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最後大魔王》 · 水城正太郎 · 4774 字
衆人均已沉睡的深夜兩點時分。
一道小小光芒快速掠過夜空。
如果抬頭看見這道光芒的人是這個世界的居民,那麼相信他們必定都可馬上看出其真面目。那既不是流星、也不是飛鳥、當然更不是飛行機械等物體,而是魔法師使用飛翔魔法時,所引發的瑪那(魔法能源向度)發光現象。
劃破如冰雪般冷冽的空氣,急速飛翔於空中的人物,是一名身着奢華長袍的黑髮女子。從汗水自她表情僵硬的臉頰上滴落,隨即化爲霧氣飛向後方這一點看來,她臉上所浮現的緊張神情,似乎並不只是夜晚的冷冽空氣所造成的。
而在長袍胸口部位閃閃發亮的銀色紋章,則刻有一隻纏繞在雙重十字架上,嘴裏叼着一顆蘋果的蛇形圖案,這是在這片大陸上,被稱爲黑魔術師的人們喜愛配戴在身上的裝飾品。
此時,長袍內側伸出一隻小小手臂,不停把玩着這個紋章。原來女子的懷中還抱了一名小嬰孩。
她邊以單手逗弄小嬰孩,邊回頭望向背後。由於若不攪亂瑪那結構,就不可能飛翔於天際,因此如果有追兵隨後跟上,照理說她應該可以感受到某種氣息纔對。然而……如今她卻沒有察覺到任何詭異的氣息。只不過飛翔中的她,其實也嚴重地攪亂了四周的瑪那結構,所以即便是從很遠的地方,八成也能準確鎖定她的所在位置吧!
「至少得設法讓對方無從得知這孩子的藏身之處纔行……」
她咕噥着,接着就爲了消除自身氣息,而提前降落於目的地前方的地面,而且連光之魔法都不用,就這樣摸黑步行於黑夜之中。方纔她已從上空確認過,知道有一座城鎮位於這條林間小徑的前方。雖然對她而言,那是一片她一無所知的土地,不過透過鎮上建築物的排列方式,以及刻在城鎮正門門扉上的紋章圖樣,她可以確定這裏應該是一座十分適合實現她此行目的的城鎮。
整座城鎮寂靜無聲,雖然看起來鎮上僅有數百位居民,不過位於入口附近的教會規模還算不小,相信洗禮設備應該也很完備纔對。無論如何,她都希望這名嬰孩能夠接受洗禮。幸好此處的主神是柯·羅神——是個以慈愛爲主要教義的信仰。將孩子交託給這樣的宗教撫養,相信是再適合不過了。
交託……一想到這裏,她心中總算萌生出一股近似於安心的情感。沒錯,我要將我們的孩子,將這名悲願之子交託給生活在陽光之下的人們照料。
「願你健康,也願你在察覺到自身命運的那一天,能夠堅強地面對事實。」
她一邊唸誦着充滿古典氣息的祈禱文,一邊脫下身上的長袍,用它裹住了小嬰孩,隨後溫柔地將他橫放在城門前。
「我們的希望之子……」
而在她離開時,她回頭看了嬰孩一眼。眼神流露出母親擔心孩子般的憂心神情,然而——
「?」
女子的臉上一瞬間浮現出彷彿領悟到自己犯錯的表情,但又馬上轉眼望向正前方。
使她感到自己做錯了的原因,就在於嬰孩那雙即便置身於黑暗之中,亦能讓人看得一清二楚的雙眼。
小嬰孩並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目不轉睛地回瞪着她。而在那雙眼眸當中,則浮現出一道完全不符合零歲小嬰孩身份的明確眼神。那彷彿在鬧彆扭、宛如早已放棄的眼神,彷彿是從生性怯懦的二十幾歲青年男子被女孩甩掉之際,纔會展現出來的特有神情。
——這也怨不得別人啦,因爲一切都是我的錯啊……
十年光陰過去了。
「謝、謝謝你。」
而這名被遺留在城門口,鬧彆扭鬧得很兇的小嬰孩,則有如在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麼辦呢?」一般,靜靜地仰望着夜空。
「或許你將面對不同於我們所預測的命運……不,說不定那纔是我們真正渴求的結果……」
「你要去哪裏?」
少女開口詢問。
「反正我接下來打算出去工作,所以不需要別人施捨給我的錢。而不管你是要在離開孤兒院時,把這玩意兒拿去換錢也好,或是要繼續收在身上也罷,總之這個髮飾已經歸你所有了。不過我個人很希望你能記住一件事,那就是說穿了,人類很容易因爲收到禮物這種單純行爲而止住淚水。不過話又說回來,由於你在收到貴重禮物之前,就是不肯停止哭泣,所以說不定你是個很不得了的女孩喔,甚至有可能與魔王分庭抗禮呢!」
國家一級魔術師——在背後推動日本發展的主力,肯定非他們莫屬。在這個以西元年曆來計算,相當於三千年又多一點點的社會當中,是由國家一級魔術師共同擔負起行政中樞的諸多職務。唯有他們在爲了服務社會大衆動用魔法之際,可以不必受到一切法令限制,這也使他們得以在不同的領域上大顯身手。
總之,就因爲阿九鬥生性如此,所以才能乖乖在孤兒院裏面過生活。他雖然是一名難以應付的孩子,但由於他內心似乎抱持着「儘量不要給院方添麻煩」、「長大後要成爲一個守法公民」等強烈意念,因此縱然他偶爾也會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行動,不過這些舉動始終沒有釀成什麼重大事件。唯有在小學三、四年級時——也就是十歲左右——當有寄養家庭願意收養他,而導致他必須離開孤兒院之際,引發了一場小小的騷動,當時,有一名差不多與他同年齡的少女,彷彿跟他交換位置一般,於同一時期來到了孤兒院。
女子爲了消除內心不安的思緒而自言自語一番後,身影隨即消失於森林之中。
阿九鬥穿過老師們身邊,站在蹲於地上哭泣的女孩面前,伸手一把抓住她的頭髮,硬是逼她抬起頭來。老師們大喫一驚,紛紛出言責罵阿九斗的粗暴舉動,但阿九鬥卻是不發一語地將髮飾遞至少女面前。
骨碌雙眼加上圓潤的臉蛋,每當她用圓滾滾的手搓揉眼角之際,頭上那幾撮豎起來的頭髮便會隨之晃動。由於她的髮色有如燒灼的火焰般鮮紅,因此看起來就像是隨風飄搖的火焰一樣,給人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雖然每個女孩子到了這個年齡,都會給人一種可愛的印象,但是這名少女的長相,卻會使人產生一種就算長大後八成也還是一張娃娃臉的想法。
阿九斗轉眼不看少女,但卻一手硬將髮飾塞進她手裏。少女並未抵抗,當她發現在這個小鳥造型的銀製髮飾眼睛部位,竟鑲嵌着一顆寶石之時,隨即露出驚怕的表情望向阿九鬥。即便只是個小孩子,也可以看出這顆寶石是真是假。而對小孩子而言,這確實是一個過於貴重的髮飾。而阿九鬥則是連看也不看少女一眼,徑自轉身對在場的老師們宣告:這玩意兒雖然貴重,不過已經是屬於她的東西,所以請注意別讓任何人從她手中偷走這玩意,也請老師們不要暫時代爲保管。
少女用一種呆滯的聲音向他致謝,並交互看着阿九鬥及髮飾。此時的她展現出手上正捧着一個危險爆裂物般,戰戰兢兢的態度。
「等一下啦,說不定我們有機會可以好好相處耶……」
雖然少女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才領悟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她還是因爲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發展而停止了哭泣。她以哭腫的骨碌雙眼凝視着阿九鬥,露出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
於是,收到及格通知書的日子終於來臨。爲此阿九鬥高興得又叫又跳,因爲只要考試及格就可住進學校宿舍,同時也由於得到獎學金,而得以完全跳脫接受他人撫養的生活與身份。阿九鬥一直認爲自己將因此而完全重獲新生,而事實上也確實是如此。只是所謂的重獲新生,卻是以另一種徹底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形式降臨到他身上就是了。
雖然因爲雙親過世無依無靠而被送進孤兒院的孩子們都會有同樣反應,但她卻是一直哭個不停。看見這一幕,使阿九鬥茫然地停下腳步。因爲他發現在這個屬於自己的大喜之日,孤兒院卻沒有半個人前來玄關爲他送行,其中原因就是因爲所有老師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身上所致。孤兒院的老師們如同往常一般去安慰少女,雖然院內並沒有什麼教戰守則,不過最能避免對孤兒造成二度傷害的方式其實大同小異,因此他們早已習慣如何去安慰孩子。例如以溫柔的言詞去安撫孩子的情緒、拿布娃娃給孩子玩等等……跟用心設法安慰孩子的方式比較起來,千篇一律的話語成功發揮效用的機率反而高出許多。阿九鬥雖然早已透過數次不同的經驗,得知這種現象,但他的個性卻不由得讓他對這樣的結果感到很不愉快。而原本內心應該感到十分悲傷的孤兒們,每一個都會因爲受到老師們這番對待而破涕爲笑的事實,更是令他不高興到極點。不過看着看着,阿九鬥最後也察覺到這名少女是個不同於一般孤兒的存在。因爲她縱使拿到玩具飾品,也只會稍稍表露出感興趣的態度,但結果卻還是一直哭個不停。
之後又過了五年的時光。
收養阿九斗的家庭,是一個相當普通的騎士家庭。由於騎士收養孤兒是很普遍的行爲,所以家人們也只是以處理公事的態度來對待阿九鬥。雖然對阿九鬥而言,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讓他覺得很容易適應,不過卻也使他察覺到自己置身在一個很難開口找養父母商量事情的環境當中。而這樣的環境與阿九鬥獨特早熟的個性相互呼應,導致阿九鬥這五年來的生活變得非常難捱。
隨後,阿九鬥並未等待少女的回應,就直接邁步踏出了孤兒院。
「我要離開孤兒院。」
阿九鬥純粹是爲了服務民衆、想要替社會盡一分心力,纔會想朝着成爲國家魔術師的目標邁進。雖然聽起來有點老套,但由於他本質上算是一個善心人士,再加上他孤兒院的出身背景,導致他內心抱持着「一定要發揮自己的力量來幫助他人不可」這麼一股強烈的意念。
阿九鬥決定設法止住她的淚水。他把手上那個當裏面的行李送至寄養家庭之後,規定得交回孤兒院的大號行李箱丟在玄關,直直走向位於城鎮中心的商店街,走進鎮上唯一一間有在販賣寶石首飾的珠寶店,掏出了孤兒院交給他的作爲今後短期生活費用的錢——相當於一名大人數個月份的生活費——買了一個嵌有寶石的髮飾,隨即轉身回到孤兒院。此時少女依然哭泣不止,老師們則是顯得不知所措。
阿九鬥說完這番話,轉身走回行李箱前,重新披上那件以他目前的身高,再也不致於讓衣襬拖地的長袍。
嬰孩的雙眼似乎毫不保留地訴說着這句話。
當年仰望星空的小嬰孩,如今已長大成爲一名即使在白天也會心不在焉眺望天空的少年了。被取名爲阿九斗的少年,有着令人頭痛不已的個性。他是一名早就瞭解自己精神成熟度在五歲之時便已到達頂點、並對此看得很開的小孩。當時年僅五歲的他,有一次從旁看見孤兒院老師爲院童們所安排的一日行程表時,就脫口提出「要是不遵守這張安排表,是不是就會捱罵?是不是因爲我們是一羣弱者,所以才需要受到管理呢?」這樣的問題,害老師感到困擾不已。或是在有一次遠足的時候,當爬上某座景色美麗的山頂,拿到一個菜色比往常都還要豐富的便當,正要動筷享用之際,他卻會突然領悟到「只要身在此地,就算是最奢華的享受了。自己明明什麼事都沒做,他人便願意善待自己,這樣的幸福固然令人感激,不過若想得到更好的待遇,那麼除非自己肯付出勞力爲他人工作,否則根本不可能實現夢想。」這番大道理而開始哭泣掉淚。
姑且先撇開個性的問題不談,阿九鬥之所以過着這種生活,自然有他的理由在。因爲阿九斗的升學目標是設有獎學金制度的國立名門『康士坦魔術學院』,取得魔術師的國家證照。即便交不到半個朋友、必須度過一段黑暗時代、甚至連個性都變得比以前更爲糟糕,魔術師國家證照仍有其值得追求的價值存在。
每天早上在天亮之前便起牀送牛奶,放學後到咖啡廳打工,晚上則獨力準備應付入學考試的課業……這就是他每天的固定行程。雖然在這段期間,阿九鬥已搖身變成一名會讓同齡女孩子們不由得側目凝視的美少年,但由於他怎樣也無法改變自己的生活態度及個性,導致在他升上國中之後,非但沒能與女同學發展出戀愛關係,甚至連半個知心好友都沒有。但話又說回來了,要這年齡的國中女孩,去喜歡一個會對受到外表所吸引而主動靠近他的女孩子說出:「毫無差別地彼此來往,乃是身爲人類所應有的姿態,因爲一旦與某人營造出特別關係,就會跟着衍生出某種程度的差別待遇。然而,一個人實在無法跟所有人保持着和睦相處的關係,特別是一看到漂亮女生跟某人走得很近時,總會莫名其妙地感到很不甘心。可是我又覺得若只是爲了消除這股懊惱之情,而主動去親近別的漂亮女生,根本就是本末倒置的錯誤作法。你認爲呢?」這一大串臺詞,併爲此煩惱不已的少年,實在是強人所難。而其他男同學大概也不希望跟會搬出這種態度對待女孩子的男生稱朋道友吧?
「那真是太可惜了。不過以你的條件看來,我相信你頂多只會在孤兒院待個幾年。假設你沒弄丟這個髮飾,而我也還記得你這號人物的話,或許我們日後就會在某時某地再度重逢吧。再見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