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以大和望一郎自身對時間的感知而言，他已經活了長達數百年之久。在各個不同的時代之間穿梭，也在每個時代裏品嚐到失望的滋味。

失望雖使他變得更爲強悍，另一方面卻也令他變得更加冥頑不靈。某個他無法化解的、深藏在他心海深處的矛盾念頭，正是導致這種狀態產生的原因。這是一個花費數年，甚至經過數百年光陰也解決不了的問題。

過去——但相對於阿九鬥他們所處的時代而言，則算是極爲遙遠的未來——望一郎曾在某間大學的研究室裏面，學習着情報綜合學這門科目。這是發生在他尚未成爲時光旅行者之前，也就是在他人生當中，第一個接觸到的時代之事。

「假設某個特定人種的智商較爲低劣，那麼由相對優等的人種來加以領導，本來就很正確啊。」

說出這段言論的人，就是身爲望一郎指導教授的須藤理夢。

「怎麼可能！」

望一郎反射性地表露出內心的厭惡感。種族歧視分明是過去一種被視爲忌諱的陋習。例如長期戕害下階層民衆的奴隸制度，其理念源頭肯定存在着『已經邁入文明化的人種，確實比尚未受文明洗禮的人種還要優越』這種歪理。這是一個理當受到唾棄的想法與觀念。

但是理夢卻浮現出早已預測到這種反應的神情，緩緩地搖了搖頭。她的眼中夾帶着些許失望的神色。望一郎察覺到她的表情，隨即輕輕聳了聳肩。

「你這算是某種惡作劇嗎？」

理夢在研究室內展現出並非戀人、而是身爲指導教授應有的言行舉止。爲了使望一郎更強烈地意識到這一點，理夢有時會故意對他提出這類壞心眼的問題。

「不，其實這問題也不算是個很誇張的惡作劇啊。」

理夢邊說邊刻意嘆了口大氣。她是情報綜合學的天才，外貌也堪稱無懈可擊。不過由於過度信奉理性及知性，導致她從不掩飾自己對感情用事之人所抱持的輕蔑心態，這算是她唯一一個明確的缺點。

「話說回來，我還真沒想到原來連你也會做出這麼激烈的反應呢。你仔細想想，要是隻針對剛纔那句話的範圍來談，想也知道這個論點絕對正確無誤啊。」

理夢語帶曉諭地說道，望一郎跟着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若只從學術觀點來看的話……沒錯吧？」

「然而一旦跟現實生活扯上關係，就會瞬間變得很難以接受。假設我說這世界上存在着一個比人類還要優異的知性生命體，有誰可以輕易地接納我這項說法呢？」

「你爲何要在此時此刻談論起這個話題啊？」

無法理解她真正意圖的望一郎開口回問，不料理夢卻露出超乎他想像的認真神情回答：

「因爲人類會走向滅亡。」

「哦……我真後悔自己十分清楚你是個不會亂開玩笑的人啊。」

「當然是具體涵義啊。」

講完這句話之後，理夢準備離開研究室。她突然回頭看着望一郎。

「你就是因此纔對我提出一開始的那個問題嗎……」

「你、你手上應該沒有任何確切證據吧？」

「雖然以類似講述哲學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發現，算是情報綜合學的常態，不過某種動物之所以能夠毫不猶豫地殺害其他動物，乃是由於它們如同大水當中的一小顆水珠一樣，已經與周遭環境同化所致。至於我們認爲擁有高智商的生物，則會抗拒這種與自然合而爲一的演化。你也可以說我相信智商便是生物抗拒一體化現象的表現。可是創造出我們人類的神祇，儘管已與大自然合而爲一，卻仍保有極高的智商。」

望一郎認爲，理夢的笑容是由絕望衍生而出的，然而他也不由得認定自己的反應正是導致她心生絕望的主因。理夢必定十分渴望找到思考模式跟她一模一樣的同伴，但卻無法在聽她說明之前，便先領悟到這種想法。可見自己也跟大多數人沒什麼兩樣。

「這、這怎麼……」

理夢這番話在望一郎心中形成一股難以言喻的混亂情緒。因爲她這段話所代表的意義就是「真正的神祇確實存在」，而且她口中的真神還企圖毀滅人類。

「沒錯啊。我所指的並不是人類所創造出來的系統……並非由機械所組成的神，而是名副其實的神——太古的衆神，很有可能真的存在於這世上。在人類首度發展出宗教觀念之時，被視爲神祇的存在——所謂的『古老行星之神』……」

望一郎瞬間理解到她那張表情所代表的涵義。理夢八成會被視爲精神錯亂，且世上大概沒有人會相信她所說的話吧！一旦她爲了實現自己的理想而開始採取行動，肯定會立刻遭到有關單位逮捕監禁。

看着那幅充滿啓示錄風格的壯闊光景，感覺自己背叛了戀人所寄託的信任、以及遭到戀人背叛的卑微印象造成的雙重衝擊，讓望一郎體會到心如刀割的痛苦感受。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很想自我了斷。不過，望一郎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世界上最後一名倖免於難的人類。因爲在研究結果當中，就只有「古老行星之神毀滅了人類」這點確實獲得了印證。

「如此說來，人類將遭到毀滅的論調……」

聽完望一郎所表達的意見，理夢彷彿死心似地聳了聳肩。

雖然反射性地回了這句話，但望一郎還是設法沉澱自己的情緒，再次開口回問理夢：

看着望一郎半晌說不出話來，理夢隨即露出無奈的笑容。

望一郎倒抽了一口氣。

自此，望一郎的絕望成了一個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他彷彿爲了確認自己與理夢僅存的微弱聯繫般，埋首進行研究。雖然最後成功開發出操縱時間及空間的技術，不過同時也得知他將無法再次回到曾經存在過的時空，進而體認到自己已經永遠喪失了拯救理夢的機會。更糟糕的是，他動用自己開發而成的技術的那一瞬間，正巧是人類滅亡的瞬間。

「就算你不相信我所說的話也無妨。既是如此，那我就給你一個進行研究的機會。只要你有辦法完成這項研究，或許就能幫助你更進一步地瞭解我也說不定。」

「這就是在你的思緒當中，最缺乏靈感的一塊領域啊。只是時間所剩不多，你就自己好好思考一番吧。但我可以提出『古老行星之神』確實存在的證據給你。你想想看，平常我們運用瑪那能量所發動的傳送術，爲何從來都無法跨越時間呢？我們運用瑪那能量開發出來的技術，始終無法跨越時間。換句話說，就是這些技術還無法對次元產生干涉效果。然而傳送術卻仍舊有效，這豈不是自相矛盾嗎？其實理由就出在『自同律』身上，也就是人類始終無法跳脫『自己身爲自己』的這個觀念。這正是生物得以發展出智慧的源頭，而『古老行星之神』正是這個智慧源頭的創造主。」

「假設我親自公開了今天所說的這一連串理論，我會有何下場呢？」

「滅亡？你是在講述比喻嗎？還是說……」

自此之後，望一郎就再也不曾見過理夢的身影。雖說理夢會定期前來檢視研究成果，但她後來卻馬上採取了支持魔王的行動。

「或許是這樣吧。創造出人類的神祇企圖毀滅人類，而人類所創造出來的機械神祇則試圖拯救人類脫離遭到滅亡的命運。」

「在這間研究室裏面所聽到的一切情報，絕不能公諸於世喔。連跨越時空的技術也得保守祕密，直到開發完成爲止。我會定期過來檢視你的研究成果。」

理夢斬釘截鐵地回答。

「沒錯，理論上正確無誤的行動，卻會招致情感的反彈。自從人們不再時常把『世上有所謂的正義之戰』、『白人本就膽小怯懦』等言論掛在嘴邊之後，人類的生活確實變得相當豐裕。不過，假若這種狀態與人類被創造出來的原始目的有所牴觸呢？」

每次閉上雙眼，那幅永生難忘的光景便會清晰地浮現於望一郎的腦海當中。

望一郎不禁出聲詢問。要是理夢當真得了失心瘋，事態反而會變得比較樂觀一些。不過理夢卻極其冷靜地搖了搖頭。

望一郎再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語，他只能以「我試着研究看看便是」回應她。

話一說完，理夢召喚出瑪那能量表給望一郎看。

「意思就是說……這是一段不可公開的談話嗎？」

理夢邊說邊露出溫柔的微笑。

望一郎非逃不可。既然已成爲人類史上唯一一名時光旅行者，那麼如今就只剩下望一郎有能力扭轉局面。

理夢臉上始終帶着笑容，帶有一絲絲悲傷神色的笑容。

語畢，理夢一看見望一郎面露無法理解的神情，便再度感到相當失望地搖了搖頭。

「這實在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說法。照此說來，你遭到欺騙的可能性其實也不低。既然是爲了拯救人類，那又爲何非得挑起只會大量減少人口數的戰爭不可呢……太不合常理了嘛。」

聽她解釋至此，望一郎已經跳脫先前完全摸不着頭緒的狀態。不過假設理夢的想法正確無誤，那麼日後這世界將會演變成何種事態，自然也可想而知，所推導出來的結論也令望一郎感到膽戰心驚。

理夢的世界觀使望一郎感到頭痛萬分，他無法判斷她的說法究竟是對是錯。

「你看，我的話果然只會讓人產生這種反應吧？可是呢，《我們的機械神祇憑着超越人類好幾級的知性，根據連我們也無從理解的理論，爲了拯救全人類而試圖奪走地球上過半數的人類性命》，這就是我的想法。」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這就是我的瑪那能量固有震動值。只要運用這個數值，便能成功跨越時間。」

「沒錯，就是我透過與斯哈拉神之巫女進行對談的方式，從神祇口中直接問出的結論。由於過去沒人能夠巧妙地對巫女提出詢問，因此才無法推導出真正的答案。因此魔王之所以誕生以及策動戰爭的理由，也就如此輕易地被隱瞞了長達數百年之久。」

「擊敗魔王的專用兵器基礎理論是由你一手構思而成的，拜這項理論所賜，今後縱便魔王再度現身，我們應該也能馬上展開應對行動纔對。但你卻說若不發動最終戰爭的話，人類將會遭到消滅？」

望一郎環視了研究室一圈，沒有第三者聽見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理夢一定是刻意選擇這個時機找自己談話，這一點絕對不會有錯。

「基礎理論大錯特錯？」

望一郎雖將差點說出口的「可能」這兩個字吞了回去，但他也開始感受到自己內心漸漸浮現出『難道理夢當真發瘋了嗎？』的疑慮。畢竟跨越時間的技術正如理夢自己方纔所說一般，多年來的實驗總是以失敗告終。

「等、等一下！」

從那天起，望一郎便成了孤獨的時光旅行者，迎接品嚐永無止境的絕望滋味之命運。

「是的，神已經擁有自我意志。不過我們卻錯估了這一點，而且一錯就錯了好幾百年之久。」

「當然不能公開啊，因爲全天下大概也只有你願意相信講出這些話的我並不是個神經病。若不發動最終戰爭的話，人類將會遭到某人徹底滅絕。」

「你是指……人類原本就是爲了進行歧視或殘暴行爲，才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嗎？」

理夢彷彿露出『你總算搞懂了啊』的意思一般，輕輕點了點頭。

「試試看就知道。因爲我自己是『自同律』，所以我才辦得到啊。」

一道不可思議的漩渦直衝暗紅色的天際，在漩渦中心可看見一個筆墨難以形容、不祥又巨大的存在佇立於其中。魔王所帶領的數萬大軍在漩渦周遭畫出一道螺旋，身形變異的魔王屹立於軍隊前方，而站在魔王身旁的女性正是理夢。

望一郎雖試圖挽留，理夢卻不再回應他的呼喚，逕自離開了研究室。

「照你這麼說來，神正是毀滅人類的元兇……？不對啊，你剛剛明明說是『某人』……」

望一郎雖儘可能地以聽起來沒那麼嚴肅的語氣說道，然而這麼做仍無法使理夢收起臉上那張認真的表情。望一郎見狀，頓時感到毛骨悚然。

「因爲持續支援我進行研究的神學，其基礎理論根本就大錯特錯。這也是導致無論人類擊敗魔王多少次，魔王總會再度誕生的最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