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鐵球公主艾蜜莉》 · 八剃玉造 · 4.4萬 字
阿爾巴特在鐵與鐵的交擊聲中奔跑。
在他眼前是一個全身包覆着厚重甲冑的敵人。此人背對着高聳的兩座守衛塔,雙足沉穩地踏在新綠大地上,其身上所穿的甲冑並非尋常之物。以厚重鐵板打造而成的鎧甲擁有一般甲冑的三倍厚度,而在毫無章法地裝着刺狀物之裝甲胸前,可見一隻由金色金屬所刻成的優美大鳥。大鳥的雙翼延伸至覆蓋着裝甲的四肢,看起來就像大鵬展翅一般。
敵人的雙手也拿着特異的武器,那是一個發出暗淡光澤的大型鐵錘,鐵錘的柄上附着粗重的鎖鏈。一顆比人頭還大的帶刺鐵球被此人用右手甩動,正發出刺耳的破風聲,阿爾巴特知道那就是敵人最拿手的武器——附有鎖鏈鐵球的鐵錘。
奔馳中的阿爾巴特耳邊不斷響起刺耳的鋼鐵撞擊聲。這是重量將近普通甲冑三倍重的裝甲聲響,以及防禦甲冑間隙的鎖子甲所發出的摩擦聲,他的身體也包裹着如此厚重的鐵塊。
再走幾步就會進入鎖鏈鐵球的攻擊範圍內,阿爾巴特將兩手緊握的武器朝向敵人。他的身高可算是高挑,但手中的武器是長度遠超過他身高的長柄武器——斧刀加上槍尖,以及用來鉤住敵人的鉤子所合併而成之超大型斧槍。
阿爾巴特的斧槍與敵人的鎖鏈鐵球,對人類而言都是過於巨大的武器,光是鋼鐵的重量就已經不是普通人所能舉起。
但是,阿爾巴特的雙手發揮出能輕易舉起這斧槍的臂力,他能感受到從體內湧出的那股力量。
敵人的甲冑上所刻畫的金色大鳥中,可以看到些微的紅色光輝,而阿爾巴特所穿的甲冑胸前所刻畫的盾與三柄劍紋章中也有鮮明的紅色光點,只見紅光傳至包覆全身的甲冑紋章上閃閃發亮。
敵人及阿爾巴特所穿的甲冑都不是普通的甲冑。
那巨大的鎧甲被稱之爲大甲冑。
一般人無法承受的沉重鋼鐵壓着阿爾巴特全身,不過從他體內湧現的這股無止盡的力量不僅排除重壓,甚至還造就了超乎常人的行動能力。
只見蘊藏在敵人紋章中的紅色光輝增強,同時阿爾巴特也感受到自己的大甲冑發出更閃耀的光輝。
黃金紋章並非單純的裝飾,其鑲嵌的物質是一種名爲輝鐵的特殊金屬,輝鐵會對人的情感波動產生反應,並放出紅色光輝。觸碰到紅光的人,能力會爆發性地提高,因此不只能支撐大甲冑的重量,動作甚至比穿上鎧甲前更爲敏捷。
而身穿大甲冑、使用這股特殊能力的人,就被稱爲重騎士。
在頭盔下,汗水順着茶色的頭髮不斷流往後頸,伴隨着冰冷的觸感,阿爾巴特也感受到些許疲憊。
輝鐵並不只是賦予人力量而已,也會吸取人的生氣,令人逐漸衰弱,因此它也被稱爲吸血石,會使人穿着大甲冑的時間受到限制。
阿爾巴特踏出更大的一步。他很清楚自己已進入敵人的攻擊範圍,但是敵人距離自己大斧槍的攻擊範圍尚有數步之遙。
在這一瞬間,刻畫在敵人鎧甲上的大鳥發出紅色光輝,這代表輝鐵呼應感情而發出光芒,並於同時增強使用者的力量。敵人已經準備好要發動攻擊了。
重騎士一邊揮動鐵球,一邊打算前進而抬起腳,此時腳上穿的鐵靴放出了異常耀眼的光芒。跟其它部位相較之下,此處嵌入的輝鐵面積較多。
輝鐵所賦予的力量與它的量成正比。不過正確來說並不是正比,而是量越多就越能授予使用者爆發性的力量,而且受到最大影響的是最接近輝鐵的部位。如果將輝鐵集中在腳部,速度就能超越奔馬;若用輝鐵來裝飾頭盔,視覺與反射能力會增強到能徒手接飛矢;手腕覆蓋了輝鐵,則能一拳碎巖。
而且還是被半裸倒吊示衆。
艾蜜莉用力點點頭,阿爾巴特的臉也變得越來越紅。
麻地亞斯一邊更正公主的話,一邊又退了一步。
「是!」
「請不要就這樣了結我的人生呀!麻地亞斯大人。」
就在這個時候,重騎士頭盔內的藍色眼眸似乎笑了。
……要是互相抵制就難說了,不過……
「這樣啊……果然還是非去不可嗎……」
「原來是這樣。簡單來說,你會輸給我的理由就是……那個。嗯……該怎麼形容比較好呢?麻地亞斯!」
「哈哈!所請的弱雞就是弱不禁風的小雞雞,也就是光看就覺得不怎麼樣的悲哀小雞雞簡稱。阿爾巴特的雞雞是悲哀的小……悲哀的小雞雞……噗、噗哈哈哈!糟糕,我一笑就停不下來了!年輕人,你真悲哀啊!」
在阿爾巴特眼前,有一顆擊中他臉部的鐵球滾落在地。鐵球表面的鐵色已經剝落,可以看到四散在其上的木頭紋路,這也是用來修煉而製作的木造球,在表面上細心仿製的鐵刺大多已折斷碎裂。
「哈哈!臣是有跟阿爾巴特一起洗過澡,您希望我詳細地描述嗎?」
「好啦,你就請麻地亞斯好好鍛鍊你吧。連我也敵不過麻地亞斯,換成你就死定了!」
「妳又這樣戲弄我了……」
「啊~那個呀……」
「傑佛遜伯爵的公子,對我這一介裝甲侍女有什麼期待嗎?」
阿爾巴特雙手緊握大斧槍,將之一口氣高舉至頭頂,然後壓低身勢。如果想要贏,就要把握敵人出手攻擊的那一瞬間。
「喔,茱蒂。妳也是爲了看阿爾巴特半裸着邊哭邊跑而來的嗎?」
「多麼寬大的處置啊!連我這個已經超過五十歲的老人,也忍不住要感動落淚,噗呼呼。」
宛如小鳥鳴唱般清澄婉轉的聲音傳來,但是卻不會令人感到絲毫柔弱,或許該說此人的聲音就像是想模仿小鳥的大驚,或是立志成爲大驚的小鳥吧。本來不該兼容的兩種感覺同時共存,大概就是這副嗓音給人的印象,而鎖子甲的摩擦聲也於此時響起。
涼風輕撫着剛纔悶在頭盔中的臉。他撥開因汗水而黏在額上的頭髮,抬起頭來看到一個留着白鬍子的老人。
但是隨着輝鐵使用量的增加,也會加劇消耗使用者的體力,所以大部分的大甲冑在設計上都會針對用途、針對使用者,而在特定部位集中輝鐵量。
重騎士在說話的同時脫去頭盔。
轉過頭去一看,與阿爾巴特對峙的重騎士就站在那兒,對方正一邊拉回破掉的木球掛上肩頭,一邊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什麼……你這傢伙是想造反嗎?麻地亞斯,把他的頭砍下來!」
「那又怎樣?我可是繼承了萊凱涅王國前任國王加斯頓的血統,這代表……阿爾巴特,你非得半棵哭着繞城堡三圈不可。」
麻地亞斯再次恭敬地低下頭。
*
艾蜜莉舉起雙手拍了拍,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的老騎士臉上則浮現出認同的表情。
這擊便能決定勝負!阿爾巴特爲了揮動斧槍而使出渾身的力氣,看到籠罩於兩腕的輝鐵光芒時,他確信自己已經勝利了。
重騎士踏步投出經過揮動而加速的鐵球。
鎖鏈鐵球迎面而來,不過要避開直線前進的攻擊並不困難。他在轉頭躲避帶刺鐵球的同時順勢向前邁進,將高舉的斧槍揮向對手肩頭。這一擊只是聲東擊西,要是敵人沒躲過正好,若是被躲過,就運用腕力往反方向揮動,再用鐵鉤橫掃過去,不出兩擊就可決定勝負。這可是腕力強化型的大甲冑,再搭配上萊凱涅王國最先進的武器——大斧槍才能使用的戰法,對方不可能完全躲過。
「既然如此……!!」
擁有王家血統的少女用她那清澄的藍色眼眸,從頭到腳來回審視坐在地上的阿爾巴特,其視線又在拉回腹部位置時停止,艾蜜莉的目光剛好停在阿爾巴特腳與腹部的中間。
她就是艾蜜莉-加斯頓-藍格里奇,萊凱涅王國前任國王加斯頓的女兒,也就是說,她是萊凱涅王國的第一公主。
「囉嗦!成爲我伴侶的當然是能行使至高無上權力的人,不要把我跟你這種沒落貴族的悲哀傢伙混爲一談。呆子!笨蛋!還有……可憐蟲!」
他那眼角下垂的細眼給人一種好好先生的印象,只見他微笑俯瞰着阿爾巴特。老人身穿高級絹衣,手上拿着一把連槍尖都用木頭製成的修煉用長槍。
「我完全明白了,這下連我也不得不爲你感到悲哀。好!來嘲笑他吧!幫我好好地笑他!來吧,指着這個喪家之犬!」
「公主殿下,恕臣僭越。阿爾巴特的父親傑佛遜伯爵,在我們萊凱涅王國中也可說是屈指可數的名門。」
「當然。」
眼前這名重騎士的大甲冑,一眼就看得出是腳力強化型;相對的,阿爾巴特的大甲冑在兩腕之處發出深紅色光輝,證明了它屬於腕力強化型。
「到此爲止!!」
「妳打算賣我這個人情是嗎?茱蒂。」
艾蜜莉用被鋼鐵護手包覆的手指着阿爾巴特,然後爆笑出來。當然,她手指着的正是視線所及之處。
因爲阿爾巴特一直將注意力集中在鐵錘上,以致於完全閃避不及。
艾蜜莉的回答夾雜着陰鬱的嘆息。
麻地亞斯這麼說着並邁開腳步,然後再次深深嘆了一口氣,跟在艾蜜莉的身後追去。
……來吧!
「公主殿下,這沒道理吧!而且也跟剛剛說的不一樣……」
笑容從艾蜜莉的嘴角消失,旁邊的麻地亞斯則稍微拉開幾步距離。
這句話來自阿爾巴特的後方。
「我並沒有那種興趣!公主殿下您總是愛說這種話……」
「總而言之,公主殿下、麻地亞斯大人,快到與梅德烏蘭德侯爵的使者會面的時間了,雪莉娜也已經準備好換穿的衣服了。」
叫做茱蒂的金髮裝甲侍女白皙的臉頰上泛起紅暈,並將眼神自阿爾巴特身上移開。
插圖010
「噗、噗哈哈哈!悲哀、真悲哀呀、弱雞好可憐。」
「纔沒你說的那麼強。」
「而且是由我麻地亞斯下手。」
「我甘拜下風!」
「麻地亞斯大人,您這不是在笑嗎!」
有個東西代替了重騎士進入阿爾巴特視線範圍內,那是大大地繞了一圈、從重騎士後方繞回來的鐵球,看來敵人是一邊用鐵錘攻擊,一邊用單手將它拉回。
「我完全無法匹敵,是我的修行不夠。」
爲了引誘對手發動下一回攻擊,阿爾巴特故意全力後退露出破綻。
「與其受到這樣的羞辱,我還不如死掉算了。」
一轉過頭去,可以發現那裏有棟宅邸,那是被小規模的城牆所保護的艾蜜莉家。以貴族宅邸而言,它的外觀雖然很典型,卻與城牆一樣給人一種古老的印象,上面到處都有修補過的痕跡,而建造這座宅邸的石頭與磚瓦,也因爲長年累月而泛黑。不過或許是經過細心的維護,意外地並不會令人感到骯髒,而他們的所在之處就是宅邸的中庭。
「原本是想讓您在那之前好好散散心……不過時間實在不能再拖了……」
「大白天的,您想讓麻地亞斯大人說什麼啊!麻地亞斯大人也真是的!這樣我真的會待不下去,請您想想辦法吧!」
麻地亞斯迎合着公主的話。
「我能理解鍛鍊的用意,可是爲什麼我非死不可呢?就是因爲您一直說這種話,纔會被稱爲鐵球公主,這樣不知檢點可沒人敢娶您喔。」
「來吧!脫吧!快~快點!」
就在這時,重騎士突然從阿爾巴特的視線範圍中消失。
「您可是多虧了我才得救的喔。」
「是的。簡而言之,那應該稱作弱雞!不,應該也只能這麼說了。」
雖然爲了能夠擊破大甲冑的厚重裝甲,不使用刀刃武器而採用打擊武器纔是萊凱涅王國的主流,但如果是像大斧槍這類大型武器,那麼無論是用斬擊還是突刺都能夠貫穿裝甲。
飛來的鐵球正面擊中阿爾巴特的臉,鐵製頭盔發出的撞擊聲在內部反射,麻痹了他的聽覺,衝擊直達頭頂。阿爾巴特無法站立而跪下,他只感到視界搖擺與額頭疼痛不已,同時也看到了蹲低身子閃過自己的鐵球重騎士。
要是距離被拉開,腕力強化型的阿爾巴特絕對追不上對方,因爲鎖鏈鐵球的攻擊範圍比起斧槍要廣得多了。
「當然囉!你真笨,不管你再修煉幾年,想贏過我根本是天方夜譚!」
茱蒂對目送兩人離去的阿爾巴特笑了笑,阿爾巴特最喜歡她那既溫柔又調皮、像貓咪一樣的笑臉。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纔不會幫您呢。還是說……?」
「開什麼玩笑!你好歹也是個護衛騎士,這麼輕易就輸給我怎麼行?這可是我打從心裏要贈與你的禮物,你就帶着滿面笑容收下吧。」
艾蜜莉仰望着天空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她的甲冑與阿爾巴特他們穿的並不相同,雖然也是使用輝鐵製成的大甲冑,不過大部分都被從肩頭蓋下來的白布遮住了,那件搭配着可愛荷葉邊的衣物無疑是件圍裙。她穿着清洗潔淨、連一點污點也沒有的圍裙奔跑時,發出了啪噠啪噠的聲音。那並不是重騎士穿的大甲冑,而是配備武裝以保護達官貴人的侍女——裝甲侍女的大甲冑。它和一般大甲冑不同的是較不着重於裝飾,還附有爲了穿着圍裙而預先做出的溝槽;爲了讓侍女從事較爲精密的手工,其護手的設計也比較特殊,除此之外並沒有太大的不同,這在萊凱涅王國算是隨處可見的物品。
「呵呵,我還要你半裸示衆,而且是倒吊唷。」
阿爾巴特忍不住驚訝地出聲。
「原來如此,形容得真不錯。請你照自己的意思來闡述一下這個字眼吧。」
「又在說那種話啦……」
阿爾巴特早已明白敵人擅長的戰法。活用鎖鏈鐵球的廣大攻擊範圍,從對手的攻擊範圍外出手,若被逼近就改用強化過的腳力來拉開距離,然後再次使用鐵球進攻,最後在對手用盡氣力時給予致命一擊。
被汗水沾溼的頭髮因夏日陽光而閃閃發光,微帶波浪的秀髮在大甲冑上形成金色的水流,形狀優美的眉毛上揚,彷佛表現出她堅強的意志,藍色的眼睛俯視着阿爾巴特,豔紅色的嘴脣綻放出絕對自信的微笑
一道乾啞的聲音響起。
勉強揮落的斧槍就這樣刺在地面上。即使如此,阿爾巴特在踏出下一步的同時,又運用腕力將斧槍拔起。
「麻地亞斯大人,這種事情沒想到也沒關係!您不是最強的護衛騎士嗎?啊、等等……所以麻地亞斯大人所做的事註定是對的嗎?這樣我會死的!」
被稱做麻地亞斯的老人聽到她興高采烈地提問,恭敬地低下頭回答:
「真不愧是公主殿下,連臣都沒想到還有這種方式。」
「呵呵~你說話結巴了。麻地亞斯!你說他那邊怎樣呢?」
宅邸前站了一名少女。這個和阿爾巴特及艾蜜莉一樣身穿大甲冑的少女,將頭盔夾在側身跑了過來,她身上的鎧甲也隨之晃動,爲了方便活動而束攏在腦後的頭髮也一併飄動。
茱蒂露出潔白的牙齒,一邊笑着一邊說道:
敵人可沒打算放棄這個攻擊的大好機會,立刻將投出去的鐵球甩向身後,並且舉起鐵錘突進,一眨眼便縮短了雙方的距離,幸好阿爾巴特勉強用斧槍擋住攻過來的鐵錘。
就在他用力把鐵錘彈回去並想拉開距離的時候,重騎士已經先行分開,然後再次逼近並以鐵錘連續攻擊。
金色的長髮從頭盔中傾泄而出。
「咦?」
阿爾巴特脫下頭盔大聲說道。
阿爾巴特低下頭去。
「請、請等一下!我、我只不過是在練習時打輸而已!爲、爲什麼非得受到這樣的羞辱不可呢。話說回來,這跟武力一點關係也沒有吧!而且您說我的哪裏很可憐啊!應該說……我根本不記得有被看過……」
由於每一擊都很輕盈,所以要勝出並非不可能。可是,若不能拉開足以揮動長柄斧槍的距離根本無法反擊,因爲對手屬於腳力強化型,所以要取得適當距離實在困難,但只要能用蠻力將敵人的攻擊彈開,就能找到破綻。
然後重騎士抓住鎖鏈用力一扯,而鎖鏈被這麼一拉,原本就要從阿爾巴特的頭側通過的鐵球因此改變了軌道。原以爲已經避開的鐵球這下改從側面襲來,他趕緊將還沒碰觸到敵人的斧槍往下揮,靠着反作用力彎下腰,此時只聽見鐵球從頭上呼嘯而過。
阿爾巴特雖然苦笑着,但他的表情並不陰暗,兩人再次相視而笑後一同往宅邸前進。
*
鮮血四處飛濺在灑落林間的和煦陽光之中。
鋼鐵撞擊聲像是悲鳴一般震耳欲聾,之後身穿甲冑的騎士不禁倒地,被打倒在地的那方,是以大甲冑徹底武裝的重騎士。
奧利佛伯爵看到一支大鐵箭,輕易地貫穿了連劍與長槍的攻擊都能夠反彈的大甲冑。這支與普通步兵使用的長槍一般大的鐵箭,將保護他的重騎士穿刺得動彈不得,大量鮮血沿着又粗又長的鐵棒滲入被翻起的泥土地。
每當痛苦的喘息聲由重騎士的頭盔中傳出時,總是伴隨着大量赤紅色鮮血湧出,而被貫穿的騎士右手正不斷抓着地面。
「噫~!」
奧利佛伯爵忍不住發出驚恐的慘叫,此時兩名負責保衛他的重騎士跑近他身邊。
「既然使用了飛行武器……伯爵,敵人恐怕是亡靈騎士!」
重騎士一邊警戒着林木間茂密的草叢,一邊這麼說着,在他緊張的聲音中明顯流露出對敵人的輕篾以及嫌惡。
「你說是亡靈騎士……」
身爲伯爵的奧利佛不可能不知道什麼是亡靈騎士。
亡靈騎士這名稱有兩種意義。
其中之一就是『不可能存在的騎士』之意。
每一具大甲冑之所以必須經過萊凱涅王國的許可與監督才能製造,是因爲重騎士的戰力太過強大,所以未經許可恣意製造大甲冑的人,無論是製造者、使用者、所有者都將處以極刑,這是萊凱涅王國所訂定的持有大甲冑者申請制度。
重騎士的一擊可以在一瞬間擊敗數十個敵人。即使使用武器的重騎士是個門外漢,能夠單憑肉身阻擋住大甲冑一擊的人類也不存在,如果使用者還是身經百戰的重騎士,那就更不用說了。
過去萊凱涅王國發生大規模的內亂——羅安努之亂的時候,擁有『盾』之稱號的重騎士麻地亞斯-馬修-貝雷斯佛德僅以一人之力,就阻擋了號稱反叛軍最強的威斯特密魯公爵軍隊的進攻,討伐了五百名士兵,斬殺了數十名重騎士。這件事蹟並不是傳說,而是在數十年前發生過的事實。
光憑一人之力便能消滅一支軍隊的力量,國家當然不會置之不理。
而亡靈騎士則是不應該存在於世上的騎士。也就是說,他們使用的是未經國家許可的私制大甲冑。
「保護奧利佛大人!」
重騎士大叫,並站到奧利佛前守護他。他所使用的盾牌並非一般所用的木製品,而是完全由鐵製成的鋼鐵大盾。
「那跟大聲打呼沒有關係吧!總之,妳先試着重複一遍我說了些什麼。」
「不擦腋下又不會死。」
茱蒂苦笑了一下。
雪莉娜擦拭着艾蜜莉的身體。與阿爾巴特的武術練習所流下的汗水,以及自地面揚起的塵土、單根,她都細心地一一拭去,艾蜜莉則無意識地看着雪莉娜熟練的動作。
在奧利佛發現那是反射林間陽光的長槍槍頭時,他的頭已在瞬間被冰冷的鐵塊貫穿,在感覺到痛楚與熱的同時,奧利佛也永遠失去了意識。
「您是說麻地亞斯大人嗎?」
她阻止茱蒂繼續說下去。
盾的前方也有一個重騎士,在樹蔭之下完全看不見他甲冑的光輝。那名重騎士穿着毫無光澤的黑色大甲冑,一言不發地盯着奧利佛,放下的護面遮住了重騎士的表情,他的兩手握着兩柄附有大刀的戰斧。
自己被狙擊一事是無庸置疑,而且亡靈騎士不達成任務就無法生存下去。輸了只有死,被逮也是死;若被僱主斷絕關係,等着他的也只有充滿苦痛的死。
「與其要我喊出那些話,還不如叫我去死呢!您除了這些惹人厭的話以外,就不能說些別的嗎?」
「這還用說!」
但是,艾蜜莉的心情還是相當鬱悶,於是直接將縈繞在心中的不悅表露出來。
在重騎士催促之下,奧利佛踏入樹木叢生的茂密森林中。
「您今天不是睡到日正當中還在大聲打呼嗎?而且醒來還一臉惺忪、接連不斷地說出不知廉恥的話。」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我纔不管使者是怎麼想的,我可是昨天才跟奧利佛的父親會面過,非常疲憊不堪耶。啊~真是的,我就快要過勞死了,我現在感到頭暈、偏頭痛、胃痛,還有肚子痛……」
咬緊牙奔跑的奧利佛眼前閃過一道光芒。
奧利佛背對着那道光芒拼命地奔離。
門窗緊閉、不透陽光的房間中,有着各色各樣的禮服。這些在絹布上染上鮮豔色彩,並用各種寶石裝飾、奢侈又可愛地放置在這間略微昏暗房間中的,大多數都是連一次也沒穿過的新衣。
「那麼公主殿下,恕我失禮了。」
然而,麻地亞斯總是搶在她之前下手。他總是爲了艾蜜莉着想、爲了使她處於優勢而在暗地裏活動,不論是對前來唆使叛亂的使者,或是對反加史帕魯派的貴族們都是如此。
因此,她們連這種時候也不會解除大甲冑的完全武裝,總是頭戴埋藏着輝鐵、能使反應能力增強的頭盔,像盾一樣地守在公主身邊。平常因爲考慮到大甲冑對身體造成的疲勞,茱蒂和雪莉娜都會輪流進行護衛的工作,但現在因爲有客人來訪,所以兩人同時護衛在側。
「公主殿下,更換的衣物就選這件可以嗎?」
艾蜜莉用如同把陰鬱寫在臉上的表情環顧着四周。
亡靈騎士很明顯是衝着奧利佛伯爵的性命而來,不過這也不奇怪,亡靈騎士就是隻用少數戰力便能直接討伐敵人、使政局改變的暗殺者。
「那麼做頭會飛不出去,不就變成殘殺了嗎?至少讓我死得美一點吧。」
雪莉娜恭敬地低下頭,用沾溼的布輕拭着一絲不掛的她。
對方多半是要她代替臥病在牀的現任國王——比十六歲的自己小了八歲的弟弟——加史帕魯來治理國家。當然,如果直接了當地將這件事說出口,一定會被問處不敬之罪,所以他們也沒有明說,不過話中之意不外乎就是這樣。
「繼續待在這裏的話會受到敵人的狙擊,所以我將成爲您的盾,請您逃往森林中!」
就算重騎士穿着無國家發行證明編號的無編號大甲冑,但只要不知道是哪裏的誰製造的,那麼會因違法大甲冑受到死刑懲罰的人,也僅只於穿用者而已,而對他們下令者幾乎不會受罰——反正穿着不該存在的大甲冑之人都無法證明自己的身分,不過是亡靈罷了。
重騎士的一句話讓奧利佛回過神來。
「奧利佛大人!」
站在艾蜜莉身旁的是雪莉娜與茱蒂兩名裝甲侍女。她們負責照料公主以及護衛,像在沐浴以及換裝這種男性護衛騎士無法保護公主的時候,保護主人性命安全就是她們的任務。
回顧小時候的記憶,也只能想到在弟弟出生以前,自己爲了得到與王位相應的資格,而度過了終日艱辛修煉的日子,還要學習武術甚至於所謂的帝王學,因爲想以女兒身繼承王位,就必須擁有比他人卓越的能力纔行。艾蜜莉被如此要求並且徹底實行,最後也從中得到了成就,她對於自己身爲王族一事曾經比任何人都驕傲。
*
「公主殿下,您這樣會讓雪莉娜擦拭不到腋下而感到困擾的。」
……給我記着!
回頭一看,雪莉娜的手停在艾蜜莉的背部,她只是沉默地注視着艾蜜莉的背。艾蜜莉心想,這種時候畏畏縮縮就是她的缺點,只要講一聲,艾蜜莉可是一點也不介意抬起手臂讓她擦拭。
「容我僭越直言,身爲一個女人這樣似乎不大妥當。」
「爲什麼非要我出面不可?不過是使者而已,交給阿爾巴特去見不就好了。」
不管違不違法,只要是擁有一定以上權力的人,就不可能不自行製造大甲冑。若自己下令使用大甲冑之力便能獲得利益的話,這麼做也是很自然的事,奧利佛也是這麼想的。
「唉~茱蒂,妳說的話還真失禮。好吧,雪莉娜,把這傢伙的頭砍下來,沒有刀劍的話,就用吊在腰間的戰錘吧。」
奧利佛很明白,雖然想除掉自己的人有好幾個,但是他知道這次是誰指使的。而且爲了討伐他們,他也有展開行動。
奧利佛被重騎士保護着在森林中前進。每當他的腳踏開草叢、或是有林葉搖動時,他總是不斷地回頭察看。
「這裏交給我來擋,奧利佛大人請快點逃走!」
「交給我吧。對我來說,這件事可比三餐重要多了。」
麻地亞斯總是這麼說,聽得她耳朵都要長繭了。艾蜜莉自已也對現狀有着切身之感,畢竟她的帝王學也不是隨便學學而已。
護衛騎士並不只是普通的護衛,他們是隨時跟隨在主人身旁、並以自己的性命爲盾來保護主人的重騎士。
「這很棒喔,頭不但會四處飛散,還會造成複雜性骨折,容貌將會慘不忍睹。神啊,望您可憐可憐如此不幸的茱蒂!雪莉娜,妳說是不是?」
艾蜜莉雙手環胸,並噘着嘴吁了一口氣,一併呼出的鼻息非常混亂。
使者說的話其實也是事實,生下來就擁有王位繼承權的正室之子——加斯頓先王的長男加史帕魯不但年紀還小,還體弱多病到無法下牀,很明顯就不是治理國家的料。
但是,我現在卻淪落在這個邊境地帶……
在其它一般侍女準備禮服的時候,茱蒂解開了艾蜜莉的防寒棉衣。穿在大甲冑下的厚棉衣在夏日的陽光下,因吸收了不少汗水而充滿溼氣;爲了保護大甲冑的致命部位,在棉衣的腋下部位縫入的薄型鎖子甲還殘留着大甲冑的熱氣。
每當看到爬滿苔蘚的城牆與被它所圍繞的宅邸,艾蜜莉總是會思索着,自己過去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活……?
雪莉娜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帶着些許微笑,一語不發地清潔着艾蜜莉的身體,從她的頭盔內看得到編成辮子的紅髮。
金髮的茱蒂既囉嗦又有點笨手笨腳,而紅髮的雪莉娜雖然總是很冷漠,卻能把工作做好,這是艾蜜莉誠實的評價。不過,就算她心裏不是有意的,一天也至少要說上三回討人厭的話,因爲只要稍微刁難她們一下,茱蒂總是會發出非常悅耳的哀鳴聲。
那是銳利且一閃而逝的光輝。
面對眼前的酥胸,茱蒂一邊移開視線一邊這麼說着。
艾蜜莉無法忘記那些曾付出心血努力、咬牙度過的日子。
「可是我真的提不起勁來……」
……真是強人所難。
她一邊說着,一邊輕輕地將布移王公主的手臂間,利落地將腋下到下腹部的汗水拭去,熟練的技巧與冰冷的觸感讓艾蜜莉感到很舒適併發出輕嘆。
光是環起雙臂還不夠,艾蜜莉還將身子往後仰,使豐胸也隨之搖晃,但這就是她想要的。只要這樣挺起胸展露身材,就能讓茱蒂演出紅着臉、露出嫌惡表情的高等技術。
艾蜜莉雖然已經不記得了,不過她也確信一定是些沒品的話。
無論是誰都會認爲,廢除他的王位來鞏固王國的統治,以防範虎視眈眈、隨時尋求進攻機會的仇敵威倫斯特王國,纔是最好的做法。
數十年前,國家之所以會被威倫斯特王國入侵,導致失去了三分之一的領土,原因就在於萊凱涅王國本身的內部問題。當時國內曾爲了爭奪王位發生內亂,才讓敵人有機可乘。直到現在,萊凱涅王國與威倫斯特王國還是小型衝突與紛爭不斷,要是又引起王位之戰,說不定這回連國家都會滅亡。
「派來會見公主的使者當然要由公主出面,這事關體面,而且使者從昨天就等到現在了。」
「我明白。」
突然間,護衛騎士停下腳步。
想必使者又要講同一件事了吧。回想起來,最近幾個月艾蜜莉已經聽過同樣的話、回答過同樣的問題無數次了。
「喂……怎麼了?」
用不着麻地亞斯來說,我也明白自己一旦行動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至少艾蜜莉是這麼想的。
「若是我起兵造反,那些笨蛋們就會安靜下來了吧。」
他們除了殺死目標外別無他法,同樣僱用過亡靈騎士的奧利佛對這件事相當清楚。
護衛騎士邊說邊揮動戰錘,他經過強化的雙腕綻放出輝鐵的紅色光輝。相對地,亡靈騎士翻轉戰斧,紅色的光芒頓時照亮樹葉間的黑暗。
奧利佛也有僱用亡靈騎士來葬送自身的敵人,然而他不希望亡靈之手也伸向自己,所以他也有如同盾一般保護自己的護衛騎士。
想到這裏,艾蜜莉氣得嘆了一口氣。
「在我沒心情換衣服時,隨便哪件都好,反正我不管穿什麼都好看。」
這讓艾蜜莉感到非常不悅。
「很可惜,距離會談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要處刑請等下一次的機會吧。」
浸溼的布擦拭着因練習而火熱的軀體,那冰涼觸感讓人感到很舒適。
「不用老頭子說我也明白。」
「可是公主殿下……」
重騎士沒有回答。他擺出作戰架式,右手拿着鐵錘,爲了保護奧利佛而將大盾往前擺。
脫去棉衣的艾蜜莉有着如雪一般的白色肌膚,儘管她平常因爲練習武術而常在陽光下奔跑,卻幾乎沒怎麼曬黑,這大概是棉衣上又覆蓋着大甲冑的關係吧,就算想曬也曬不到。
艾蜜莉的胸口感到又悶又痛,宛如被荊棘刺到一樣,她的內心深處莫名地疼痛,真是讓人不愉快,但是無論怎麼做也無法將心中的刺拔除。
這就是亡靈騎士這個詞彙的另一層含意。
房間裏除了裝甲侍女之外,還有幾名侍女待命。
鐵與鐵的正面交鋒聲於瞬間響徹林間。奧利佛完全無法回頭看,只是一心一意地拼命奔跑,不曉得踢到樹根多少次,也不曉得因腐葉土滑倒過多少次,就這樣在森林中狂奔。雖然不知道自己逃不逃得了,然而除了逃以外已別無他法,總之必須先逃走,等回到自己的領地後再立刻報復吧。
「我、我……難道就要死在這種地方……」
「沒關係、沒關係。茱蒂,我准許妳說,而且還會代替神原諒妳的,好好感激我吧。來吧!大聲喊出會受到上天懲罰的下流話語吧!喊個三次……不、喊個四次也無所謂。」
戴着大型護手的茱蒂用手指解開溼透的棉衣,並把它脫下來。這是手指部位並無裝甲的裝甲侍女才做得到的事。
「這、這我怎麼說得出口!這種話要是在教會說出來,不僅立刻會被逐出教會,還會受到上天的懲罰。爲什麼您能說出如此下流的話呢?」
「就算我想引發戰亂,囉嗦的老頭子也會自作主張把事情處理好,結果早就被註定好了,而且我也不是笨蛋。」
艾蜜莉雖然身爲長女,卻是側室之子。即使如此,在長年無男嗣的王家中,直到加史帕魯出生前,她的身分一直都是王位繼承人,還被取了和過去曾復興一度亡國的萊凱涅王國女王艾蜜莉相同的名字,衆人本來也期望着將來由她繼承王家之責。
「我還沒癡呆到要老頭子來爲我操心,那個臭老頭以爲他是誰啊。」
他顫抖着雙膝,全身的力氣也跟着喪失。支撐着他的身體、讓他不倒下的是一旦放手就只有死亡的恐懼。
「請放心,我們護衛騎士的任務,就是將生命當做盾牌來守護奧利佛大人。就像在與威倫斯特的戰役中守護先王的麻地亞斯大人一樣,我也會守護着您的。」
艾蜜莉不耐煩地回答抱着禮服的侍女,隨後往隔壁房間移動,那是一間設有大型更衣鏡的更衣室。
然而只有奧利佛自己的聲音傳了回來。
因此,他對被先下手爲強一事咬牙切齒。
這裏是艾蜜莉的置衣間,這些禮服大多是她從王城搬到這棟小宅邸時帶過來的。就算是這樣,她也已經儘可能減少數量,捨棄了相當多的禮服。
插圖016
重騎士拉起奧利佛的手,掌中傳來了護手冰冷的觸感。即使膝蓋的顫抖仍然止不住,但護衛騎士卻要奧利佛繼續前進。
背後隨即傳來痛苦的慘叫聲。奧利佛回過頭,看到眼前的護衛騎士應聲倒下,穿過盾牌貫穿頭盔的,是與剛纔同樣巨大的箭。
「麻地亞斯大人原是貝雷斯佛德公爵,也就是前任國王加斯頓的護衛騎士,現在則是以公主殿下的保護者、商談對象、武術指導等身分在各領域活躍。」
「我不是在問這種事!雪莉娜,妳這是明知故犯吧。」
「沒這回事。話說回來,公主殿下,該更衣了。」
「雪莉娜,我也要把妳的頭砍下來喔。」
「雪莉娜『也』……這是說我砍頭的事已經決定了嗎……」
艾蜜莉無視茱蒂的話。
雪莉娜也不理會艾蜜莉的不滿,默默地爲她更衣。
艾蜜莉穿上的是非常柔軟的絹質禮服。禮服以高級絹布織成,是將她自胸前到腳完全包覆的輕柔長衣;如雪般白的布料散發着微絹布特有的光澤,她的腰際則圍上了雪莉娜替她穿上的皮革制寬腰帶;腰帶用鮮豔的寶石裝飾,上面還裝有一把護身用的小型戰錘。
艾蜜莉滿足地搖了搖腰邊的戰錘後抬起頭。
「公主殿下,腰間的配備不是男性的裝備嗎?」
「傻瓜,如果使者是來狙擊我的殺手該怎麼辦?當然要打破他的頭囉。」
「呃……不是吧。嗯、是要攻擊對方沒錯啦。」
「總之不要再說廢話了,走囉!茱蒂、雪莉娜。乾脆把會談的結論導向發動戰爭好了~今天這個日子正好,妳們要和我一起向加史帕魯那個笨蛋揭竿起義!我很快就會成爲女王了,馬上就能享受酒池肉林的生活了,啊哈哈哈!」
艾蜜莉邊笑邊打開門。
「您說的話臣都聽到了。」
「哇!?」
麻地亞斯被鬍鬚覆蓋的臉出現在眼前,看到這張充滿皺紋又開朗的老臉對心臟真不好。
「公主殿下,您要對臣年輕時的英姿感到心動當然好,但唯有戰爭是不被允許的。要是引起內亂,威倫斯特王國可不會錯失這個機會,所以……」
「你這個愚蠢的傢伙少囉嗦!你以爲你偷聽的是誰的房間?而且還把最重要的部分聽錯了!」
「哦,原來是臣搞錯了。不愧是公主殿下,一點也沒有要引發戰爭的念頭是吧!臣因爲太感動而流淚不止啊。」
馬依魯茲一面喝着酒,一面盯着貨物,五個大大的酒樽並列在一起,搖晃的酒樽中所裝之物就如他所說,是上等葡萄酒。
此外,迪利克瘦長的臉也逐漸漲紅,並繼續默默地喝着酒。
「現在和他說什麼都沒用,只好由我來好好地握住繮繩了。」
「迪利克啊,我還不至於會犯這種失誤吧。再怎麼說,我們的貨物都是要獻給喬瑟夫卿的貴重酒品。這是我馬依魯茲大爺所率領的旅行藝人所贈、且代表我們心意的禮物,而且又正好在喝酒,那就更不可能迷路了不是嗎?」
馬依魯茲拿起掛在腰間的皮革袋子。
旁邊突然有人叫喚,艾蜜莉不禁發出聲音。
她忍住差點露出的低俗笑容,看了看剛剛交到手上的書信。
金髮女性打從心裏發出愕然的聲音。她長及腰間的金髮傾泄至載物臺上,與馬依魯茲的暗淡金髮相比,毫無污點的金髮受到陽光照耀而發出透亮的光芒,與強勢的聲音截然不同地,她的嘴角泛起柔和的微笑。
「只要麻地亞斯大人覺得幸福,我也會感到很高興。」
那就是馬依魯茲他們——自稱旅行藝人的亡靈騎士們暗殺時專用的大甲冑。他們會在任務後將之解體,運用各種手段連同人一起送到僱主身邊。就像要溶入黑夜般染成黑色的裝甲,現在正潛藏在酒樽當中,豎耳傾聽的話,彷佛還能稍微聽到甲冑碰撞發出的樂章。
她只看到麻地亞斯和阿爾巴特站在身旁。阿爾巴特穿着大甲冑、配帶斧槍,以護衛騎士的身分站在艾蜜莉旁邊,在後方的兩個裝甲侍女也是同樣負責護衛;只有麻地亞斯穿着平時的服裝,連錘也沒帶地待在一旁,因爲他自律這次的職責只是艾蜜莉的輔佐。
迪利克伸出兩根手指。
「是嗎?不過我比較喜歡年輕的,最討厭的就是老不死。」
就算他沒握住繮繩,馬兒也還是筆直地往前走着,馬依魯茲知道就算方向有點偏差也不致於迷路。
*
「我們也遇過不少風雨嘛~放心,我們沒走錯路,不用擔心啦。」
被稱做巴吉爾的年輕人發出開朗的笑聲,稚氣未脫的臉流露出可愛的笑容。少年那充滿肌肉的身體與稚氣的微笑,給人一種不協調的印象。
被稱做空斯坦絲的女人撥了撥被風吹亂的金髮。
「馬上來喝吧!」
迪利克的視線看着兩匹馬載的貨物——被擠放在一起的五個酒樽。
老實說,由於諾福克公爵是站在弟弟那邊,艾蜜莉因此看他不爽,在心中也想要砍去他的腦袋。
馬依魯茲一邊用手掌固定住巴吉爾的頭不讓他掙扎,一邊看着那個男人。
「哇!這酒真香!」
一打開袋口,一股混雜着酸味的甘甜葡萄香氣就撲鼻而來,熟悉的葡萄酒香刺激着馬依魯茲的鼻腔,讓他不禁吞了吞口水。儘管酒摻雜着皮革的味道,又被初夏的日照曬溫了,不過馬依魯茲覺得這纔是旅途中特有的酒香。
「別耍嘴皮子了,就讓我親手把你那滿是白髮的頭砍下來吧,罪狀是偷窺淑女的房間!來吧,受死吧!」
大白天的就喝着酒陷入感傷中,你以爲自己是什麼詩人嗎?馬依魯茲不禁如此自嘲。
每當載貨馬車一搖動,就能聽到從酒樽裏發出的水波聲。
馬依魯茲露出苦笑。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他們從過去到現在都是這樣一路走來,他相信今後也不會改變。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臣最喜歡的人可是公主殿下啊!」
「茱蒂,殺了他!現在就動手!不準猶豫!」
這時,裝甲侍女雪莉娜已經站到麻地亞斯身後。
「妳根本就沒在哭嘛!不過,我也喜歡妳那種害羞的表情!」
「怎麼啦?迪利克?我不會折磨你的,你就說說看吧。」
「巴吉爾給我閉嘴!」
馬依魯茲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瞇眼注視着載貨馬車上的男女。
「啊哈哈哈,被這麼一說我可是會害羞的,這下不喝不行了。」
巴吉爾一邊搖晃着矮小而壯碩的身軀,一邊仰頭喝着酒,心情愉悅地笑着。
這次能夠不缺一人地完成任務,馬依魯茲很想好好地感謝神。神是不可能容許暗殺這種行爲的,不過既然他們能夠存活下來,是不是代表神也認爲他們的所作所爲是正確的呢?
「因爲我很厲害,所以那是爲了慶祝我勝利的手勢吧,你真細心。來,多喝點!你不是負責唱歌的嗎?迪利克,快唱吧!」
「公、公主殿下,請您等一等,臣並不是爲了要來窺看公主的柔嫩肌膚才……話說回來,茱蒂呀,公主殿下的胸部比妳的要大得多呢。」
……這還真不像我的作風。
坐在她旁邊的年輕人點了點頭,那是個身形雖小,卻全身包裹着如同鎧甲般厚實肌肉的少年。他露出被曬黑的肌膚,用脫下並掛在自己肩頭的衣服擦拭滴下的汗水,然後對坐在一旁的空斯坦絲露出淺笑。
他將滿是壯碩肌肉的身體往後轉,並且看了載物臺一眼。載物臺上除了有幾個木桶之外,還有一名女性跟一壯一瘦的兩名男性。
「沒那回事。空斯坦絲,妳還太年輕所以不懂,天氣好的日子一定要喝酒喝到爛醉、嘔吐,試試看就知道這有多幸福囉。」
從酒樽裏溢出的酸甜酒香鑽入馬依魯茲的鼻腔中,可以感覺到在那之中,混雜了類似鐵的氣味,唯有那血與人的油臭味是怎樣聞也聞不慣的。
艾蜜莉對弟弟並未懷抱着親情,畢竟他們連碰面的機會都很少,所以這是沒辦法的事,而且她也沒道理對搶走自己王位的人灌注愛情。若是見了面,我至少要揍他個兩三拳,逼他跪坐在地上用舌頭舔自己的腳,再跟他說「少用你骯髒的舌頭舔我!」並且無理取鬧地用各種難題來整他,她對弟弟只有這種冷酷的情感。
馬依魯茲用手摸了摸下巴,許多沒修整的鬍渣使得手指又刺又癢,未經打埋而暗淡的金髮也已經長到肩部,在初夏的熱度中令人感到有些煩悶,而曬黑的額頭也浮現些許汗珠。
「馬依魯茲?怎麼啦?」
說話的同時,馬依魯茲掃倒了放在載物臺上的瓶子,裏面裝的當然也是葡萄酒。
「地以久居爲安,妳還太年輕了,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好臭!」
溫暖的陽光從萬里無雲的晴空照下,馬依魯茲因酒精在體內循環而感到無比舒暢。
和巴吉爾相比,那個男人顯得又高又瘦,他細長的下巴與眉毛更強調了他身形的削瘦,但是隔着衣服也可看出,他的四肢鍛鍊得非常結實。
艾蜜莉毫不掩飾她的不滿。
「是這樣嗎?」
空斯坦絲歪了歪頭。
「好,喝吧!」
空斯坦絲用手指玩着美麗的金髮,卻又不忘回應馬依魯茲的話。
馬依魯茲毫不在意地甩動繮繩,讓馬匹加速前進,載貨馬車開始激烈搖晃。
已經喝醉的巴吉爾如此吼道,但迪利克只是短短回了他一句「我拒絕」。
「我只是在想就這樣回去後要做什麼。首先要洗個澡,然後立刻喝杯酒……再怎麼說那可是我最親愛的家,所以喝酒睡覺就是我們的命運!」
「馬、馬依魯茲!爲什麼要這樣盯着我瞧?是『那個』嗎?就是『那個』吧?我可是敬謝不敏喔!你自己加油吧,迪利克。」
「呼~工作結束了。」
但是,酒樽中並不是只裝滿了酒。
「被你當成笨蛋還真令人生氣呢。」
信上就如往常一樣,記載着弟弟的病情,和輔佐他的諾福克公爵是如何地專橫等等,雖然都不是謊言,卻都不是值得一一處罰與責難的事項,應該說那是每個萊凱涅貴族都會做的事,所以並不構成出兵的理由。其中也有一項罪是他藐視原本身爲繼承人的艾蜜莉,但這種說法就像受到諂媚般令她不悅。
「他已經喝醉了。」
艾蜜莉絲毫不打算壓抑這個偶然浮現的想法,並將男子的臉代入心中的情境。
這三個熟面孔是他的夥伴。
「巴吉爾,你很吵耶。」
伴隨着大大的呵欠,馬依魯茲開口了。
……哼,雖然看他不爽也算是一種理由啦。
她態度驕傲地坐在椅子中,眼神極度不悅地瞪着跪在眼前的騎士,並心想……儘管對方沒有身穿大甲冑,也應該是個有相當地位的男人吧。雖然他剛纔已經報過自己的名字,不過艾蜜莉早就忘了,看到他完全遵循宮廷禮儀,畢恭畢敬地低着頭那副清爽的表情,反而令人更加生氣。
雪莉娜一邊這麼說着,一邊運用大甲冑所產生的強大臂力扣住麻地亞斯。就算是救國英雄,赤手空拳想掙脫大甲冑也是不可能的。
「那也不該在大白天喝酒吧。」
茱蒂就像要冒出蒸氣般地滿臉通紅,只見她說完就拔起腰間的大型戰錘。
含在口中便能感受到芳醇的果香與酸味自舌尖擴散。本來這種酒的正確喝法應該是要慢慢品嚐其口味與香氣,偶爾夾雜着一兩句讚美纔是,但他們卻是咕嚕咕嚕地大口喝着酒,酒精在胃中造成的熱度慢慢地擴散開來。
呼出帶着酒香的氣息後,馬依魯茲與巴吉爾相互擊掌,並且開始互拍對方的頭或露出的背與腹部,偶爾也會往臉部擊出一拳,熱鬧的聲音接連不斷,雖然有時還伴隨着哀號聲,不過這也已經是司空見慣。即使駕駛馬車的馬依魯茲在玩鬧之中,馬車依舊自行向前進。
「公主殿下。」
空斯坦絲歪頭問道。
「什麼?」
雖然如此,輔佐那個愚昧弟弟的諾福克公爵卻是個無可挑剔的男人,他擁有足以擔當國務的家世背景;身爲武者,也在與威倫斯特王國的戰爭中建立於不少戰功。另一方面,國政也確實有所好轉,所以只要他沒出什麼大錯,實在是沒有貶謫他的必要。
啊啊……真想賞這傢伙一拳!
「你說的話前後矛盾喔,馬依魯茲。」
「首先,你必須好好駕車。還有,小心不要走錯路喔。」
「你的腦袋裏除了喝酒以外沒別的了嗎?再說,我們要回去的又不是我們的家。」
「是。既然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我就是含淚也要殺掉救國英雄。」
到目前爲止都默默不語的另一個男人喃喃說道,儘管很小聲卻聽得很清楚。在他的手中也拿着酒袋,他像將酒輕輕沾溼嘴脣般小口地含着酒,在舌上品嚐過味道後才送入喉中。
「空斯坦絲,不對唷。馬依魯茲說得對,不愧是經過了歲月磨練的人,說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啊~」
「您真不愧是公主,是個無與倫比的美人!請、請發發慈悲吧!請發發慈悲…………」
*
那是沒有正式編號的亡靈騎士大甲冑,甲冑被部分解體後,分別沉入了五個酒樽裏。
被稱爲迪利克的男人,那端正的臉龐因酒稍微染紅並繼續說:
馬依魯茲知道葡萄酒的底部放着經過防水處理的皮革袋子,在那裏面的是被分解開來的零碎鐵塊。
信上記載的事項跟前一封沒什麼不同,從寒喧問暖到文字配置、順序等……都一樣,艾蜜莉不禁懷疑這該不會是同一封吧?
「沒關係,空斯坦絲很香、很好聞。沒有比這更好聞的味道了,所以我……我現在要聞羅!」
「嗯?」
麻地亞斯用盡全力大聲求饒,他的聲音中不帶一絲虛僞。
馬依魯茲感受着初夏溫暖的陽光與暖風的吹拂,悠悠地打了個大呵欠。
「喝酒固然不錯啦……」
「啊……糟了,我忽然好想睡覺,天氣又這麼好,這下非喝杯酒不可了,而且還要喝到吐爲止。你們說是不是?」
「果然還是你懂我啊,巴吉爾。若要說年輕人中最符合服從一詞的是誰,你一定是不二人選,我們來喝一杯吧!」
跟着起鬨的巴吉爾也拿起了他的酒袋,接着兩人高舉酒袋撞了一下,發出清涼的水聲。
「空斯坦絲想說的是,請先想想自己的話合不合理再說出口。你聽得懂自己說的話嗎?我現在比了幾根手指?」
駕着貨物的馬車奔馳在閒靜的田間道路上,透過粗製車輪傳來的震動,可以感受到道路非常地凹凸不平。他因爲馬匹的鼻息與馬車安穩的搖晃而醒來,隨即揉了揉雙眼又打了一個呵欠。
艾蜜莉彈了彈手指。
「公主殿下。」
麻地亞斯低聲說道。從他微皺着白眉的表情,看得出他正在對公主抗議現在不是恍神的時候。往階下一望,使者似乎已經敘述完什麼,正在等待她的回覆。
……你這個無能的傢伙!好歹也注意一下我根本沒在聽吧!
抱怨歸抱怨,總不能對使者這麼說吧。若是真的不小心說出口,艾蜜莉也是不會讓他活着回去的,但自己主動促成那種局面並不妥當。於是她一邊佩服着自己是如此地淑女,一邊想着該說什麼話來解決這尷尬場面。
她優秀的腦袋轉了轉,馬上就想到了適合應對的完美語句。
「你說的我都明白了。我們要稍微討論一下,你先回客房待命吧。」
使者再次誇張而鄭重地低頭行禮,隨後離開了房間。
看着他離開後,艾蜜莉開口道:
「很好。麻地亞斯,那傢伙剛剛說了些什麼?再說一遍給我聽。」
「您果然沒有在聽。公主殿下,像這種重要的事情,還是請您好好地聽人家說吧。」
「囉嗦,重不重要由我來決定。今天的事和阿爾巴特差不多重要,程度大約僅次於午餐。」
「咦?呃……我該感到高興嗎?」
「跟我至高無上的午餐並列唷,你該稍微歡呼一下了。」
艾蜜莉說着煩躁地揮了揮手。
「那麼臣就說了。公主殿下,使者只是把書信的內容再重複了一遍。」
「也就是叫我起兵的意思對吧。」
「正是如此。不過這一定要拒絕,即使對加史帕魯大人有貳心一事只是謠言,對萊凱涅王國來說,也會造成非常危險的事態。您除了要強力反駁之外,也應該儘量避免與反加史帕魯派的人接觸纔是。對他們而言,這次與公主殿下會談的目的,就是要迫使公主殿下不得不與他們合作,他們就是在等待公主殿下遭到加史帕魯大人懷疑啊。」
「這種話我不知道聽過幾百遍了呢。」
艾蜜莉不開心地用鼻子冷哼一聲。
「臣的確說過很多次了,萊凱涅王國已經無法承受更多的戰亂,看看這塊不知被捲入多少決戰亂的土地就知道了。」
侍女無視馬依魯茲的抗議而轉身回過頭,然後看也不看一眼就退出房間。
「你這樣還真難看吶。」
「真會往你喜歡的方向解釋。比起你這種貨色,她一定對我健壯的體魄抱持着好感,不信我脫給你看。」
「我明白了。不過需要殺他的時候,希望您能讓我動手。」
「當然囉。」
「老實說正是如此。無論公主殿下是如何想的,想利用公主殿下的人多到數不盡是事實;而諾福克公爵打算排除那些人也是事實。」
「是的。公主殿下……請您成爲修女吧,只要臣去說一聲,甚至可以讓公主殿下坐上修道院長的位子。」
「對方可是與復國女王艾蜜莉同名的鐵球公主,也難怪他們會想擁護。」
「你、你、你……你這是做什麼?你這個禽獸!」
「這樣啊,我也是這麼想的。來吧,我心愛的侍女,就用妳抱持的殺意殺了這個男的吧!」
馬依魯茲心想,這房間不管什麼時候看都是如此地豪華。
儘管他呼出帶着酒臭味的氣息想證明自己酒醉,裝甲侍女卻蹙起了眉頭,露出更加厭惡的表情。
關門聲在夕陽灑入的房間中響起。
馬依魯茲笑了。他熟知被稱爲『盾』的麻地亞斯之名,也曾在戰場上親眼目睹他的戰鬥,他同時也是自己很想交手看看的對象。馬依魯茲當然明白這是一場危險的戰鬥,卻無法隱藏身爲重騎士的自己正爲此而感到熱血沸騰的事實。
而主張推舉雖然身爲女性卻擁有王者資質的艾蜜莉,並廢除王弟、迎擊威倫斯特王國的是反加史帕魯派。
「講得可真輕鬆。」
「是的。臣有一個提案,以現在的狀況來看,公主殿下被視爲反加史帕魯派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所以……」
「沒錯。艾蜜莉公主身爲女性卻擅長武術,這就是她爲什麼會被稱爲鐵球公主的緣故,跟體弱多病又臥病在牀的王弟比起來,她確實更具成爲王者的資質。」
「要解決掉連自己身處什麼狀況都不知道的傢伙再簡單不過了,他只是出來外面亂晃,根本就不需要我出馬。」
「喬瑟夫大人,我帶樂師馬依魯茲來了。」
「公主殿下,請等一下!」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去跟使者這樣說吧。不要再爲了這種無聊的謀略來了,否則就讓你從男人這職業轉行!……這樣。」
裝甲侍女於是低下頭。
裝甲侍女站立在馬依魯茲的身旁,一邊警戒着入口處一邊稟報。一名穿着奢華的壯年男子站在裝甲侍女和馬依魯茲眼前,他與馬依魯茲的年齡看來相差不遠。
「不好意思,我知道妳一定很想殺了他,但還是請妳退下好嗎?因爲他是個變態,我會擔心妳的安危。」
「不過是滿身肌肉罷了。」
裝甲侍女低下頭請求。
「少管我。這叫信賴部下!怎樣?我很帥吧?」
「你是想說,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艾蜜莉挑了一下她那秀麗的眉毛,皺起的眉頭也變得更加明顯。
「說清楚沒站在他們那邊不就好了。」
*
艾蜜莉也知道自己話中帶刺,但她沒打算掩飾。不僅如此,要是那刺能變成長槍,她還想用話語來血祭一番。
緊接着傳來一聲尖叫,侍女往後跳開,手中已經舉起戰錘。
裝甲侍女的臀部當然覆蓋着厚重的裝甲,要在站立的狀態下直接摸到裙狀鎧甲下的臀部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馬依魯茲的身高足以俯視侍女,更是不可能辦到。因此,馬依魯茲一邊摸着下巴,一邊動作自然地屈膝沉腰,從她的裝甲下方將手伸入,再穿過鎧甲與鎧甲之間細微的縫隙,若無其事地輕撫着她的臀部。連喬瑟夫也不得不承認,那手法真是古今罕見的完美。
「你的興趣真不錯。不過那個侍女明顯對我有好感呢,因爲她很可愛,所以不會錯的……」
艾蜜莉卻無視於在背後叫喚的阿爾巴特以及兩名裝甲侍女的腳步聲,頭也不回地用力邁出步伐。
喬瑟夫的話纔剛說完,戰錘立即落下。
「你還是這麼愚蠢呀,馬依魯茲。那個侍女喜歡的是我,就我這有婦之夫來看,女人的嫉妒可是很可怕的唷。哈哈哈!」
「不!我要殺了你。」
「哈哈哈,交給臣吧,臣會用再稍微委婉一點的方式轉達。」
「以自己的生命爲盾守護主人,不是你們這些護衛騎士的工作嗎?你們微不足道的命是爲了我才存在的不是嗎?不準想這種無聊的事!」
喬瑟夫坦然說出他的目的。
「呃、哇~!?」
「你到底是什麼身分!給我說清楚!」
諷刺的是,明明雙方都擔心威倫斯特王國的威脅,卻因爲彼此的對立,反而給予威倫斯特王國入侵的機會,這就是萊凱涅王國的現況。
馬依魯茲明白喬瑟夫會不擇手段並不是因爲他是個冷血之人,而是他知道必須選擇最有效率的方法,以將犧牲減少到最低。
艾蜜莉的聲音氣得發顫。那不就等於要我離開世俗、隱居山林中嗎?
兩人互看一眼,然後笑了出來,他們看似愉快的臉被夕陽照紅。
喬瑟夫全身靠着椅背,並且笑着說道。
「這就是所謂貴族的素養。算了,先不談這個。」
馬依魯茲也知道這一點。
當中主張輔佐病牀上的年幼國王、抵擋威倫斯特王國入侵的是親王派。
萊凱涅王國的前途可說是烏雲密佈。過去曾將古萊凱涅王國逼迫到差點滅亡的東方強國——威倫斯特王國經過數十年後,又漸漸地再次展開入侵;相對的,萊凱涅王國則因爲加斯頓國王的駕崩,與新王加史帕魯的體弱多病,使國家的根基已經產生動搖。
侍女藉由大甲冑產生的腕力揮動巨大的鐵塊,馬依魯茲則用勉強的姿勢千鈞一髮地避開攻擊,而他腳邊的地板應聲破裂,碎片四處飛散。
「等等……喂、等一下!」
房間的一角擺放着大甲冑的複製品,用高級紙印製而成的書籍與高價的酒一同並排在牆邊。夕陽餘暉透過玻璃窗灑入,使房間呈現出鮮豔的橙紅色。
馬依魯茲大大地喘了一口氣,眼見地板到處都是坑坑洞洞,雖然那並非強化腕力的大甲冑,不過要是被擊中可免不了一番重傷;正因爲是如此巨大的鐵塊,所以如果擊中要害,甚至有可能會當場斃命。
「囉嗦!閉嘴!不準回嘴!我覺得不太舒服,要出去走走。」
「所以只有你光喫飯不做事囉?真是輕鬆呢。」
艾蜜莉無視阿爾巴特的呼喊繼續說道:
「辛苦妳了,蘇菲。」
「公主殿下,再這樣下去甚至有危及到公主殿下的可能性。諾福克公爵輕輕鬆鬆就可以派出亡靈騎士,雖然這對您而言很殘酷,不過您在形式上有必要離開俗世,再說……這麼做並不會比現狀更不自由,這個臣可以保……」
「我倒是不怎麼信賴我的部下呢……女性除外。」
喬瑟夫眼角的笑容已經消失,他稍微斂了斂嘴角、停頓了一下。
「那麼……你要我們去殺誰?」
喬瑟夫苦笑着彈了一下手指,裝甲侍女立刻停止動作、收回戰錘。
「嘿嘿,只懂得用暴力來表達愛意,這女孩還真可愛。」
「我的侍女大多性情剛烈,當然這也是我的喜好囉。」
喬瑟夫鄙夷地兩手一攤。
「閉嘴,麻地亞斯!你這傢伙是老年癡呆了嗎?」
「反加史帕魯派已經無法再壓制了,除了直接斬斷禍根以外別無他法,所以幫我殺掉第一公主艾蜜莉吧。」
「喂,喬瑟夫卿。你聽我說,我認爲這種充滿輕蔑的眼神,一定存在着某種讓我們感到興奮的祕密,而且從那通紅的臉頰可以看出,她一定對我抱持着某種情感!」
「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再怎麼說,只怕在諾福克公爵之下想擁兵自立的人,就如繁星一樣多。更何況諾福克公爵也沒理由不善加利用這一點,爲了一掃萊凱涅王國的內患之憂,他可是會不擇手段的。」
艾蜜莉拉着麻地亞斯的鬍鬚。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高大的身軀深深沒入椅中,喬瑟夫坐着如此說道。在他的金色長髮之下,可見清澄的藍色瞳眸正注視着馬依魯茲,男人撫摸着略帶棱角的下巴溫柔地微笑着。與粗曠的面貌相反,他的聲音非常地柔和。
而爲此行動的,就是他們這些亡靈騎士。暗殺奧利佛伯爵一事,也是爲了減少反加史帕魯派中激進派人士,以維持政治平衡。
「你是認真的嗎?公主的身邊可是有被稱爲『盾』的麻地亞斯耶。」
「然後呢?你用你那健壯的體魄達成任務了嗎?」
不用說,喬瑟夫當然是親王派的先鋒。他總是說着必須防止大規模的內亂並且維持國家的安定,這是先王加斯頓任命自己擔任加史帕魯輔佐工作時,託付給自己的職責。
「果然是這樣。那些人是想擁立她起兵造反嗎?」
「喬瑟夫卿!當然是什麼意思啊……」
「公、公主殿下……」
馬依魯茲像是還想再摸似地,維持着彎腰的姿勢自以爲是地說道。
「這個國家已經沒救了。」
「話說回來,公主殿下,臣剛纔提到應儘量避免與反加史帕魯派的人接觸一事……」
馬依魯茲輕撫着他那長滿鬍渣的下巴,然後反手對着裝甲侍女的臀部又摸又揉。
「可是,公主殿下,我們的任務是……」
「在這座宅邸的不遠處,有一間與王家有淵源的女子修道院。」
「喂!等等……」
握着戰錘的手仍在顫抖,不過侍女依舊高亢地大叫。
「感謝您的恩賜。」
「喬瑟夫卿,還有侍女大人!是我不好!真的很抱歉!我喝醉了,只是因爲酒醉而失態,求你們放過我吧!你們看,真的有酒臭味吧!呼~呼~」
「看來試圖接近艾蜜莉的傢伙不少呢,雖然還在暗中派遣部下連絡的階段。」
「那個自稱輔佐她的老人嗎?不過是個隱居的老人,我相信你能應付。」
「女子修道院?啊,跟父王頗有交情的那間?」
艾蜜莉記得自己確實去那邊做過數次禮拜,那是一間宅邸內的禮拜堂根本無法櫃此的大型修道院,儘管還是遜於王城的禮拜堂,不過一想到那裏聚集的虔誠信徒數量之多,就連艾蜜莉也不禁感到佩服。
「嘿嘿嘿,辛苦了。」
艾蜜莉起身大吼,雙頰因激動而泛紅,她接着揪住麻地亞斯的鬍鬚。
艾蜜莉粗暴地甩開他的鬍子並離開房間,只聽見房門被用力關上而發出巨大聲響。
他就是喬瑟夫-傑佛利-諾福克,領有諾福克公爵爵位,在萊凱涅王國中算是屈指可數的高階貴族。
鐵錘再次襲向馬依魯茲,只見他拋棄羞恥心及旁人的視線,狼狽地在地板上打滾以閃避,侍女則是一言不發地逼近他。
「什麼……?麻地亞斯,你這個傢伙!」
麻地亞斯將艾蜜莉手中的書簡取走,迅速地瀏覽了一遍,隱藏在白色鬍鬚下的嘴脣輕輕地張開。
「你看起來很高興嘛。」
「如果只有我的話。」
暗殺公主。
可以想見這將會是一場到目前爲止最困難、最殘酷的作戰。
馬依魯茲連問也不問一聲,便從酒棚中取出一瓶酒,手上拿着水果酒思索着。
……這次也能全員存活下來嗎?
然而誰也無法回答他心中的疑問。
*
艾蜜莉大聲踏步進入中庭。時間已是日落時分,夕陽映照在城牆上染出一面紅。不回頭看也知道,隨後而至的三道甲冑聲,是出自阿爾巴特與兩名裝甲侍女。
「阿爾巴特!那傢伙是老人癡呆了嗎?你最近有沒有聽他說,他在進廁所前就尿出來之類的?」
「什麼?您是說麻地亞斯大人嗎?麻地亞斯大人可是有能力自己去上廁所的男人。」
「所以你沒有能力自己去囉?」
「我當然可以啊!」
「有能力一個人上廁所的男人,會說出要我進入修道院這種傻話嗎?」
麻地亞斯的身體有多健壯,每天與他練習的艾蜜莉再清楚不過了,但這根本是兩回事。
「我爲什麼非得在這種年紀就捨棄俗世呢?要侍奉神也還太早了,再說我的夢想可是酒池肉林呢!這可是我從小就懷抱在心、莊嚴的王者之夢。話先說在前頭,那非常不得了哦。從最年輕的十二歲,到最老的三十五歲,我將一個人獨佔所有充滿魅力的男性,建造萊凱涅王國史上第一個男子後宮。這是我的夢想,也是神交付給我的使命!」
「那可是萊凱涅王國有史以來最糟糕的惡法唷!」
「那麼,你難道沒有想象過十三歲的少年羞怯地脫下衣服時的模樣嗎?」
「才、纔沒有呢!請您不要這樣胡言亂語好嗎!」
「那你就沒有回話的權利,你沒有資格跟我站在同樣的場合說話,對吧?」
艾蜜莉連珠炮似地說着,然後走到宅邸的裏側,這裏有個馬廄。
既然如此優秀的麻地亞斯都說想不出其它辦法,那麼阿爾巴特更是無話可說,他想到的都是一些一看就知道有所矛盾的方案。
隱藏在白眉下的眼睛注視着夕陽,似乎因刺眼而瞇起眼睛,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麼。
穿越森林、登上高臺所望見的農地是屬於艾蜜莉直轄的領土,在田地中散佈着一間間粗糙的小屋,那是農民們的住家。
「哈哈哈,空斯坦絲的屁股今天也很贊!所以啦……」
她被迫放棄過去十幾年來的努力,還要擔心會被反加史帕魯派的人利用,或是被親王派放出的亡靈暗殺,纔會移居到這個邊境之地,甚至還將被強制進入女子修道院過着隱居的生活,她認爲與其這樣還不如引發戰爭,那樣絕對爽快多了。
「本大爺的頭哪能說砍就砍啊。」
「公主殿下現在一定在發飆吧。」
雪莉娜身穿厚甲冑卻能輕巧地跨上馬,茱蒂在稍爲猶豫後也跟着上馬。
「是!您要去散步嗎?」
聽到阿爾巴特這句話,艾蜜莉嘴角微微往上彎,露出狂傲的微笑。
她對眼前所見之物全感到憎惡,無論是夕陽的顏色還是草木的香味,或是林蔭間的鳥鳴,甚至於遠處那凡夫俗子的聚落,這些全都令人生氣。要是能將看得到的事物全都燒盡就好了;在背後戒備待命的茱蒂與雪莉娜,和明明很清楚她身處狀況卻還是努力勸告她的阿爾巴特,還有麻地亞斯也是……乾脆全部一起燒盡算了。
「公主殿下,請您小心。」
她所處的房間裏充滿了酒肉與些微汗臭味。馬依魯茲去做報告時,『旅行樂團——馬依魯茲與他愉快的夥伴們』已經先行開始舉行宴會了。
「你在自言自語嗎?阿爾巴特,你比我還早開始老人癡呆啊。」
城外是一片遼闊的草原。艾蜜莉曾經聽說過,當初是在稍微偏高的小山丘上將森林開拓之後才建造出這座城的,而周圍那片廣大的森林就是殘留下來的痕跡。城堡正面的森林全被砍除了,之所以會開拓出這塊平原,就是怕敵人會潛伏於其中。雖然話是這麼說,但如果在敵人從森林出來後才發現,艾蜜莉認爲其實也來不及了,這很明顯是棟擁有缺陷的建築。
麻地亞斯所說的五成機率,對阿爾巴特來說自然是相當沉重的。
……那種地方不適合讓人居住。
旅途中的髒污最麻煩了,根本是女性的天敵,這是空斯坦絲每次外出旅行時的感想。每天都只能用水擦拭,根本無法完全去除肌膚上的油脂,馬車掀起的塵埃更是毫不留情地進入纖維間隙中,使衣服變得越來越髒;她自傲的金髮也在旅途中漸漸失去光澤而變得暗淡,而且隱約有股異味,讓她介意得不得了。
如果殺了人之後,還能笑的話……
……不要以爲我會任人擺佈!
微暗的天空夾雜着夕陽餘暉映照着大地,艾蜜莉一語不發地馳騁着,並用右手壓住飛揚的禮服,她現在開始對沒有先換好衣服就出來一事感到後悔。
「已經沒有其它辦法了……」
「菜蒂、雪莉娜,陪我騎馬出門!」
阿爾巴特低聲說道,並且將視線移向城門。此時已經聽不到艾蜜莉的聲音,與馬匹的嘶鳴聲了。
因此,空斯坦絲在沐浴完畢、洗去所有旅途中的髒污後高興地哼着歌。
守衛城門的士兵們回過頭來,他們身穿的鎧甲並不是大甲冑。士兵在鎖子甲的上方穿着鐵製甲冑,並手持長槍站立於城門前,在他們頭上的守衛塔也佇立着兩名帶弓的士兵。
馬依魯茲突然打開門衝入房內大吼,敞開的門就這樣壓在巴吉爾身上,但他卻絲毫沒注意到。另外,前去報告的馬依魯茲滿臉通紅絕不是因爲夕陽的關係,他一進來,房間裏的酒臭味明顯地變濃了。
「我要去的地方就在附近,有茱蒂跟雪莉娜陪同不會出問題的。」
茱蒂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雪莉娜將手放到她的肩上搖搖頭,然後靜靜地從馬廄中再牽出兩匹馬。
「所以纔要妳們跟着呀,我說要去就是要去!」
就算瞥向宅邸前蜿蜒的城牆,也已經看不到艾蜜莉的身影了,她的怒罵聲以及馬兒的嘶鳴聲正逐漸消失在城門外的遠方。
「混帳東西!這是我爲了部下着想所帶回來的禮物。喂,巴吉爾!巴吉爾在哪?」
馬依魯茲轉過身,被門打到的巴吉爾立刻倒了下來。但是,他就像在回應馬依魯茲的話一樣,拿起了桌上的酒瓶。
「……不管怎麼看都很難把這個人當成好上司……那麼,馬依魯茲,我再問你一次喔,工作的事怎麼樣了?」
阿爾巴特心想,就連馬蹄聲聽起來都像是在槌打地面。
一顆也沒缺的白牙在鬍鬚的遮蓋下隱約露出,麻地亞斯笑了。
他突然聽到乾澀卻又冷靜無比的聲音。
「公主殿下,我也要一起去。麻地亞斯大人不是說過了嗎?這樣太危險了。」
「……是啊。」
「哈哈哈,請好好地放鬆心情吧,茱蒂小姐與雪莉娜小姐也請小心。」
年過五十的老騎士聲音與平時無異。
「啊,公主殿下!」
馬依魯茲豪爽地大笑幾聲後,直接對着瓶口大口喝了起來。被曬黑的喉嚨發出咕嚕聲,水果酒就這樣流入喉中,然後他將嘴離開瓶口喘了一口氣,之後再露出皓齒做出笑容。
「先講清楚,看到你醉成這樣,我跟空斯坦絲纔想抱怨呢。」
「只比胸部的話啦。」
「一定會發飆吧……我也是這麼想的,阿爾巴特。」
*
「麻地亞斯大人……」
「你們這些垃圾!」
麻地亞斯在之前的反亂中,獲得許多從重騎士與亡靈騎士手中保護先王的實績。麻地亞斯在撤退戰中勇猛的表現,讓他獲得『盾』之評價,這可是相當廣爲人知的事蹟。
「唉~在讓公主殿下明白之前,我也只能當一個囉嗦的老頭。在那之前我們要做的,就是從惡漢手中保護公主殿下,對吧?」
迪利克小聲地說着。
艾蜜莉會生氣也是當然的。
阿爾巴特從小時候起就跟艾蜜莉交情很好。儘管他出身於名門世家,卻由於是次男而不能繼承家業,對阿爾巴特而言,這一切都是他的父母爲了能與王族、而且是在加史帕魯出生前曾擁有王位繼承權的艾蜜莉攀上關係所一手安排的,就算是這樣,艾蜜莉對自己還是很友善。當然,除了被友善對待之外,更被加倍地捉弄,就連現在也被欺壓着,不過由於那是她的癖好,所以阿爾巴特早就放棄了。
持續從她身後傳來的鋼鐵撞擊聲是裝甲侍女的甲冑聲,馬匹承受着大甲冑的重量,蹄聲聽來頗爲沉重。
而且,潛藏在那乾枯身體中、光靠單手就能抵擋住阿爾巴特的實力,阿爾巴特也已經親身體驗過了。
「再怎麼看都是那瓶酒害的吧。」
……既然認爲我的存在很危險,那麼去發動戰爭什麼的不就得了。
明知想這些也沒用,然而這種想法總是不時浮現在腦海,而且這個想法也很正當。因此,空斯坦絲纔要喝酒,纔要選擇適當的言詞享受閒聊的樂趣,這樣對自己、對夥伴,還有對馬依魯茲都是好事。
艾蜜莉的領地在萊凱涅王國的北部,雖然與威倫斯特王國的國境還有段距離,然而這片土地過去曾因戰事而數度成爲戰場,且在十幾年前也曾被威倫斯特王國佔領過。麻地亞斯曾經說過,這片土地歷經戰火蹂躪,已經殘破不堪了。但是現在在艾蜜莉眼前的是一片覆蓋綠草的土地,朝遠方望去,還可以看見孩子們跑來跑去,而大人們則扛着農具踏上歸途……從他們身上看不出對戰爭的憂慮。
「公主殿下……」
「所以啊,阿爾巴特。我想你也知道,公主殿下現在的處境相當危險,雖然我已經想盡辦法了,不過堤防只要出現些微的漏洞就無法阻止它崩潰。這已經是我們目前能採取的最佳方法了,一切都是爲了讓公主殿下存活下去啊。」
艾蜜莉經由那個洞穴抵達城門,只見被兩座守衛塔拱衛的巨大城門現在正關閉着。這座城門是由前方設有鐵鏈纏繞的柵欄,加上後方一道木製門扉而製成的雙重門。
馬依魯茲一邊從緊抱自己的巴吉爾手中奪回酒瓶,一邊掙扎着。
麻地亞斯打開斑駁的古老門扉,在他面前現身。
「謝謝!謝謝,馬依魯茲!我一直在等你和酒到呢。因爲酒就等同於馬依魯茲,所以有酒就沒有馬依魯茲,有馬依魯茲就沒有酒,對吧?」
看着狼狽的茱蒂與紅着臉別過頭的阿爾巴特,她滿足地踢了一下馬腹。
喝到彷彿連指尖都發紅的巴吉爾,正鬧着在房間角落靜靜啜着酒的迪利克。平常表情不太有變化的迪利克也在此時卸下防衛的表情,儘管他對喝醉就會吵鬧的巴吉爾感到煩悶,但房間充滿歡笑聲畢竟是好事。
艾蜜莉沿着城牆策馬奔馳,禮服的下襬因而被風掀開,雙腳至膝蓋都露了出來,她卻絲毫不在意。綿延至城門的城壁呈蜿蜒的形狀,這是萬一遭敵人入侵時,爲了防止敵人直接進入所採取的最低限度防禦。
「……怎麼會醉了呢?你不是去做業務報告嗎?」
「就在剛剛被馬依魯茲壓扁了……」
身爲裝甲侍女的兩人都揹着鐵盾,那是爲了保護主人所製造的鋼鐵大盾,而她們戴的頭盔附有濃濃的金色紋樣。裝甲侍女的大甲冑是爲了保護主人而特別製造的,因此必須藉由強化五感知覺才能及早察覺威脅主人的危險,並且揮動鋼鐵大盾挺身護主,這就是裝甲侍女身負的重任。
「給我開門!」
「公主殿下,您真的要去嗎?就像阿爾巴特大人所說的,這太危險了!」
*
朝下方俯視的艾蜜莉流露出憤怒的神情,在她眼中燃起的毫無疑問是憎恨的火炎。
她是認真地在思考這件事。
「問這幹嘛?我可是摸了侍女的屁股唷!」
在旅程結束後洗去所有的髒污,是我絕對不退讓的最高樂趣,空斯坦絲這麼想着。
年幼時的她就擁有身爲王族的強烈使命感,由於加斯頓王沒有男性繼承人,所以她以繼承人的身分被養育長大,她的努力、苦惱,以及遷怒,阿爾巴特完全能夠理解。
他一面這麼說,一面用身體撞向馬依魯茲的腰,而且還不忘要搶過酒瓶,將酒從瓶口往嘴裏送。
「可是……」
馬依魯茲故意假裝沒聽到迪利克的話。
艾蜜莉丟下這麼一句話。
「是誰趁我去做業務報告的期間炒熱氣氛的啊?是你嗎?還是你?還是……我呢?」
艾蜜莉無視於阿爾巴特的制止,走向她視爲愛馬而寵愛有加的慄毛馬兒,然後腳踏馬凳,並且撫摸着她欣賞的栗色馬毛。
「我當然會無視你啦,迪利克。」
「想散步到心情好再回來。」
「咦?我嗎?」
麻地亞斯抬頭看着天空。
從被夕陽染紅的小屋升起一道道炊煙,看起來像是村子遭到火燒一般……
「減少護衛騎士與裝甲侍女的數量、爲了表示自己沒有叛意而移住此地。即使如此,也已經無法阻止事情的發展了,一旦亡靈到來,能成功保護她的機會大約只有五成吧。」
「誰知道啊。應該說,爲什麼這傢伙會醉成這樣呀!」
馬依魯茲一邊說着,一邊將已經打開的果實酒放到桌上。
「看來喬瑟夫卿並沒有砍下你的頭。」
茱蒂緊張地看了看四周。
「馬看起來很喫力吧?經過嚴格鍛鍊的身體會非常沉重,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就算國家會因此而荒廢、農民會死於饑饉,又要殺死多少敵人,最終只要自己能存活下來,就可以開創出比現在更美好的未來。
不過艾蜜莉知道那座石壁在途中有一處損壞了,那裏的牆上有個洞,是體型嬌小的女性才能通過的小洞,由於它被城牆內外的雜草所遮蓋,所以知道它存在的也只有城內少數幾人而已。即使如此,形同虛設的城壁與這座古城的老朽程度,也已經夠讓人無言了,反正這裏不過就是這點程度罷了。
鐵鏈捲動時發出又鈍又澀的聲響,艾蜜莉接着通過向上捲起的鐵製柵欄與開啓的大門來到了城外。
家家戶戶的煙囪飄起了烹煮晚餐的白色炊煙。
「卻要這樣的她進入修道院嗎……」
「是、是甲冑的關係啦,再說我可比公主殿下輕。」
「你這什麼話,有這些傢伙在一定沒問題。你看看茱蒂吧。」
「我可是接了筆大生意回來耶!」
馬依魯茲吐出滿是酒味的氣息高興地說着,不過空斯坦絲覺得他的眼睛並沒有在笑。
*
茱蒂在洗過澡後穿上裝甲侍女的甲冑,在被蠟燭的火光照亮的黑暗中走着,在這寂靜的夜裏,宅邸中只回響着她的甲冑磨擦聲與鋼鐵的腳步聲。
雖然看不到月光,但茱蒂知道現在已經是月正當空的時間,她從沒對任何人說過自己對生理時鐘的準確度相當有自信。
茱蒂她們身爲裝甲侍女,即使在夜間也要守護睡眠中的艾蜜莉,再幾分鐘就是要跟雪莉娜交班的時間了。
大甲冑會奪去穿着者相當多的體力,不可思議的是,女性的體力消耗比男性緩慢。有部分學者認爲需要孕育孩子的女性跟男性比起來,其潛在的生命力較高,目前還不能確定此說的真假,不過至少可以確定這點的確是裝甲侍女的存在意義之一。裝甲侍女是爲了在護衛騎士無法做到護衛工作時給予輔助而存在,主人若是女性的話,自然會有男性護衛騎士無法踏入的場所——譬如寢室或浴室等地方,這時保護女王人就是裝甲侍女主要的工作。
即使能夠理解自己的重要性,不過在深夜時守衛還是很辛苦。老實說,茱蒂對夜晚值班感到很棘手,她原本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少女,因爲某種理由而被麻地亞斯相中而成爲艾蜜莉的裝甲侍女,所以對於在半夜被叫醒、要守在沉睡中的艾蜜莉身旁直到早上,這種守夜的工作到現在都還無法習慣。她在老家時雖然每天都要早起賣青菜,但是打從出生以來的十幾年間,她在晚上總是盡全力睡覺。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不自覺地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看妳一副快打瞌睡的樣子,真是個靠不住的裝甲侍女。」
黑暗中突然傳來這樣的一句話讓茱蒂大喫一驚,身體不禁震了一下,身上的大甲冑因而發出吵雜的聲音。話雖如此,她還是轉向聲音發出的方向,一邊往後退以取得適當距離,一邊戴起挾在側身的頭盔。只要戴上在重點部位嵌入輝鐵的頭盔,便能使她的感覺變得更加敏銳,反射速度與視力都會極劇地升高。
她所背的大型鐵盾與相連的皮革腰帶有一個特殊設計,只要一拉就能卸下。在退後的同時,茱蒂一面將背上的盾放下、擋在自己面前,一面舉起掛在腰間的大錘擺出攻擊架勢。
「是誰……!?」
從頭盔內投出銳利的視線,大錘的尖端也對準聲旨發出之處。
「呃、等等,茱蒂,我現在可是什麼裝備都沒穿……」
在輝鐵發出淡淡光輝的同時,茱蒂的五感變得澄澈敏銳,耳朵連宅邸庭院裏的蟲鳴聲,與走在石造地板上之人的腳步聲全都聽得一清二楚,雙眸也清楚地在黑暗中捕捉到浮現出來的人影。
成爲武器狙擊目標的紅衣男子站着往後方一仰,雖然他站在轉角的陰暗處,不過那是一張茱蒂熟悉的臉龐。
「阿爾巴特大人……您在這裏做什麼?」
茱蒂察覺自己發出了過於傻眼的語句。
「不是這樣的啦,哈哈哈……」
阿爾巴特搔了搔頭,臉上浮現出看不出是害羞還是困擾的笑容。茱蒂一看到他梳理整齊的茶色頭髮被弄亂,實在很想立刻幫他整理,這大概就是裝甲侍女的天性吧。
「茱蒂,我也要向妳看齊。身爲護衛騎士,我阿爾巴特-阿魯豐斯-傑佛遜,也要爲了能對公主殿下有所幫助而努力。」
茱蒂不過是平民出身的裝甲侍女,阿爾巴特卻是萊凱涅王國有名的貴族之子,她心中不斷這麼重複告誡自己。
「茱蒂,妳真了不起。」
一介裝甲侍女竟然能和雖說是護衛騎上、但也是名門貴族出身的阿爾巴特熟稔地談話,如此輕鬆的氣氛都是艾蜜莉不在意地位高低的性格所賜。
阿爾巴特壓低了聲音。
「爲什麼這樣覺得?」
紅髮侍女穿着有圍裙的大甲冑,將頭盔抱在手上走來。
「妳說的對,我不該說些無聊話的。」
茱蒂壓抑住苦笑,也回了他一句。
這並不是熱情的悸動。
「沒什麼。只是因爲茱蒂稍微晚到,又在這裏看到阿爾巴特大人,纔想說或許是你們在途中聊了一下。」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無論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可憐的阿爾巴特大人,要是我告訴艾蜜莉公主,您攔下正要去公主殿下身邊的我,而且還向我搭訕的話……」
這種時候的阿爾巴特簡直像變了一個人,茱蒂不禁感到自己的心臟激烈地跳動着,每次看到阿爾巴特這樣的表情,不知爲什麼心情就是無法平靜。
他溫柔的笑容,看起來似乎多了一分成熟的氣息。
茱蒂畢竟是一名裝甲侍女,每天都要接受戰鬥訓練,而艾蜜莉也常參加訓練。儘管艾蜜莉平時就很兇暴且毫不留情,但是最近揮動鐵球的方式很雜亂,常常使出勉強的攻擊,更少看在茱蒂眼中是這樣。像今天艾蜜莉與阿爾巴特的對戰也一樣,只要有考慮到鎖鏈鐵球的攻擊範圍,應該不需要採用近身攻擊才定。
他將茶色的頭髮往上撥,可以看見已經泛紅的額頭,那是白天跟艾蜜莉做武術訓練時被木球擊中的地方。
就如同阿爾巴特所說的一樣,艾蜜莉變得比較粗暴。原本艾蜜莉就是說話粗魯、話中帶刺又旁若無人,還會肆無忌憚地講出許多下流的話,而且既沒耐心又頑固,說起公主的缺點簡直是數也數不盡。這些話要是說出口,一定會被更多下流話語攻擊,茱蒂因爲害怕當然不可能說出口,即使如此,基本上艾蜜莉還算個性開朗,雖然是身在雲端般高高在上的王族,但是她對待茱蒂與裝甲侍女們的態度還是如同朋友一般。對艾蜜莉而言,出身名門的阿爾巴特、活生生的傳說之『盾』麻地亞斯,以及身爲平民的茱蒂等人,全都是地位相等的朋友及部下。
阿爾巴特嘆了口氣。
「咦?」
原本即位的應該不是弟弟加史帕魯,而是艾蜜莉將以女王的身分統治國家纔對;她從小就接受嚴厲的鍛鍊,以前任國王唯一繼承人的身分、集周圍所有期待於一身,這些事茱蒂也都曾聽別人提起。麻地亞斯曾經說過,她現在會待在邊境的小宅邸靜靜地過生活,是爲了不引起多餘的紛爭,事實上在搬到這裏之後,有好一陣子確實都沒有任何拜訪者,日子過得很平靜。
茱蒂與雪莉娜都是在王城時期就服侍着艾蜜莉的裝甲侍女,所以從王城移居至此的一切經過都看在她們眼裏。那時還有將近十名的裝甲侍女也因此變得只剩兩個人;阿爾巴特他們這些護衛騎士也一樣。
「最近……是嗎?」
他脫下了頭盔,與平時身穿大甲冑隨侍在側、保護艾蜜莉的護衛騎士不同,那身衣裝簡便的模樣,讓他看起來不過是個普通的少年。事實上,阿爾巴特才十七歲,茱蒂與艾蜜莉則是十六歲,雖然年紀相差不遠,但有時看到他總會有年紀比自己小的錯覺。
「這樣啊……晚安,茱蒂。妳也加油囉。」
「嗯……不過就因爲她是這樣的人,我們才能像這樣,過着在王都時根本無法想象的悠閒生活。」
結果……阿爾巴特大人剛纔到底爲什麼會在那裏呢?
「呃、我並不是要來妨礙妳的……」
茱蒂將大錘收回腰間、重新背起盾,一脫下頭盔,就突然覺得眼前又回到一片黑暗。茱蒂看到阿爾巴特擺動紅色衣服微笑着走過來,沒來由地感到安心。
他像是要將白天時的事扳回一城似地故意挑人家的語病。阿爾巴特就是這種地方讓人覺得孩子氣吧,雖然他本人似乎沒有察覺到。
「妳剛剛不是打呵欠了嗎?」
「在我看來,自從離開王都後,看到她笑容的機會就變得越來越少。」
即便如此,現今的局勢的確不安定。萬一麻地亞斯所擔憂的事成爲現實的話,阿爾巴特他們這些護衛騎士與裝甲侍女,就必須以生命爲盾來保護艾蜜莉。
阿爾巴特只不過是爲了拜麻地亞斯爲師才成爲護衛騎士,這是他身爲重騎士修業的一環,他總有一天還是會回到繼承傑佛遜伯爵領地的哥哥身旁,並且統治領地的一部分。
「果然……」
再前進一步,茱蒂也在心中重重地點了個頭。
「那麼我該走了。晚安,阿爾巴特大人。」
這是茱蒂的直心話。
「這可不是笑幾聲就可以解決的……在公主殿下的房間附近,您那樣的舉動不管是誰看到,都會覺得是可疑分子吧。」
茱蒂只是回頭這麼說。
「是真的很痛啊,加上聲音的反射,我連耳朵也在痛。公主殿下最近變得很暴躁,所以比以前還痛。」
「我早就知道阿爾巴特大人不可能勝過我了。」
阿爾巴特搖頭微笑着。
肩膀被推了一下,茱蒂穿着鐵靴的腳因此往艾蜜莉的房間走了幾步。
她點頭打招呼,似乎對於獨自佇立在此的阿爾巴特一點也不感到驚訝。
看到他的臉色嚇得發青,茱蒂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謝謝您。」
不只是艾蜜莉,茱蒂也很喜歡住在這棟宅邸裏的每一個人,雖然她深知一介裝甲侍女能做到的並不多,但只要是做得到的事,她還是想努力看看。
……如果今天也能安然度過就好了。
然而,這只不過是他的覺悟罷了。
儘管艾蜜莉說話還是一樣狠毒,不過她似乎也看開了,並享受着這樣的生活。
假設真的發生奇襲,需要戰鬥的並不是只有阿爾巴特一人。除了身經百戰的麻地亞斯之外,茱蒂與雪莉娜等裝甲侍女也將陷入戰事之中,如此一來,她們將會面臨敵人的攻擊,甚至有可能失去性命,而且茱蒂除了是裝甲侍女之外,還身負另一個任務,這點阿爾巴特也很明白。
「……真令人擔心,總覺得她某一天會爆發……」
「她乍看之下雖然不像是會隱藏心事的人,不過回想至今所發生的一切,還真虧她能忍耐這麼久……」
「茱蒂,妳覺得最近的公主殿下怎麼樣呢?」
……不能再有這些奇怪的想法了。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阿爾巴特便註定將來要成爲哥哥的重騎士,連心性都被培養成具備騎士精神的他早就有此覺悟。雖然他尚未經歷過實戰,服侍艾蜜莉也僅只是爲了成爲騎士的修行,但是他並沒有會懼怕敵人的軟弱性格,就算是現在這一瞬間受到襲擊,阿爾巴特也能使出全身的武藝挺身而戰。
這麼說來……
茱蒂自覺要是再想下去,自己只會把原因導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因此搖了搖頭加快腳步。鐵靴發出刺耳的腳步聲,意外強烈地在無人的走廊響起。
有點聊得太過頭了,我得加快腳步纔行。儘管心裏這麼想着,菜蒂卻有種因內疚而逃走的感覺。
阿爾巴特似乎還有事沒做完,可是她實在無法開口問那是什麼事。即使茱蒂忍不住想回睡,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現在的表情,還是硬生生地忍了下來。
阿爾巴特朝着艾蜜莉的房間輕輕推了茱蒂的肩膀一下,並且再次點頭。
他一邊看着那背影消失在無人的走廊一邊想着。
「阿爾巴特大人,晚安。」
阿爾巴特用溫柔的眼神看着她點點頭。
聽到茱蒂離去的走廊另一端傳來甲冑搖晃聲,阿爾巴特於是抬起頭來。
「被這樣一說反而讓人有點生氣……」
她想到一個人佇立於黑暗中的阿爾巴特。
阿爾巴特垂下肩膀。
「您剛纔在跟茱蒂聊天嗎?」
「我想應該不會受到攻擊……因爲那是不可能的!」
「打呵欠足難免的,畢竟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更何況像這樣妨礙我執行勤務的阿爾巴特大人才更教人擔心呢。」
「請不要再這樣咄咄逼人了,我也該回房休息了。白天被公主殿下如此嚴厲對待,我到現在身體都還在痛。」
「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但我可沒有怠怱職守到需要讓阿爾巴特大人擔心。」
然而最近艾蜜莉確實變得很奇怪,不但看起來總是很焦躁,尤其是對麻地亞斯說話時常常會變得十分粗暴,有時還會看到她用燃燒着晦暗火炎般的眼神抬頭呆望着天空。
或許她會如此改變也是情有可原。茱蒂回想起在王都時的艾蜜莉,還是個旁若無人又桀騖不馴、走到哪就將麻煩帶到哪的少女,但是跟現在比起來,以前的她是個更能夠開懷大笑的人。
被這樣單刀直入地一問,阿爾巴特不禁出聲。
茱蒂一邊感到雙頰發燙,一邊加快腳步。
茱蒂自然不用說,艾蜜莉所身處的世界,就連出身名門卻身爲次男的阿爾巴特也無法去想象。
「啊……晚安,雪莉娜。」
這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而像是在說服自己,但是就算這麼做也無法驅逐他心中湧起的不安陰影。
*
「這就叫做自作自受,誰叫您在我正要辛苦執勤時,還來開我的玩笑。」
「因爲她是個想到什麼就會直接表露在臉上的人……」
阿爾巴特定睛看着身穿厚重甲冑的背影遠去,那身影在彎過轉角後隨即消失。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嗯……我只是想來看看妳有沒有好好地工作,有點擔心纔過來的。」
茱蒂低下頭喃喃自語。
「像那樣被打中好像很痛……」
菜蒂用鋼鐵包覆的手揮開阿爾巴特伸出的手,輕聲地叫了一下。
茱蒂原本激烈跳動的心臟,因爲這句話更劇烈地跳了一下。
不過自從加史帕魯病倒之後,情況變化如同反掌般快速,接連幾日都有使者被派遣而來。艾蜜莉也知道他們的目的,而且也瞭解自己不能同意他們的訴求,可是回想起她之前的遭遇,會憤憤不平也是當然的。
「距離我返家還有一段時間。」
那是另一名裝甲侍女——雪莉娜。昏暗燭光映照着她修長的身材,勾勒出地上的身影,編成一條辮子的紅髮在身後配合着她的動作輕柔擺動。
阿爾巴特思索着,艾蜜莉應該不致於會被亡靈騎士襲擊吧。身爲他師長的麻地亞斯一直在警戒着襲擊一事,身爲護衛騎士難免會對最糟糕的情況做假設,儘管這個觀念或許是正確的,但是在阿爾巴特看來,他的警戒稍嫌過頭了點。基本上,阿爾巴特根本無法想象攻擊王族這樣的行爲,再加上考慮到萊凱涅王國目前的處境,只怕連小孩子都知道這將會引起多大的危機。
注意到自己嘴巴還張着後,他趕緊恢復成原本的表情。
「這可怎麼辦纔好?而且人家的身體還被觸碰到了。如果我直接將這件事告訴公主殿下會發生什麼事呢?斬首?絞首示衆?艾蜜莉大人最喜歡這一類的話了。」
茱蒂瞇起眼睛低聲笑着。
「她似乎變得不太愛笑了……」
「可是我從來沒贏過也是事實……」
搓了搓額頭,阿爾巴特的微笑出現些微陰霾。
所以,茱蒂對她並沒有抱持惡意,甚至可以說她就像定與阿爾巴特在不同方面、同樣令她感到困擾的妹妹……不過這些話當然也不能說出口。
即使如此,卻很容易想見她會因爲被輕視而發怒,而且對於那些事到如今才向自己諂媚的貴族們,她會感到不快也是當然。
「對不起,茱蒂,我實在說不贏妳。我會好好反省的!」
「等一下,妳不覺得這是故意在曲解我的意思嗎?」
「原來如此。」
雪莉娜在阿爾巴特身旁停下腳步。
她直到剛剛都還戴着頭盔,所以紅髮看起來有點溼潤,而火紅的臉或許只是因爲太熱所造成的,然而她那勻稱的容貌,仍不可思議地令人感到美豔。
「我什麼都沒說,妳竟然能推理到這種地步。」
「我只是從狀況做出這樣的判斷罷了,幸好艾蜜莉大人正在熟睡。」
「妳是說,茱蒂會遲到是我的責任嗎?」
「因爲艾蜜莉大人是絕對不會放過任何能欺負人的機會。」
雖然雪莉娜是這樣說,但是阿爾巴特卻從來沒看過雪莉娜被欺負,因爲她非常擅長應對這種事。
「妳真瞭解她。」
「關於艾蜜莉大人的怪癖,還是阿爾巴特大人比較清楚吧。」
「因爲我總是被她捉弄的關係嗎?」
「我並沒有這麼說哦。」
「嗯……是這樣沒錯啦……」
阿爾巴特也只能苦笑了。
「最近艾蜜莉大人心情不佳,多加註意絕對不會喫虧。」
「剛剛茱蒂也是這麼說,聽說最近公主殿下的笑容變少了。」
雪莉娜點了點頭。
「是的。畢竟遇到這種狀況,對於個性偏激的公主殿下一定很難熬。」
「妳果然也這麼認爲嗎?」
「是的,不過……」
「啊,對了!那個小屁屁小姐怎麼樣了?」
因爲被厚石製成的牆壁擋着,所以聽不到甲冑的聲音,卻還定能感到多人的氣息。在房間外也有護衛騎士在待命吧,而且說不定還有馬依魯茲他們之外的亡靈騎士受喬瑟夫僱用而在此護衛。對有財力的貴族來說,這樣的防備並不稀奇,但是馬依魯茲並未動搖,雖然有感覺到殺意,不過對方並沒有惡意,只要自己什麼都不做是不會受到危害的。馬依魯茲心想,因爲對方是認識的人而疏於防範可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你要相信什麼是你的自由。那麼……我們差不多該來談談你的利用價值了。」
喬瑟夫將身體躺入椅中,一邊撩起長長的金髮一邊嘆了口氣。穿着晚袍的他,將厚實的手掌放置於桌上的紙堆。
馬依魯茲露出潔白皓齒地笑着。
「和阿爾巴特大人及茱蒂也差不了幾年吧。」
阿爾巴特一邊搔着臉頰,一邊試着瞪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卻一點變化也沒有,阿爾巴特不禁長嘆一口氣。
喬瑟夫稍微皺了一下粗眉說道。雖然他並沒合流露出沉痛的表情,但是看到他臉上掠過的一絲陰霾,馬依魯茲心想那絕對不是裝出來的,不過『將感情與理性分開思考』這句話也代表着真實。馬依魯茲從自己亡靈騎士的身分,以及經由無數次揮動武器、手上感覺到的血肉爆炸感觸,明白了它的真實性。
說完想說的話後,雪莉娜便跨步離開,一時語塞的阿爾巴特只能目送她離開,看着雪莉娜的大甲冑逐漸遠去。
「被作弄了啊……」
「實際上,我們是爲了讓公主殿下生存下去而存在的,如果情況緊急,茱蒂還有成爲替身的任務。」
在喬瑟夫身旁的是與白天時不同的護衛騎士,馬依魯茲知道那個重騎士是保護喬瑟夫的護衛騎士長。只要他有意,現在身上沒穿大甲冑的馬依魯茲根本無法逃過他的攻擊。
「你說的那個名字很特別的人究竟是誰呢……」
「……被稱爲『盾』的麻地亞斯。」
「沒錯!所以別對她出手了吧,畢竟她是個可憐的公主。」
馬依魯茲把手從配置圖移往另一張紙上,上面寫的是保護艾蜜莉重騎士的名字、家世及經歷等簡短的情報。馬依魯茲的手在寫得密密麻麻的紙上移動,最後停在一個名字上。
「沒問題的。就算是這樣,基本上她的本性還是很善良。」
他的手指順着描繪於圖上的城牆劃過,並用鼻子哼了一聲。
說是這麼說沒錯,馬依魯茲還是看起了資料。
身爲一介平民少女的茱蒂會被僱用爲裝甲侍女,就是因爲她長得跟艾蜜莉很像。她們當然並不是一模一樣,而且性格也完全不同,但是身高、金髮、眼睛的顏色,到臉部輪廓都與艾蜜莉相似的她從遠方看來,簡直就像是艾蜜莉的雙胞胎。只要稍加變換髮型、模仿艾蜜莉的動作,對沒見過艾蜜莉本人的人來說,她就跟艾蜜莉一樣,若是阿爾巴特突然看到正在模仿艾蜜莉的茱蒂,也不禁會如遇到真正的公主一般挺直背脊。
「一旦遇到襲擊,將處於最危險狀態的人就是茱蒂。」
雪莉娜的眼睛正面注視着阿爾巴特。
「那麼,也請您爲我擔心,當然不要忘了艾蜜莉大人。」
不如說,跟隨時會揮動鐵球衝入敵陣的本人相比,阿爾巴特覺得表情嚴肅地指揮他人的茱蒂,還要更像艾蜜莉公主。
「你喝醉了。不是跟你說過要討論計劃的嗎?」
喬瑟夫慢慢地將放在紙上的手攤開,用獸皮製成的數張紙上擠滿了圖像與文字。
「只是有點醉了,不用在意。」
城門的部分是設着鐵柵欄以及大門的雙重構造。城門和後門都各有兩座守衛塔,而腹地雖然不廣,但宅邸被堅固的城牆包圍着。
聽說雪莉娜和同樣是裝甲侍女的母親,與艾蜜莉初次見面時還不滿十歲,阿爾巴特第一次見到艾蜜莉時,雪莉娜就已經隨侍在側,而在那數年之後她才成爲裝甲侍女。阿爾巴特心想,或許對於艾蜜莉來說,比她年長兩歲的雪莉娜就像是她的姊姊吧。
「艾蜜莉大人是很堅強的人,只要稍微給她一點時間,她總是能跨過這個難關,畢竟她過去都是這樣克服困難、一路走過來的。」
雪莉娜嘴邊浮出淺淺的笑容。
「那不是不太妙嗎……」
「那麼,我先去休息了。」
雪莉娜輕輕地行了個禮。
喬瑟夫毫不猶豫地將手邊的筆放入墨水瓶中浸了浸,打算開始寫在紙上。
「是這樣沒錯……」
雖然這麼說,他臉上卻掛着爽朗的笑容。
「等等!你還需要我吧?我很相信你不是那種……會把還有利用價值的東西捨棄的人。」
……房外應該也有吧。
雪莉娜跟會把心情立即表現在臉上的艾蜜莉與茱蒂不同,她本身就很少笑,那端正的臉孔很少出現表情變化,經常讓人感到冷冰冰的,宛如沒有被賦予生命。但是阿爾巴特確實感受到在那眼瞳深處,閃耀着兼具理性與堅強意志的光輝。
「您是在擔心菜蒂的事吧。」
「敵人實際上有三個吧。」
「真是沒辦法,我也去睡吧。」
阿爾巴特思考了一下。的確,這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雖然艾蜜莉爲了避免權力鬥爭自行移居到邊境,以強調自己毫無戰力,也沒有爭奪的意思;可是以她爲名的旗幟還是有利用價值,若是出現能利用那股號召力的機會,當然會有人想得到她的力量。另一方面,對敵對那方來說,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在艾蜜莉取得戰力前殺了她,如果是在還能從權力舞臺退出的時期倒還好,艾蜜莉一旦被拉回舞臺上,這個邊境地帶與少量戰力將會成爲對她不利的致命傷。
「我總是提醒自己,要將感情與理性分開思考。」
看到喬瑟夫點頭,馬依魯茲的手也指向配置圖,他所指的是受到雙重守護的城門。
「修道院的事是嗎?事實上,我覺得那麼做是正確的。」
喬瑟夫從當中取出幾張紙並且放到馬依魯茲面前。儘管喬瑟夫沒說,不過那上面記載的東西肯定是艾蜜莉所住古城的內部配置圖,以及護衛騎士簡略的情報吧。
「我會將你剛纔稱呼她的名字好好記錄下來轉達給她的,下次你再跟她碰面時,一定會立刻被粉身碎骨。」
馬依魯茲如此說道。
要阻擋現在的重騎士,至少需要好幾層巨大城牆,即使是這樣,腳力強化型的重騎士還是能夠穿越。當然,由於大甲冑本身的重量造成它很怕水,如果考慮到這個弱點,在城外挖壕溝會更有效。不管怎麼說對現在的戰爭而言,小規模的城寨是無法發揮任何戰略價值的。
*
「她會住在這種地方,就是爲了表示自己並未持有戰力。你想想看,要是她住的是國境的要塞、或是羅頓的山嶽要塞,周圍的戰力要多少有多少,到時令人想不懷疑也難呢。」
「第一公主在邊境的這裏……被強制住在這種地方還真是令人感慨啊。」
阿爾巴特搔搔茶色的頭髮,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呵欠。
燭火發出乾澀的聲響,桌上的燭臺燭光搖曳,而火炎的顏色染在被磨得發出深色光澤的桌上。照亮這間陰暗房間的唯有那道燭光而已,暖風從毫不透光的窗戶吹入,房間的每個角落都是一片陰暗。
「替身嗎?」
「當然就是剛來時讓我盡情摸了屁股的女孩囉,這點事拜託你瞭解一下!這個只愛胸部的傢伙……」
阿爾巴特因這句突然冒出來的話感到相當狼狽。
「因爲這可不是一、兩天才決定的事呢。」
她一語不發地點了點頭。
「可是爲什麼會先提到茱蒂呢?我照理說是在指公主殿下吧。」
白天時艾蜜莉之所以情緒失控,就是因爲麻地亞斯所說的話。爲了逃離王位的權力鬥爭而遠離世俗——也就是勸她進入修道院,因此讓她大發雷霆。
他撫摸着下巴時又再度拔了一根鬍子,然後低聲自語。
「當然了,建造時改良型的大甲冑都還沒普及……那已經是遭威倫斯特王國侵略前的事了。」
「要人家去攻城,這真是太亂來了!……雖然我很想這麼說啦,不過如果是這座城的話就另當別論。首先,當我狀況好時大概六發……不,五發就夠了。」
他將手肘靠在桌上撫摸着下巴,爲了打發時間還拔了一根鬍子。傍晚跟同伴們一起喝的酒還殘留在體內,稍微一吐氣就可以嗅到混着酒香的熱氣。
「雖然我很想好好地訂正你……總之她叫蘇菲。你要是敢在她面前叫她小屁屁小姐,馬上就會被粉身碎骨哦,最好先做好覺悟。」
「蘇菲啊,真是個好名字。」
馬依魯茲將配置圖拿在手上觀看。
「正確是嗎?不過我很難想象亡靈會對艾蜜莉大人出手。」
馬依魯茲接着將手指移向城內,然後停下動作,往記載着護衛組織圖的紙上看去。
眼前浮現出茱蒂的笑容與雪莉娜的微笑。
「這樣啊。嗯,畢竟比起我和茱蒂,妳跟艾蜜莉相處的時間要長得多了。」
而且萬一真的與亡靈展開戰鬥,護衛一定會受到致命打擊。阿爾巴特的腦海裏閃過一個倒在地上的金髮少女,白色的禮服染上血紅,握着鐵錘的手沾染了暗紅色的血液……不過那個少女並不是艾蜜莉。
「她懂得面對自己的感情,是個除了順應自己的心情快樂過日子以外什麼也不會的人。如果她忍耐不住時就會引發一些騷動,例如揮動鐵球之類的。」
看到阿爾巴特連珠炮似地說着,雪莉娜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首先送這裏一發,這樣就夠了。」
「把鐵球公主也算進去的話。」
「雖然我早就心裏有數,不過也未免準備得太周到了吧。」
「所以說,怎麼樣呢?」
「城牆的部分嘛,利用腕力強化型大甲冑配合鋼鐵弓箭齊射的話,一下子就可以解決!」
「我是不在意,畢竟我早就知道你的個性。」
「雪莉娜也這麼認爲?」
這兩位裝甲侍女分別因爲與艾蜜莉不同的理由而難以相處,一想到在這座宅邸裏到底還有誰是自己能辯得贏的,阿爾巴特只能如敗者般地嘆着氣。
「真是棟古老的建築,這種東西一點用都沒有。」
雪莉娜的口吻非常篤定。
「謝謝。」
「咦?呃……爲什麼這麼說?」
「說的也是,像阿爾巴特大人就已經淪爲公主殿下的玩具了。」
馬依魯茲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抬頭看着天花板。燭光照不到的天花板看似被一面黑色的帷幕覆蓋着。
「我該不會又被作弄了吧……」
「對吧?反正我一直都是這樣嘛。」
但是沉坐在椅中的喬瑟夫卻一點也不在意,他那略帶棱角的下巴甚至浮現出微笑。
被稱爲改良型的現行大甲冑——是指部分地方經過輝鐵補強、強化的大甲冑,這原本就是由萊凱涅王國的仇敵威倫斯特王國所設計。當時僅擁有舊型大甲冑的萊凱涅王國,遭到使用新型大甲冑的威倫斯特王國蹂躪,還曾一度失去全部的領土。改良型大甲冑登場之後,戰爭方式因此而完全改變也是可想而知的。
「預想最壞的情況可是我的信條。不過啊……我想對方也不是那種會跑到前線來的笨蛋,剩下的四發應該就能擺平了。可是,這樣一來會遇到兩個問題。」
從雪莉娜認真的表情,看不出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那是無所謂啦……」
「那是當然的。」
「就如同麻地亞斯大人所說的,以諾福克公爵爲首的幾個人的確有可能這麼做。」
雪莉娜並沒有爲他的反應感到好笑,她只是一邊凝視着他,一邊繼續說道:
茱蒂等於是在發生萬一時,爲了能儘量拖延時間好讓艾蜜莉逃走的活祭品。
桌子反射出紅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極爲顯眼,而馬依魯茲就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只見他將手肘毫無禮儀地撐在桌上,在他的對面坐着諾福克公爵喬瑟夫,這可不是一介樂師面對萊凱涅王國名門貴族時該有的態度。
「對了,關於白天說的那件事,雪莉娜對麻地亞斯大人的提案有什麼想法?」
「光這幾年的差距可大了。不,該歸功於妳的性格呢?還是應對得當呢?」
馬依魯茲與喬瑟夫兩人同時低聲說出。
「果然是個麻煩。」
「雖然很想只當他是個將領地讓給兒子,又自以爲是公主監護人的老頭子……不過糟糕的是,我從父親那裏聽過不少他的事績,而且也親眼見過。」
「那麼,現在就是你超越你父親的時候了。馬依魯茲,同樣身爲年長者的我看到你的成長,也不禁感到很欣慰呢。」
「這是理性?還是感情?」
「當然是理性囉。我的朋友,你難道聽不出來?」
「我怎麼聽得出來?還有,我說過問題有兩個吧。」
「那另外一個呢?」
「這裏絕對有逃生祕道吧。」
大多數的城堡爲了在萬一被破城時能讓城主逃到城外,都會預先準備好逃生通道。出口大多都是離城堡不遠且不顯眼的地方,如果能包圍城堡就沒什麼問題,但馬依魯茲他們可是動用少數人攻城,而且要一邊解決護衛騎士,又要一邊捉艾蜜莉,這可是相當困難的任務。
一定有吧,不過我想你也不會因爲這樣就放棄。」
「就像字面上所說的……放棄的話一切就都玩完了。」
若在暗殺任務中讓目標逃走,馬依魯茲他們就只剩下破滅一途。
要是艾蜜莉活着去向誰求援的話,就換他們變成獵物了,而且被追殺時是不會有任何人對亡靈伸出援手的。
馬依魯茲認爲喬瑟夫是真的把自己當成朋友。雖然對假借一介樂師身分的亡靈騎士表示出真正友情的他也真是個怪胎,然而這並不會令人感到不愉快,這就是爲什麼馬依魯茲在談公事以外的時候也會跟他喝酒的原因。不過就如喬瑟夫所說的,他是個將感情與理性分開思考的男人,他可不會愚蠢到犯下去救援走投無路的亡靈這種錯誤,他甚至還有可能自行派出刺客以湮滅證據。
所以亡靈騎士是不容許失敗的。
「可是,你應該也有對策吧?就像平時一樣。」
喬瑟夫提出這個問題時那由衷信賴的表情,甚至讓人感到天真無邪。
「真是個悠閒的傢伙!」
馬依魯茲一邊罵,一邊指着地圖上位於城門內側、在城堡後面的那片寬廣森林。
他們每個人都被分配了自己的房間,從大家的房前經過時,還可以自巴吉爾的房中聽到他豪邁的打呼聲。
然而,自己贏得了當時與麻地亞斯並列爲最強重騎士的父親所認同、卻又無法勝過的對手嗎?
曾經身爲重騎士的習慣還沒改過來,若開門的人是個厲害的對手,這個多餘的動作可是會致命的,即使如此,他還是遵照這個反射動作,擺出空手對付武裝敵人的姿勢。他舉起拳頭將重心放低,正當他抬起後腳跟準備衝向對方的時候,在馬依魯茲眼前、也就是門另一邊出現的是飄逸的金髮。
他回過神後,發現自己已經走到喬瑟夫安排給他們的宿舍前了。
不過護衛騎士沒有回答馬依魯茲的話就轉身離去了,大概是不屑與以殺人爲業的骯髒亡靈說話吧。
「已經聽過就不能回頭了,再說以我的立場來說也推不掉,這點事我明白得很。」
「是嗎。我可是在過了十六歲後又活了同樣長的歲月喔,送我什麼禮物吧!」
一旦停止說話,屋裏就只能聽得到兩人的呼吸聲、衣服的摩擦聲,還有把屋外傳來的蟲鳴聲都蓋過的巴吉爾鼾聲。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上他啊……
這是他原本的名字,也是過去侍奉萊凱涅王國威斯特密魯公爵家的重騎士中,唯一倖存者的名字。
走出宅邸本館的馬依魯茲在庭院中漫步。頭上是連一顆星星也看不到的黑色夜空,腳踩的是修整過的草皮,而旁邊傳來的鋼鐵腳步聲,是名義上替他引路的護衛騎士所發出;也就是說,那名重騎士負責監視他,要是他判斷馬依魯茲企圖不軌,大概會用吊在腰間的戰斧一擊將他粉碎吧。
但是……現今已化身成爲亡靈的自己能贏得過他嗎?
馬依魯茲的房間在巴吉爾的旁邊,對面則是空斯坦絲的房間。除了巴吉爾的房間好像傳出東西滾落的聲音之外,四下是一片寂寥。
拍打蹲着哭鬧不已的伊莎貝爾臉頰,爲了擺脫追兵而把重騎士引以爲傲的大甲冑丟入河中……在這段在山中不斷逃難的漫長日子裏,除了青蛙與蟲子之外,有時還得啃樹根、喝泥水,他不知叱喝過幾次想了結性命的伊莎貝爾。最後,抓到他們的竟然是王國軍重臣,即他們的仇敵——諾福克公爵。
「這我知道。」
看着點頭微笑的空斯坦絲——伊莎貝爾-馬依魯茲——朱利安想起了過去的事。
……沒錯,被追趕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比起露宿野外,現在再怎麼樣都算乾淨吧。」
「……你該不會被我嚇到了吧?」
喬瑟夫的宅邸沒有什麼特別的防備措施,只有低矮的外牆包圍着廣大腹地。諾福克公爵領地的中心是名爲魯魯傑的城鎮,而喬瑟夫的宅邸更加位於城鎮的中央;真正有禦敵功能的是包圍在城鎮外圍巨大的多重城牆,以及圍繞城牆的河川。
「所以除了她以外,我纔不管其它傢伙會怎樣咧!」
「城堡的出口一定在這裏沒錯,就派迪利克在這裏守着吧!他的速度可以信得過,視力跟聽力也是一流的。」
……殺了艾蜜莉是無所謂啦。
……如果艾蜜莉公主也住在這裏的話,就沒有辦法順利進攻了吧。
馬依魯茲接着搖頭否定了自己悲觀的想法,身旁的護衛騎士看到他的舉動,在頭盔下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他也絲毫不在意。
站在門另一側的是穿着白色晚袍、被嚇得目瞪口呆的空斯坦絲。
「喔,辛苦了!送我到這裏就可以了。」
「你在得意什麼呀?再說你腰間又沒帶武器。」
喬瑟夫態度不變地說道。馬依魯茲眼中燃燒的火炎又暗了一層,使他看不到眼前喬瑟夫那清澈的藍色眼眸。
「少說夢話了。唔……不過是這樣沒錯。」
少女大概會被追到走投無路,然後被奪去性命吧。那樣的景象在他腦海中和另一個少女重疊在一起。
*
他嘆了一口氣悄聲說道。
在其深處的,是一個名爲麻地亞斯的人物。
馬依魯茲心中湧起的莫名之物帶給他沉重的壓力,那是想吐也吐不出來、隨着時間的流逝變得越發沉重,名爲不安之不明異物。
他一面調整呼吸,一面下意識地瞬間往後方跳去、並將手伸向腰際,但是腰邊並沒吊着鐵錘。
他不等對方回答就把門關上,因此聽不見喬瑟夫之後說的話。
對滅亡威斯特密魯公爵家、以及消滅現在被稱之爲反叛軍的羅安努軍——隸屬於半島軍的元兇而言,麻地亞斯是個令人忌憚的名字;同時也是值得敬重的最強重騎士之名,這一切全深深刻畫在馬依魯茲的記憶中。
……這下糟了!
現在,自己的戰鬥技術已進步到跟當年無法相比的程度。身爲亡靈,在生與死的夾縫間飽受折磨、彷徨,持續戰鬥至今的每一天都彷佛成爲自己的血肉,馬依魯茲應當是變強了。
「就像往常一樣,由他扮演獵人的角色呀,那麼你就是追趕獵物的獵犬囉?真厲害,這結論下得可真好。」
「你還好吧?」
「不要叫我公主比較好吧。」
他的父親朱特曾在戰場上數度與麻地亞斯交手,當時從軍的馬依魯茲也曾在遠處觀看他們的戰鬥。麻地亞斯使用的武器與一般重騎士相比,是較爲異質的細柄尖槍,他與揮舞着鐵塊般巨錘的朱特,上演了一場當時的馬依魯茲望塵莫及的激戰。麻地亞斯看穿了半島軍隊賭上一切的奇襲,只用少數兵力便擊退身爲主力軍的威斯特密魯公爵軍,那也是他最後一次看到父親的戰役。
……結果還是不得不做啊。
空斯坦絲安靜了下來。
馬依魯茲也低聲說出了這個名字!
「那麼我們也不違逆,就順着你的先見之明去做……不。」
或許是已洗去旅途中的髒污,那頭長長的金髮比平時更加閃耀,那淡淡的花香則是她本身的香味吧。
「……!!」
「嗯……妳也是。」
「這種事哪能拿來比較呀。還有,事情怎麼樣了呢?」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只能接受囉。」
她將椅子拉到牀邊坐了下來。
當半島軍幾乎被逮捕處刑時,他帶着威斯特密魯公爵家僅存的一人不斷逃亡,在當時的馬依魯茲心中,產生了一種悶在他胸口且難以消去的想法。
我想跟麻地亞斯戰鬥。
馬依魯茲定在熟悉的路徑往偏僻的別館前進,那是爲訪客所準備的幾個別館中,被配置在最外側的別館;採光並不差,也不是古老的房子,不過與本館間的距離太遠是它的缺點,真的有客人住進去時,似乎都是乘坐馬車往返於本館。
……因爲大家都睡了,所以感覺有點寂寞……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不用擔心。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她,然後纔是我自己,再來就是同伴了吧。」
「妳要向總是冷靜應對的我多學着點!」
馬依魯茲輕輕地揮揮手轉過身去。
真是件輕鬆的工作。
馬依魯茲將紙片胡亂地一把抓起,接着站了起來。
「妳看得還真仔細。合格!我當然只是爲了試探妳罷了。」
馬依魯茲進入房間後立刻倒在牀上,他龐大的身體使得牀發出悲鳴聲。
「那個名字對我來說已經很陌生了,伊莎貝爾公主。」
……不、等等。對方可是個快要老人癡呆的老頭耶!
他對自己的想法不禁嘴角微露笑容,並將手伸向房門。
房門卻突然從內側被打開。
馬依魯茲見狀卸下了防衛、將雙腕交叉於胸前,狀似從容地站着。一抬頭挺胸,經過鍛鍊的壯碩胸肌便將衣服撐起。
「應該說,也只能這麼做了。」
這是威斯特密魯公爵家唯一倖存者,也是過去他所護衛的少女之名。
馬依魯茲想起自己本來的名字。
「我當然不會強迫你接下這份工作。」
他用力捏緊握在手中的紙片,同時注意到自己的情緒比平時高昂許多。
「被追趕的那方一定很痛苦吧。」
本來他應該會這麼想,但是現在,馬依魯茲心中那團迷霧就像覆滿天空的烏雲般在胸中飄蕩不散,他甚至因爲這盤旋不去的黑暗感到呼吸困難。
伊莎貝爾-阿聶絲託-威斯特密魯。
「不是妳先這麼做的嗎?」
房間裏的燭光透過門縫射出。
「就算不是身爲亡靈騎士,我們也沒有拒絕的權利吧……朱利安。」
空斯坦絲一邊關上門,一邊這麼抱怨着。
反正這也已經沒什麼好在意的,馬依魯茲一邊想着一邊開門進入屋中。
「這我知道,但如果你的感情跟理性是分開的,就沒什麼意義啦。」
朱利安-朱特-諾蘭特。
「我早就知道囉。別說這些,辛苦你了。」
夥伴將被獵犬殺掉,自己則被逼入絕境,然後被等待的獵人斷絕最後希望的,是一名年僅十六歲的少女。
……問題並不在這裏。
背後傳來喬瑟夫非常溫柔的聲音。
「不過,艾蜜莉公主才十六歲耶。」
一看到人就馬上纏上去要人一起喝、不喝到吐不肯罷休的巴吉爾,已經習慣應付他的空斯坦絲,還有看着他們兩人愉快地喝着酒的迪利克,他們都已經睡了吧。
馬依魯茲瞇細眼睛,他所注視的並不是眼前的房屋,也不是遠處的城牆。
僅有一層樓的別館裏已經沒有點燈,傍晚剛到這裏時的瘋狂騷動已然平息,無人的走廊安靜無聲。
那把火直到現在都還在心中燃燒着。
「……直接躺到牀上很髒耶!」
「這麼說也是呢。」
喬瑟夫卻表情不變地搖搖頭。
「誰都曾經是十六歲。」
他很明白殺掉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女,不是什麼會讓人有好心情的工作,然而在過去所做的工作中,也不是沒有遇過這種類型的任務。
「這就交由你來判斷囉。不過呢,我可是打從心裏把你當朋友。」
馬依魯茲沒轉身,朝着房門走去並伸出手開門。
馬依魯茲仍握着那幾張紙片,回想已略爲汗溼的紙上所繪的簡圖。這次的目標——萊凱涅王國第一公主艾蜜莉所居住的宅邸是座古老堡壘,只要利用這點,就算不是由馬依魯茲下手,要潛入並攻陷它也是很容易的事。
對滅了威斯特密魯公爵一家、亦是滅了他們一族的元兇——麻地亞斯的憎恨,以及父親驕傲地對他描述與這位好敵手戰鬥時的側臉,還有在遠處看着他們死鬥時所產生的憧憬,全部合而爲一,化成一股瘋狂的慾望火焰,在年輕的馬依魯茲心中不斷延燒。
「你不是把我祕藏的葡萄酒拿走了嗎?那就是要送你的禮物,我很有先見之明吧?」
馬依魯茲用自嘲的口吻笑着說道。
……結果自己現在卻成了他的走狗。
捉到兩人的諾福克公爵喬瑟夫,以朱利安以及伊莎貝爾的性命作爲交換條件,將他們納入自己旗下。當然,伊莎貝爾憤怒到暴跳如雷,但是隻要能換取讓她活命的機會,朱利安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年,朱利安成爲了亡靈騎士馬依魯茲。
然而對馬依魯茲而言,這根本就無所謂。就算失去了地位,只要能讓伊莎貝爾繼續活下去,要他怎麼樣都可以。
「所以,結論到底是什麼呢?」
「嗯……」
重騎士朱利安被空斯坦絲的聲音,喚回身爲亡靈騎士馬依魯茲的自我。
空斯坦絲往躺着的馬依魯茲靠過去,一頭金色長髮傾泄在牀上,從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氣混合了花香和些微汗香。
白皙的臉蛋上泛着硃紅的空斯坦絲,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跟隨重騎上朱利安一起逃亡的十歲少女伊莎貝爾了。當時稚嫩的面容,現在已經帶有身爲女人的豔麗,有時她富有女人味的動作,甚至會讓已年過三十歲的馬依魯茲怦然心動。
空斯坦絲的臉大約來到馬依魯茲的腰部上方,從晚袍中看得出穠纖合度的雪白四肢伸展開來,從領口還可以窺見她豐滿的深溝。
插圖053
……糟了。
也不看看自己的年齡,竟然還會有這種衝動的感情,馬依魯茲不禁在心中苦笑。
對他來說,空斯坦絲並不是該擁有那種感情的對象,當然他感覺得到她對自己的好感,而且他也沒有把她當成公爵千金而行事恭敬。說起來,在被追捕之前,他就曾因爲不敬的態度而被父親揍過好幾次。
自己應該只是把她視爲必須保護的對象罷了,應該說馬依魯茲對她抱持的感情,就像是對待女兒一樣。
所以,馬依魯茲用手推開接近自己的她。
「態度好冷淡喔。」
空斯坦絲不禁嘟起嘴巴。儘管在巴吉爾他們面前不太常表現出來,但是她偶爾也會流露出孩子氣的舉動。
「因爲我現在全身都是酒臭味。唔,妳剛纔問我結論是嗎?」
「是呀。就算不能拒絕,就你看來這次的作戰怎麼樣呢?」
「最近都沒什麼機會像這樣兩人單獨說話不是嗎?我可以說,其實這就是我的目的嗎?」
「很困難喔,可說是到目前爲止最糟的。」
馬依魯茲伸手一揮。
喃喃自語後,他再次將身體倒在牀上。
她的聲音限溫柔。
「正確來說,這次什麼也沒做的可是馬依魯茲唷!」
「這是在誇我嗎?總之,我已經把想講的話都講完了。」
在一連串反駁之後,空斯坦絲得意地哼了一聲。
他原以爲這樣就能讓空斯坦絲過着平穩的生活,事實上,她成爲喬瑟夫的侍女後,雖然時常打破碗盤,倒也過着和平的生活。
空斯坦絲以亡靈騎士的身分出現時,馬依魯茲當然也曾堅決反對,但是她說的話很有道理,讓試圖說服她的馬依魯茲完全無法招架。自詡爲馬依魯茲左右手的巴吉爾也加入戰局,卻在十秒鐘後便棄甲投降;迪利克只是站在一旁看熱鬧,這些到現在還是一點也沒變。
「所以我說了,我會去跟喬瑟夫交涉嘛!」
「囉唆!我可是最強的祕密武器,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所以馬依魯茲——朱利安纔會這麼說道。
「喬瑟夫卿要的不是我,而是你。他想要的是你的力量呀!……如果你死了,只留下我一人,到時我還有什麼利用價值呢?」
「再怎麼說,對手可是被稱爲『盾』的麻地亞斯嘛。」
「風險太大了。要是我們失敗了,到時我就會用其它的辦法……我會安排好一切,讓妳能夠留下來。」
「妳要睡了嗎?」
……我纔不覺得寂寞咧!
那是擊敗她的父親、毀滅威斯特密魯公爵軍元兇的名字,姣好的臉龐浮現憎恨的陰影。
「隨便妳說。早點睡啊!明天還要安排計劃,預訂是一個多禮拜之後展開行動,再加上移動所需的時間,大約是在兩個禮拜之後吧。」
馬依魯茲詞窮了。
「最近妳越來越懂得怎麼應付我們這些人了……這可不算是成長喔!」
「伊莎貝爾公主,妳這次能留下來嗎?」
「嗯,已經聊很久了。」
「纔不會輸呢。像這次我也幫了大忙不是嗎?重騎士雖然擅長互擊對戰,對飛行武器卻很不拿手,是因爲不習慣的關係嗎?」
……喂,怎樣老是變成這樣啊!
空斯坦絲的聲音不禁拉高。
帶着微笑的空斯坦絲臉頰微紅,他並沒有遲鈍到不了解那層意義,也不是不經世事會自作多情的人。
看到空斯坦絲站起來,馬依魯茲也跟隨她起身。
她再一次留下笑容離開房間。
「那就先說清楚吧,這次的作戰由我來指揮,如果我命令妳不準來呢?」
「我會贏的。」
「沒錯,我們是無法拒絕的,畢竟我們不是人類,而是亡靈。」
「也是啦,所以這次的護衛騎士幾乎都是由妳解決的。」
「麻地亞斯!」
「如果她的對象是巴吉爾或迪利克就好了……」
不過,那是不包括某個不安定因素的情況。
「是我輸了。」
馬依魯茲要求喬瑟夫以收留空斯坦絲爲條件,自己才願意成爲亡靈騎士,而巴吉爾與迪利克則是由自己所發掘,一同爲喬瑟夫效命的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必須保護公主。而且我之前就說過了,我反對妳當亡靈騎士。」
可是浮現在她臉上的微笑表現出絕不退讓的決心,於是馬依魯茲也只能苦笑着接受。
「所以纔要……」
之後他才知道自己太小看空斯坦絲了。那是在某次遠征任務結束、歷經半年纔回到宅邸時的事,在那段見不到空斯坦絲的期間,她接受了裝甲侍女的訓練,而且還穿着喬瑟夫給的大甲冑,拿着自己擅用的堅韌之弓,以亡靈騎士的身分出現在自己眼前。
恐怕明天就要出發了吧。前往喬瑟夫準備的臨時據點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必須要繞遠路才能到達目的地,他們的大甲冑也要和平時一樣拆解開來再運到據點去。馬依魯茲估計到達那兒大約需要兩週的時間,要躲過政府對亡靈騎士的監視很花心思,行動一旦開始,也不會再有時間能像這樣跟空斯坦絲兩個人說話了吧。
他們一旦被主人喬瑟夫拋棄,就會變得無所依靠,因爲沒有任何地方會收留身分不明的人。更何況,只鍛鍊殺人技術的重騎士與公爵千金根本什麼都不會,原本是農夫的巴吉爾、或是原本是獵人的迪利克倒還有點希望,可是馬依魯茲與空斯坦絲卻只有一個下場,至少以前的他們是這樣。再說,對喬瑟夫而言,馬依魯茲他們就像是他冒險藏在懷中的毒刀一樣,將不能用的毒留在手邊是毫無意義的。
「那個……」
「是是是~」
馬依魯茲坦然地說道。他說的並不誇張,攻城本來就是一項艱困的作戰,而且能夠辦到的也只有極少數的亡靈騎士,雖然這次的城跟以往攻陷過的城相比,屬於輕鬆就能攻下的規模,而且護衛騎士的數量也很少。
被自己的體溫躺溫的牀一點也不舒適,馬依魯茲不禁大大地翻個身。
「咦?」
她還被稱做伊莎貝爾時的回憶,不斷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她背對着黑暗這麼說着。
「再說,你不是說這是到目前爲止最嚴酷的作戰嗎?在這樣的情況下還缺少一名戰力,你還真有自信呢!」
「所以我會幫你的,朱利安,我的護衛騎士。」
「嗯,可不能弄壞身體呢。晚安了……朱利安。」
白色的晚袍穿越陰暗的房間,當她打開房門,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昏暗。
「還有唷,朱利安,就是因爲這是一場困難的作戰,才更需要我的大甲冑跟弓不是嗎?你相信自己一個人就能勝過被稱爲『盾』的麻地亞斯嗎?」
馬依魯茲的目光彷佛追逐着她在昏暗房中殘留的影像。
「也是呢。不過……」
「我會說服你的,朱利安。明明是這麼危險的作戰,卻突然把我排除在外,你認爲大家能夠諒解嗎?」
喬瑟夫聲稱自己是他的友人,就算他的話是真的,但他在處理不能再爲自己帶來利益的東西時,可是一點也不會手軟,這點從自己沾滿血腥的雙手就可以知道。雖然最近都沒見到,不過馬依魯茲在剛成爲亡靈騎士時,這裏還有其它的亡靈騎士,光是從他們彼此都不容易見到面這點,就可以猜出喬瑟夫大概還有許多亡靈騎士可以供他替代使用。
「這是什麼意思?」
「就算你反對,我也沒有必要接受不是嗎?我早就這麼說過了喔。」
「說得倒是簡單,那要是輸了的話呢……?失敗的話,我該怎麼辦纔好?」
亡靈騎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是禁忌的存在。
「所以很棘手,這次可沒辦法像平常一樣在妳面前說大話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