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筆短篇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4899 字

今天的基隆河岸仍舊是陰天,我一人坐在岸旁的草地上。
剛剛和太吉兄一起處理茶坊的事情,又被曉瑜交代不能喫早餐,現在肚子早就餓得咕嚕咕嚕響,我先來河岸鋪好布,左等右等也沒半個人來。
說起爲什麼我會在這裏枯坐,原因倒也不復雜。
某天,陳鈺不知道從哪裏拿了一本舊雜誌,嚷嚷着說要學裏頭記載的河岸野餐。
「放假就是要野餐啊,不然要幹麼?」
這句話被曉瑜聽見,說什麼都不肯放我甘休,加上正好到茶坊串門子的明華,三人議論一陣後,決定要找一天去野餐。
結果要不沒人來,一來就是三個女孩子一起。曉瑜和陳鈺有點爭先恐後的看誰跑第一,只有明華小心翼翼捧着食盒走在最後面。
「肇維~~!」
「傻子~~!」
她們纔剛坐下來,明華就爆了曉瑜的大八卦。
「肇維君,我剛剛去找頭家孃的時候,他們家門口有好多人喔。」
「咦?」我訝異。「怎麼了?」
「沒、沒有啦……是房東小姐太大驚小怪了!我們茶坊人一直都很多啊……」
曉瑜一面對我陪笑,一面試圖用手遮住明華的嘴巴。
「怎麼感覺妳有事情瞞我…………」
「沒有啦、肇維,真的沒有啦‼」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陳鈺站起來,像要演講一樣。
「剛剛啊,茶坊窗戶那裏冒出好~多的黑煙,本來警總接到消息以爲失火了,但後來發現只是頭家娘在煮飯而已。」
「陳大小姐!你們警總的人大驚小怪,這樣擾民不覺得不太好嗎⁉」
「附近的居民表示那個煙聞起來有生命危險,身爲保家衛國的軍人,我們當然要保障街坊的安全啊。」
好喫到我想哭啊。
「這……這什、麼……啊……⁉」
陳鈺這纔回過神,打開籃子翻找沾醬。
「欸欸欸,茄子鑲肉沾醬油膏味道也太奇怪了吧!」
對,快點講點別的轉移注意力。
曉瑜夾起一小撮嚐了嚐味道,馬上吐在草地上。
明華首先從食盒裏面端出一碗熱騰騰的…………我驚訝了。
「沒關係啦,大家要煮不一樣的才比較新鮮啊。」
「那個醬汁呢?」曉瑜手扠着腰。
曉瑜用力捏着的筷子好像要折斷了一樣,拚命把那盤草仔粿和蘿蔔絲餅往我鼻子前湊,我只好勉爲其難的又喫了好幾個,她才終於稍微放下手上的餐具。
「誰說的!妳看肇維喫了好幾個不是還好好的?」
「要喝水的話,那溝裏有很多。」曉瑜翹起嘴巴往河的方向一指。
我喫了一口——鬆了一口氣。還算可以,沒有要吐的感覺。
陳鈺手指向天,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
「肇維!」
「嗯——這個茄子好喫!」
「這是妳自己取的吧?明明就只是茄子鑲肉,什麼吉祥炮啊,我還大龍炮勒。」
「是頭家娘、做的……?」
「陳鈺小姐,我這盤烤糰子有一點醬油膏,可以沾去用沒關係。」明華說。
「今天又不是新年,你做了個鞭炮叫肇維喫,萬一他喫下去拉肚子怎麼辦?」
她將整個盤子都塞到我的懷裏。
「哪有可能,我明明按照食譜做的——」
「會拉肚子的是妳做的!」陳鈺說:「妳那個什麼草仔粿、聞起來根本就是跌打藥酒,還好意思說我?」
——然後就發出了好像氣喘發作的聲音、半跪在地上。
「好,我喫,我會喫喔。」
「好了好了,不然我們來喫飯吧,妳們不餓嗎?我可是很餓喔。」
面的彈力恰到好處,醬油口味的湯配上鮮蔬十分對味,湯頭還飄着芝麻的香氣。
「店長你好~」明華則揮揮手。
一不留神,突然有雙手指觸摸到我的臉,讓我稍稍嚇了一跳。
太吉兄還真的朝河邊爬過去了,是有多渴啊。
「欸傻子,我也做了很多喔!」
「這是我們家祖傳的料理喔,是我拜託多桑告訴我怎麼做的、不會有問題!」
「那……那不要喫這個了,肇維喫這個吧!草仔粿跟蘿蔔絲餅!」
「嗯……很好喫……」
我夾起陳鈺做的點心,咬了一口,鮮甜又嫩酥的口感在口內迸跳。
「趁着下午沒事,去港口找漁民看完貨,就在這裏遇到你們了。」
「這種天氣妳還煮熱食,肇維都要熱到流鼻血啦。」曉瑜不留情地酸了兩句。
「肇維!來喫這個、喫這個,我花了好久時間才弄出來的喔!」
其實我心裏是怕曉瑜要是煮麪煮出火災,老頭家可能就嚇到可以走路了。
「呸呸呸……這、這怎麼可能…………」
「嘿!」
「面應該沒有爛掉吧?我刻意煮得沒那麼軟,因爲還要算上帶來的路程嘛。」
「是店長!」陳鈺打直身子望去。
稍後,在一口氣喝掉半瓶水後,他扯開嗓子抱怨。
嗯,我當然知道是妳花了很多時間弄出來的,還差點燒了老頭家的房子。
這時候突然有雙手搶在我前面直接捻了一把。
「沒有完成的料理沒有喫的必要。」
「好你個阿維!居然趁我慢來自己先喫好料的!」
——居然是湯麪。
我趕忙把面好好安置到旁邊,我想要把它喫完啊!
「你們在野餐啊?」
店長最後拿起了那盤草仔粿,聞了一聞。
「對啊,是芥菜!我做了一些特殊調味喔!」
「欸?」
陳鈺煩惱地抓頭:「那個沾醬纔是我這道料理的精髓所在啊……」
「喔,這是……吉祥炮呢!」
我還來不及阻止,他已經咻一聲把那個狀況不明的芥菜放進嘴裏。
……原來真的有加跌打藥酒啊。
明華伸手幫我捻掉臉上的芝麻,讓我一下子愣住。
「至於這個……」
「我知道我知道!現在要衝脫泡蓋送!」
太吉兄眼淚直流,舌頭都吐出半片來了。
是太吉兄。
曉瑜還沒說完,陳鈺也拿出一個長得像梅花的拼盤,裏面有各色各式的茶點。
茄子的湯汁與絞肉的味道結合得非常好,我又喫了一個。
「果然沒錯!我用多桑教我的方法,再創新了一些東西……」
「喔~」看到她端上來的東西,我發出有點放心的聲音,因爲這種蔬菜我喫過。「是芥菜啊。」
不過我的放心大概也就持續到這裏爲止,因爲曉瑜接着說:
「謝謝店長的稱讚。」明華也笑着。
驚訝的另一個理由是,上面竟然放着炸番薯片。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殺人……這邊殺人啦…………」
我感覺到胃部突然一陣痙攣,晚點還是去催吐好了。
「店長怎麼會來?」我問。
「水……快給我水…………」
「所以我說,那個醬汁呢?」
我端起面,趕着吹涼了一些就直接塞進嘴裏。
「不錯吧不錯吧!這可是我做的!」陳鈺立刻挺起胸膛。
曉瑜臉上的笑容,感覺就跟收高利貸的金色夜叉沒有兩樣。
「哇靠……頭家娘,妳這芥菜已經不是六月假有心了,是最毒婦人心啊……」
她大概是察覺了我的視線,趕緊端出另一盤。
「又紅又金,當然是吉祥炮了!」陳鈺挺起胸部,得意地說。「欸傻子,這個要配沾醬纔好喫。」
「…………」我無言地看着曉瑜。
「喔……這個茄子做得不錯嘛。」
「不會吧……雖然我是因爲快遲到了用跑的來,但也不會真的這麼倒楣吧……」
「我們肇維日夜操勞,喝一點跌打藥酒內外進補又怎樣了!」
「肇維君,你看你,喫的一臉都是,又不是小孩子了。」
「王太吉,誰準你喫掉我做給肇維的東西?報應!」
「……嗯,是很衝擊的料理。」
「會不會是掉在路上了?」明華問。
這時,突然有東西撲到我的大腿上,下一秒一個盤子往我鼻前一頂,差點就把面整碗打翻在我的褲襠。
「這碗麪聞起來也很香。」
「陳大小姐,我們家肇維還沒有喫完,妳這樣他會噎到的~」
「跌打藥酒不能喝啦!」
「咦?奇怪……奇怪!爲什麼不見了,我記得有帶出來啊……」
「妳是在大聲什麼啦!」陳鈺懊惱地跺起腳來。
「錯了啦!」我急急忙忙打開水壺過去,抓起太吉兄就是迎頭猛灌。
「肇維喜歡喫麪喔……那我下次也煮煮看好了。」曉瑜翹起嘴巴。
「是嗎……?我想說天氣有點陰冷,煮點熱的,還拿布包起來保溫了呢。那……肇維君如果覺得面太熱,就不要喫了……」
這時候突然有人叫我。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他走了過來,看了看我們放在墊子上的菜色。
店長一面說,一面提起抓在手上的網子,裏頭有條活蹦亂跳的魚。
「衝擊是什麼意思啊!」曉瑜大表抗議:「店長只會做奇怪的料理,給的評價不準啦!」
「我倒是覺得滿準的……噫!」
太吉兄的話還沒說完,心口就喫了一記肘擊,激烈地嗆咳起來。
店長見狀拿出一罐飲料,太吉兄趕緊接過去喝了一口——
「噗——!」
接着全噴了出來,草地上散發出一股如同鎮痛貼布般的味道。
「這……這是什麼啊?」
看着喝了奇怪的東西、整個人幾乎枯萎的太吉兄,我不禁問道。
「不識貨,這可是舶來品。最近我買到了美國產的菝葜,用它煮茶加上一些糖以後,發現對中暑還滿有用的。」
店長把罐子接了回去:「這特殊的味道我很喜歡,相信只要經過改良,五十年後一定會大受歡迎。」
「啊不就洋鬼子的青草茶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陳鈺捏着鼻子,曉瑜更是露出嫌惡的表情。
「我就說吧,店長的味覺異於常人,給的評價怎麼能信?」
不過比起兩人,明華倒是不太討厭的樣子。
「不會啊,這味道會讓我想起源叔,很懷念呢。」
「那是痠痛貼布的味道吧……」
「說起來,從我認識店長到現在,好像幾乎沒喫過什麼普通的東西耶?」
陳鈺開始扳起了手指細數:「我想想,牡蠣煎餅啦、鐵板大鍋菜啦、還有那個什麼什麼的……」
「法式餡料饅頭?」明華補充。
「我則是喫過炸雞肉玉米粉丸子……」曉瑜也開始思考。
太吉兄則苦着一張臉。
「別喫太快,要是噎着了,我這裏有東西喝。」
太吉兄靠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好了,你們別吵了。」
「我開動了~」
我們瞠目結舌,看着那盤生魚片,半晌說不出話。
我這才大夢初醒,趕緊護住那碗麪。
被硬塞到我的嘴裏。
至於曉瑜做的草仔粿——也喫完了。
「看來我不露個兩手,你們還真的以爲我沒本事了。」
他的身子倏地拔起,長長的魚刀劃下流轉的白光,迅雷不及掩耳地在魚身上交錯,不過眨眼功夫,切得工整漂亮的生魚片紛紛如櫻花般落到盤子裏,連位置都剛剛好,堪稱完美。
我不禁扶額。
「我剛剛喫芥菜就出事了啊……」
我們喫着大家準備的食物,一起歡笑,一起度過了一場愉快的午後野餐。
「誰是零勝瑜啊⁉妳纔是日子過太爽的陳爽大小姐咧!」
「欸、我也要喫,別喫完啊!」
「我覺得一般人說的會飛的魚應該不是指這個……」
話聲方落,店長動作俐落地從手中的網子裏將魚抓出,接着一把丟向空中。
……如果不算我回家以後蹲了多久的廁所的話。
「拜託,頭家娘你們運氣還算是好的咧……都不知道我在店長手下工作,常常過着像實驗白老鼠的生活……」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店長右手一翻——寒光乍現!
此時曉瑜總算把幾乎要掉下來得下巴給合了回去:
「喫、我要喫,別動別動!」
「王太吉,你這個人喔,腸胃強健的很,不會出事啦。」
「閉嘴啦零勝瑜。」
陳鈺最先反應過來,雙手猛拍。
她喊着,拉着店長的衣袖央求。
「……哼、哼,料理可不是隻有刀工喔?」
「這個危險。」店長一面擦刀一面說。
「好厲害!好像那個劍俠劍仙‼教我教我教我~~」
兩人不約而同站起,劍拔弩張,我趕緊擋在幾乎要打起來的陳鈺和曉瑜之間。
店長切的生魚片很鮮,很好喫,明華煮的面和陳鈺做的茄子,也很快就被大家分食乾淨。
「誰說我只會做奇怪的料理……?」
——盤子是哪裏來的⁉
三個女孩子各自拿起筷子,一口接一口嘗起眼前的料理。「嗯~好喫!」
就在這時,明華已經拿起筷子。
似乎對衆人給他的評價有些不滿,店長搖了搖頭。
太吉兄在門外關心地問道,但我已經虛弱到幾乎沒辦法回答。
「阿維,你還好吧?」
「阿維啊,你那碗湯麪如果沒有要喫的話我就接收囉?按照基隆的天氣啊,不快點喫掉,等一下要是下雨了,可就會越喫越大碗咧!」
「啊!林明華,妳怎麼可以偷跑?」
一副和樂融融的景象,很是好看。
「好嘛好嘛教我啦教我啦~~」陳鈺喊着,「我之前聽說臺灣有一種會飛的魚,原來是這個啊!」
……所以曉瑜的芥菜比店長的實驗失敗料理還可怕嗎?
雖然太吉兄這麼說,曉瑜卻絲毫不留情,立刻給了一個白眼。
店長雖然極力推薦他親自熬煮的……美國青草茶,但沒有一個人願意賞臉;唯一一個試過的太吉兄,更是幾乎躲到樹上去的敬而遠之。
「我最討厭人家說我日子過得爽了,妳出來面對!」
唉,我發誓,以後絕對不再喫草仔粿了。
這樣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續下去,那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