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鐵球公主艾蜜莉》 · 八剃玉造 · 3.6萬 字
陽光從窗戶射入室內,艾蜜莉一邊感受着耀眼的光線一邊睜開眼睛。
時間不知不覺已經早上了,睡眠不足的眼睛因早晨的陽光而刺痛。
艾蜜莉不斷眨着眼睛,在她身旁一如往常可以看到鋼鐵裝甲的身影佇立着,大甲冑上圍着白色圍裙,是紅髮的裝甲侍女雪莉娜。
「早安,公主殿下。」
「唔……哈啊~~」
艾蜜莉坐起身打了個大呵欠,或許是因爲脫下大甲冑睡了一覺,身體似乎已經沒那麼沉重了。
模糊的意識逐漸清晰,她想起昨晚發生的事了。
艾蜜莉在塔上昏倒被古連所救,之後蘿蒂在她的盤問之下招認是自己在飯菜裏下毒。
艾蜜莉摸着肚子,她連自己現在是不是餓了都不清楚。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雪莉娜將桌上的餐盤遞給艾蜜莉,濃湯的上面浮着一些蔬菜,湯旁邊還有面包和奶酪,而湯已經冷掉了。
「我儘量喫。」
可是艾蜜莉不但沒有食慾,而且看到食物甚至有點想吐。
「那麼由我來試毒。」
「傻瓜,現在已經沒有必要試毒了吧。」
艾蜜莉一面苦笑,一面將浸過濃湯的麪包配着奶酪放入口中。
昨天艾蜜莉並沒有處罰蘿蒂。她無法原諒那個對自己下毒、甚至害雪莉娜被捲入危險的女孩,但是她更無法接受的是被蘿蒂背叛的事實;雖說是受到威脅,可是比起艾蜜莉,蘿蒂竟然寧願選擇與暗殺者合作。
艾蜜莉擅自增加代行禮拜的次數並建造監視塔,也自知因此惹來修女們的反感,認爲那是自己不顧人際關係一意孤行的報應。她在古連說出「妳就是這樣纔會被別人討厭」時惱羞成怒了,理由單純是被古連說中心事。
……我總是到事後才後悔。
艾蜜莉並不打算處罰蘿蒂,雖然會給予表面上的懲處,不過她覺得那樣的處分就夠了,她反而覺得將戰鬥帶入和平修道院的自己才該受罰。
這時有人敲響房門,雪莉娜開門一看,是副院長凱羅萊茵帶着蘿蒂站在門外,蘿蒂只是低垂着頭。
「有辦法和那個人接觸嗎?」
「雖然這只是我的主觀認定,不過我覺得以他的個性來說應該不會。」
「既然蘿蒂已經落入我們手上,你不覺得怎麼辯解都沒用了嗎?我可是會不擇手段的哦。」
「沒有……每次都是他們主動找我的,換成我要找他們恐怕……」
艾蜜莉眼睛盯着他,將背靠在房間的牆壁,或許是穿着大甲冑的關係,她逐漸開始感到疲倦了。
「……是、是的,不過這不是我的意思,我說真的,請相信我。」
「喔……」
「……那、那如果反抗了呢?」
「喂,我說你啊……」
艾蜜莉倒了水壺裏的水喝過之後,將餐盤遞還給雪莉娜,餐盤上的飯菜幾乎都沒有動,她實在喫不下去。
「您打算如何處分那兩個人呢?」
連艾蜜莉都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很可笑。
艾蜜莉起身套上棉衣,在雪莉娜的協助之下穿上大甲冑。隨着輝鐵閃耀出光芒,艾蜜莉也感覺到力量自體內流逝,不過倒沒有昨晚那種乏力感。
蘿蒂顫抖的指尖指向一個男人,那是個毫不起眼、剛步入老年的男性,正打算展示商品的男人與艾蜜莉對上眼,不知道是不是被大甲冑嚇到了,他的眼神有些動搖。
「殺害修女的人是你嗎?」
蘿蒂的肩膀顫抖着。
「喂,雪莉娜。」
「很好,那麼我就不會加害於你,因爲我是守信用的女人。」
「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在這裏就算我對你做出任何事……」
「還敢問嗎?告訴你我最喜歡的詞語好了,那就是羞恥、凌辱和酒池肉林啊!老實說,我也很喜歡掠奪喔,你除了兩個重要的寶貝之外,還有珍視的老婆和女兒吧?」
她問雪莉娜:
「蘿蒂,是哪一個人?」
「院長,那名商人來了。」
商人簡短地表示明白。
艾蜜莉又朝地面一踢,足以碎巖的踢擊踢碎地面,被舉起的男人腳下出現一個大洞。
雪莉娜點亮燈火,昏暗的倉庫內排滿了葡萄酒的酒桶及能夠長期保存的食材,艾蜜莉將男人丟進倉庫裏,然後將背後的門關閉,被用力關上的門發出碰的一聲巨響。
「好吧,我就相信你,那麼是誰命令你這麼做的?」
雪莉娜不表示同意也不反對,只是接受艾蜜莉的決定。
艾蜜莉滿意地點點頭將雙手放下,鐵球掉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音。
「呃?咦?」
「……妳竟然說出來了!」
「……這、這不是艾蜜莉院長嗎?」
「少囉唆,老實回答我的問題,除此之外我可不聽你廢話,也不准你發言。」
艾蜜莉如此低喃,然後一一咀嚼自己對古連說過的話。她明白古連這個男人只是純粹崇拜着麻地亞斯,而麻地亞斯的死非旦和他無關,而且很明顯地看得出他也爲此感到悲傷。
艾蜜莉只要一動抓住男人的手臂,手上的鎖鏈就會發出聲響,鐵球也跟着搖晃,只見鐵球的刺碰觸到男人胸口,他的喉嚨發出呻吟。
艾蜜莉一邊用梳子梳理頭髮,一邊回想起古連昨天的反應,他就像頓失立足之地一般愕然失色。
「蘿蒂就照我昨天說的讓她退出廚房,不用多加任何處罰。」
艾蜜莉將戰錘扛在肩上,男人則用充滿敵意的視線看着蘿蒂,不過除此之外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蹲在地上。
「至於是什麼寶貝你我心知肚明,不過要是我用力一踢會怎麼樣呢?我現在對這十分有興趣呢。」
「那、那是不可能的……」
艾蜜莉拎着男人走回本館。
她留下這句話後便進入本館,帶着蘿蒂和雪莉娜往地下走去,這是設在廚房地下用來保存食材的倉庫。
……也難怪她會這樣。
艾蜜莉抓着他的手稍微降低高度,然後緩緩地朝他股間踢去。
「老、老婆和……女兒。」
「怎、怎麼可能!不是我!不是我啊!」
……是我說得太過分了。
「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我就不會加害你。」
「我都明白了,非常感謝你。」
艾蜜莉覺得最該被處罰的是自己。對方爲了要威脅蘿蒂而殺了她的朋友,是爲了殺艾蜜莉才犯下的惡行,而且自己想要趕出去的古連並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和蘿蒂不同,敢從正面對艾蜜莉表達他的不滿。
「嗚……我知道了。」
艾蜜莉出聲詢問身後的蘿蒂,她猶豫地點點頭。
艾蜜莉嘴角浮現笑容,張開握着險惡武器的雙手。
男人的目光移向剛纔被艾蜜莉打破的地板。
「哦,還真是有情有義啊,但是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兩個更重要的東西吧?」
「蘿蒂,帶路吧。」
她看了看房裏的其它人,雪莉娜將手放在背後的盾上警戒着男人的動作,而同樣在場的凱羅萊茵則是臉色蒼白。
「蘿蒂!就是這傢伙吧!」
「古連就……諾福克的小子就讓他離開這裏,這處置是當然的吧?」
「那件事……我不知道是誰做的,只不過我想拒絕協助對方……他就說要殺了修女作爲威脅。」
「你只有兩個重要的寶貝喔。」
「我說就是了,所以放過我吧!」
「打擾大家了,你們別在意,繼續工作吧。」
「已經這麼晚了啊。」
一旁的蘿蒂靜靜地注視着那名男人,雖然表情還是和以往一樣怯懦,但是她的雙手緊緊握着,眼神就像燃燒的憤怒之焰。
「吵死人了!雜碎!」
只見艾蜜莉助跑幾步後全力一跳。她踏碎地面、讓身體飛躍在空中,然後降落在商人的面前,被踢起的泥土濺到男人身上,雖然周圍無關的人們也遭受牽連,不過對艾蜜莉來說根本無所謂。
男人慌慌張張地否認。
艾蜜莉殘酷地笑了,男人轉頭想求救卻看到雪莉娜擋住門口,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說說你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
「妳覺得那小子有聰明到足以參與諾福克家卑鄙的陰謀嗎?」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有送錢過來,還有……要我把藥交給蘿蒂……小姐,要她下毒。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藥,全部都是遵照指示做的。」
「蘿蒂和……古連嗎?」
她一邊說一邊環視四周,修女以及其它工人都在遠處觀望。
「我沒有異議。」
商人卻搖搖頭。
「想要殺我的就是你吧?」
雪莉娜問道。
「哎呀,我並沒有生氣,畢竟你也算是受害者嘛。」
「這、這個嘛……」
「我問你一個問題,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
蘿蒂無言地點頭答應。
「您、您要做什麼……我、我……」
趁男人慌張狼狽之際,艾蜜莉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手,用握着鎖鏈的右手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應該知道吧?雜碎!我可是萊凱涅王國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頓-藍格里奇喔。」
艾蜜莉心平氣和地繼續問道:
「也不會有人控訴我,因爲沒有人會笨到和我作對。」
「但是我這個人是很寬宏大量的。」
她很清楚雪莉娜不會反對。
「是嗎。」
「原來如此。既然能夠如此正確地取得消息……所以是由你負責出面執行,而他們則是潛伏在修道院裏囉?」
那時古連完全無法反駁自己的話,艾蜜莉想起他被隨從理加德帶出房間時的背影。
蘿蒂的朋友被殺了,儘管她再怎麼討厭艾蜜莉,也不是自願下毒的,而是受到強迫所爲,艾蜜莉很清楚她是想保護海潔兒和其它同伴才那麼做的。
「請、請住手,我、我……」
「……做、做什麼!」
「你應該很清楚那是毒藥吧?」
「來吧,我們就在這昏暗的室內談些會讓人心跳加速的話吧。這樣的氣氛不錯吧?不覺得很有情調嗎?而且你現在正被女人們圍着呢,應該很開心吧?」
「原來如此,算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艾蜜莉的視線打量着他的胯下。
艾蜜莉倚靠着牆問道:
她不認爲修女之中潛伏着敵人,因爲如果對方這麼接近艾蜜莉,根本就沒有利用蘿蒂的必要。話雖如此,其實要混進修道院這件事本身並不難,由於要彌補代行禮拜所花費的時間,艾蜜莉纔會允許那麼多商人、工人及農民進出修道院,因此能趁隙潛入的機會一定很多。儘管在她與雪莉娜的共同監視之下,對方無法直接對修道院發動攻擊,不過若只是要收集艾蜜莉周遭的情報倒是十分容易。
艾蜜莉在男人的眼前將鐵錘往地上一插,地上的石磚就碎裂開來,鐵球在上面搖晃着,被打破的石磚碎片飛到男人身上。
艾蜜莉在她們的陪同下走出房間,右臂垂掛着慣用的鐵球、左邊掛着戰錘出了本館。她指示雪莉娜去門口守着以防他逃脫,儘管普通人絕對無法從艾蜜莉的腳力強化型大甲冑脫逃走,不過只要堵住退路就足以威嚇對方。
艾蜜莉故意不直接踢中目標,鐵靴穿過他兩腿之間將他腳邊的土踢起,隨着泥土四處飛濺,周圍的人也匆忙閃避。
「那、那麼……」
「放心,我會遵守約定。雪莉娜,把他綁起來!」
「什……!?」
男人根本無法抵抗大甲冑的腕力,立刻就被綁了起來。
「爲、爲什麼?您不是說要放過我……」
「什麼?放過你?我有說過這種話嗎?妳們有聽見嗎?」
「一句也沒說。」
突然被這麼問,雪莉娜無視困惑的蘿蒂與凱羅萊茵立即回道。
「什……怎麼這樣!不、不可能!」
「我會遵守約定,不會加害你的。不過很遺憾的是,我身爲公主必須重視正義……因此要把你送交法辦。」
「怎麼這樣!」
「沒什麼啦,儘管我已經進入修道院,卻還是萊凱涅王國第一公主,不過就是毒害公主未遂的罪名嘛,我倒是想看看你的下場會如何?哇哈哈哈哈。」
艾蜜莉高興地大笑,然後無視男人悲痛的哀號,徑自關門走上階梯,凱羅萊茵與蘿蒂無言地跟隨在她身後一起走出廚房。
「先解散吧,雪莉娜跟我來。」
說完艾蜜莉便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那、那個……!」
蘿蒂語帶顫抖地說道。
「有什麼事嗎?蘿蒂。」
「我、我該怎麼辦?」
「我不會原諒妳的,所以會把妳從伙食班剔除,之後就隨妳高興。」
「我不清楚,如果不是亡靈騎士,也無法與我們對抗吧。」
他突然聽見有人敲門,卻提不起勁應門,於是不理會敲門聲,只是注視着什麼也沒有的空間。
身體的顫抖逐漸止住了。
古連感到鼻子一酸,視線變得模糊,臉上似乎有溫熱的東西流下。
「離開修道院吧,古連。在被保護的人不信任保護她的人的狀態下,你還能保護她平安無事嗎?應該說,在這樣的狀況下,護衛根本就不能成立吧。」
「對方會來嗎?雪莉娜。」
「可是……」
理加德的聲音比平常還要溫柔。
「古連,我先到鎮上去等你,馬車我就留下來了。」
「隨我高興……我對這間修道院……」
「那待會兒見,總之我們可以先在鎮上散散心嘛。」
大甲冑被古連又扔又踢,在小屋裏散亂一地,古連雙眼無神地望着上方,全身脫力地坐倒在地上,臉上的淚已經逐漸幹了。
「我……」
現在古連終於明白了,因爲對她來說,諾福克家是奪走她至愛臣子性命的敵人,她當然不歡迎身爲諾福克家一員的古連。
「我……」
「不對,不是這樣,又沒有證據,光憑猜測是不可能找出真相的,現在更重要的應該是艾蜜莉公主對古連抱持着怎樣的想法吧?」
「只憑猜測實在說不準啊,不過幾乎能夠確定一件事,就是對方已經發現商人被我們抓住了。」
連這種事情都沒有注意到還想保護她,古連對這樣遲鈍的自己感到厭惡。古連曾經說過「所以纔想利用這個機會,保護麻地亞斯大人所守護的您」,一想到她聽到這句話時的心情,古連甚至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恐怖。
理加德轉了轉脖子,然後一邊捶着肩膀一邊低語。
「古連……」
根據商人的說法,平常都是由對方主動跟他接觸,這代表委託商人暗殺的人有在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或許除了負責接觸的人之外,另外還有人以工人的身分進出修道院,也有可能是用了艾蜜莉所無法想象的手段。
雪莉娜沉默地點點頭並站到她身後,然後用能動的左手環抱住艾蜜莉的腰。鎧甲與鎧甲之間並沒有感受到體溫,即便如此,她的呼吸仍輕撫着艾蜜莉的項頸,甜甜的味道搔着鼻尖,混雜了鐵味的空氣實在非常符合雪莉娜的印象。
背景是令人懷念的宅邸,而地上到處都是屍骸,四處散落着血與肉與骨頭所構成的屍塊。地面被打得凹陷下去,一具顏色黯淡的大甲冑陷入其中,另外還有數支箭插在上面;被掘起的地面之下有兩名男女互相擁抱,像是睡着一般躺着,兩人的頭髮都被血染成紅色。
胸甲和鎖子甲相互摩擦發出聲響,她的身體正因爲自內部湧現出的恐怖與憤怒而顫抖,艾蜜莉抓着牆壁勉強讓自己不倒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爲何受到衝擊,甚至連受到打擊的自覺都沒有,只是不論是身體或心靈都提不起勁。
海潔兒見到他的樣子苦笑着說道:
理加德說完走出房間。
「可是……妳也注意到了吧,雪莉娜,事態變得比想象中還要急迫了。」
「我管妳,要是妳在外面有地方住就出去,要是沒有的話妳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凱羅萊茵,剩下的交給妳處理了。」
「傍晚我們就在鎮上碰頭吧,我會在那之前採買好回程的糧食,先做好旅行的準備;也要先聯絡家裏,請他們派人護衛我們回去。」
「我會陪伴您的。」
「這裏是我的修道院,在修道院裏的人全都是屬於我的。」
「……理加德,你有什麼看法?艾蜜莉殿下說那次的襲擊是父親策劃的。」
「海潔兒……妳幫我送食物來了啊。」
理加德起身說道:
「沒什麼大礙,睡過後好很多。」
話雖然這麼說,艾蜜莉感覺身體比平常還沉重,於是脫掉護手與鐵靴減輕身體的負擔。
雪莉娜擁抱艾蜜莉的手更用力了。
「可惡!」
※※※
理加德在分配給他們的房間裏倚着牆壁,眼睛看着天花板說道,古連瞄了他一眼,然後有氣無力地回答:「是呀,是不錯。」
「那件事啊……」
「那麼,你可以篤定不是諾福克公爵做的嗎?」
每天一到傍晚,艾蜜莉在祈禱的時候都會想起那幅畫面。她的義務就是不忘記那些死去之人最後的身影,以及將這份痛苦永遠深藏於心中,她爲此不斷在腦中描繪着她們的模樣;這並不是贖罪的方法,儘管她明白這只是自我滿足,卻無法停止這樣的行爲。
艾蜜莉一面苦笑一面掙脫雪莉娜的擁抱。
就算這麼做,心中的自我厭惡感卻沒有消減,古連只是咬着牙呆呆地站着。
門外的人是海潔兒,只見她手裏拿着餐盤,上面還擺着食物,那是已經越喫越順口的小麥粥,而它所發出的香氣正刺激着鼻腔。
雪莉娜沒有回答,而艾蜜莉也不期待她的回答。
他抓起頭盔往地面砸,鐵塊在石頭上滾動發出刺耳的聲音,他接着也把胸甲踢飛,用力踩踏着鐵靴。
「雪莉娜,去發出告示,禁止任何人在夜間外出,從明天開始的幾天內也不準工人們進若是沒事就算了,但如果對方出現就絕對要將之擊潰,艾蜜莉的意志非常堅定。她雙手交叉在胸前朝窗外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修道院後方寬廣的水池。
「若是要暗殺沒有護衛的人,不是亡靈騎士也辦得到,但我們也不能否定敵人很可能是亡靈騎士。」
「或許你回去比較好。」
「事情很簡單,只要我幹掉他們就行了。」
理加德搔了搔他的紅髮。
「蘿蒂……」
艾蜜莉曾說:「離開這裏吧,你和我是敵人。」
「結果還是不知道真相啊……」
理加德說的話是正確的,古連對艾蜜莉的事已經無能爲力,只能回到諾福克公爵領地向父親報告這件事情。
古連沒辦法,只好緩緩拖着無力的身體,一邊擦拭臉頰一邊將門打開。
「是的,既然製造那場意外的不是剛纔那個男人,就可以確定暗殺者就潛伏在修道院之內。」
儘管理加德也在場,古連還是止不住眼淚,他蹲下來不斷地哭泣,眼淚滴落在石地上化爲黑色的水漬。
「……你果然很難過吧。」
「這件差事打從一開始就被拒絕了,你並沒有錯。」
「算了啦……我也是這麼想的,這種事情就算再怎麼煩惱也不會有答案。」
修道院的庭院裏倒着修女的屍體,一旁手持巨錘、全身漆黑的重騎士正在笑,而手拿大盾的裝甲侍女則伏臥在地,她的紅髮因血污而變成暗黑色,蘿蒂與海潔兒則被一同打碎,屍塊被夾雜在一起——艾蜜莉明白這幅景象只不過是因恐懼和悔恨所產生的幻影。
敵人如果是亡靈騎士就絕不可能撤退,對於只爲了暗殺而行動的亡靈騎士來說,任務失敗就等於自身的滅亡;只要他們有戰鬥的力量,那麼十之八九會對艾蜜莉她們採取行動。
「雖然我想阻止妳……不過就算我叫妳不要來,妳還是會跟來吧。」
插圖106
「因爲昨天發生了很多事嘛,正值發育期的男孩沒喫早餐一定不好受吧?」
在此之前,古連之所以能留在修道院,全是因爲艾蜜莉接受和古連進行模擬戰才允許的,現在既然她已拒絕,古連就沒有資格留在這裏,這就是眼前大甲冑所代表的意義。
古連和理加德一樣雙腳伸直地坐在地上,他眼前放着被分解的大甲冑,這副傷痕累累的白銀裝甲毫無疑問是古連的大甲冑,這是剛纔雪莉娜拿來還給他的,其中代表的意思不用說古連也明白。
唯一能確定的是,對方已經發現暗殺計劃敗露了。
到頭來他還是無法成爲護衛騎士。自己既放棄了在戰場上馳騁,亦無法在外交上幫助父親,現在甚至無法保護艾蜜莉這名長年幢憬的少女,自己的存在對艾蜜莉來說只剩下害處,而且也證明了自己對父親及哥哥來說只是沒用的男人。
「您身體還好吧?」
「我反過來問你,如果說是諾福克公爵以外的人派人襲擊,你覺得有可能嗎?」
艾蜜莉她們之所以沒被殺害,應該是因爲她們一直以來都爲了防備暗殺而互相保護對方吧,若非如此,被蓄意製造成意外身亡的就會是艾蜜莉了。
古連無法回答。他對這間修道院還有留戀,想要留下來抓住成爲護衛騎士的目標,可是他也知道這是無法實現的,所以既無法拒絕理加德的話也無法去接受,只能猶豫不決。他對這樣丟臉的自己感到憤怒,舉起拳頭想要毆打什麼出氣,卻又不知道該打什麼。
理加德輕拍古連的肩膀。
對於點頭答應的凱羅萊茵,艾蜜莉連看都不看一眼就跟雪莉娜一起回房了。關上門脫下大甲冑後,她吐出火熱的氣息。
她無法忍受有人因自己而死,這跟之前的毒殺不同,萬一亡靈騎士親自實行暗殺行動,所有在這間修道院裏的人都會被殺。艾蜜莉對那些修女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她們只不過是在她來之前就在這裏的人,然而……
古連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嘆着氣。
「古連,看到那名商人被抓走的樣子,我不禁覺得偶爾玩點激烈的也不錯。」
「雪莉娜,我賜予妳一個榮譽的權利,特准妳從背後擁抱我喔。」
古連反覆咀嚼着艾蜜莉說的話,艾蜜莉說殺了麻地亞斯他們的人是父親諾福克公爵,但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她說將諾福克公爵視爲敵人的就是麻地亞斯;對於敬愛的老師麻地亞斯將父親視爲敵人,以及艾蜜莉指控是父親殺了老師這件事,古連根本無法理出一個頭緒,也不知道該去相信什麼。
「我再也不會讓他們從我面前奪走任何人!」
古連語塞了,儘管他明白自己應該要嚴正否認,但是艾蜜莉的話卻在腦中盤旋不去。話說回來,他至今根本沒有懷疑過此事。
於是理加德背起行李。
「有可能,一定有其它貴族想殺害艾蜜莉殿下吧,而我就是爲了保護艾蜜莉殿下不受危害,纔會來到這裏……」
過去的古連實在太無知了,他從不曾想主動去了解艾蜜莉這個少女,只想着能夠以護衛騎士的身分侍奉幢憬的公主,並對此而興奮。
「對方是亡靈騎士嗎?」
「萬一是亡靈騎士怎麼辦?」
古連不知道艾蜜莉爲什麼那麼肯定父親喬瑟夫是敵人,不過至少她說麻地亞斯他們的死是喬瑟夫所爲。
艾蜜莉腦海中浮現出一年前的那場戰鬥。
敲門聲沒有停下來,木門不斷被敲響。
「……不過除了送飯菜來之外,其實我還有其它事找你啦。所~~以~~說~~妳到底要在後面躲到什麼時候啊?」
艾蜜莉絕不允許自己認識的人變成無言的死屍。
紅髮的好友沒有說話,只是輕拍着他的肩膀。
「艾蜜莉殿下嗎……」
即使如此,古連還是無法展開行動,只是呆呆地站着。
「難過……或許吧。」
「啊,您好。」
被海潔兒這麼一叫,從她的後方走出一位黑髮少女,她是蘿蒂。
她打從一開始就拒絕護衛騎士的派遣,對於之後過來的古連也毫不隱藏敵意。
艾蜜莉這才確實地感受到,剛纔看到的景象至少在現在還只是幻影;雪莉娜還在這裏,從那場戰鬥中殘存下來的體溫並未消失,而自己也不會讓它消失。
那名商人被抓的時候古連也在一旁看着,他和理加德混入人羣中,看到艾蜜莉將男人提起、威脅一番後便將他帶走,之後就沒看他走出來了。
古連的聲音有些不知所措。
「……古連大人。」
蘿蒂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句話,然後就一直低着頭。
古連也找不到什麼話好說。如果艾蜜莉說的話是真的,那麼殺害蘿蒂的朋友、逼迫她對艾蜜莉下毒的人,就是古連的親生父親諾福克公爵。雖然蘿蒂對艾蜜莉下毒,但那很明顯是受到脅迫,古連並不覺得她有錯。
「我……」
古連說不出話來,雖然沒有證據證明暗殺行動是由諾福克公爵所策劃的,可是眼前這位少女失去了重要的人卻是幹真萬確,而且或許自己也無法完全脫得了關係。
「對不起。」
他只能道歉了。
「不是的……古連大人並沒有錯。」
「但是……我……說不定是我家……」
他們兩人面對面卻都不敢看對方的眼睛,而且雙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我在旁邊看得都急死了!」
海潔兒無奈地把餐盤放下,不慌不忙地抓住古連和蘿蒂的腦袋瓜,將他們朝彼此推去。
「好痛!?」
「啊!?」
古連和蘿蒂的額頭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做、做什麼?」
「哎呀,就是因爲你們扭扭捏捏的我都看不下去了嘛~~該怎麼說呢……對了對了,難得我們送來飯菜,我只是希望您在還沒冷掉之前用餐喔!我真是的,怎麼會採取這種強硬的手段呢,還請您法外施恩、法外施恩呀!」
「妳都已經說出真心話,就別再找藉口了。」
古連手按着撞到的額頭,抬起頭來剛好跟同樣按着額頭的蘿蒂對上眼,由於她兩手按着額頭的樣子太可愛了,古連忍不住想笑,蘿蒂卻急忙別開視線。
「雖然這個也不錯喫,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蘿蒂做的哦。」
要是不趕緊收拾行李,那傍晚就趕不上與理加德會合了,但是古連卻動不了。他覺得就算和艾蜜莉再談一次也沒意義,但仍是無法動彈,只是任由時間不斷流逝。
「本來應該會被處死呢。」
「那麼古連大人,告辭囉,我會向上天祈禱,希望我們明天還會見面。」
看到海潔兒得意的表情,古連不禁苦笑。
「都喫了才尋求我的同意啊。」
「太、太卑鄙了!」
「咦?我、我……那種事……」
「是要我怎麼做啊?」
「總之……先進屋裏再說吧。」
古連知道這也是自己心中的願望,自己絲毫沒考慮過艾蜜莉的心情,居然還敢有這樣的想法,真是不知廉恥。
明知沒有答案,古連卻還是向天空間道。
海潔兒轉過身,拉着慌張的蘿蒂就走。
「因爲這說不定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嘛。啊!請務必關照愛亞蘭特家哦,這也是剛纔送餐點來的人情。」
蘿蒂沒有繼續說下去,而古連也已經無話可說,小屋裏頓時陷入一陣沉默。
「那麼我們就告辭了。」
「又來了,蘿蒂老愛這樣胡思亂想,不過這次也難怪啦。」
「原來別有用心啊。」
「怎麼這樣……古連大人又沒有罪,都是我做的,該出去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再說當初本來就是人家要您離開您卻硬要留下來,事到如今還客氣什麼。」
海潔兒一面苦笑一面拿起湯匙,沒有得到古連同意就舀起粥放入口中。
蘿蒂下毒的對象是王族,就算現在已經進入修道院生活,不過出身並不會因此而改變。
古連握着湯匙將食物送入口中,儘管現在仍然不感到飢餓,他依然不發一語地喝着粥。
「……我嗎?」
海潔兒隨着古連的視線望去。
艾蜜莉只有監視修道院的正面與側面,修道院後面是一座水池。重騎士穿着沉重的大甲冑,因此他們非常怕水,就算重騎士可以承受大甲冑的重量,並且發揮出超人一等的腕力,但他們若是身負如此的重量沉入水中,將絕對無法再浮上來。
不過即使如此,古連還是無法否定自己想要留在這裏的心情,他想幫助蘿蒂,而且也不討厭海潔兒。
「咦?」
古連一邊說一邊拿起餐盤走進小屋裏,海潔兒則牽着蘿蒂的手跟進來。
艾蜜莉深信是諾福克公爵殺了她的臣子、殺了麻地亞斯,海潔兒居然還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還要古連留在艾蜜莉身邊。
「要是我當初沒有下毒,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只要跟院長說我討厭她的做法就好,明明只要這麼做就可以了……都是因爲我纔會發生那件意外……都是因爲我才讓院長弄壞身子。」
「不過似乎真的只有被解除廚房的工作而已,至少目前是這樣啦。」
蘿蒂明白理加德不在所代表的意義,說話的語調有些失落。
事實上她們並不確定亡靈騎士會攻擊這裏,對方應該也知道以教會管轄的修道院作爲戰場有它的風險,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採取下毒這種既費時又麻煩的手段。
海潔兒愉快地打斷他的話。
「那個……請您放心。」
蘿蒂有些畏縮地開口說道。
蘿蒂低着頭顫抖,眼淚從她眼中流出,沾溼了墨色的修道服。
海潔兒一把抱住蘿蒂,雖然她掙扎着想逃開,但是海潔兒卻抱得緊緊地不讓她走。
插圖112
「……我是打算……離開這裏。」
「但是……這樣就要古連大人……」
「蘿蒂小姐呢?妳沒事吧?」
「這樣想來,或許她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溫柔呢,如果換成我是艾蜜莉殿下的話,大概就不會原諒蘿蒂了吧。如果昨天艾蜜莉殿下說的話是真的,那麼她一開始就不會把可疑的古連大人留下來纔是。」
「可是……」
艾蜜莉聽着雪莉娜睡眠時的呼吸聲,俯瞰眼前遼闊的草原。
海潔兒將湯匙交到古連手上。
「就算如此,要是您願意聽從我幾天前對您的請求,那我會很高興的。儘管院長要您離開,可是至少在目前來說,出不出修道院是古連大人的自由呀。」
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總之艾蜜莉認爲諾福克公爵是殺死她臣子的仇人,儘管如此,她明知古連是他兒子卻還是讓他留在這裏。雖然古連的確不太可能暗殺艾蜜莉,然而她接受仇人之子的挑戰時,眼中卻沒有一絲陰翳。
「所以我就說我不要來比較好,只要想到是我做的餐點,就算是古連大人也……」
「要回去是古連大人的自由,不過我是希望您再跟艾蜜莉殿下談一次,請她讓你留下來,而且蘿蒂也希望您這麼做。」
蘿蒂的身體顫抖着,於是海潔兒將她抱得更緊了。
環顧房間已經不見理加德的行李,他爲了做好離開修道院的準備,已經先行前往鎮上,古連不久之後也會離開這裏,預定傍晚在鎮上與理加德會合。
「都是我的錯……」
「古連大人打算……怎麼做呢?」
海潔兒催促蘿蒂起身,兩人便拿起餐盤走出屋外,而古連爲了送她們也一同走出去,屋外的風吹動古連的黑髮。
「你不想離開這裏嗎?」
艾蜜莉仰望天空長吐一口氣,包覆身體的大甲冑在黑夜之中隱隱發出紅色光輝,她耳中聽着鎖鏈與鐵的摩擦聲,手則抓住披風的前端將輝鐵的光輝遮住。
「這不是我做的而是別人做的……所以不會有毒……」
然而海潔兒完全不理他,就這樣帶着蘿蒂離開了。
「我……」
「既然妳沒否定那就是承認囉,而且古連大人您剛纔受了我一飯之恩對吧?如果您要反悔我也無所謂啦,身爲偉大的諾福克公爵三男的古連大人居然會做出那種事,我真不敢相信呀~~」
「那麼我們走吧,蘿蒂。」
他一邊喝粥一邊問道。
「您會喫吧?」
「我不知道公主殿下爲什麼不處死我,我……明明就犯下那樣的死罪……」
海潔兒讓蘿蒂坐下,然後抱住她的肩膀。
就算是這樣,當他們發現毒殺失敗的話,很可能就會襲擊這裏作爲最後手段。事實上艾蜜莉目前處於較虛弱的狀態,爲了抑制大甲冑對體力造成的負擔,她現在也將鐵靴脫下了,可是身體還是相當沉重。
蘿蒂問道。
粥和醬菜喫起來都食不知味,這時古連腦海裏不經意地浮現在禮拜堂看到艾蜜莉哭泣的表情,凱羅萊茵說她爲了哀悼死去的臣子們,每天傍晚都會在那裏祈禱。
「所以就讓我來試毒吧。」
「所以我就說……」
餐盤上的仍是簡樸的餐點,只是粥和醬菜加上一些奶酪。如海潔兒所說,古連自從昨天晚餐之後就沒再進食,然而奇妙的是他一點食慾也沒有,只是拿着湯匙呆呆地看着餐盤。
蘿蒂激動地搖着頭。
「不,我不是在意這個啦。」
……不,不是這樣的。
「不不,我這個人該退的時候就會退,該放棄時就會放棄,所以如果我抓到弱點,也會很高興地採取行動。」
古連背靠着牆坐在地上,海潔兒也毫不客氣地坐下,蘿蒂卻佇立在門旁邊。
「我……」
艾蜜莉的腳邊放着和她身高差不多長的巨大鐵弓,與數支和一般士兵用槍差不多大小的鐵箭,這是模仿那場襲擊中喪命的一名亡靈騎士所使用的武器。
「她或許是個天真的人呢……」
「那個……剛纔妳只有說廚房的工作被解僱。」
「古連大人……您要走了嗎?」
蘿蒂被海潔兒擁着肩,顯得麩言又止。
古連默默地將已冷的食物吞進肚裏,喫起來還是沒有味道,喫完的碗被放入餐盤時發出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地空虛。
雖然他嘴上嘀咕,但是心裏很清楚海潔兒想要他怎麼做。幾天前她曾經對古連說過,希望他代替即將離開修道院的自己成爲蘿蒂的朋友,所以非要是古連留在修道院不可,而想要留下來就必須和艾蜜莉再談一次。
「就算沒有證據,不過艾蜜莉殿下對我家……和我抱持着懷疑的態度。」
「身爲貴族本來就該忠實於庸俗的方式生活,這就是我的座右銘呀……關於這個座右銘啊……」
儘管古連急忙否定,可是蘿蒂的表情卻還是一樣陰鬱。
「海潔兒……」
「我是偏袒蘿蒂的,畢竟我和院長也不是什麼朋友,和古連大人才剛見面不久,也還沒什麼交情。」
「就算妳不說我也會喫,因爲我本來就肚子餓了。」
今晚天空看不見月亮,佈滿烏雲的天空看起來只是一片黑暗。
※※※
艾蜜莉爲了毫無死角地監視任何一個人,特地建造了塔、挖了水池。而爲了籌措建造資金,她利用自己的名字增加替貴族代行禮拜的次數來替修道院籌措費用。儘管她也知道增加代行禮拜招來修女們的反感,不過如果不受她們喜歡就能做好防範措施抵擋亡靈騎士那樣的不法人物,她便覺得就算被怨恨也無所謂。
「我不知道爲什麼沒有被處死,就像艾蜜莉殿下所說的,我本來明明就可以採取其它的做法……」
只留下古連呆立在原地。
這時海潔兒突然停步。
這時腦裏又湧現出艾蜜莉哭泣的表情;非但如此,艾蜜莉憤怒的表情、聲音、還有在塔上看見那充滿殺氣的眼神,這些他全都無法忘懷。
「理加德先生不在呢。」
艾蜜莉現在站在塔頂狹小的瞭望臺上,雪莉娜在她身旁蹲着休息,她也在大甲冑之上披了披風,這麼做是爲了在黑夜之中遮蔽輝鐵的光芒。雖然只要身體一動,光就會從披風的縫隙中透出,不過只要像艾蜜莉一樣靜止不動,那麼幾乎可以遮蓋住所有的紅光,特別在今天這樣無光的暗夜,披風是非常有效的手段。
她不想再讓任何一人因自己而死,可是這麼做的結果卻是讓蘿蒂協助刺客對自己下毒,而且對方爲了要給自己下馬威還殺害了一名修女。
「怎麼突然說得這麼直接。」
再說光是下毒這個事實就足以讓她遭到處刑了。
古連看向地上散亂的大甲冑,護手的損傷是在與她戰鬥時造成的。
艾蜜莉在黑暗中喃喃自語。爲了保護修道院而採取的手段,竟在別處招致他人的死亡。艾蜜莉手捂着嘴,眼睛瞪視着黑夜。
她無法原諒蘿蒂而打了她,其實她認爲真正不可原諒的是自己。
「公主殿下。」
本來應該在睡覺的雪莉娜不知何時已經醒來了。
「……妳不休息沒關係嗎?夜晚還很長喔。」
「我過去曾經一整晚沒睡,倒是公主殿下才應該休息。」
她確實覺得身體很沉重。
「沒什麼啦……我不會再像昨天那樣了。」
她讓雪莉娜看自己沒穿鐵靴的腳。
「而且還有妳在,萬一情況緊急就靠妳了。」
不經意地俯瞰下方,可以看到借給古連使用的小屋,小屋裏並沒有燈光,自從要他離開之後,艾蜜莉就再也沒有見過他,想起他聽到自己的話而深受打擊的表情,艾蜜莉的胸口不禁隱隱作痛。
「話說回來……那傢伙怎麼了?諾福克的小子走了嗎?」
艾蜜莉將視線再度移向漆黑的地平線問道。
「不,傍晚時似乎還在小屋,我聽說中午海潔兒小姐有送午餐過去。」
「這樣啊。」
艾蜜莉點點頭,而雪莉娜也不再多說。
聽到古連還沒有離開,艾蜜莉稍微鬆了一口氣。她很清楚不管是麻地亞斯的死,還是這次的事件都不是他的錯,而自己卻在氣憤之下傷害了他,艾蜜莉也知道自己爲此感到後悔。
心情還是一樣鬱悶,然而艾蜜莉仍然凝視着漆黑的地平線。
接下來什麼事也沒發生,時間就這樣流逝着,她聽到雪莉娜的呼吸聲,知道她再度入眠。溼暖的夜風從大甲冑的縫隙吹入,輕輕拂過汗溼的肌膚,儘管因疲勞而感到輕微的暈眩,艾蜜莉依舊繼續眺望着夜空。
此時,她忽然看見地平線那方有紅光閃動,比火把還要小的光點瞬間亮起又暗下去,然後別的地方又有一個物體在發亮後消失,在黑暗中的光點就像閃爍的星辰一般忽明忽滅,而且一邊搖曳着一邊接近。
……就是要賭一把!
古連腦裏浮現的盡是些藉口。
只見分散開來的亡靈騎士同時轉身朝艾蜜莉襲來。
此時包圍的圓陣開始產生紊亂,一名亡靈騎士奔向茫然的蘿蒂,手上的棍棒朝她揮下,後面的海潔兒回過神來想抓住她的肩膀卻來不及。
那名少女就是蘿蒂,而海潔兒就在她身後,可能是聽到庭院的聲響出來看看情況的吧。除了兩人之外沒看到其它修女,或許是對艾蜜莉下毒的罪惡感驅使她行動的。
黑色的大甲冑在草原正中央跌倒,艾蜜莉知道造成他跌倒的原因——亡靈騎士倒地之處就是艾蜜莉曾經惡作劇的地方,那只是把草打結、用來絆住腳的簡單陷阱,偶爾會有修女或是工人會不小心被絆到,只能算是個小小的惡作劇。話雖如此,奔跑速度更甚於馬匹的重騎士一旦誤觸這個陷阱就會遭到致命的重擊。
緩緩開啓的門後站着一名少女,她目擊了眼前發生的戰鬥,微翹的頭髮還有些凌亂。
這個時候,戰況突然有了變化。
「公主殿下!」
「雪莉娜,快點準備!」
古連身爲護衛騎士也打算開門出去,可是手卻抓着門動不了。
出去就會死,不出去就不會死。他還不是艾蜜莉的護衛騎士,所以也沒有非去赴死不可的理由。
艾蜜莉放聲大叫。
要是連艾蜜莉都贏不了的自己加入戰局,反而會有喪命的可能性。
不,方法多的是。
身爲護衛騎士在這時當然要出去迎戰,打開門、報上名號、然後投身於戰鬥之中,與雪莉娜一同守住艾蜜莉的死角,這纔是護衛騎士該做的事。
「唔……!」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儘管如此,雪莉娜依舊擋下攻擊,艾蜜莉則是將攻擊完全擋開或閃躲。她們驚人的技巧當然不在話下,也看得出兩人的默契不遜於敵人,不過也沒有餘力轉守爲攻。
艾蜜莉將會被毫不留情地殺掉,在那樣的狀況下雪莉娜也不可能倖免於難,然後亡靈騎士們爲了湮滅證據,應該會將蘿蒂、海潔兒及凱羅萊茵等人全數殺光吧。因爲對亡靈騎士來說,最忌諱的就是被人發現他們的存在。
儘管她又射出一箭,只是在這樣的黑夜中根本不可能射中一邊跳動一邊高速移動的敵人,披着黑色披風穿着黑色大甲冑的重騎士快速奔馳而來。
方纔脫下的披風已從空中落到地面,艾蜜莉將鐵球在頭上旋轉,而雪莉娜則手持大盾護衛在她身前,此時亡靈騎士也起步散開,黑暗中只看見奔馳的三個大甲冑劃出紅色軌跡。
「要上囉!雪莉娜。」
三名亡靈騎士將披風往夜空中一拋,只見他們每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用夾在側身的武器擺出相同的架勢,那是與鎧甲同樣漆黑的鐵棒,長度超過他們身高的長棍在前端包覆了鐵皮以增加攻擊力。
雪莉娜來不及阻止這個從別的方向過來的攻擊,艾蜜莉自己也在投出鐵球並且閃過第一擊之後讓姿勢完全失去平衡,無法閃躲這一擊。
「雪莉娜!!」
他聽到耳邊傳來鐵的摩擦聲,直到這時才注意到自己正在發抖。
艾蜜莉想起以前曾經戰鬥過的亡靈騎士,初次對上亡靈騎士時若不是有雪莉娜在,艾蜜莉早就死了,之所以能勝過最後兩名亡靈騎士,也是因爲戰場是長年生活的宅邸讓她能佔有地利,再加上麻地亞斯等人的死透露了敵人的武器及戰法。沒有一場戰鬥是靠她一個人的力量獲勝的,由此可知對方是如此強大的敵人。
她聽到雪莉娜起身,手也急忙穿上鐵靴、拿起弓箭。
亡靈騎士似乎也發現這一點,於是再度拉開彼此的距離,這次和方纔不同,是以雪莉娜爲中心採取包圍陣形,並且開始進行高速回轉。雪莉娜運用盾的技巧非常驚人,雖說對方並不是穿着腕力強化型大甲冑,但她能夠將長柄重武器所揮出的攻擊悉數格開,想必和古連同樣在某種程度上先看穿了對方的攻擊,並在計算角度分散攻擊力道後才能辦到,若非如此,姑且不論左手的盾,要用她的右手進行防禦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
「理加德。」
艾蜜莉的吶喊響徹整片夜空。
鐵與鐵的交擊聲響起,只見艾蜜莉用左邊的戰錘彈開這一擊,但是由於是在不安定的姿勢下做出防禦,因此腳步一個不穩讓背碰撞到背後的雪莉娜,即使如此,艾蜜莉還是趕緊用右手拉回鐵球。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聲音。
古連的腦海中浮現出總是紅着臉、眼眶溼潤的蘿蒂,以及總是愛開玩笑又不忘關心好友蘿蒂的海潔兒,雖然她嘴上不說卻也對自己伸出援手。
逐漸接近的光點有四個,所以身穿腳力強化型大甲冑的亡靈騎士最少有四人。
……有點棘手啊。
低聲呼喊卻沒人響應,他纔想起理加德已經到鎮上去了,於是古連趕緊從行李中拉出棉衣,儘可能不發出聲響地換裝。
「我現在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赤色光輝在暗夜中奔馳流竄,那是早已見慣的輝鐵光芒,在艾蜜莉與古連進行模擬戰的本館前廣場上,有三名漆黑的重騎士以驚人的速度疾馳着,那是貨真價實的亡靈騎士。
亡靈騎士又再度旋轉繞圈,不一會兒又同時出擊,不管防禦哪一個人剩下的人必定會從死角侵襲而來,他們完全不用言語交談動作卻配合無間。
古連思考亡靈騎士爲何會突然進攻此地,他知道是因爲毒殺失敗才採取行動,可是不明白對方是從哪裏得知這件事的。
艾蜜莉看了身旁的雪莉娜一眼,隨即從塔上往下跳,幾乎呈垂直落下般順着梯子奔下,右手握着鎖鏈鐵球,左手則是緊握戰錘。在艾蜜莉來到地面之後,背後的雪莉娜也踩着鋼鐵腳步聲下塔,覆蓋着大型裝甲的右手還是低垂着,另一隻手則是拿着比自己的身體還要大的鐵盾。
古連熟練的動作沒有一絲迷惘,他迅速穿上大甲冑,而在這段時間又有三發箭響從上空傳來,在遠處也有硬物被敲破的聲音,戰鬥毫無疑問已經開始了。
古連的身體無法動彈,雖然不斷告訴自己艾蜜莉一定會贏,可是她們現在已經陷入苦戰,萬一她們敗了,後果如何可想而知。
「我……」
連續射出的第一箭大大偏離了亡靈騎士,插在他旁邊的地面,不過第二箭、第三箭都射穿了掙扎着想要起身的亡靈騎士。巨大的箭從背後貫穿腹部後,黑色大甲冑就此倒地,艾蜜莉也確實有命中的感覺。
儘管他如此低喊,卻沒有人可以回答他,因爲理加德也不在這裏。
幾乎在古連將大甲冑着裝完畢的同時,庭院也響起鐵靴聲,而且圍牆外亦有急速奔跑的腳步聲接近,然後在短暫的空白之後又響起猛烈的落地聲,那應該是侵入者的腳步聲。
亡靈騎士們卻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反而拉開彼此的距離,一面左右跳動一面前進。
以及夕陽西下時,在禮拜堂看到艾蜜莉哭泣的表情……
他的心跳頓時加快,一時之間想要開門衝出去,不過隨後打消這個念頭,身上沒有武裝衝出去根本毫無意義,他的大甲冑還散落在地上。
鋼鐵棍棒在大甲冑的腕力運使之下揮動並擊出。
「……咕、唔唔……」
艾蜜莉被亡靈騎士們包圍了,鐵球在艾蜜莉頭上旋轉,雪莉娜與她背對背而站,左手留起大盾擺出防禦姿勢,守護着艾蜜莉的背後。
在艾蜜莉與亡靈騎士的打鬥聲響中,古連如此自問。
其實問題很簡單,他之所以動不了的原因,只是因爲他在害怕。
門被他強化過的腕力握得軋軋作響。
一想到那樣的亡靈騎士來了四個,儘管感到恐懼,她仍咬緊牙根拉滿弓弦。
這時仍在旋轉的兩人也轉而進攻艾蜜莉,三支鐵棒連續刺出,雪莉娜用盾擋住一支,接下來艾蜜莉則辛苦躲過另一支的攻擊,可是爲了救蘿蒂而投出鐵球的她無法防禦第三擊。
這時雪莉娜迎面擋住這無法迴避的第二擊,她雙腳用力站穩,準備用金屬製的大盾彈開死角刺來的攻擊。在一陣打擊聲響過後,亡靈騎士的棒子被彈開、並將被躲過的棒子收了回來,而此時閃過鐵球的亡靈騎士也突擊而來。
被大盾彈開的棍棒擦到本館的門之後,亡靈騎士又開始奔馳,但是身後的門卻突然傳來開門聲。
……該怎麼辦?
這時,三名亡靈騎士剛好跳過圍牆進入庭院。
然而剩下的三名亡靈騎士並未停止進擊,他們已經接近圍繞在修道院周圍的矮牆。
之後又有弓箭射出的聲音響起。
「來吧!!雜碎們!!我鐵球公主來當你們的對手!!」
包圍雪莉娜的亡靈騎士有了動作,他們在僅能勉強以單膝跪地的艾蜜莉面前,朝着雪莉娜同時進行三個不方向的攻擊。即使如此,雪莉娜還是用左手的盾彈開第一擊、用右手承受第二擊,但是卻無法抵擋從正後方而來的第三擊。
數名亡靈騎士包圍着她們兩人快速繞着圈,艾蜜莉對鐵球施以足夠的旋轉後朝他們投出,一名亡靈騎士高高跳起並且後退躲過這一擊,而剩下的兩名亡靈騎士瞬間急速前進,其中一名用棒子刺向投出鐵球的艾蜜莉,艾蜜莉則維持着勉強的姿勢躲過這一擊,可是相反方向的另一名亡靈騎士卻從死角再刺出長棍。
三人都穿着形狀相同的大甲冑,手裏各自拿着一根又長又粗的棒子。亡靈騎士們就像句圍着什麼似地以高速回轉,他們有同樣的體格且身穿一模一樣的大甲冑,在那樣的速度之下,根本無法分辨出哪一個是哪一個。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亡靈騎士突然停止了動作。
艾蜜莉立即將鐵球投出,鐵球朝向亡靈騎士前進的方向飛去,亡靈騎士見狀輕易就放棄突擊,轉朝艾蜜莉的方向奔去。
艾蜜莉架起弓箭,眼睛盯着逼近而來的紅色光輝。深夜裏不可能會有重騎士朝着修道院直線奔馳而來,所以不需懷疑就可斷定那是敵人。
此時亡靈騎士又開始展開回轉,看得出艾蜜莉在包圍之下已經開始喘氣了,白銀甲冑上設有尖刺的肩部正在上下襬動。艾蜜莉的身體遭到毒藥侵蝕,本來體力就處於低落的狀態,而雪莉娜的防禦雖然很完美,但是她能動的只有左手。
她使用弓箭的技巧並不熟練,雖然有利用夜間多少反覆訓練過,卻還不能算得上擅長,不可能做到像之前那名使用弓箭的亡靈騎士一般的水平。
就算是這樣,像剛纔那樣的多方向攻擊就不是她一個人所能抵擋。
「笨蛋!快回去!!」
在地平線閃爍的紅光無疑就是輝鐵的光輝,想必是和艾蜜莉一樣披上披風想藉此遮蔽光線,只不過對方正在移動,所以每當披風飄起就會露出些微光線。雖然距離還相當遙遠,但是對方接近的速度很快,那恐怕是腳力強化型的大甲冑。
古連猛然驚醒並起身,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連自己爲何醒來也不明白。
爲了避開從頭上揮落的鐵塊,雪莉娜勉強將脖子一偏,右邊的護肩瞬間遭受打擊而進出火花,裝甲侍女的膝蓋彎曲並倒了下去,而三根棍棒就像要斬落她的頭似地,畫出大大的弧線朝她迫近。
古連小心注意不讓自己發出聲響地緩緩將門拉開一些,從縫隙窺視外面的情況。
三名亡靈騎士就拿着那樣的武器着地,三個腳步聲同時在修道院內迴響,完全暴露在外的大甲冑閃耀着暗紅色的輝鐵光芒。
此時棒子就這樣揮下。
這時自上方傳來的破風聲讓他朦朧的意識在瞬間清醒,弓弦彈動的聲音隔着小屋的薄牆也可以清楚聽見,在上方的是艾蜜莉所建造的瞭望塔,這個時間在上面的應該是艾蜜莉或雪莉娜吧,古連不覺得她們沒事會放箭。
有這麼多人進出這間修道院,要隱瞞那場騷動根本不可能,現在重要的是亡靈騎士已經攻來了,而且艾蜜莉她們正處於劣勢。
又一支鐵棒揮向倒地的艾蜜莉,這想要打碎她頭部的一擊被雪莉娜擋下了,隨後三人發出綿密如雨的打擊,卻都被雪莉娜用左手的盾以及覆蓋右手的裝甲一一彈開。幸好保護的是倒地的艾蜜莉,所以敵人的攻擊全都集中在同一個面。
繼續戰鬥下去會有怎麼樣的結果已經顯而易見。
這很顯然就是隻求自保的想法,古連對自己不禁感到噁心。
然而,即使如此她還是掌握了射程,在亡靈騎士的光點進入射程的瞬間,她放出拉滿弦的弓箭,於是巨大的鐵箭發出破風聲飛出。
艾蜜莉繼續放箭,雖然她的技巧無法在遠距離射中高速奔馳的重騎士,但是要射中靜止的敵人並非不可能。
……我有必要出去嗎?
艾蜜莉拋下弓,一手確認掛在腰間的備用戰錘,一手緊握慣用的鎖鏈鐵球戰錘。
……吵死了!!住口!!
艾蜜莉這時跳入戰圈,她僅用腳力勉強自己做出橫向跳躍,用身體撞擊雪莉娜讓她避開第一擊的軌道,落空的棍棒掠過她的背部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利用時間差隨後刺來的下一擊也被艾蜜莉用戰錘彈開,儘管那動作可說是神乎其技,然而此時第三擊也攻來了。經過充分加速度的鋼鐵從艾蜜莉的正面襲來,她則是利用鐵球接下這一擊。
……是襲擊嗎……
只見鐵錘進出火花,艾蜜莉的上半身搖晃着。亡靈騎士將棒子抽回,反身一擊命中艾蜜莉,鐵棒陷入厚實的胸甲裏,鋼鐵凹陷發出刺耳的聲音,艾蜜莉的身體從地面彈起。
然而古連握住門把的手卻動不了。
他知道自己害怕着發生在眼前的真實戰鬥,而且就算自己出去了,也不能保證能打贏那些亡靈騎士。對手是艾蜜莉自然不用說,不過就算是在實戰形式的模擬戰中,古連也沒有贏過複數的敵人。
「公主殿下!」
可是古連的身體還是被恐懼所束縛。
鐵棒敲打在鐵球上,被打飛回來的鐵球擦過艾蜜莉肩膀,撞斷了附在裝甲上的尖刺,也扯下頭盔上裝飾用的羽翼,緊接着以鎖鏈連結的戰錘也被擊飛,鐵的重量全壓向鬆弛的鎖鏈,將艾蜜莉向後方拉去,她就這樣倒地。
艾蜜莉是平安度過那場襲擊的強者,就算陷入苦戰,她與雪莉娜目前也完全防禦住從三個方向發動的攻擊,她們不一定會輸。就算古連不加入戰局,她們也可能得到勝利,而古連並沒有被亡靈騎士們發覺,因此他只要繼續躲下去,明天早上再假裝從她們口中得知襲擊這件事就好,儘管可能會被艾蜜莉罵沒用,卻能就這樣了事。
他們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奔去,艾蜜莉用眼睛追逐着他們的身影,並且旋轉着鐵球,強忍住從體內深處湧現的恐懼與雪莉娜對望一眼。
……是亡靈騎士……嗎?
艾蜜莉站不起來了,她的手無力地抓着地面,握住草和上。亡靈騎士看到雪莉娜想要再次起身,於是又開始包圍她迴旋繞圈。
能夠撐過剛纔的攻擊已經近乎奇蹟了,可是艾蜜莉手上沒了武器,雪莉娜則已經滿身瘡痍,絕對擋不住下次的攻擊,如果現在不出去她們就會死的。
古連的身體還是動不了,出去就會死、會被殺,胃袋因恐懼而緊縮,心跳也因此加速。要是古連不採取行動她們就會死,不過就算採取行動也可能會死,古連自己說不定也會死,思考就像兜圈子一樣又回到原點。
「囉唆!!會死又怎樣!!」
古連放聲大叫,綁住身體的束縛就像是被那叫聲斬斷似地,終於從無法動彈重拾自由。
他踢破門翻滾出去,亡靈騎士並沒有停下動作,但是他們的注意力卻被突然出現的古連引開,咬着牙掙扎着想要站起來的艾蜜莉與雪莉娜也同時看向他。
「護衛騎士古連-喬瑟夫-諾福克在此!」
古連勇猛地吼了一聲之後,踩着大地一直線朝亡靈騎士的包圍突進,他喉嚨依舊放聲吶喊,並將兩手的盾刃放在腰際向前疾馳。
包圍艾蜜莉她們繞圈的其中一名亡靈騎士將棒子橫放,朝突進而來的古連衝去,他們的動作已經不見方纔的遲疑,只是背後有可能遭到新出現的敵人攻擊,所以才分派一個人去抵擋而已,他們不需要言語就能達到的默契讓古連倍感威脅。
可是一旦分散一個人去對付古連,包圍艾蜜莉她們的亡靈騎士就只剩兩人了。
「快重整態勢!」
他對跪在地上的艾蜜莉及持盾面對敵人的雪莉娜大喊,確認過她們以眼神響應之後,古連已經進入亡靈騎士的攻擊範圍內,長柄棍棒的攻擊距離對古連的盾刀來說太過遙遠。
亡靈騎士將手中的棒子向前一滑,更加長了攻擊範圍,然後使出全身的力氣,從側面朝古連橫向揮擊,對此古連則是將盾擋在身前,不斷加速繼續突進。
古連將強化過的五感敏銳度提升到極限,可以清楚看到棍棒的軌跡從側面掃來,想要攔腰打擊身體,於是古連就像平常一樣,將揮擊而來的打擊用盾接住,讓棒子在盾上滑行以化解力道。
古連只能專注於眼前的亡靈騎士。剛纔他看到艾蜜莉她們已起身應戰兩名亡靈騎士,艾蜜莉勉強站起並拔出腰間的戰錘,雪莉娜則爲了保護她而擋在她身前,只憑兩名亡靈騎士想要馬上打倒她們是不可能的。
因此和古連戰鬥的只有一人,他只要看着眼前的敵人就好。
盾與鐵棒發生摩擦而響起尖銳的金屬聲,然而古連的右手卻完全沒感受到衝擊,應該說他是將棍棒向後滑、並沿着棍棒朝亡靈騎士衝去的。鐵與鐵摩擦頓時進出火花,發出了激烈的摩擦聲。
古連的戰法就是操作力量的流向,他吸收棍棒揮落的力量,一邊將其抵消一邊前進,儘管本來朝敵人直線前進的路線自然地向一旁偏去,不過他還是一樣順着棒子反向前進。古連奔跑的路線略帶弧形,他衝進亡靈騎士的攻擊範圍內,接着也進入了盾刀的攻擊範圍。
於是他將架在左腰的盾刀刺出,再將右邊的盾所接下的棒子往身後揮去,雖然亡靈騎士的棒子並沒有因此脫手,但是由於他是用兩手緊握着棒子全力揮擊,所以一旦力道被化去也會失去平衡。
古連又朝着揮空的亡靈騎士邁進,然後瞄準他缺乏防備的頸子,並用左邊的盾刀刺入。只是稍微磨尖、無法貫穿大甲冑的粗型刀刃於此刻接觸到亡靈騎士的黑色鎖子甲,然後利用尖刀的薄度從鎖子甲的縫隙穿入,撬開了鎖鏈的連結部分,之後刀刃幾乎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鎖子甲。
雪莉娜手持大盾繼續向前進,腳踩着地面奮力推進,並且再次擋開對方的攻擊。進入敵人攻擊範圍內側後,亡靈騎士連想要變換姿勢都辦不到,就這樣被雪莉娜的大盾從正面攻擊,儘管想防禦卻連人帶棍一起被打飛,而雪莉娜則是緊追不捨並以大盾連續打擊。
「我還以爲你被公主拒絕就會回去了呢。而且我作夢也沒想到,『狼』他們特地花了半年以上準備的作戰計劃居然會被你看穿,使用如此費時的毒還真是白忙一場。」
隔着本館損壞的木門,雪莉娜正在中庭的另一邊與亡靈騎士交戰。
被鐵箭彈飛的雪莉娜手持被貫穿的盾站到艾蜜莉前面,她的表情很難得地失去了冷靜,可是更令古連驚愕的是從亡靈騎士頭盔內傳出的聲音——他聽到了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男人的聲音。
理加德接着用空着的手拉下面罩、翻動披風,將戰錘連同自己的身體全部遮蓋住。
只見盾上進出激烈的火花,雪莉娜勉強擋下這一擊。
「停下來!如果你再前進的話……」
她深深吐了一口氣,然後扛着戰錘站起來,隨後拍掉大甲冑上的塵土。
他口裏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幾個字。
理加德的披風再度飄揚飛舞,儘管雪莉娜想要舉起盾防禦,盾卻被他從正下方踢起。因爲他的踢腿被長披風所掩護,雪莉娜又要分神應付戰錘所以沒有預測到。
穿在裏面的棉衣只是能算是厚重的布,根本無法阻擋尖銳的刀尖,於是棉衣的布被撕裂、裏面的木棉被掏出,然後刀刃穿過了棉衣。
雖然手掌傳來鐵製刀刃撕裂皮膚、刺入肉裏的厭惡觸感,古連還是不停止腳步,讓刀刃的一半深深埋進亡靈騎士的脖子裏。
艾蜜莉趁勝追擊打算踩碎倒地的亡靈騎士,亡靈騎士雖在滾動中揮出鐵棒,艾蜜莉則一邊以戰錘格開它一邊接近,再用腳踩碎他握住武器的手腕,揮下戰錘將歪曲的頭盔打扁,亡靈騎士在那一瞬間發出的慘叫聲也被金屬破裂聲所掩蓋。
當打在亡靈騎士身上的盾落下之時,雪莉娜也用空下來的左手拔出掛在右腰的戰錘,朝亡靈騎士的頭部側面揮擊。
這時古連聽到甲冑的聲響,一看原來是艾蜜莉兩腳伸直、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她將頭盔的護面拉起,激烈地喘着氣,她的臉色不太好,看得出相當疲勞。
雪莉娜滾落地面趴倒在地上,隨後大盾也在遠處落地。只見雪莉娜咬着嘴脣想要站起來,一道鮮血卻從她的額頭沿着鼻樑流下,大概是盾被彈開時撞到額頭了。她的兩眼沒有對焦,或許意識還未從朦朧之中恢復,即使如此,她還是抓着地上的土掙扎着想要站起來。
「……理加德,你的意思是……」
與艾蜜莉同樣的腳力強化型大甲冑飛也似地奔跑,亡靈騎士使出全力朝她突刺,但響起的聲音並非艾蜜莉的鎧甲被打中,而是艾蜜莉將戰錘橫向一揮打掉了這一記刺擊。
古連對着繼續逼近的理加德喊道。
艾蜜莉包覆沉重甲冑的身體在地上滾了幾圈便停止,從箭刺入之處流出暗紅色液體,然後自白銀大甲冑上滑下,艾蜜莉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插在自己腹部之物。
「真失禮,居然叫我笨蛋啊,古連。在這種情況下,笨蛋隨從的主人也該承擔承擔笨蛋的污名,也就是說,你纔是笨蛋。」
艾蜜莉與亡靈騎士的動作瞬間產生空檔,於是她隨即將土朝上一踢,亡靈騎士面對這突然從腳下噴上來的攻擊將臉一側。
這時古連纔回過神來,感覺到沾在雙手上的鮮血觸感不由得全身顫慄。近似鐵的濃厚氣味刺激着鼻腔,倒在腳邊的亡靈騎士已經沒了呼吸,而他又再度想起皮開肉綻的觸感。
亡靈騎士連防禦動作都做不出來,即使被鐵板持續毆打,他還是緊握手中的武器。雪莉娜毫不停步,每踏出一步便以盾給予一擊,亡靈騎士的大甲冑發出尖銳的擠壓聲。趁他身體搖晃之時,雪莉娜又毫不留情地給予痛擊。
古連呢喃着他的名字,而倒在地上臉部痛苦扭曲的艾蜜莉,也驚訝地看着身穿黑色大甲冑的重騎士。
但是古連清楚目睹雪莉娜無法防禦、而艾蜜莉所漏掉的那支箭,在她的側腹激盪出火花,伴隨着鋼鐵的破裂聲貫穿裝甲。
他的兩手各持一把同樣漆黑的弓,和普通的弓不同,而是以機關來拉動弓弦——被稱作弩的武器。重騎士將那把超出一般尺寸的弩隨手一丟,在他腳邊還有一把相同的武器。
「我拒絕。」
古連踏步接近他,並且舉起右邊的盾刀,這次則是將之從正面刺進喉嚨。亡靈騎士想要抵擋手卻舉不起來,古連的刀刃輕而易舉貫穿鎖子甲,一擊就刺入亡靈騎士的咽喉。
「哎呀,其實這也在我的預定之外,說到底都是我們太小看古連了。」
突然間,古連看到蘿蒂的嘴張開,眼睛也睜得大大的,一旁的海潔兒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也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什麼似的。
「嗯……該怎麼說呢。」
艾蜜莉喘着氣看向古連,她一面咬緊牙根調整急促的呼吸,一面厭惡地咋舌道:
「公主殿下————!!」
亡靈騎士衝了過來,強化過的腳力將土掘起,鋼鐵棍棒從雪莉娜的大盾所無法保護的頭部上方揮落,對此雪莉娜則是用左手單手舉起大盾向前推進。
雪莉娜發出哀痛的悲鳴。
「……什……麼!?」
亡靈騎士從喉嚨傳出微弱的聲音,儘管膝蓋已無力地倒下,仍緊握著作爲武器的鐵棒。他搖晃着腳步似乎想要拉開距離,退了幾步後又重新擺好姿勢。
「我一直看着他成長所以再清楚不過了,如果只看判讀攻擊這一點的話,他其實很厲害喔。在多對一、或是對上公主那種不規則的戰鬥方式時之所以表現得非常弱,應該是因爲經驗不足的關係吧……好友。」
艾蜜莉奮力揮動扛在肩上的戰錘打碎一支飛來的箭,遭到破壞的箭擦過她的甲冑朝後方飛散。
「沒錯沒錯,正如公主殿下所說,古連其實認真了就很厲害哦。」
古連回頭望向鐵箭飛來之處。
那是與剛纔三人穿着不同大甲冑的亡靈騎士。
「住手!理加德,你爲什麼……」
「至少證明了你還有點本事。」
「艾蜜莉殿下————!!」
「你這混蛋……!」
激烈的撞擊聲響過去後,棒子彈了回去,是大盾反彈了棒子。亡靈騎士一面後退拉開距離,一面迴轉被彈開的棒子,接着就是一記橫掃。然而雪莉娜依然不停步,一面向前踏出一步,一面將盾砸向對方的棒子,這次亡靈騎士不只是棒子被彈開,連身體也遭到衝擊而站不住腳。
「怎、怎麼可能(注:注:日文的「笨蛋」也有「怎麼可能」的意思。)……」
艾蜜莉的表情疼痛地皺起,卻仍笑着說道:
雪莉娜看到亡靈騎士打算追過去,於是拿着盾衝向他們,連人帶盾將一名亡靈騎士撞得後退了幾步,但是另一名則確實地追在艾蜜莉之後。
「理加德……」
古連無法回答,因爲就算問他爲什麼,他也說不出理由。剛纔蘿蒂在他眼前被捲入戰鬥,而艾蜜莉爲了救她而陷入困境,老實說他那時很害怕,多的是不去戰鬥的藉口,卻想不到有什麼理由要出戰。
插圖127
亡靈騎士邊走邊將面罩打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孔。銳利的茶色眼眸、嘴角浮現的懶散微笑,那平常見慣的紅褐色頭髮則因汗水而貼在額頭上。
蘿蒂的慘叫與雪莉娜的動作幾乎是同時發生,雪莉娜架着盾朝艾蜜莉衝去,然後某樣東西破風而來,與雪莉娜的盾發生撞擊。
鐵棒從亡靈騎士的手中掉落,穿着厚實裝甲的身體倒在地上。
「……唔。」
「……那是因爲……」
染上鎧甲的鮮血沿着盾刃滴落,亡靈騎士終於在滿身硃紅的古連面前倒下。
「我的任務是監視『狼』,另外就是爲了預防萬一。諾福克公爵大概作夢都想不到,『狼』的計策不但沒成功,連作爲最後手段的武力攻擊也會失敗呢。」
「雪莉娜——!」
「你……在……你在做什麼啊……理加德、理加德!」
在庭院的一隅,一名男人就像融入夜晚的黑暗般佇立着,那是身披漆黑披風的重騎士。裝甲的肩部與胸部厚厚地隆起,凹凸不平的鎧甲是黑色的,披風的邊緣隱隱透出輝鐵的紅色光芒。
臉和身體遭到強烈打擊,讓亡靈騎士呈後仰的狀態,這時雪莉娜的左手將盾放開。
雪莉娜因痛苦而緊皺着眉頭,她無法完全抵消掉戰錘的打擊,由於古連和她採取相似的戰法,因此很清楚原因是什麼。古連是先預測出對方的攻擊軌道,再將其力道化解的,所以理加德一旦用披風遮住了攻擊軌道,要判讀就非常困難了。
艾蜜莉坐在地上把玩着戰錘,然後將它放在肩上說道:
雪莉娜將戰錘插回腰間,並撿起剛纔放開的大盾,她看起來也相當疲憊,似乎是用盾支撐着纔好不容易才勉強站着,即使如此,她還是拖着身子朝艾蜜莉走去。
腹部中箭的艾蜜莉從地上起身,看起來連站都站不穩,象徵鐵球公主的鐵球並不在手上,她只能緊握着備用戰錘,爲了庇護雪莉娜而蹣跚地前進。
金屬盾發出尖銳聲響進出火花,只見一支箭插在盾上,那是和戰錘一般長、一般粗細的鐵箭。鋼鐵箭頭貫穿大盾,勉強衝過去防禦的雪莉娜因爲承受不了這股衝擊而倒地。
古連強化過的聽覺聽到她們吸氣好像要發出叫喊,於是順着她們的視線想要回頭看,瞬間卻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劃破空氣。
艾蜜莉又趁機往上一跳,這一跳將腳力強化型的特性發揮到極限,她隨即再朝亡靈騎士的顏面補上一踢。力道勝過馬匹的腳力所踢出的這一擊將鐵製頭盔踢凹,亡靈騎士整個人被踢飛出去。
理加德一口氣拉近距離,將原本垂着的戰錘橫向一揮,而雪莉娜則和剛纔對付亡靈騎士時一樣將他的攻擊彈開,然後在朝他推進的同時擊出大盾。
當古連拔起盾刀的瞬間,大量的鮮血如水柱般噴出,飛濺的血水也將古連身上的銀色甲冑染成鮮紅色。
「什……!啊……」
另一方面,艾蜜莉她們也在戰鬥。
他就像是在閒話家常一樣,一邊說一邊將盾推了回去。此刻他的眼睛並非注視着面前的雪莉娜,而是倒在地上的亡靈騎士們,他看着屍體的眼神與平常一樣絲毫沒有改變。
雪莉娜擋在艾蜜莉身前,阻止理加德再接近,而理加德只是拿着垂下的戰錘走近她。
頭盔裏亡靈騎士睜大眼睛,只是看着貫穿自己脖子的盾刀。
雪莉娜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什麼!?」
古連喃喃說道。
大盾掉落地面後,雪莉娜則是維持着揮動戰錘的姿勢停止動作,在她視線所及之處,那名亡靈騎士已經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黑暗中只看到血從被橫向敲爛的頭盔中流出。
艾蜜莉的身體朝正後方飛去。
「……爲什麼要幫我?」
和現場氣氛毫不相稱的輕浮說話聲響起。
理加德的右手揮動戰錘的同時,另一隻手出拳擋住了盾的反擊,而且雪莉娜甚至被那一拳的力道逼得向後退。看得見他披風之下的雙手閃耀着深紅色光輝,原來對方穿的是腕力強化型大甲冑。
艾蜜莉痛苦地呻吟。
亡靈騎士的聲音和古連熟知的男人一模一樣,即使在這充滿血腥味的暗夜之中,那語調還是絲毫沒有改變。
艾蜜莉拔出預備戰錘,身體搖搖晃晃地向後跳,拉開與兩名亡靈騎士間的距離。
她使出渾身的力氣衝撞,得以讓亡靈騎士遠離艾蜜莉。亡靈騎士一面重整態勢,一面將距離拉開到棒子的攻擊範圍,雪莉娜則用鋼鐵的大盾迎擊。
理加德的身分是亡靈騎士,而且從他口中道出僱主的名字,同時也意味着一件事。
雪莉娜所做的並不是只是在防禦,她和古連同樣判讀出對方的攻擊軌道,藉由從側面或下方擋開攻擊的方式,一面防禦一面緊咬敵人不放,與古連所使用的可以說是不同種類的攻擊性防禦。
「所以我都說這是意外了。」
「雖然他敗給公主敗得很悽慘,而且又很膽小,不過古連其實很強的。」
艾蜜莉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亡靈騎士,他們已經沒有呼吸了,而他們用來作爲武器的棒子只是虛空地落在地上。本館的入口處可以看到蘿蒂腿軟地坐倒在地,海潔兒則是緊緊抱着她,艾蜜莉看了她們一眼之後又回頭瞪視古連。
盾再度響起一陣衝撞聲,然後就停止了。
弩具有比一般的弓強大的貫穿力,也可以在拉緊弓弦的狀態下固定,但也因此有不能連續射擊這個重大缺陷,方纔的三連射想必是連續使用了預先拉好的弩吧。
一把戰錘隨即從披風內飛出。
艾蜜莉朝倒地的雪莉娜奔去,緊接着又聽到兩聲箭響。在尖銳的撥絃聲之後,兩支箭瞄準艾蜜莉並朝她飛去,雪莉娜已經倒地,射線上已經沒有任何阻礙。
在盾被踢起的同時,戰錘又從披風內飛出,帶有尖刺的鐵塊將雪莉娜連同大盾打飛。
「事情就像他所說的。」
亡靈騎士向前跨出,沉重的鎧甲發出聲響,他從披風之下取出巨大的戰錘。那是與艾蜜莉的鐵球類似、在打擊部位附加尖刺的大型戰錘,只見他朝艾蜜莉前進。
三名亡靈騎士皆已倒在地上。
「艾蜜莉公主……」
「小子,不錯嘛,看來你打亂他們的計劃了,而且好像還遠遠超出你父親的預料。」
古連無法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他完全不知道理加德原來是亡靈騎士。既然他是亡靈騎士,那麼被稱爲『狼』的亡靈騎士們、牽連到蘿蒂的毒殺未遂事件、以及眼前理加德的暴行,幾乎都可以確定是父親諾福克公爵指使的。
「住手,理加德!」
古連口中只能說出這樣的話,雖然目睹這一切的他已經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但是情緒卻無法跟上思考,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理加德和之前一樣,只是動作一派自然地繼續前進,儘管艾蜜莉仍痛苦地喘着氣,還是手持戰錘應戰。
說來古連根本無法理解理加德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穿着大甲冑襲擊修道院的重騎士全被打倒了,既然有身穿感覺強化型大甲冑的雪莉娜與古連在,那麼只要有亡靈騎士的鋼鐵腳步聲接近,他們應該都能輕易察覺纔是。那麼後來出現的理加德又是如何瞞過兩人的耳目呢?他不禁對此感到疑問。
不過這個問題的解答古連其實也有頭緒。理加德白天並不在修道院,但古連也沒親眼見到他在鎮上,要穿着大甲冑接近修道院雖然極爲困難,不過只要事先將大甲冑搬運至修道院裏,理加德之後就可以兩手空空地再回到修道院,並在庭院裏做好武裝,只要一開始就潛伏在修道院內,要進行奇襲並非不可能。
現在回想起來,理加德時常單獨行動,在鎮上時曾於夜間外出,幫古連拿貼布時也不知道跑去哪裏做了什麼事。
這時,艾蜜莉和理加德都進入對方的攻擊範圍了。
「住手啊!理加德!」
黑色披風翻動,從中飛出的戰錘襲向艾蜜莉,隨之而來的是戰錘與戰錘互相碰撞,艾蜜莉卻完全落入下風,面對腕力強化型的對手,艾蜜莉從正面進攻根本不可能獲勝。只見戰錘被彈開,艾蜜莉的身體向後仰,即使如此,她還是勉強能夠不使戰錘脫手。
理加德又朝她的腹部踢了一腳,而且是踢在艾蜜莉腹部的箭上。
「……!?唔啊啊啊!!」
艾蜜莉發出慘叫,上半身向前彎曲,理加德的戰錘也於此時揮落。
「公主殿下……!」
無力起身的雪莉娜發出悲鳴,古連則是瞪大眼睛。
在戰錘揮下的瞬間,艾蜜莉想要勉強自己向後跳,但就算這樣也無法躲過戰錘的攻擊,於是艾蜜莉舉起戰錘,並且用另一隻手保護頭部。
激烈的鋼鐵撞擊聲響過後,戰錘被打得粉碎四散。
裝飾頭盔的白色羽毛飄落飛散,艾蜜莉被打飛後不支倒地。
「艾蜜莉殿下……」
「什麼……!?」
「嗚……」
他語調略帶悲傷地回答。
「那是……」
「理加德……」
理加德又接近了,他剛纔的攻擊並沒有手下留情,別說是避開要害了,不論是頭部還是腹部,只要露出破綻理加德就會攻擊,他毫無疑問是認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剛纔的踢擊讓骨頭裂了,古連感到側腹隱隱作痛。
古連的戰鬥能力在各方面部比不上理加德,力量既比不上腕力強化型大甲冑、武器長度也不如對方,大概是因爲基礎體力不如他,所以持久力、甚至是腳踢的力道都遜於理加德。
「老實說,對於無法像以前一樣和你當好朋友,我也覺得很寂寞,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古連不禁全身僵硬。
古連甚至無法舉起盾刀,只能咬着牙。
古連茫然地低喃道。
艾蜜莉仰躺着倒在地上,胸口還在起伏着,儘管頭盔的面罩被打破、鮮血自額頭上流出,她現在仍一息尚存,可是左腕卻朝着不可能的方向彎曲。
「我是你的……是諾福克家的一名僕人,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由於是在修道院內行兇,所以你父親也必須要想辦法擺脫嫌疑。」
理加德似乎有些尷尬,他用往常般的口氣說道:
後方傳來明顯帶着侮蔑的嘲笑聲,那是艾蜜莉的聲音。儘管負傷又過度消耗體力讓她不停喘氣,她還是繼續說道:
艾蜜莉吼道,古連從氣息中感覺到她站了起來,落地的水滴聲應該是從她腹部流出的血吧。即使手臂被打斷、腹部中箭,她還是站了起來。
「理加德!快住手!」
「住手!」
理加德用眼角餘光瞄着蘿蒂與海潔兒。要救蘿蒂他是辦得到,然而出身於愛亞蘭特家的海潔兒則是無能爲力,這間修道院幾乎所有的修女都是貴族或有力商人的女兒。
在這個瞬間,理加德逼近而來,在披風飄揚之中,帶尖刺的鐵塊從正下方襲向古連。
理加德用一如往常的動作誇張地嘆了口氣。
「不,你別誤會了,一開始我也沒打算這麼做,不管怎麼說,我當初的確只是想把你送來這裏,讓公爵不會受到外界懷疑。」
「啊、這當然是你父親說的,雖然這不是可以大聲說的事啦。」
「了不起,不過我要把你打成重傷,你可別死了!」
「我知道你是有公主癖好的變態,可是你要冷靜想想,你這時候阻止我,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我很清楚你有多麼強,如果我們正面交手你我都不可能平安無事,要是你認真拿出全力,我也不能手下留情,所以拜託你,讓開吧!」
即使如此,他還是看得到可以反擊的破綻;就算在披風的遮掩下,古連還是能看出戰錘的動向。只要與『狼』作戰時一樣,沿着揮出的戰錘逆向推進,然後朝脖子給予致命一擊,這樣就可以獲勝了,然而這樣的勝利也會讓理加德一擊斃命。
理加德手持鐵錘持續前進,當他走到艾蜜莉身旁的時候,一定會用戰錘致她於死地。理加德不但身爲亡靈騎士,還說出了指使他的人是誰,他如果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須殺了所有目擊者,並且完成他的任務。
「那你放棄戰鬥吧!真的打起來,我沒有自信能避開要害!也不想避開!」
「不要!」
理加德的苦笑中似乎帶着一絲寂寥。
理加德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聽到古連的話,海潔兒將蘿蒂抱得更緊了。
「你……」
「……我不否認,貴族的女孩都必須殺了滅口,不過你很中意蘿蒂吧?這點小事憑我還可以幫你說話,看是要讓她當你的愛人還是新的隨從都行,這個提案不錯吧?」
艾蜜莉與雪莉娜都勉強着幾乎無法動彈的身體移動,拼了命地想要對抗,而雪莉娜現在已經失去了盾,艾蜜莉則是身受重傷,而且也失去了武器。
古連沒有行動,從理加德出現到現在,他都只是傻傻地站着。
「況且……我並不打算停手,我不會退讓,所以我們接下來只能一決生死了。你要殺了我嗎?就像你殺死躺在那裏的『狼』時一樣。」
理加德干脆地點點頭。
面對朝他走來的理加德,古連將兩手的盾刀擺出架式。
理加德的披風飄動翻飛,逐漸接近而來。
古連看不到理加德隱藏在面罩下的表情。
理加德脫下披風隨手一丟。剛纔的一擊讓他領會到,用和雪莉娜戰鬥時同樣的手法是不管用的。
搖晃的戰錘這時停止了。
理加德則是用空着的手,搔搔頭盔的臉頰說道:
「古連,你在幹什麼!別管他的理由!」
理加德與古連共同生活了五年,喬瑟夫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他,並讓他當古連的朋友,當時的古連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和理加德可說是情同兄弟般地長大。
「我……!」
「我想……怎麼做?」
「古連……」
「理加德!?」
「……呃,你會生氣我也能理解,但我邀你去鎮上你卻拒絕,所以你也有責任啊。別讓我枯等嘛,不然偷襲應該會更容易的。」
只要用刀刃刺向理加德的咽喉殺了他,他就會像現在躺在地上、被稱爲『狼』的亡靈騎士一樣再也不會動了。
古連反射性地判讀出它的軌道,儘管戰錘被外套遮蔽,但是在飛出的瞬間它的去向就是固定的,古連用小型盾接住它,並將力道消解掉。鐵與鐵相互摩擦發出刺耳聲響,一股焦味也傳到鼻子。
「古連,你的心情和個性我都很清楚,可是你應該要冷靜下來,好好想想你現在打算做的事。」
「擺脫嫌疑?」
對於沒有體力的古連來說,長時間的戰鬥就等同於敗北,話雖如此他也無法反擊,不反擊就無法勝利。
古連的聲音蘊含着怒氣。
……我到底在做什麼!
「囉唆!!你就這麼聽話啊!」
「你想成爲你父親的護衛騎士吧?那麼我就把你有打敗『狼』的實力一事轉達給你父親。你能夠將父親的計劃破壞到這個地步,我想他也會重新評估你的實力。」
古連一邊抵擋揮落的戰錘,一邊向後退。
「古連,我不想和你戰鬥,你也是吧?至少我是這樣喔。你雖然是一個有公主執着癖的變態……可是對一介隨從……對骯髒齷齪的我還是那麼親切,你是我的朋友。」
理加德一面搖晃着鐵錘,一面看着尚未逃跑的蘿蒂們,然後又將目光移向艾蜜莉。
「你至少別被直接打中哦,這一擊就可以結束了。」
「把你打成重傷,然後殺了修女們……讓你變成唯一的生還者就夠了。」
「所以說古連,我在殺了艾蜜莉殿下之後必須把你打成重傷,這樣你也有理由說自己是經過苦戰好不容易纔活下來的。」
「但是對我來說……」
理加德再度邁步向前。
古連毫不猶豫地回答。
「理加德,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理加德是亡靈騎士一事古連事先並不知情,但是與他一同度過的五年時光,卻在古連腦海盤旋不去,他總是和古連互開玩笑。他是個在日常生活上幫不上忙的隨從,就算是這樣,一旦出事時,理加德總是會幫助古連,並且在身邊陪伴他。
……我到底在做什麼……
古連當然不肯答應。
古連想也不想就開始奔跑,然後縱身跑到艾蜜莉面前擋住理加德的去路。
就像肺遭受擠壓似地,古連呼出了痛苦的氣息,用手按着快要彎曲的膝蓋,努力不讓自己倒地。
理加德說話的速度比平常還要急促,古連一面化解緊接而來的攻擊,一面再度後退。
理加德還是不停步,他連看都不看一眼無力站起來的雪莉娜,只是直直地朝艾蜜莉的方向前進。
這時從下方踢來一腳,古連雖然察覺這是打倒雪莉娜的攻擊,可是接下戰錘攻擊的他卻無法擋下,只得勉強將身體一側,儘可能將攻擊化去。
戰錘雖然像是胡亂揮擊,卻是朝古連的空隙連續揮出,儘管古連將它們全都擋了下來,頭盔下的表情也逐漸扭曲,他的雙手越來越沉重,呼吸也變得急促,古連很清楚以自己的體力撐不了多久,然而他也無法狠下心做出反擊。
「讓開!古連。」
「是啊,比方說,諾福克公爵之子以護衛騎士的身分戰死,那麼他就不會受到懷疑了吧?」
「你要殺的不只是艾蜜莉殿下吧?」
「我不想殺你,畢竟我們也算是好朋友嘛。」
「不可能,我沒辦法收手,因爲如果我那樣做,死的就會是我了,而且我已經說得太多,你應該知道我無法停手了。」
鐵靴的衝擊讓古連的氣息爲之一閉,他不抵抗打擊力道順勢向後跳去,即便是如此,衝擊力道還是無法完全化解,震得他的骨頭嘎嘎作響。
「我拒絕,收手吧,理加德!」
原本已經忘記的血腥味現在又回到古連的鼻尖,雙手和鎧甲上的血都還沒有幹,刀刃刺入脖子奪走對方性命的感觸又回到手中。
理加德到此第一次停下腳步。
「……我奉命保護並監視你,如果情況需要,我的任務當然也不只這樣,這你應該能理解吧?」
「古連,別管他說什麼!諾福克公爵的意圖和他的藉口都跟你無關吧……重要的是你想怎麼做!」
「雖然有些難以啓齒,不過如果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奉命要把你殺掉。」
「可惡……我……!」
「你要冷靜,就算你打敗我又能怎麼樣呢?我知道你從以前就很想保護鐵球公主,可是你的目標應該不是這個吧?你希望能幫助傑洛姆和帕西大人,以及成爲喬瑟夫大人的助力對吧?」
「你說好朋友……」
他們都相信所謂的好友並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不要,我不讓!」
「古連,我不會停手,也不會讓人阻止我,艾蜜莉殿下她們非死不可。」
「爲此你要我捨棄艾蜜莉殿下嗎?」
「……哼,兩個白癡。」
只見手上已經沒有盾牌的雪莉娜只拿着戰錘站起,雖然右手下垂着,目光卻是直視着理加德。
古連也親眼目睹了理加德有多強,縱使艾蜜莉與雪莉娜本來就已經很疲憊又負傷,理加德對付她們卻是如此舉重若輕,代表他的實力非同小可,如果真的打起來實在勝負難料。
「等、等一下!這麼說,你打從一到這裏就……」
理加德說完用披風覆蓋住戰錘,眼睛注視着古連背後的艾蜜莉,她手按着腹部蹲在地上,怎麼看都已經無法再戰鬥了,卻還是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支撐着身體想要站起來。
他不想殺死理加德,可是也不希望艾蜜莉、雪莉娜以及海潔兒她們被殺。
就像理加德所說的,成爲護衛騎士是他的夢想,自從與麻地亞斯相遇、接受他的教導以來,他心裏就只有這個念頭。想幫助父親是他從小的願望,但是要他爲此對艾蜜莉見死不救他也辦不到;要他對現在應該要保護的艾蜜莉見死不救,自私地成爲護衛騎士,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話雖如此,他也不想奪走理加德的性命。
……我到底想要怎麼做?
不讓艾蜜莉被殺,而且也不殺理加德,然後實現成爲護衛騎士的夢想。或許他將會無法在父親身邊以護衛騎士的身分戰鬥,即使如此,現在在此地保護艾蜜莉,纔是古連所憧憬的護衛騎士應有的樣子
「保護我,之後你想怎樣隨你高興。」
艾蜜莉如此說道。
……保護艾蜜莉殿下?
艾蜜莉的話就像在背後推了古連一把,他朝逼近的理加德跨出一步。
艾蜜莉要他保護她,可是除此之外沒其它的要求,古連自己也還不知道該怎麼做。
但是,至少他已經找到心中真正的願望。
「古連……你想殺我嗎?」
頭盔下的理加德有些落寞地說道。
古連則是搖搖頭。
「那就讓開!」
理加德梢稍舉起戰錘。
「我拒絕。」
古連雙手的盾刀擺開架式。
「我不讓你殺艾蜜莉殿下!」
他將盾刀放在腰際,從正面向前衝。
但是他接下來的動作迅速又確實。只見他用左手抓住落下的戰錘,朝着正要拔出盾刀的古連橫掃而去。古連這時雖然已經拔出盾刀,但是卻來不及後退閃避,想要化解橫向而來的攻擊是不可能的。
古連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整個人上氣不接下氣,然而他不能退縮也不能倒下。
裝甲並不是只有頸部纔有縫隙,用理所當然的道理來推測,可以轉動的部位全都是裝甲的連結處,而古連的目標只有一點,那就是握住戰錘的右手肘關節處。
理加德緊握雙拳,從手腕滴落的血可以看出他傷的有多重,他咬着牙、流着血繼續向前邁進。
「喝啊啊啊啊——!!」
他吞下帶有血味的唾液,儘管頭痛卻不搖頭,僅用模糊的視線瞪着理加德。
然而,理加德在途中雙腳用力踩地,讓倒下之勢停住。
理加德就像是預料到這一招似地凌空躍起,他的大甲冑並非腳力強化型,雖然如此,經過助跑的跳躍亦讓身穿大甲冑的身體高高彈起,而投擲武器也無意義地從下方飛去。
理加德並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父親和古連而戰,他拖着被刺穿、本來應該不能動的四肢,鼓起最後的力量朝古連而來。
這時候古連注意到了。
「也不會殺你!」
他將願望說出口,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古連的攻擊方式幾乎與用拳頭打擊沒什麼兩樣,他拉回被擋住的右拳,接着放出真正攻擊的左拳,瞄準的部位早就決定好了,他將強化過的感覺敏銳度提升至極限,只是盯着該貫穿的那一點。
鐵錘將古連彈開,帶刺的鐵塊將他瘦小的身體頂起。
「嗚哇啊啊啊!」
他的身體看起來搖搖晃晃,身穿黑色大甲冑的理加德就這樣向後倒去,沒做防護動作便仰躺着倒下了,甲冑也因而發出巨大的撞擊聲。
或許是倒地產生的衝擊讓頭盔的面罩半開,可以看見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淺笑,並沒有失去意識。
「……不過如果是麻地亞斯的弟子,可能就辦得到吧。」
失去盾刀的護手,將理加德的下顎連同頭盔向上揍。
然而理加德卻沒有倒地,輝鐵夾雜着流在黑色裝甲上的鮮血放出強烈暗紅色光輝,即使理加德的雙手無力地垂下且拖着腳步,卻還是一步一步朝古連走過來。讓本來不能動的四肢動起來的,不知是理加德的意志呢?還是輝鐵的力量?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的戰意並沒有消失。
但是,不管是爲了父親還是理加德,他都不想因此讓艾蜜莉或蘿蒂喪命,只有這點他無法讓步。
即將刺破咽喉的盾刀這時停止了,是理加德用空着的左手抓住盾刀前端,盾刀雖然又尖又粗,卻連薄薄的手掌裝甲都無法貫穿。
古連在落下當中,將方纔貫穿理加德右腕的左邊盾刀伸出,身穿大甲冑的重量此時都落在刀尖,然後就這樣朝理加德的肩膀刺去。
於是古連收回右手,抓住腰間的投擲武器,瞄準揮來的攻擊並轉動投擲武器,他控制着迴轉,在旋轉半圈之後投出的鐵球畫出一道弧線纏住揮舞戰錘的手,減弱其攻勢。
他觀察理加德這一拳,他衝刺的速度雖快,但或許是難忍腳傷所以姿勢並不安定,而拳頭也只是將手肘受傷的右手從上方揮落而已。
古連想要站起來,可是手腕只要一用力就會疼痛,不知是因爲承受了本來應該完全擋住的攻擊,還是因爲他太勉強自己了。右手幾乎沒有感覺,或許是身體衝撞震動到頭部的關係,他連想起身都辦不到。
古連雖想判讀拳頭的軌道,然而搖晃的視野加上痛苦與疲勞身體已經不聽使喚,被這一拳打得連人帶盾飛了出去。
古連高舉着揮擊下顎的拳頭,似乎看到他在頭盔下露出笑容。
「怎麼可能做得到!」
插圖139
古連的盾湊上去化解鐵錘,鐵錘激盪出火花卻揮空了,然而落下的理加德並沒有停止,身穿大甲冑的身體所進行的衝撞將無法避免地正面撞擊古連,理加德面罩下的眼中閃耀着喜悅的光芒。
對古連來說,要改變戰錘的衝擊軌道是很容易的事,可是他無法連理加德本身也一起化解,這就是理加德的目的。
大甲冑撞擊地面發出巨大的聲響,古連一面作出防護動作,一面在滾動之後站起,然後回頭面對理加德。
「古連……」
盾刃貫穿鎖子甲深深刺進去,刀刃穿過肉、撕裂韌帶的感觸確實回傳至古連手上。
古連聽到理加德的喃喃低語。他的雙手雙腳流着血,戰錘與血滴一同落地,雙手雙腳的關節也受到重創,照理說他現在應該無法繼續站立了。
「……你!那動作是……」
艾蜜莉口中不禁發出感嘆之聲。
「你要爲了阻止我,而放棄自己的夢想嗎!!」
他看到理加德並沒有倒下,儘管雙手雙腳都淌着血,他還是手握戰錘站立着。
理加德朝地上一踢,幾乎是以滾動的方式拉近距離,然後揮動滿是鮮血的右手。
「喔喔喔喔喔!!」
理加德揮舞着本來應該無法動作的拳頭,又再度接近古連,籠罩他兩腕的紅光就像會灼傷人眼睛似地非常刺眼,他出拳的威力絕對提升了。
……所以我要……!!
「你上當了!古連!」
「誰要讓你贏!」
「……理加德?」
「嗚……!?」
古連的夢想是成爲父親的護衛騎士,他想當個對父親與兄長有幫助的男人,這點現在也沒有改變。
「可惡……是我輸了,身體已經動不了了,看來我只能怨恨太過小看你的諾福克公爵。」
背後傳來艾蜜莉的聲音,當中還帶有痛苦之色,可是古連明白她同時也露出淺笑。
面對逼近而來、手腕受傷卻不顧一切出拳的理加德,古連握緊了拳頭。盾刀已折斷,也失去投擲武器,古連已經沒有任何武器了。
理加德一邊發出低吟,一邊用兩手將戰錘移至身側,然後腳用力一蹬,朝古連突擊而來。包覆黑色大甲冑的身體宛如拖行着身側的戰錘般疾馳迫近,他一個扭腰,不只是用受傷的手臂,而是以全身揮動着戰錘突進。
理加德的話是正確的,如果古連在這時阻止理加德的話,那麼就算他不死,結果也會演變成破壞了父親的計劃,他明知父親想要艾蜜莉的命,卻還是出手阻止。
「即使是這樣,你還是給我停下來!理加德!」
古連一邊回答,一邊用盾刀刺入衝撞而來的理加德腿部,護膝雖然可以擋住正面來的攻擊,不過古連的刀刃穿過護膝的縫細。這斜斜刺入的一擊貫穿了理加德的膝蓋,手上的感觸讓古連確信金屬刀刃已經刺穿皮肉直達骨頭,然後他再用化開戰錘攻擊的盾刀貫穿了另一邊的膝蓋。
承受鐵錘攻擊的手臂一陣激痛,小型盾牌的表面凹陷,手臂也嘎嘎作響,這下手骨裂了也不奇怪,他的視野正以驚人速度旋轉。
他不能倒下。如果古連倒下,理加德就會襲向艾蜜莉等人,那樣艾蜜莉就很可能會死掉,雪莉娜或許會挺身阻止理加德,不過這樣一來,會死的人或許就變成理加德了。
理加德右肘關節處被割裂,只要一動就會感到疼痛,但他還是用右手扶着戰錘。因爲肩膀受傷,他的左手已經漸漸失去握力,必須這麼做才能稍微穩定住鐵錘。面罩之下的眼睛雖因痛苦而瞇細,不過眼神仍然有力。
然而,理加德以他超越一般人的腕力將戰錘硬是反轉,又揮出一擊,不過這一擊也被古連輕易化解掉,隨着一連串的打擊都被化去力道,理加德的身體也失去平衡。
「喂!理加德……」
緊接着,銀與黑的兩具大甲冑正面相撞,插入裝甲之間的盾刀彎曲接着從中折斷。
古連深深吸了一口氣,從下方避開拳頭並衝入他的胸懷,儘管受傷的雙手還在疼痛,身體的動作也變遲鈍了,古連還是朝着理加德的下顎揮出全力一擊。
理加德的咆哮將古連的意識又拉了回來。
在減緩攻勢的情況下,古連反而用身體承受這一擊,由於被鎖鏈和鐵球纏繞,鐵錘的力道已經減弱了,古連的右手則從上方敲擊鐵錘。在這不自然的姿勢下無法完全抵消如此狂暴的破壞力,所以爲了將衝擊力往上方宣泄,古連用盾以絕妙的角度打擊鐵錘。
古連不希望任何一方的人死去,不管是朋友還是公主,他都不會讓他們死。
古連瞬間作出判斷,將剩餘的投擲武器朝理加德的腳下投出。
理加德發出悲鳴,盾刀插入他的肩膀,劃開皮肉之後拔出,古連也隨後落地。
倒在地上的理加德四肢軟弱無力地張開不動,血從被古連刺穿的關節處流出,在地面漸漸擴散開來。
但是加速落下的理加德不會因此停止,下墜的力道使兩支刀刃刺得更深了。
「贏了!」
然而這行動也在古連的意料之中,右邊的一擊不過是佯攻罷了。
隨即,理加德肩膀受傷的左手從古連頭上落下,古連無法防禦被打飛出去。
眼見戰錘揮落,而他用小型盾牌輕輕化解。
古連按着暈眩的頭站起來,他麻痹的右手目前還動不了。
化解戰錘的攻擊,再沿着戰錘逆向而行,古連的盾刀朝理加德的咽喉伸出。
他咬緊牙關向前踏出一步,準備迎擊滿身是血的理加德,雙手因爲疲勞與疼痛的關係,現在還是動不了。
高挑的身體在搖晃後往後仰,然後膝蓋彎曲,包覆黑色鎧甲的身體向下倒去。
保護艾蜜莉、打倒理加德而不殺他,他心裏只有這個念頭。
或許是頭部受到一擊的關係,古連全身使不上力,手臂也因爲劇痛無法再舉起,膝蓋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顫抖,他光是喘氣就已經很辛苦了。
只見理加德還握着拳頭。
隨後理加德的戰錘朝古連襲來,雖說他負傷了,但是一旦被這加速之後放出的全力一擊打中,就算是大甲冑也會變成鐵屑,然而,古連看得到他攻擊的軌道。
即使如此,古連還是集中全副精神凝視着旋轉的視野。古連被理加德揮出的鐵錘打飛至正上方,然後越過理加德的頭落下;另一方面,理加德要接下投擲武器而揮出的戰錘才揮到一半。
只見理加德朝着倒地的古連踏出一步。
理加德並沒有倒下,儘管受傷的兩手已經垂下,他依舊站立着。
古連的視野搖晃,他來不及防禦,鋼鐵的拳頭散發着紅色光輝朝他的腹部打去,頓時鐵板歪曲,發出嘈雜的聲音。理加德的拳頭足以破壞大甲冑,雖然現在因爲受傷而幾乎無法發揮力量,卻還是將古連的胸甲打得凹陷下去,衝擊直達腹部深處,空氣被擠壓得從口中溢出,他翻着白眼喘着氣。
理加德還是不停步,全身綻放出輝鐵的光芒,紅光切開暗夜直逼而來。
「古連!!」
理加德再度壓低重心,這次的跨步比剛纔還要快。
「真是貪心的答案啊。」
戰錘被化解、右手呈伸直的狀態,理加德則用左手擋下第一擊,但他已經沒有任何防禦手段了。
「這下不行了啊。」
理加德發出呻吟,戰錘從他手上滑落。
古連奮起僅存的力量向前踏出一步,輝鐵亦放出閃耀的光輝。
「我不會放棄的,如果我放棄……如果我停下來的話……」
雖然古連所造成的並非致命傷,傷口卻不淺。受傷的右手關節流出血來,然後從理加德的指尖滴落。左手很辛苦才能握住戰錘,在肩關節處被深深劃過,連黑色裝甲的胸口處都沾滿了鮮血,看得出他雙手幾乎舉不起來,現在戰錘沒有脫手落地已經算得上是奇蹟了。
衝擊與疼痛讓他一瞬間意識空白,雖然勉強沒有跌倒,但是他退了幾步,膝蓋在抖動。
儘管古連好不容易讓自己不致於倒地,他的雙手卻都不能動了,被打中的胸部裝甲凹陷,擋住拳頭的盾也歪曲了。
古連放聲吶喊。
之後古連單方面地被撞飛,這次他連防護動作都做不出來,直接撞擊到地面,身體遭受的衝擊以及甲冑的轟然聲響,讓他一瞬間失去意識,不過他還是搖搖頭並抬起臉來。
原本籠罩理加德身體的紅光已經消失了。
他靜靜地喃喃說道。
理加德還是不停步,非但如此,隨着大甲冑的光輝增強,已經超越極限的四肢似乎也充滿力量。
古連注視着他握住武器的左肩,在隆起的肩部裝甲連結處可看見鎖子甲,肩膀的裝甲雖厚,但是爲了便於活動,當然也存在着些微的縫細。
理加德在空中扭轉全身,從傷口飛散的血水打在古連的頭盔上。
鑲嵌在理加德大甲冑上的輝鐵,已經幾乎沒有發光了。
「你……」
理加德沒有動作,只是伸直受傷的四肢大口地喘着氣,然後閉上眼睛。
雖然此時真切感受到了獲勝的滋味,不過古連更對傷害理加德一事感到後悔。因爲他除了爲自己,更爲了古連而奮戰,不管理由是什麼,古連對於親手傷害了這樣的朋友一事覺得非常難過。
古連注視着滿是鮮血的雙手以及地上的他,看到他還有呼吸,讓古連慶幸至少自己沒有殺了他。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傳來與理加德倒地時相同的聲音,古連回頭一看,剛纔還站得好好的艾蜜莉已經仰天倒下。艾蜜莉和理加德一樣一動也不動,不同的是左手骨折的她看起來就像壞掉的人偶。
「公主殿下!!」
雪莉娜尖叫着奔過去,古連也跟在她後面。
看到艾蜜莉胸口仍上下起伏,心裏儘管安心不少,可是從被破壞的頭盔下可見到她的臉色像蠟一般蒼白。從側腹傷口流出的血將白銀大甲冑染紅,甚至擴散至裙狀鎖子甲。雖然沒射中要害,但是傷口恐怕很深,只不過是插在上面的箭反而抑制了出血而已。她眼瞼緊閉,眉尖因痛苦而糾結,吐出的氣息細微而急促,看來她之前能站着全靠意志力支撐。她中毒後虛弱的身體又穿着大甲冑,而且還受了這麼重的傷,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險。
「公主殿下!您聽到我說話了嗎?公主殿下!」
雪莉娜想要抱起她卻停了下來,左手不能動的她無法搬運艾蜜莉。
「這種時候……我卻……」
雪莉娜語調中流露出少見的焦急之色。
於是她回頭望着古連,低頭猶豫一會兒後再度抬起頭說道:
「古連大人。」
她將艾蜜莉安置在地上,隨後起身說:
「請您將艾蜜莉殿下搬運至房間。」
雪莉娜一邊說一邊快步離開。
「……等、等一下!雪莉娜小姐……妳要去哪裏?」
「我要騎快馬到鎮上去,我有認識很好的醫生。」
在騷亂之中,他用下顎示意倒地不動的理加德說道:
海潔兒露骨地皺起眉頭,然後嘆着氣說道:
雖然他知道現在抱着重傷的艾蜜莉不該想這些事,可是他還是想救理加德,儘管心中怨恨着父親,他也不希望父親被處刑。
這種時候沒有理加德幫忙,光憑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救得了艾蜜莉,他越想到這裏心中就越感到焦躁。
「這樣好嗎?我是……」
然後開始祈願。
「……要去鎮上的話,等送艾蜜莉殿下到房間後再由我……」
理加德失去意識一動也不動,然而如果他身爲亡靈騎士的事實被人目擊,那麼世人就會知道這場襲擊是諾福克公爵所策劃,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父親就會以企圖暗殺艾蜜莉的罪名而遭彈劾,也會因此受到制裁吧。古連很明白父親喬瑟夫利用了自己,照理說他應該要恨他,根本沒有必要保護他纔對。對艾蜜莉來說,理加德的存在會成爲喬瑟夫的把柄,可以讓她一雪至今爲止的屈辱,然而,那樣理加德毫無疑問會被殺掉,而喬瑟夫也必死無疑。
「等、等一下!或許還有危險……!」
古連與蘿蒂一伺踏入本館,鐵靴將石地踩得鏗鏘作響,兩人撥開修女們所聚成的人羣向前走去。
「不過我會讓他無法行動哦,畢竟他是危險人物,至於大甲冑能不能藏得住……我就不敢保證了。」
雪莉娜將護胸脫下丟在一邊,然後頓了一下。
儘管修女們對古連的話有些困惑還是照做。
「……包紮一下,然後丟到小屋裏好嗎?如果那傢伙被發現的話……」
雪莉娜斬釘截鐵地說着。
蘿蒂跑了過來,看得出她對自己的罪很自責,表情十分地悲痛。
……可惡!應該……不會有事吧?
「蘿蒂小姐,神應該聽得見我們的祈禱吧?」
海潔兒帶着嘆息微笑着。
「抱歉,拜託妳了。」
「沒事,我想她只是昏過去而已……」
古連強迫自己儘可能冷靜,然後開始回想至今從書上讀到、從別人那裏聽到的知識。
古連爲了將她運送至房間朝本館走去,或許是看到戰鬥已經結束了,修女們正紛紛要走出來,另外,蘿蒂也在還潔兒攙扶之下出現了。
「這樣好嗎?我可是……」
「海潔兒和蘿蒂小姐過來就好!」
古連朝艾蜜莉看去,她已經沒有意識了,雪莉娜剛纔之所以會猶豫,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儘管已經打倒了『狼』、阻止了理加德,可是古連是諾福克公爵之子的事實並沒有改變,倒下的理加德也沒有死,雪莉娜本來應該要跟着艾蜜莉一起行動纔是。
這個問題並沒有答案,艾蜜莉的眼睛也沒睜開,即使在無力感的煎熬之下,古連還是急忙趕往她的房間。現在能夠做的就是脫下大甲冑,讓她用比較輕鬆的姿勢躺着而已,古連祈禱腹部的傷沒有傷及要害,希望她中毒虛弱的身體能夠撐得住這傷勢。
他將視線移至懷中的艾蜜莉,總是說着傲慢又低級話語的脣辦如今卻靜悄悄的;失去血色的臉上也少了平時那可稱得上兇猛的表情。
她說完就往馬廄方向走去。
古連對她的背影點點頭,然後用雙手抱起艾蜜莉,雙手感受到艾蜜莉的重量,儘管這個狀況和昨晚相同,手上的重量卻比那時候還輕,這應該不只是因爲她腰間少了鐵錘的關係,她的口中流露出痛苦的氣息。
他在心中對艾蜜莉道歉,然後自暴自棄地大喊。
祈禱這個詞讓古連忽然想起這裏是修道院。
雪莉娜說完頭也不回地跑走,她一邊脫下護手、丟開頭盔,一邊奔向馬廄。
這時他纔想起,這是打從他到修道院以來第一次向神祈禱。
古連看着艾蜜莉似乎正在做惡夢的臉。
「蘿蒂小姐幫我運送艾蜜莉殿下,海潔兒就……抱歉,幫我把那傢伙……」
「請懂得療傷的人過來幫忙,另外請有空的人幫忙燒開水。」
她認真又強而有力地點頭肯定。
海潔兒拍拍蘿蒂的肩膀。
「不,我去。」
「現在情況分秒必爭!這纔是合理的做法,而且……」
「我明白了,您的心情我很瞭解,我會處理他的,蘿蒂就幫忙古連大人吧。」
「我現在相信您。」
「沒錯。」
蘿蒂突然被問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雖然聽得出他的話中帶有迷惘,修女們還是停了下來,只有原本在入口處的海潔兒與蘿蒂走出來外面。
像止血這一類的急救方法或是骨折時的應對法,他雖然記得卻從來沒做過,只能將這些知識從記憶深處重新挖出來。他不懂的事情太多了,也不確定一動也不動的艾蜜莉是否救得活,儘管對自己缺乏經驗感到懊悔,他還是摸索着目前能辦到的事。
「好、好的。」
……只能祈禱了嗎?
古連對她點點頭,這句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是,我們的神一定會……」
希望艾蜜莉不會死……希望懷中的體溫不會消失……
海潔兒回頭望向本館,修女們雖然不敢出來卻都聚集在那裏。
古連將視線移到倒地的理加德身上,背上冷汗直流。
「古連大人!艾蜜莉殿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