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桐花雨-

第六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1.4萬 字

《雨港基隆(小說)》1 -桐花雨- 第六章插圖(1)
《雨港基隆(小說)》 · 1 -桐花雨- · 第六章 · 第1張插圖

李肇維、王太吉與林明華三人正圍在飯桌前喫着早飯。

在他今天交給林明華的房租中,他把一半錢兌成米交給了林明華。

收到米的林明華好開心,直嚷着總算可以再喫到米飯了。

她決定先在這個美好的早晨就來享受這些飯,並且邀請了李肇維和王太吉、甚至是李元德。

雖然被李元德拒絕了,不過她仍然心情很好的推着王太吉去廚房幫她煮飯。

「爲什麼我一個大男人一大早就要進廚房啊?」

林明華天真地笑了起來。

「因爲我煮的飯都糊爛爛的啊。」

也、也是……王太吉望着林明華,他記得這個大小姐上次進來殺魚,結果把廚房弄得跟兇案現場一樣,都分不清是魚的血還是她的血了……也花了他一陣功夫才把廚房清理乾淨。

這個林明華啊,出得了廳堂,但絕對不能讓她進廚房。

「太吉君,你在嘀咕什麼啊?」

「沒~~~我哪有在嘀咕!」

「那我去拿醬菜了。」

剛好進來廚房的李肇維則是馬上接了話。

「我去拿吧,妳去餐桌前等着就好。」

「咦?真的嗎?」

「真的真的,就請妳好好期待吧!」

林明華嘿嘿笑着,隨即踩着半跳躍的步伐走出了廚房。

「幸好唷~~~我真怕醬菜缸會被她打破!」

王太吉和李肇維彼此交換了視線,接着大笑了起來。

「我決定今天茶坊放假!」

在那天之後,張曉瑜每天都會折一隻紙鶴給他。

「這樣啊,太吉君你也真辛苦……」

即使現實有現實的考量,但是誰都沒有說出像「下一餐該怎麼辦」這種殺風景的話。

「學姐,妳怎麼會來這裏?」

謝霽雲的話跟往常一樣無法讓人理解,張曉瑜乾脆冷哼一聲,踮起腳從背後將李肇維的頭轉向舞臺。

「曉瑜?」

「官員講話?」

「……明華、我沒事啦……先放開我啦……」

「曉瑜小姐~~~妳沒事真是太好了~~~嗚嗚~~~」

「……我就說哥會有興趣吧!」他拍拍李肇維的肩膀:「我還要去忙呢!哥就好好享受吧!」

「隨便啦!」

臺上的長官也不知道是哪裏的長官,他先說了感謝大家來參加之類的話之後,便馬上開始稱讚起國民黨來了。長官說來說去,繞來繞去,話的意思都是差不多。這實在讓李肇維受不了,更讓他覺得不應該的,這是這個長官在話中貶低本省人的情況。

這一餐,真的喫得十分快樂,不管是在鬥嘴的人或是在一旁看別人鬥嘴的人都是這麼想的。

「欸?」

眼前是一片人山人海,就是免費的表演,他沒想到會是這種狀況。

「肉湯—?」

「苦苦的?會嗎?我就照老樣子做的啊?」

他一邊猜着這麼一大早會是誰呢?一邊打開了門。

沒怎麼看過布袋戲的她,一路上不斷說着很多從別人那邊聽來的關於布袋戲的事。而因爲她的思維跳得太快了,王太吉即使很想搭話,也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她。

「等等等等等等~~~~~妳剛剛不是才說苦嗎?怎麼又變成酸了?」

「咕……」

但他發現沒有,臺下的即使沒有在聽,也都是乖乖站着,完全沒有亂來。

張曉瑜清楚的聽到自己的腦袋裏有某種東西爆開的巨響。

林明華激動到號啕大哭,這讓張曉瑜十分感動,但她目前有個必須先面對的大危機—再差一點她就要被林明華豐滿的胸部給悶死了。

在要走出明華莊之前,張曉瑜來到李肇維身邊,給了他兩隻紙鶴。

「我說~~~那邊是不是發米啊?」王太吉將手抵在眉毛上,試圖看得更清楚。

「明華~~~我昨天不就說過曉瑜沒事了嗎?」看不下去的李肇維連忙開口阻止。

雖然這個聲音真的很久很久都沒聽到了,不過張曉瑜在聽到的一瞬間就把全身的刺給豎了起來。

但對於會碰到買不到食物或食物短缺這種困境的他們而言,這確實就是真真正正的人間美味。

「嗯~~~爲什麼?」林明華向王太吉投以詢問的視線。

「是啊,所以小看我的話,你就要小心了。」張曉瑜得意的勾起嘴角。

「大家都覺得受益良多呢!」

「不要用那種臉看我。」張曉瑜繼續說着:「帶你們來當然不是爲了聽政府講話,而是我聽說這個布袋戲班很受好評、表演的很棒。而且—」

「而且我親愛的學弟對布袋戲很有興趣喔!」

在路上,他們一個死盯着地面,一個則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就怕談到某個特定的話題。

看見來勢洶洶的林明華,張曉瑜原本有些想要避開,但她想一想,又放棄了這個念頭,她被林明華一把抱住,甚至發出了被撞到的古怪聲音。

「真是的……聽肇維說我還不想相信,沒想到真的出現了,怎麼說都像是陰魂不散吧!」

「王太吉,你是在笑什麼又在看什麼?」

「讓我辛苦的人不就是妳嗎?」

眼看林明華沒有停止哭泣的打算,她決定使出殺手鐧。

「人好多!」

「你昨天一早不是跟我換了些米嗎?我想你那一定是要給明華的,也想到明華一定馬上就會煮來喫。」

「曉瑜,妳也太厲害了吧!」

「謝謝……謝謝曉瑜小姐~~~」

聽着你來我往的脣槍舌戰,李肇維覺得這比王太吉和林明華的拌嘴殺傷力高上太多了,因此連忙插嘴緩頰。

「給你。昨天太忙沒時間折,所以這是昨天和今天的份。」

張曉瑜聽到有人在偷笑,那個人不用想就知道是王太吉了。

「笨蛋肇維,不要每次都被她耍得團團轉啦!好好看着舞臺啦!」

張曉瑜雖然額頭上貼着紗布,卻顯得很有精神。

林明華從後面衝了出來,簡直就像是飛奔一般的跑向張曉瑜。

眼看林明華又淚眼汪汪,張曉瑜趕緊提出警告。

「就說再哭就不準妳喫了!」

「不要哭了,我不是好端端的嗎?」

林明華有些錯愕,也有些不情願。

直到聽到張曉瑜的聲音,林明華這才乖乖的鬆開了手。

「只是些人家剁碎的牛肉屑啦……妳可不要太期待了……」

「呵呵,好說。」

林明華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圓。

「可是那也只是你在說啊!」

她刻意避開了李肇維投向她的目光。

「沒關係喔,太吉君,即使這樣我也是喫得很開心。」林明華露出幸福的笑容。

他本來以爲底下的聽衆多少會有人發難,甚至擔心那些對外省人有強烈意見的本省人團體會不會來鬧事。

張曉瑜強硬地幫大家做出了決定。

也不知道李元德是從哪邊鑽出來的,他迎面走來,朝着李肇維便是咧嘴一笑。

張曉瑜喘着氣,看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的林明華,她也只能發出無奈的嘆息。

「欸什麼?我是頭家我說了算。」張曉瑜走進門,她動了動鼻尖:「我聞到飯香了,在喫早餐吧!剛好我煮了些湯來。」

謝霽雲話中帶刺,而張曉瑜更是不客氣。

「我煮了肉湯過來,再哭我就不給妳喫囉!」

李肇維轉過頭,這次他真的覺得是王太吉活該欠打。

「太吉君,爲什麼我總覺得你醃的醬菜苦苦的。」

「喔,謝謝啊!」林明華的包容神情讓王太吉不由自主地道了謝,但他馬上覺得不對:「再等等~~~爲什麼我要接受妳的安慰啊!妳剛剛自己不是也說漏嘴說『都不能給太吉君來做』—那不就是妳承認了什麼事情都是我在做嗎?」

雖然說是美味,但也不過就是醬菜配白飯。

這時,門鈴響了起來。

「聽長官的話簡直是如沐春風啊!你說對吧?哥?」

叮!叮叮!

她拍着林明華的背,再拉了拉她的手。可是跟着林明華越來越大的哭聲,她發現,林明華也把自己勒得越來越緊。

「真有禮貌呢。和某人好像就是不一樣喔?」

「好了好了~~~快去喫飯吧,我們等等還要去看布袋戲喔!」

「該說是隻要能來領米喫個粗飽,就什麼都無所謂吧!」

「爲什麼要問我?」王太吉怪叫了出來。

一行人裏面最興奮的,就屬很久沒和大家出來玩的林明華了。

「學姐~~~」林明華率先叫了出來:「真是好久不見了!」

煮飯和拿醬菜的時間本來就用不了多少,因此大家很快地便開始享用起美味的早餐了。

※~~※~~※

—眼看一椿慘案正在發生,卻完全沒有人想要阻止。

「是嗎……果然都不能把事情交給太吉君來做呢……」將筷子放到嘴裏的林明華皺起了漂亮的臉蛋。

「剛剛我就說了這是政府資助的表演活動了,而且會有政府官員來。」張曉瑜解釋着:「怕官員講話沒人聽,當然要靠發米來收買人氣了。」

至於走在最前面的張曉瑜,和走在最後的李肇維,都沒有怎麼說話。

「曉瑜小姐~~~」

直到現在到達目的地了,李肇維纔將自己那有些茫然的視線轉向四周。

謝霽雲冷冷批評着,此時才發現她的李元德臉色變了一下,連忙將頭轉開。

張曉瑜舉起手中的便當盒。

「唔喔~~~好酸~~~」

「充滿溫情的美少女相撲之豐胸平胸大對決?」

李肇維說了句「我來」之後連忙起身。

再爽快地收拾了王太吉之後,十分神清氣爽的張曉瑜拍了拍手。

在張曉瑜的決定之下,李肇維、林明華跟王太吉一行人來到了要表演布袋戲的會場。

「現、現在是長官致詞耶?」

「你每次都問我爲什麼來這裏,爲什麼不先問問自己爲什麼在這裏呢?學弟。」

「妳怎麼會知道我們在喫早飯?」李肇維覺得不可思議。

李元德走得似乎有些緊張。

李肇維雖然察覺到了,卻完全不瞭解爲什麼。

「好悶喔……布袋戲什麼時候要開始演啊……」

他聽到林明華的抱怨,也聽到了王太吉大打哈欠的聲音。

就連邀請人張曉瑜也是一臉不滿又不耐煩的表情。

總算,長官的致詞結束。得到了臺下熱烈的拍手聲。

這些拍手聲與其說是支持長官政府的,更代表了聽衆對於長官總算要結束無聊演講的喜悅。

「總算要開始了嗎?」林明華微微晃着頭,兩隻眼睛都要發直了。

幸好,沒有別的長官打算繼續上臺。觀衆所期待的布袋戲表演終於在壯闊的樂器演奏中展開了。

這場布袋戲不只故事精采,演出技巧也十分精湛。同時也激起了李肇維那沉眠已久的回憶。

他想起陳鈺在沙灘,手上雖然沒有戲偶,卻能表演得精采萬分的畫面。

完全沉浸在回憶中的他,甚至沒發現布袋戲已經結束演出,而和他並肩站着的張曉瑜正屏氣凝神的觀察他。

張曉瑜知道,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布袋戲,而是回到了過去。

對於過去的事情,她向來只是個旁觀者,所以肇維所追求的,她也不清楚。

她知道肇維絕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個心裏的疙瘩阻礙了他繼續前行,所以她提出大家一起來看布袋戲的意見……

但是觀察李肇維的反應後,她也領悟到要李肇維跨出這一步還是太早了……

張曉瑜不禁沮喪的垂下了臉。

在肇維能繼續往前的這個願望裏,她並不覺得夾雜了自己的感情……她是這麼希望的……

是的,她始終在嫉妒,嫉妒李肇維的眼光總是在追逐一個已經消失的人。

至少昇華成羨慕的話,這份感情還不會那麼醜惡……

—那天妳爲什麼沒有出現?

張曉瑜的手抓得更緊了。

她將頭和尾巴往上拗了出來,再翻開一雙翅膀。

這個感覺讓她好熟悉,卻也很討厭。

真當我是朋友,又爲什麼無法對我坦白呢?

只要再把鳥喙拗出來,紙鶴就能完成了。

—突然,他感受到因爲人多而跟自己緊緊靠着的張曉瑜全身都在發抖。

張曉瑜回到了茶坊。

「……曉瑜?怎麼了?」

李肇維無言以對,他彷徨的擺着身體,說了一聲對不起。

張曉瑜抓上了李肇維的袖子,開始用力擰緊。

幸好碰到了太吉跟明華,也跟他們說明了自己跟肇維有事要先回茶坊一步,否則讓明華擔心就不好了……

他疑惑地望着張曉瑜,只看見白皙的臉龐幾乎發青,原本就很大的雙眼睜得更大地瞪着某個方向。

李肇維垂頭看着張曉瑜,張曉瑜也在此時抬頭望向他。

李肇維想要開口卻開不了口。

她呼了口氣,手的動作突然停止下來。

※~~※~~※

她俐落地從中分出了一張紙,開始放到桌上折了起來。

絕對錯不了!

區區一個王太吉,只是想要表現得好一點,讓他在下次打工的時候能拿到多一點的薪水吧!哼哼!

那個離別來的太突然也太莫名,難道就像學姐說的那樣,身爲本省人的我不能跟妳來往嗎?

她轉過頭,冷冷地說。

張曉瑜甚至不敢看着李肇維離開,她看着自己的手,已經什麼都抓不到了。

那雙明亮的大眼是那麼的空洞,就像是死了一般。

明明在兩年前就失戀過一次的自己,幹麼一副很委屈沒有經驗的樣子啊?

一顆又圓又大的淚滴打上了桌面。

之前一直陪在她身邊的,本來就只是個假象。

她這才察覺前方的觀衆似乎在移動着,人潮正往後方推擠着。

她的視線開始不安地遊移,直到看到了某個讓她驚愕的目標。

李肇維死命地撥開人羣,拚命的往前擠。

看他今天在人羣中用身體保護着明華就知道了……

她吸了吸鼻子。身體就是停不了發抖。

陳鈺!

「陳小姐,您認識他嗎?」

「……去啊!爲什麼不去?不去的話搞不好就真的沒有機會了!我……我也不會再給你機會了!」

對了對了,其實她之前就察覺到了,那個對每個女生都很好,會變成比肇維濫好人要更濫好人的王太吉似乎對明華更是特別的好……

她花了一番功夫才把這樣的感情收拾了起來。

不過他也不會很擔心,反正大家都是大人了,都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真是受夠了,今天出現的亡魂也太多了吧!」

他甩了甩頭,告誡自己繼續沉溺在當年的回憶里根本沒有意義……

偏偏肇維卻是個那麼溫柔、那麼善良的人……

怎麼了,他不是才意識到曉瑜對自己很重要嗎?

她用手指按着,把翅膀按出了好看的弧形,接着搓尖了頭和尾巴。

她緩緩抬頭,果然看到了謝霽雲,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現在看起來是不是紅紅的看起來很蠢。

而那個絕對是陳鈺的人也因爲他的叫喊而停下了腳步。那雙靈活的雙眼在看到李肇維的瞬間溢出了強烈的怨懟。

這不是什麼回憶、也不是什麼幻影、而是貨真價實的一個真真正正的人!

但爲什麼他的心卻那麼亂?亂到他都能感覺到痛?

「陳鈺……是陳鈺吧……」她喃喃說着。

他訝異的再次望向張曉瑜。張曉瑜卻已經低下了頭。

這是這些年來始終梗在他心底的問題?

一個他可以伸手抓住的人!

就在眼前!

她轉到櫃檯後面打開了抽屜,並且拿出一疊紙。

謝霽雲看着她的眼神仍舊那麼犀利,但她卻察覺到了跟自己有着相同味道的悲哀。

爲什麼,她明明都叫自己不要再去想了,爲什麼仍然會想到肇維和陳鈺的事情呢?

他會這麼想,也就表示他只想要聽到陳鈺給他想聽的答案囉?

那個人是陳鈺!

但是可惡,她偏偏又在這種時候聞到了那股惱人的香味……

他在心裏這麼吶喊……自己也錯愕了。

她真不想去接受自己哭喪的臉被謝霽雲看到了這件事……

那時她就沒有抓緊肇維的手……

她快速卻很仔細的折了又折,直到折出了身體的部分。

他從來不想懷疑陳鈺,但心中的問號卻越滾越大。

她笑了出來,自己也知道笑得有夠勉強的。

能帶來幸福的紙鶴……

※~~※~~※

爲什麼只是個王太吉,卻偏偏讓她在今天發現他的男人味啊?

她聽到有人吆喝着叫觀衆讓開路,給剛纔上臺的長官過去。接着,又是一波人潮的推擠。

他往兩旁張望,馬上發現到他的身邊只剩下張曉瑜一個人,其他三人都不知道被擠到哪去了。

她受不了自己,把目光從李肇維身上移開。

夾雜在人羣中的是貨真價實的陳鈺,絕對不是想像。

她連忙用手背擦起了眼睛,沒想到淚水卻越擦越多。

李肇維跟着張曉瑜的視線轉了過去,就連他也整個呆住了。

明明不是自己的東西卻霸佔了那麼多年,確實也該還人家了。

他看到陳鈺被幾個士兵所簇擁着。

他需要聽到合理的解釋來成全他心目中陳鈺的完美形象!

李肇維的出現引起了士兵的注意。

因爲推擠的人潮,李肇維總算是回過神。

完了……她的腦袋跟淚腺大概都壞掉了,竟然完全不聽從自己的使喚。

如果謝霽雲很乾脆的取笑她也就罷了,偏偏她又露出了那種寂寞悲傷的表情,雖然只是一剎那……這讓她根本沒辦法拿她出氣,說些難聽討人厭的話。

啊……她真的好自私……結果仍然就是她不顧一切也想要留住肇維……一定是這樣,她纔會遭受到天譴的。

這樣的自己也太奇怪了吧?

李肇維不知道自己是否仍舊對陳鈺抱着當年的愛慕之情。但他心中的問題卻未曾停息過。

啪搭!

她面無表情,彷彿什麼都不在乎。

李肇維大聲叫起了陳鈺的名字。

他深深吸了口氣,卻發現張曉瑜那雙纖細的手,在此時放開了他。

「不認識。」

如果肇維是故事中的負心漢就好了,這樣她就可以毫不在乎的修理他、揍他、再修理他了……

「不準去!我不准你去!」

她想到了當年光復時和李肇維觀看遊行的那一幕……

就算沒有男女之情,妳跟我之間難道就只是萍水相逢的人而不曾交心過嗎?

她變得清瘦了些,好像也沒有當年那麼有活力的樣子。

所以,今天既然看到了陳鈺,他就一定要問個明白。

但此時的他早就無暇深究自己的內心了—畢竟他想到現在,什麼解釋都想不出來。

漂亮的、純白的紙鶴……

張曉瑜在心中不停地碎碎念着,再次開始了摺紙的動作。

向來霸道的口吻不再,換上來的,是一聲聲悲切的哀求。

大滴大滴的滾燙淚水又落了下來。

……她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地發現自己竟然是那麼的脆弱。

※~~※~~※

李肇維雖然很失神,但卻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難過。

……明明陳鈺是那樣毫無感情的否定了他。

他按着胸口,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樣卻不會很痛。

比起之前只要一想到陳鈺的事情,就會痛的啊……

現在雖然也痛,卻也發現當年的事情,並沒有自己想像中來得那麼驚心動魄了。

沒想到一句「我不認識他」比什麼答案都來得快速有效。

就像處理傷口要乾淨俐落一樣。

李肇維苦笑了起來。

即使是被狠狠的否定,也總比不明不白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好。

所以比起痛苦,他現在更多的反而是惆悵。

李肇維也注意到陳鈺一開始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他不是很懂那種神情代表什麼,他怎麼樣想都覺得是不是出了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仔細想想,陳鈺那種態度也很古怪不自然。

雖然才認識幾天,但他很肯定陳鈺絕對不是那種無情的人。

是不是她父親的緣故?又或者是其他的原因?

既然知道陳鈺現在人在基隆,他就不急,一切都可以慢慢的釐清吧?他想。

如果是曉瑜的話,是不是能發現什麼端倪呢?

張曉瑜又忍不住地打了李肇維幾下。

他慌了,沒想到最不想見到的可能性往往會成真。

就跟以前一樣,她只要肇維幸福就好。

李肇維看着茶坊大門,此時的他更是意識到自己對曉瑜是多麼殘酷。

「說……說得也是……」

她將身體湊向李肇維,就像是個母親和姐姐般抱住了他。

他無法再踏進—就算想,也不該再踏進茶坊了。

「陳鈺……說她不認識我……」

眯起眼睛,想要轉身的他卻偏偏看到茶坊大門留有道空隙。

李肇維不可置信的張大了眼睛。

—接着他聽到了茶坊裏面傳來物品碎裂的聲音。

現在重要的是肇維和陳鈺的事情……她不禁心酸了起來,卻也馬上就壓抑了下去。

至少在今天……隨即,他又這麼懦弱的想着……

「曉瑜—!」

不、不會的……

陪在肇維旁邊等她的我也等了很久耶?甚至還得了重感冒,讓肇維嚇得以爲她童年的肺病復發。

畢竟身爲醫生的肇維都秀逗了,她也只好靠自己了……

她握緊了拳頭,只覺得心愛的人被那個女人踐踏了。

「不痛我幹麼打你啊?」

說着把心愛的人推向別人的話簡直是種折磨。

「那個,把玻璃打碎再把碎片拿起來……」

她忍不住想,再敲個幾下會不會好回來。

「幹麼?怎麼一副見到鬼的樣子?」

李肇維着急地推開大門,只看見張曉瑜纖細的人影跪在地上。

李肇維在月光的照耀之中走在回家的道路上。

哭吧!肇維……

張曉瑜瞪了他一眼,她正在清理着地上的玻璃碎片。

原來,我已經下意識到這麼的依賴曉瑜了嗎?

那時他鬆開了曉瑜的手,卻也沒有想要補救的方法,他從來不曾有過打算要去把曉瑜找回來,因爲他早已認定了曉瑜永遠都會跑回來自己身邊,那這次呢?

「不、我……」李肇維呆望着她,說有多尷尬就有多尷尬。

張曉瑜的推論雖然和李肇維想的差不多。但卻絕對不是李肇維那種一廂情願找解釋藉口的思考。而是根據十分細心的思考和推敲得出來的。

李肇維四處張望着,櫃檯上滿滿的紙鶴顯得有些突兀,同時也看到了一旁的玻璃破了個大洞。

「沒良心沒良心沒良心—!」張曉瑜開始猛敲着李肇維的頭:「你不但丟下我去談情說愛還擅自在想像中殺死我嗎?」

結果,李肇維又笑了出來。

「曉、曉瑜?」

「我聽過陳鈺的多桑很討厭你的事,陳鈺那樣做一定有原因的。」張曉瑜按着下巴:「搞不好有她爸爸的人在監視她呢!」

她是出了力,但也有控制力道啊!而且肇維練過柔道,本來應該很耐打纔對……

正因爲有這種認知,他更深刻地覺得自己對曉瑜有多麼過分。

「這個……我……」

而他也知道,就算受傷,也輪不到他這個大男人會被傷得最深……

簡直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的……

這個想法從來沒變過。

「我……我以爲妳……」李肇維結結巴巴地說。

「喂……肇維?真的那麼痛嗎?」

張曉瑜又亂打了一陣子才收回手。

李肇維感覺自己幾乎要窒息了,他準備伸手扶上曉瑜的肩膀。

※~~※~~※

他認爲不會再有什麼大動作的張曉瑜,竟然伸手把他往下扯。

「而且聽到玻璃碎掉的聲音,爲什麼會聯想到我自殺啊?」

「我纔不會因爲情場失意這種小事而自殺呢!」她朝李肇維吐了吐舌頭:「我還得餵飽我多桑、茶坊和茶田的工人、偶爾外加王太吉和明華,主要還有你這個不長進的李肇維啦!」

但是她卻看到了李肇維流出了眼淚,她馬上僵住了,甚至很心慌。

怎麼會有這種事?她都把肇維還給她了她卻不要?

「我?」張曉瑜指着自己的鼻頭,機靈的她在想了一想之後馬上變了臉色:「你不會以爲我這樣子吧?」

張曉瑜很遺憾,遺憾她現在所能爲肇維做的,就只有這一些事……

「哈哈~~哈哈哈~~~」

「不是啦曉瑜……痛!會痛啦!」

「有人丟石頭進來啦!我想大概是那天抗議學生之類的人……」張曉瑜發着牢騷,清理得十分不情不願。

曉瑜她……還是平常的曉瑜……

……不過,正因爲有那場肺病,才讓她和肇維能直接跳過彼此會尷尬的時期吧……

李肇維想起了當年觀看光復遊行的事情。

她知不知道,當年等她等了多久?

本來有人扔石頭進來還砸破了窗戶已經讓她夠生氣的了,沒想到李肇維竟然還能有辦法把她的怒氣提升到另一個境界。

張曉瑜用手在脖子上劃了一道。

他就只是默默地流着淚。

在他以爲終於可以釐清感情的時候,陳鈺又出現了。

「笨蛋啊你!」張曉瑜用手拍上了李肇維的頭,即使力道不重也能看得出現在的她有多不滿意:「你認爲我是會隨便自殺的人嗎?」

「沒關係,要是有機會,就再去找她。她要是不理你,你硬拖也要把她拖出來說清楚知不知道!」

已經本能到只要一難過一傷心就會跑來找她了嗎?

或許這是種大男人主義,但他總是認爲女孩子比較容易受傷。

才那麼想的李肇維,隨即便發現自己早已不知不覺間回到了茶坊前面。

難道是曉瑜回茶坊了嗎?

把這些年累積的所有不甘與悲傷全部發泄出來吧!

大門沒關好。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呼了一口氣,決定這次一定要把李肇維打到連她張曉瑜都認不出來。

太好了……

他雖然不停的笑着,但眼淚卻也一直流瀉而出。

他實在覺得命運這個玩笑開大了。

※~~※~~※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了啦!張曉瑜搖着頭。

我現在的樣子,大概很狼狽不堪吧!如果被曉瑜看到,實在不知道會被罵些什麼呢……

張曉瑜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肇維,她又握起了拳頭。

張曉瑜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她交抱起雙手。

張曉瑜看着她緊擁在懷裏的李肇維。

張曉瑜皺起了眉頭。

至於那些怒氣,早在一瞬間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小心被石頭砸到喔!」

完蛋了,肇維的腦袋被她打到秀逗了!

他沒有想到自己會那樣靠在曉瑜的懷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曉……曉瑜……」

他剛剛又離開了她。

「白癡肇維!我要自殺,去拿把剪刀都比你說得那樣子快!」

他轉身的動作遲疑了,李肇維感到自己的步伐變得很沉重且難以移動。

李肇維看着張曉瑜氣炸的表情,卻不禁笑了起來。

這個笨蛋肇維竟然有膽笑我?

終於,李肇維停止了他那聽起來滑稽的笑聲。

但她張曉瑜不在意。

他踉蹌地拖着步伐向前。

想到張開眼、花了些時間,才理解發生什麼事的那一瞬間,他直到現在都能感受到那時臉紅且不知所措的心情。

反觀曉瑜卻是很泰然自若的模樣,她抱怨着自己全身都麻掉了,並且開始趕李肇維回家。

聽到曉瑜趕人,他稍微愣住了。

看着他傻傻表情的張曉瑜,誇張地吸了一口氣。

「在你去找別的女人之後,又想來我這邊過夜嗎?」

看着自己在月色下的影子,李肇維的臉又紅了起來。

那個曉瑜啊……

路上明明就只有李肇維一個人,他卻不好意思了起來。

李肇維笑着搖頭,若是有路人看到,大概會覺得他有什麼問題吧。

他看他這一輩子都贏不了曉瑜了。

至於欠的,他遲早要還,否則他一輩子都無法心安理得了。

走着走着,明華莊已經在眼前了。

他連忙收起心思,今天的事情,他希望只存在自己和曉瑜之間。

這個時間,明華應該會在大門前打掃吧!

果不其然地,他看到了林明華,同時也發現不只林明華一個人。

拿着掃帚的林明華正在和不知道什麼人說話……不對,是起爭執。

發現這點之後,李肇維連忙加快了腳步。

「這裏不歡迎你,請你快點離開。」

平常總是非常有禮貌的林明華,正對那沒見過的陌生人下起了逐客令。

「林小姐、請妳考慮一下……」

「沒有。」林明華嘟起嘴:「我在這裏打掃的時候,他就突然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劈頭就要我賣房子。」

他很想開口問李元德,但害怕聽到答案的他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債券根本不能換食物喫這件事?」李肇維一字一句地慢慢說着,想讓李元德徹底搞清楚狀況:「在這種時候給你根本買不到東西的債券……你會不會是被騙了?」

「不過、哥~~~」他慌忙地說:「我真沒想到你會對國民黨的活動有興趣耶?」

「元德,一間屋子可不是那種數目就能買到的喔!」

「找工作?」李肇維稍稍睜大了眼睛。

李元德用力打開房門,他甚至還對門外的牆壁踹了幾腳。

很激進,很反叛,卻又是那麼針針見血。

林明華越說越氣,同時也把掃帚揮得越來越快。

李肇維笑了起來,他覺得元德一定是被他看到自己那麼認真工作的樣子而感到害羞。

「你不要再來了啦!」林明華緊握掃帚,忍不住對陌生人的背影大叫着。

李肇維不想和元德再起爭執了,不過至少該把該說的說完。

李肇維愣了愣,馬上哈哈笑了出來。

「那個怪人說要買我的房子……什麼嘛!我纔不會賣呢!」林明華用力揮着掃帚,不愉快地說着。

「……我以爲你對這裏多少會有些感情的。」對於李元德的態度,李肇維有些難過。

「我當然知道啊!」李元德的臉有些紅,似乎很不樂見李肇維把他當小孩子般的態度。

「總之,今天就先到這裏了。」

「數目不小呢!」他說。

當然,李肇維也不想這麼狠狠地給林明華潑上一身冷水。

李元德顯得十分慌張,他趕緊轉身看着李肇維,並用手臂壓在文件上面。

更況且,從源叔的事情上更可以看出政府似乎早就在注意林明華了,這讓他提醒自己要更幫林明華多注意些。

「你是誰啊?這不關你的事。」

「拒絕說死亡,避免談死亡……你們難道不知道人類從一生下來就註定要接受死亡嗎?」

他滿腦子想法的回到了房間。

因此他再度開了口:「原來你是在幫政府的活動做文宣啊?」

但是讓林明華去政府求職,也未嘗不是一種能對政府展現忠誠心的舉動。

王太吉跟他都覺得繼續瞞下去比較好,而張曉瑜卻持反對意見。

李肇維現在想想,搞不好曉瑜真的是對的……這種隱瞞所帶來的傷害才更大……像他自己就因爲搞不清楚陳鈺當年的事情始終深陷在裏面,他應該比任何人都能瞭解不知情的痛苦。

因此他答應了。

李肇維再次愣住。

「我明天想要找工作,你可以陪我去嗎?」

所以決定該澆冷水的時候還是該澆一澆冷水纔行—

李肇維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一疊債券。

「怎麼了?」

「不是你說我可能會有興趣的嗎?」

當時的王太吉似乎被張曉瑜嚇到般地縮了縮肩膀。

發話的陌生人看了看比自己高上許多的李肇維,隨即啐了一聲。

張曉瑜從一開始就不認爲瞞着林明華是件好事。

「—我看你就是那麼想!」

畢竟總得讓林明華去磨練磨練,學習獨立纔行。

忠誠心……

李元德不滿地抱怨着,這個行爲讓李肇維更落寞了。

撇開有沒有能力不說,能在政府工作也是需要某些條件的……特別是現在這個時局。

「他有說他是哪裏的人嗎?」

但張曉瑜終究是一個人孤軍奮戰,爭論不休的決定仍然是瞞着林明華……

雖然元德的表情很興奮,但他覺得元德是自己的弟弟,除了自己大概不會有人說他了。

去政府工作絕對沒有那麼簡單,但即使他現在提起,估計興奮中的林明華根本不會聽得進去。

「我知道你拿到這那些債券很高興,我也很爲你高興……不過……」

「我怎麼可能那麼想!」

「……你那麼想搬離這裏嗎?」

「怎樣?」

李肇維愣住了,他完全不認爲林明華能簡單地把「工作」做好。但他隨即也明白這未必不是件好事。

林明華抓緊掃帚,開心笑着的她轉進了屋子裏面。

「是啊……我釣魚的技術差,不是每天都可以釣到的啊……而且也從來沒釣到很大的魚……所以我就想,」林明華原本沮喪的表情在剎那間變得炯炯有神:「工作一定比較簡單吧!」

李肇維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他希望林明華去歷練,不過也知道她絕對不可能得到這份工作的。

而李肇維則爲了張曉瑜這番話感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張曉瑜的想法總是很獨特,常常會讓他有所省思。

「林明華不是那麼脆弱的人!」

結果民主政府也就不過是這樣子嗎?

「你們打算對她說一輩子的謊嗎?」張曉瑜如此質疑他們。

「痛苦承受着血淋淋的事實並且堅強的活下去,是人類註定的事。」張曉瑜的眼睛就像一潭深淵。

「嗯、很久沒用腦袋還挺麻煩的。」

張曉瑜當時在反駁失敗之後垂下了眼。

……直到現在,李肇維仍然沒有對林明華好好解釋清楚源叔的事情。

雖然窮,但兄弟兩人至少能住在一起……這也是倒楣事嗎?

「感情?」李元德張大了眼,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住在這邊,發生的都是一些倒楣事好不好……」

「被騙?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情!」李元德氣得滿臉漲紅:「爲什麼每次你都要說這種話?哥是覺得我是白癡還是傻瓜?那麼容易被騙嗎?還是說你根本就是看不得我比你好?」

李肇維對這點感到有點不能忍受。

「可是你看我這個賺錢速度,馬上就能有一間屋子了啦!」

「房東大人知道真相之後一定會承受不住的……」當時王太吉如此訥訥地說。

李元德果然如李肇維預料一般地馬上翻臉,他重重地拍上書桌,把筆都震到地板上了。

陌生人把視線轉回林明華,似乎決定把李肇維當成空氣。

張曉瑜繼續大力反駁着他們的意見:「你們男人不要老是認爲女人就承受不住任何事情,你們這樣的態度是種非常討人厭的傲慢!」

「元德!」

趕到林明華身邊的李肇維忙問,而旁邊的陌生人則是開始打量他。

「明華,發生什麼事了?」

林明華猛搖着頭,說得斬釘截鐵。

「嗯。」

李元德再拍了一下桌子。

「明華,下次碰到這種人,還是要趕緊找個人比較好,知道嗎?」李肇維看着那陌生人離去的背影,有種不安的感覺。

李肇維實在覺得費解,政府本來就是爲了人民而存在的,人民對政府需要的應該是認同與合作……而不是什麼忠誠心。

「你真的很認真呢!這次又在做什麼活動的文宣了嗎?」

他們兩人間就只是這麼淡漠的彼此打着招呼。

他一連又泄憤般的打了好幾下桌子,接着把桌上的文件一把抓了起來。

「我還會再來的。」

說完,他手中的筆纔再次動了起來。

「當然,這裏不只房東囉嗦,而且又破又舊!我想買間大大的新屋子!」

「沒有什麼考慮不考慮的,這件事我絕對不會答應。」

李元德轉過頭,從喉頭髮出了應該是要罵出髒話卻連忙停止的氣音。

看見了幾乎只有在晚上回家纔會見到面的李元德。

面對這種不客氣的問法,李肇維忍不住皺起眉。

「當然,這可是我努力纔得到的。」李元德說得興高采烈:「哥,我看我們從這裏搬走,自己買一間屋子吧!」

李肇維說着,十分好奇地靠到李元德身後。

「那就明天見囉!」

「是、是啦~~~」李元德的表情很尷尬,但他隨即伸手撈了撈口袋:「看,這可是我辛苦賺來的!」

「我早晚會離開這個鬼地方!」

「好啊!」他又問:「妳打算找什麼工作?」

「問別人是誰之前,先說出自己的身分纔是禮貌吧!」李肇維的口氣絕對稱不上友善。

不知不覺間,李肇維從煩惱林明華的事情,變成了在思考張曉瑜的事情。

林明華聽話地點着頭,她看向李肇維,想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哥!」

李元德握着筆的手瞬間僵住,他不置可否地回答着:

「不過什麼?」李元德警戒地眯起眼睛。

「元德……」

「我聽說政府在找人喔!」林明華輕鬆地說:「嘿嘿~~~我去當官,滿有意思的吧!」

白底的牆壁上多了幾個烏黑的腳印。

「這麼有感情的地方就來把它弄乾淨啊!」

「元德—!」

李肇維喊了出來,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叫他或是喝止他。

他抬手抹上了臉。

爲什麼每次跟元德談話總是會變成這種結局?

他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究竟是出在自己還是元德身上。

「……這次又是什麼事情啊?」王太吉滿臉無奈地靠在敞開的門板上。

李肇維搖了搖頭,只能道歉。

「太吉兄,吵到你了啊!真抱歉……」

「沒啦~~~」王太吉把表情放鬆:「我剛下工回來,就聽到你和元德在吵架……接着看到房東她滿臉睡意的跑出來遲疑着要不要上來……乾脆我就自己上來了……」

「果然吵到人了啊……」李肇維滿臉歉疚。

「安啦安啦~~~雖然這樣說很不好意思—但大家早就習慣了啦!」

「……太吉兄你安慰人的方法總是很奇怪。」

「這就是我王太吉的本色啦!」

李肇維苦澀地笑了起來。

但願自己能有王太吉那麼樂天……李肇維忍不住如此想着。

「太吉兄,今天有人來明華莊跟房東說要買這裏?」

往往不正經的表情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是誰要買?」

「就是說啊……我想也是。」

李肇維想到了林明華決定要找工作的事情,於是跟王太吉說了出來。

「怎麼可能,她絕對不可能把明華莊賣出去的。」

林明華要找工作的事情顯然比沒地方住更讓他覺得可怕。

「你要我怎麼跟她說?」

王太吉像是被嚇到了一樣提高了聲音。

「總之,那個房東不能去工作啦!」

「房東那種人沒辦法喫苦啦!乖乖把她嫁掉算了……」

看着王太吉失神落魂的樣子,李肇維終於忍不住叫了出來。

王太吉抱起雙手,彷彿在想些什麼。但他難得的思考模樣卻也很快的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張不正經的臉。

王太吉往後跳了一步。

李肇維反問,王太吉則是無言以對。

畫畫這種事頂多是個人興趣,作品是否賣得出去也不知道,頂多能混個老師當飯喫。但偏偏現在這個社會上,想要學畫畫的絕對沒幾個。畫出來的東西再漂亮,也不能當飯喫。

「搞啥啊—你怎麼不阻止她?」

「找工作?她能找什麼工作?不,應該說什麼工作會要她吧!」王太吉說得很直白,卻也完全是事實。

李肇維滿臉不解,而他則是連忙打住。

「明華說她也不知道。」

會畫畫。

林明華讀過書,但需要讀過書的工作似乎沒有空缺了。

「嚇~~~」

王太吉怪叫了起來,李肇維當然知道他是爲了什麼原因而有這種反應。

王太吉最後的一句內心話不禁讓他有些心虛。

這次王太吉終於不小心的把李肇維聽不懂的心聲給說了出來。

王太吉兀自點着頭,他認真爲了沒有說出口的話而奮力解釋着。

「我也是這麼覺得啊,但是看她那麼有心……」

「明華明天要去找工作。」

「是喔……那房東說她要賣嗎?」

而人長得漂亮……長得漂亮是有賺錢的方式,但林明華怎麼可能選擇那些工作?再說他王太吉也不準啊……欸?

「好佳在好佳在~~~」他拍着胸口,裝出一副心有餘悸的滑稽樣子:「我想說我得另外找房子了,害我擔心得要死。」

喔~~~當然肇維老弟也會不準啦!還有頭家娘也會不準……嗯嗯。

「太吉兄?」

「……政府的。」

「總之,房東是要找什麼工作啊?」

「喔,那很好啊……你說啥?」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