成親王派與反加史帕魯派兩個派閥,而現任國王竟否定自己的王位,也難怪他們會嚇一跳了。
“所以加史帕魯,我並不需要王位。”
其實不冷靜的反而是語氣慌張的艾蜜莉自己。
艾蜜莉一邊梳着他金色的頭髮,一邊溫柔地說道。
加史帕魯再度垂頭喪氣。
即使身穿寬鬆的衣服,也看得出他的身材纖瘦,削瘦的臉龐充滿驚訝。
加史帕魯眼眶溼潤地抬頭望着艾蜜莉,艾蜜莉收回原本撫摸他的手,搔着自己的臉頰。不知道是因爲自己說的話的關係,還是弟弟熱烈的視線看得她不好意思,她的臉頰看起來有此一泛紅。
“王姐。”
“我一直好想見您,王姐。”
“我不是因爲討厭而推開你,沒問題,再一次!再握一次手吧!”
“是,冷靜下來了。”
“啊,這麼一說,我應該換個衣服比較好喔。算了,反正我還有餘力,沒問題的啦。”
“喂!古連!快點過來!要翻我的內衣晚點再翻。”
“……如今,盛開的花朵已經不同於以往了。”
“該怎麼說呢……那個……你或許不記得了,不過對我來說,上次見到你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沒錯,好久不見,加史帕魯。”
艾蜜莉急忙找藉口掩飾。
“啊,王姐……”
“好,冷靜下來了吧?”
古連怎麼看都覺得她是爲了讓自己冷靜才深呼吸的,即使如此,興奮的加史帕魯還是乖乖地跟着她照做。
“啊、不……加史帕魯。”
“是、是!”
加史帕魯的表情像凍結一般。
聽到加史帕魯率直的回答,艾蜜莉滿足地點點頭。
“啊、是……不、不對!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啊、啊~~等等,加史帕魯,稍微等一下,我知道你見到我很高興,不過你先冷靜下來比較好。”
“話說回來,城堡的正中央有什麼?謁見大廳就在入口附近對吧?”
“我、我……”
她懷念似地眯起眼睛。芬芳的風吹撫着金髮,艾蜜莉走在花園之中,跟隨在後的古連等人也在濃郁花香之下前進,雖然過於濃郁的花香有些嗆鼻,但並不會讓人感到不快。
“對不起,王姐,我太高興了……見到王姐太過高興纔會……”
“你是……加史帕魯嗎?”
“是……王姐嗎?”
一名少年彷彿就要被繽紛的花叢掩蓋般站立其中。那是個在十六歲的古連眼中看來都還算年幼的少年,在夏日陽光照射下,他細緻的金髮看起來宛如要融入空中,雪白的臉頰沒有一絲血色,溫和的藍色眼睛正凝視着停步不動的艾蜜莉。
鑲嵌在大甲冑上的輝鐵,在增幅身體能力的同時也會奪走體力,由於長時間穿着大甲冑,讓他多少感到有些疲累,不過距離極限還差很遠。
艾蜜莉的笑容有些僵硬,古連知道她是在硬撐,但是她緊握住加史帕魯的手,這次不會放開了。
加史帕魯雙手包住艾蜜莉的手,用作夢般的沉醉表情說道。
古連明白站在那裏的人是誰了,他幼時也曾在城內與他見面,即使如此,這唐突的相遇還是讓古連驚訝得發不出聲音。
“是,王姐。”
少年的名字叫加史帕魯·加斯頓·藍格里奇,是艾蜜莉的親弟弟,同時也是萊凱涅王國的國王。
“幢憬?”
“可是……都是我壓過王姐繼任王位。其實比起我,又強又聰明的王姐更適合當這個國家的國王……纔不像我這個只能躺在牀上的王……”
艾蜜莉如此回應。
“您是我的憧憬。”
加史帕魯說着高興得流下眼淚。
身爲王的弟弟聽話地點了點頭。
“比起那種東西,你還不如給我錢,只要給我錢,王位那種東西我根本不需要,因爲我只想過着酒池肉林的生活啊!”
艾蜜莉堅定地說道。
她這句話不知是爲了掩飾害羞還是發自真心,只是當她說完的瞬間,當場氣氛完全凍結了。護衛騎士睜大了眼,古連則是張大了嘴,只有雪莉娜還是一如往常。
加史帕魯也驚訝地眨着眼睛。
“艾蜜莉!你胡說什麼啊!”
古連忍不住大叫。
“好棒!太厲害了!王姐!”
但是打斷他的竟是加史帕魯。
少年王的眼中充滿光芒,蒼白的臉頰因興奮而泛紅,連說出這可說是狂言妄語的艾蜜莉自己,都對加史帕魯的反應感到意外。
“真厲害!居然能夠說得這麼直接……!能夠說出自己想做的事,不,正因爲如此,您才能成爲我遠遠不及的強者吧。”
“啊,對啊,就是這樣,對自己誠實是很尊貴的想法。”
古連的怒吼完全沒有傳入加史帕魯耳中,對方說不定根本就沒有看到他。只見加史帕魯用羨慕的眼神凝視着艾蜜莉,與看起來瘦弱的體格相反,他的眼中帶有熱烈的感情,看得出他是以弟弟的身份純粹仰慕着艾蜜莉。
“酒池肉林……喬瑟夫也常對我說酒很好喝、料理很美味這類話,雖然我喫得不多,也沒喝過酒……不過那樣果然很美好吧?”
“是、是啊,很棒哦,但是酒池肉林的意思不只是那樣!也有隱含的意思存在,不過現在的你不用知道那麼多。”
“是和可愛的女孩子游玩嗎?啊……如果是王姐的話,就是和可愛的男孩子……”
艾蜜莉聞言嗆到了一下。
“你、你啊!是從哪裏學到這種知識的!”
“啊、那個……因爲我時常臥病在牀,所以常常讀書。有時賣藝的人也會來表演,我會拜託喬瑟夫幫我搜集各種書籍來看,而且旅行藝人的歌曲和戲劇中也常常聽到類似的事……”
“那、那個男人……!”
“加、加史帕魯。”
“是因爲遇見了麻地亞斯嗎?”
“好久不見了,陛下。”
“感覺現在的古連好像……眼神不一樣了,我沒辦法形容得很好。”
艾蜜莉開玩笑地說道,加史帕魯卻搖着頭回答:“沒那回事。”
似乎是想不到該怎麼形容,加史帕魯歪着頭思考。
“既然是王姐喜歡的事物,我一定也會喜歡的。喝酒、喫好喫的食物,然後衝入聚集來的女孩中!在女孩中游泳!那樣一定很快樂!喬瑟夫也說過:把頭埋在女孩子的胸前,心情會像要飛上天一般!既然王姐也是這麼說,那就不會有錯了!我也想飛上天去!”
艾蜜莉撫摸着加史帕魯的頭說道。
“現在也很靠不住啊。”
“我剛剛都沒注意到是你。”
“古連……?你是古連嗎?”
“是啊……王姐說的沒錯,我還不瞭解那是不是真正的快樂,也不是我自己下的決定。”
“不過……總覺得給人的感覺有些不同,呃……”
雖是突然的命令,古連卻沒有異議,心中之前那位高潔的父親,如今在他看來已經和艾蜜莉差不多低俗了。
她有些自暴自棄地說道。
古連不得不和艾蜜莉一起在內心慘叫,他感到一直以來心中尊敬的父親形象,如今再一次分崩離析。
古連如此斷言,艾蜜莉臉上雖顯露不忍的表情,卻刻意不發表意見。
“嗯,那也是原因之一,該怎麼說呢……感覺完全不一樣。”
“我也認爲應該那樣做。”
艾蜜莉用力搖頭驅除腦中的幻想。
“等這次宣誓儀式結束之後,我就在這裏滯留一陣子,然後好好鍛鍊你一番。”
“我過去並不知道做那種事快不快樂,不過既然是姐姐喜歡的事,那麼一定很快樂吧。”
艾蜜莉苦笑着說道。
“古連·喬瑟夫·諾福克,喬瑟夫卿的三兒子,也是我的護衛騎士。”
“但是我還是想以酒池肉林爲目標。”
“不過你一定可以的,真要說的話……就是【鐵球王】吧。”
“【鐵球王】……我真的能夠成爲【鐵球王】……?”
“我也要以酒池肉林爲目標!”
就連四歲的加史帕魯都覺得自己靠不住,儘管那是過去的自己,還是讓古連覺得非常的丟臉。
那聽起來並不是社交辭令,儘管笑容可掬,加史帕魯的話卻既認真又具有說服力。
艾蜜莉不耐煩地說道。
於是古連聽從加史帕魯的話抬起頭。
“那是因爲……上次和陛下見面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但是艾蜜莉可沒有資格生氣。
“那麼我與王姐和古連相遇……就可以變強嗎?就會有所改變嗎?”
他沒有自信肯定自己有所改變,加史帕魯指出他的改變可能也只是錯覺,不過至少他心裏想相信,與麻地亞斯的相遇確實給了他本來所欠缺的東西。
他堅定的語氣沒有一絲迷惘。
他提出這個問題時,表情帶有期待與不安的神色。
“我是個國王嘛,財產多得是,那麼我應該要過自己喜歡的生活,這是我剛纔跟王姐學到的。”
“加史帕魯,這傢伙是麻地亞斯的弟子,曾經從亡靈騎士的手中保護過我,說明白點,他比喬瑟夫的護衛騎士長還要強喔。”
“不,可是你……”
“請您……教我鐵球。”
“我不否認!但是,喂!古連!下次遇見給我殺了你老爸!”
“……他是?”
“你自己認爲那樣快樂嗎?如果做的不是自己覺得快樂的事,那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等一下,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嗎?舉例來說,一面大口喝着酒,一面喫着美味的食物喫到快吐爲止……不,就當你真的喫到吐好了,可以假裝酒醉,故意倒向侍女和羣聚的美少女胸口,還找藉口說‘抱歉!不小心喝醉了!’,那實在很快樂!我受不了了!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啊,不對,不是這樣的。”
“原來王姐的護衛騎士就是古連啊,喬瑟夫什麼都沒告訴我……”
“對了,王姐,我有個請求。”
“是的,雖然我還不成熟,不過我會保護艾蜜莉殿下的。”
“比萊歐內爾……更強。”
“只要由我們來鍛鍊你,你一定會變強的,我的鐵球再加上創造出【盾】之美名的防禦技巧……不管怎麼想都是最強的吧。”
果然還是說得太誇張了,不過古連此時刻意保持沉默。
“王姐……”
“最強……會比王姐更強嗎?會強到能夠保護王姐……”
“沒錯……與我【鐵球公主】相同,如果往上追溯,可是復國女王艾蜜莉一世的血統喔。”
艾蜜莉完全是一副畏縮的模樣。
他咬着沒有血色的薄脣。
“不用多禮,抬起頭來,古連。”
“您居然還記得我,那已經是相當久以前的事了……啊,不,我太失禮了。”
“重騎士的強弱並不只是靠腕力,所以只要加史帕魯陛下希望的話……一定能夠變強。”
雖然覺得她有點言過其實,但是古連並不插嘴。
“我向你保證,加史帕魯,我會讓你變強,會支撐着你,所以你就負責實現我酒池肉林的夢想吧。”
艾蜜莉苦笑着說道。
語氣興奮的加史帕魯突然身體一陣搖晃,隨即膝蓋一彎就要倒下,幸好艾蜜莉及時抱住了他。
“他這種體格還能與那傢伙平分秋色耶,不過,我可是強過他十倍以上喔。”
加史帕魯表情沉醉地喃喃說道。
“現在說這個還太早了吧。”
艾蜜莉有些困惑地看着國王弟弟的身體,脆弱的身體幾乎沒有肌肉,直到最近爲止都一直臥病在牀的他,纖細的手腳似乎只要被重騎士一摸就會折斷。
“是!王姐!我……”
古連在花叢中跪下,深深低頭鞠躬。
古連與加史帕魯見面,是在喬瑟夫帶他拜訪皇宮的時候,大約是和麻地亞斯相遇之前。當時加史帕魯年僅四歲,因此不記得自己的長相是很正常的事。
“或許真是那樣吧。”
她拍拍腰間的戰錘,朝古連瞥了一眼。
艾蜜莉再度嗆到。
他想起在初次見面的瞬間,自己的想像就被艾蜜莉一舉粉碎,心中不由得五味雜陳。
加史帕魯充滿期待地仰望艾蜜莉。
加史帕魯望着艾蜜莉與古連的眼中,似乎有着熱烈的期待。
艾蜜莉半開玩笑地說道。古連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大改變,但是與麻地亞斯相遇,原本對軟弱的自己感到失望的他,因此找到其它的生存方式,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
“與麻地亞斯相遇……”
艾蜜莉搬出復興一度滅亡的萊凱涅王國的女王之名,像往常一樣雙手交叉胸前,露出高傲的微笑。
“與王姐流着相同的血統……”
“眼神嗎?”
“這小鬼都能變成那麼強的重騎士,那麼身上與我同樣流着加斯頓王血統的你,要是經過鍛鍊會變得怎樣呢?”
“不會,沒關係的,但是我很少忘記人的長相。呃……說了你別生氣哦?那個時候的古連……在我看來也有一種靠不住的感覺。”
“我會教你戰錘和鐵錘的技巧,古連會教你防禦的妙技,把他從麻地亞斯那裏學到的全部本事都教給你。”
“是啊……嗯,快樂?沒錯,很快樂,我都迫不及待了,哇哈哈!”
加史帕魯似乎認識那名巨漢重騎士,只見他發出感嘆的聲音。
加史帕魯的表情非常認真。
看着一面猶豫一面說着的加史帕魯,艾蜜莉露出微笑。
“什、什麼事呢?親愛的弟弟。”
“嗯,真的不一樣了,過了這麼久的時間,大家都沒有改變,只有古連感覺變得不太一樣喔……”
“我想這大概就是我最想做的事了,我想變得更強,不想給喬瑟夫或保護我的重騎士們添麻煩。”
“我也知道很困難,但是……”
“鐵球嗎?可是你……”
“不,你……!?”
“可以的。”
“不是的,我記得古連的長相。”
“艾蜜莉殿下,您就答應吧。”
“你……在發燒耶。”
古連很自然地如此提議,聽到有人插話,加史帕魯這時才初次注意到古連。
“咦?”
“也是啦……畢竟像你這樣的呆子也能變得有一定水平嘛。”
他的模樣讓古連想起從前的自己。古連也是生來體格就不適合當重騎士,也曾一時爲此所苦,怨恨過這樣的自己,而他之所以能夠改變,都是歸功於遇見恩師【盾】之麻地亞斯。
古連的想法被他一口否定。
“畢竟長高了嘛。”
她將加史帕魯抱在胸前。
“對、對不起……王姐。”
加史帕魯吐了一口氣,用自己的腳站了起來。
“這種程度的發燒是常有的事……只不過,我好像有些累了。”
連位於他身後的古連也看得出他在逞強。
“陛下,您差不多該回去了……”
加史帕魯聽了護衛騎士的話,雖然有些猶豫,還是點頭答應。
“那麼我走了,王姐……”
“好,你別太逞強了,明天還有宣誓儀式,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是,那麼王姐,明天見。”
在護衛騎士的跟隨之下,加史帕魯離開了庭園。少年在途中還頻頻回首,艾蜜莉則是對他揮揮手,而他看見也揮手回應,從寬鬆的衣服袖口露出的手臂還是那麼的細。
艾蜜莉凝視着離去的加史帕魯苦笑,可是那對藍色眼眸極其溫柔,在古連至今所見過的艾蜜莉之中,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的眼神如此充滿慈愛。
加史帕魯的身影自庭園消失後,似乎還殘留下某種混合着花香的味道,艾蜜莉就像抱緊自己似地,將雙手環抱於胸前。
“……傷腦筋啊。”
細微低語聲自她的脣流出,那聲音小到甚至會被花朵搖擺的聲音掩蓋。
“我過去一直恨着他……想讓自己憎恨他。”
在艾蜜莉複雜的表情和沉重的嘆息背後,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也有些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