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8789 字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一掃過去半年來的陰霾,明華莊的門外高高掛起了一長串的鞭炮,發出清脆的響聲。
太吉兄說了,「這一兩年來整個生活都烏煙瘴氣的,還是買串炮來炸一炸,去個黴運」,我們這纔在年節期間,在這裏點燃了第一次的爆竹。
「以前總覺得這樣很吵,實際點起來還滿有趣的嘛!」
還穿着明顯和時局已不相符的日本服飾,我們的房東小姐林明華拍了拍手。
雖然日本撤軍至今已經快要兩年,不過明華莊的新年向來維持着日本傳統。原本她似乎以爲爆竹的威力很大,會把整個明華莊給炸飛,說什麼也不肯答應,直到我和太吉兄不斷地解釋花火和爆竹的差異,她才終於點頭。
不過,對於艾薇兒來說,這樣的體驗是各種意味的第一次。
「艾薇兒沒過過傳統新年吧?」
房東小姐拍拍艾薇兒的手背。
一頭金髮,明顯有着外國人容貌的少女,用她沒戴着眼罩的那隻眼直盯着爆破開來的火花瞧,顯然覺得很新奇。
對我們來說,早就習以爲常的鏡餅和門松,她也是直盯着,都快把它看出火來了。
這也難怪,對於一個西洋人而言,無論是鏡餅還是爆竹,都是令人好奇的吧。
房東林明華小姐的母親是臺灣的原住民,父親則是血統純正的日本人。根據房東的說法,父親是個剛正不阿、中規中矩的漢子。我雖然只在房東掛在房間的相片裏得見尊容,不過看那嚴肅的表情,我大概能想像房東小姐形容的模樣。
她的父親在一年多前離開臺灣,回到日本去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只留下這幢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明華莊」,和他以前的親信隨從源叔,來照顧房東的生活起居。
我們因爲太吉兄的介紹租了這裏的房間後不過半個月,源叔就到了南部的礦坑工作。雖然和源叔相處的時間不多,但他對於房東小姐以外的人有多麼嚴厲,至今我還不能忘記。
在那之後,原本由我和太吉兄權充管家的工作,但到底正業忙碌,加上太吉兄晚上還有在食堂的打工,不知不覺明華莊的內外環境日漸荒廢,庭院的草也來不及整理,明明房東、房客都在,從外頭看來卻活像個廢屋一樣;前陣子甚至還發生官員真的以爲這裏沒有住人,差點貼上封條的事。
於是艾薇兒來了。
她是在我的學姐、同時是我所工作的茶坊的常客—謝霽雲學姐的介紹下,來到明華莊擔任管家一職的新房客。聽學姐說,是她從前在法國留學時的學妹。
原本我們還在想,她的眼睛看起來不太方便,身材又纖細,怎麼能夠擔任這樣的粗活,不過她纔來不到幾天,不僅將明華莊的裏裏外外都打掃乾淨,連草都除了,還了庭院的原本面貌,完全不似外表看來的瘦弱,實在是幫了我們不少忙,如今已經是我們明華莊不可或缺的家族成員之一了。
至於她的眼睛到底出過什麼事,雖然太吉兄多嘴問過,不過看她沒有回答的意思,我和房東也就識趣地沒有追問了。
他笑了笑,全然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如此樂天的性格,不拘小節的親和力,也難怪太吉兄會是我們「臨港茶坊」的長工頭子。雖然我已經做櫃檯一年多,但每每看見太吉兄,我就覺得我還有很多需要努力之處。
「看!這是我們報社進口的新式印刷機,前幾天纔剛移進來,等到年後就可以正式啓用了!」
「老師還說了,要是創辦雜誌,就讓我擔任編輯的工作。」
我只和他見過幾回面,不算熟悉,只知道他很照顧媛德,總把重要的工作交給她。雖然忙碌,不過媛德的薪水也因此增加不少,不過半年光景,已經快比我還多了。
「好不容易輪到我們中國人自己作主了,市面上還充斥着日文書算是什麼樣子嘛。哥你有空也說說房東,別老是穿那些衣服了,上次我給她帶去的衣服也很好啊。」
「不過,報紙有那麼多人看嗎……」
不過,媛德所就職的這家「向陽報社」,倒是意外地經營得不錯的樣子。不僅規模是數一數二的大,聽說全臺灣走透透,像這種規模的印刷廠也是少見,大多數的地方,僅有幾部用腳踩的鉛字印刷機,更別說要買這般先進的機器了。
「欸,媛德!」
「妳起得真早。」
我輕巧的從上鋪滑了下來,媛德不知道昨晚熬到什麼時候纔回來,正躺在下鋪呼呼大睡。
「抱歉、抱歉、借過一下。」
「對了哥,你來得正好!」
「在法國,我們新年的時候會痛飲一番,因爲把酒放到隔年是不好的……」
太吉兄的下巴像是要掉下來一樣。
「來了來了來了!啊,阿維啊,看起來好像快下雨了,我看你出門最好帶把傘,免得淋成落湯雞了。」
在兩年前,戰爭結束,國民政府的部隊登陸以來,印刷業低迷的狀況並沒有太多改變,只不過進口的地方從日本移到了上海,書本的價格還是很高。想想我一個月多少薪水,能買上兩本書已經是萬幸,也因此,我也是好久沒有買些新書了。
反正如果她有一天想說,自然會說的。
這時,一個戴着帽子的男人走了過來,在一片嘈雜的機械運作聲裏扯着嗓子:「別偷懶了!上頭那些稿子妳校完了沒啊?」
今天是年初一,路上雖然張燈結綵,好不熱鬧,但人數卻比去年少了許多。
看着天空開始陰鬱,房東小姐連忙吆喝着,太吉兄抓了抓頭,苦笑着。
我不禁想起我們茶坊頭家孃的教訓來。
茶坊裏頭是有訂報,除了老頭家和頭家娘,還有我會在閒暇稍微翻閱之外,幾乎沒有人看。倒不是大家不關心時事,只不過茶坊裏頭的其他工人,像是太吉兄,因爲識字不多,對報紙這玩意總是興趣缺缺。
聽說以前是臺南地方的仕紳,因爲見罪於當時的皇軍而躲到了大陸,戰爭結束以後才又回來,買下這個原本屬於日本產業的印刷廠後,開始經營報社的工作。因爲是除了長官公署所經營的印刷公司以外,少數有規模的印刷廠,據說除了報紙以外,還有一些零星的印書工作。
我笑着,將手中的布包放在她的桌上。
回想我高中畢業後,在老師的推薦下去到日本進修醫學、雙親也加入赤十字會前往當時的中國戰區,只留下她一人,委託父親的舊識照顧;後來雙親都在戰場亡故,成了一紙「感念狀」,我當時人還在日本,她還特別來信要我不用趕回來。現在想起來,真不知道她是怎麼熬過那段歲月的。
她——我的妹妹,李媛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鼻子。
忽然,太吉兄話鋒一轉,我這纔想起我還有要事。
無視我的驚訝,媛德一面把寫着「閒人勿進」字眼的門推開,一面把我拉到了印刷處的另一頭——
太吉兄雙手抱胸,說出這樣的感言。
媛德口中的老師,就是這家報社的負責人。
「那可要恭喜妳了。」
或許是因爲她是個獨立的孩子吧?雖然小時候她總是跟在我的後頭,哥哥長、哥哥短的叫,好像我一刻不在身邊就什麼都做不成的樣子,誰知我們上了中學,她就完全變了個樣,不只一下子身子抽高了,連力量也比同年的男生大,甚至還打贏了當時學校的「老大」,出盡鋒頭,害我們的父母擔心不已。好在當時學校的柔道教練看媛德有才華,特別破例讓她加入,幾經訓練以後,手勁總算沒有以前那般不知輕重……雖然個性還是略嫌毛躁,言行舉止也實在太過男性化,不過看她現在安安穩穩地在報社工作,我這個做哥哥的也算放心了。
「才大年初一,會不會太拚啊?」
像這樣大型的印刷機,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不禁有些讚歎。
我看着她的表情。一向沉默寡言的她,看着爆開來的火花,顯得一副喜孜孜的模樣,果然還是如同她的年紀一般,正是花樣年華的心緒吧?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這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咦?這裏不是你們的印刷處嗎?」
「說是報社有工作,今天怕是趕不回來了。等等我還得送個便當過去呢。」
「那,哥,我要回去工作了。今天既然放假,你就多休息吧。」
雨勢漸漸大了起來,我踏着這片景色,一步一步走回明華莊。
她笑着,這才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出印刷處,我也在那之後離開,不打擾他們工作。
「今天可是新年,妳還在這裏忙着,我就包了一些年菜過來。」
也有可能是錯覺吧,我想着。我想起兩年前的十月那次,基隆的街道萬頭攢動,好像全島的人民都聚集在這座城市,那樣的盛況只要見過一次,其他的不管怎麼比,都只是小巫見大巫了。
「不過也好啦,去到忙碌的地方工作,好過無所事事、打混摸魚!」
「抱歉啦,哥,還要你這樣費心。」
「欸,不過也沒差啦……至少到開市之前都閒着,我可以在外頭喝!」
如果工作有這麼努力就好了——
只見一個非常巨大、用白布蓋着的物體,矗立在房間的正中央。
「我知道,謝謝太吉兄提醒。」
不同於其他正在運作的印刷機械,白布掀起的一角下,可以看見嶄新的白鐵顏色。
我陪笑着說道。
大概是金髮碧眼的女孩在這城市實在少見,太吉兄對艾薇兒總是頻獻殷勤,就連談話也要插上兩句,不過或許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也或許是她性格使然,太吉兄的努力每每落空,不過每次都會再接再厲。
說完,她拍拍我的手。
練習?
媛德老大不高興地噘嘴。
我輕聲抱怨了幾句。雖然有一份好工作是不錯,可這樣大剌剌的跟個男人一樣,以後是要怎麼嫁得出去?
他用力拍拍我的肩膀,我帶着傘和裝滿豐盛菜色的便當,走到街上。
大年初二,我早早就醒來了。
「沒關係沒關係,看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不過,媛德似乎一點也不擔心。
在忙碌的人羣之中,有條人影發現了我,隨即站了起來,朝我揮手,還差點打到旁邊的人。
一走出報社,果不其然開始飄起了雨,我打開事先準備的傘,頭頂立刻蓋上了一層黑幕。

和其他店家不同,這裏沒有放年假,從對街就能看到裏頭的工作人員忙進忙出,似乎還在趕工。
「好,妳也別太累了,未來的編輯大人。」
我同意地點點頭。
——那一天,也是這樣的天氣。
就我所知道的,臺灣地區的印刷廠不多,大多數的書本都是在日本印刷完成後,才裝訂運送到臺灣來的。還記得小時候,父親總說這些印刷書得來不易,給我們唸書的學費,是真真正正地「花在書上」,也因此我和媛德從小就格外珍惜書本。
「雖然現在同行都一片低迷,不過我們可是蒸蒸日上呢!」
我走上和平常上班不同的路線,到了這處位於街角的建築,上頭高高地掛着「向陽報社」四個字。
「咦?哥?你怎麼來了?」
我才把便當放在桌上,媛德就忙不迭地拉起我的手,帶我穿過忙碌的人羣,一直走到了後邊的廠房區。
或許是看到我的表情吧?媛德的臉上也多了一絲自豪。
媛德在開始報社的工作以前,還曾經因爲急公好義,差點上了賊船,如今有這樣一份正當而且有前景的工作,真是太好了。
「妳指的是基礎練習嗎?」
「只可惜明華莊的內規是禁酒。」
「法國的新年是什麼樣子的呢?」
「……早。」
媛德從以前求學階段就一直和班上的日本同學頗多摩擦,光復之後也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興奮的一個,也難怪她會這麼說了。
「嘿嘿……」
我聽到這句,只能苦笑。
我幫她把棉被拉好以後,才換了套正裝出門。
「真是的……又把棉被踢開。」
「……早。」
「你倒是比較晚了。今天不用練習嗎?」
「我們的報紙跟其他報紙可是不一樣的;而且老師說了,本社未來要擴大經營,除了主報以外,打算要多增加一些版面,還打算要創雜誌呢!」
※ ※ ※
一走到樓下,就看見艾薇兒站在大雨初止、還溼答答的庭院中,不知道在做什麼。
「真好!我多想出生在法國啊。」
煙雨朦朧中,隨着夜色降臨而逐漸亮起的燈火,顯得更加虛幻,就像整個基隆都成了海市蜃樓。
「對了,那小子怎麼沒看到人?」
比起讀報,我想這些工人的小道消息或許還是靈通得多。
「三八啦,都兄弟了還講這個。」
「真的嗎?」
我勉強擠進人羣,一方面喊着抱歉,免得打擾到他們的工作,同時四下張望,想找出我要找的人的身影。
「好了好了,就去了嘛!」
自從艾薇兒來,少有年紀相仿的朋友、生活圈子只在明華莊附近幾條街的房東小姐就和她很有話聊,平日沒事就拉着她問東問西;艾薇兒則會教房東小姐一些捕魚、抓小動物的小技巧,順便問一些關於日本的風俗習慣,感情十分的好。
她喜孜孜地,看起來十分得意。
「王太吉!你有時間在那裏打混,還不快幫忙我們把被子收起來!」
「真的喔。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出屬於我們自己的書,再也不用什麼都跟着日本走了。」
「如果荒廢的話,會很麻煩的吧?」
「這個……才幾天,我想也沒到荒廢的地步吧?」
我笑了笑。
雖然她來到這裏已經有半年光景,我還是常常看不懂在她冷漠的表情後面,到底在想些什麼。
「而且,我不是格鬥家,只能算是活動筋骨的運動,不用做到那麼紮實啦。」
「是嗎?可是我聽明華說,你可是稱霸臺灣的高手。」
唉呀——我往額頭一拍。
「沒有那麼誇張啦,而且那是高中時期的事情了。」
我露出了苦笑。
的確,在高中的時候,我是代表學校的柔道隊成員之一,也確實因爲那時隊上成員實力出衆,大家齊心協力,打破本校過去比賽成績一直不好的紀錄,一舉成爲當年大賽的黑馬;不過,因爲我下手不知輕重,準決賽時打傷了對手隊伍的一個日本學生,因此被判定失格,沒能繼續晉級。單就結果而言,我們最多也只能算是當年臺灣柔道體壇的前面幾名,說不上是稱霸。
即便我們晉級了,決賽也會遇上常勝隊伍,老實說我也不覺得能夠獲勝。
至於當時媛德人在觀衆席,因爲這個失格判定而和裁判大打出手,差點被拉到警局的事情,則是後話了。
不過說起來,也是因爲這樣,才和擔任對手隊伍的救護隊的房東小姐相識;後來在太吉兄的介紹下,我和媛德租到這間房子,彼此都嚇了一大跳。只能說都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吧?
「是這樣嗎?」
雖然我這麼解釋,但艾薇兒卻不是很相信的樣子,歪着頭表示狐疑。
「我本來還想,身手好的話很方便的。」
「身手再好也沒有意思啊。」我說。
「又不是身手好就不用工作了,而且現在的物價浮動那麼大,身手好頂多是去米行搶米的時候有點小用處,其他時候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
她看起來似乎不是很同意我的說法,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一直盯着我看。
「抱歉,我來晚了嗎?」
依照慣例,我們會在年前送些禮盒給山上的茶園工人,以慰勞他們平日的辛苦;只是年底的時候實在太忙,我們只好順延到今天才處理。
由於這層關係,即便後來米價不穩定,米量也相對不足的狀況出現,我們還是能優先買到足夠的白米。在曉瑜的堅持下,早在大半年以前,茶坊的薪水就改由現金和白米各半支付,替我們茶坊的員工保全了基本填飽肚子的要求。
等到我們把禮盒都準備好、親自送到山上的茶園去,還坐下來和他們閒嗑牙聽着抱怨,最後還被留下來用過飯,回到茶坊時,已經是下午時分了。
……是要喫這個嗎⁉
但我還是恨,恨奪走他們生命的戰爭,恨引發戰爭的軍隊。
「晚上就喫得到了。」
「更糟糕的是啊——」
我試着露出笑容來緩和氣氛,不過看來沒有多大用處;因爲曉瑜聽完,隨即噘起嘴。
她微笑着,「禮盒有點多,我想還是早點起來多清點幾次,比較讓人放心。」
雖然我實在是不知道,把「茶葉」送到前線去到底能起怎樣的作用就是了;或許在大陸,時興上戰場前先喝一杯茶?
嬌小的身材,和我相仿的年紀,如果不說,旁人第一眼可能看不出眼前這位年輕的女孩,就是這間「臨港茶坊」的頭家娘,張曉瑜小姐。
「名菜……」
這和他們初來臺灣時混亂的紀律和粗暴的言行無關,單單只是因爲他們是「軍隊」,只要這一點,我就沒辦法喜歡他們。
「……你明知道我擔心的不是這個,還故意這樣說。」
「蝸牛?」
「不,是我早起了。」
還好,由於「臨港茶坊」打從日本時代,就一直和政府、軍警單位保持良好的關係,到了光復政權交替以後,老頭家一樣和國民政府接上線,所以和其他因爲經營不善而紛紛關門的同業比起來,至少我們還有持續而穩定的客戶。
我搖搖頭。一方面是因爲我已經答應在先,當然不能在這時候反悔;另一方面,如果這時候回家,說不定會正好遇上那不明的蝸牛料理。
我點了點頭。
雖然平常總是冷淡的女孩露出難得的微笑,是很珍貴的場景,不過我一點也不想在這種時候看到啊!
「原本已經打好關係的盧隊長,居然在年前調職了,新來的長官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人……晚點還得去拜會一下呢。」
「沒有啦,只是照頭家娘平常的做法去做而已。」
「喔,所以桌上那兩盒看起來特別精緻的就是……」
「喔、喔。」
……大概就這樣看了有十幾秒吧,那眼神害我覺得都不自在了起來。
「不過,還真虧肇維能想到送米呢。」
「肇維,你來啦?」
她嘆了口氣,才又繼續說道:「真不知道米價什麼時候會穩定下來。肇維你也知道,我們茶坊是靠賣茶葉過活的,底下還有這麼多員工要養,現在大家連米都買不起,更別說要喝茶了。」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父母的用心。事實上,直到今日,他們仍是我值得誇耀的父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哪怕他們在整個歷史的洪流中什麼名聲也沒有留下,但對我而言,比起課本講述的歷史人物、比起人們口耳相傳的義賊俠客,我的父母都比他們偉大不知多少。
不過,這種問題,不是我一個當櫃檯算帳的人該去思考的。
我實在不想去體驗,甚至去想像那神祕的味道,於公於私,和曉瑜一起到警總去拜會長官,都是比較好的選擇。
父親將患有肺病的曉瑜接回診所,老頭家也爲了方便照顧女兒,在我們家叨擾了數個月的時間。那段期間,我、曉瑜、媛德三人,每天都見面、生活在一起,後來曉瑜身體漸漸好了,她和媛德還會爲了要玩什麼遊戲而大吵一架,我總是被迫夾在中間當和事佬。
曉瑜說的窘境,我也明白。
似乎把我的反應解讀成「期待」,艾薇兒少有的露出了微笑。
當時大病初癒,看起來還相當瘦弱的女孩,如今已經是我工作地點的上司,每每想到此,就覺得人生際遇真是想不到。
我看着這些伸長了身子,頗爲「活潑」的蝸牛。
「因爲這兩天明華做你們的年菜款待,我也想做點家鄉名菜回報。」
雖然我是在光復前後纔開始在茶坊上班,不清楚以前的運作方式,但就連挺過那段日子的老頭家,近來也是愁眉不展,想來問題十分嚴重。
走出家門的同時,我開始慶幸自己今天有工作,不會在家喫飯的事情。
但,不過短短一年光陰,初光復時的喜悅和榮景已經不復存在。遠在大陸、不知詳細情形的內戰持續延燒,我們這裏的米糧、木炭,有許多都被以支援國民政府軍戰線之名,一箱箱的裝到船艙送去對岸。民生用品少了,價格也跟着高揚起來,還記得過年前的那三天,白米價格甚至每天翻新,好幾個客人上門光顧時叫苦連天,直嚷着都要活不下去了。
曉瑜的眉頭益發緊蹙了。
「……抓蝸牛做什麼?」
在大東亞戰爭的後期,日本政府爲了維持戰線,將臺灣的許多物資移出島外,老頭家由於和執政當局的長官有許多協議和私交,才能在戰爭的困境中殺出一條血路。
我和她之間除了一般的僱傭關係之外,私交亦是甚篤。我和她的相識,說起來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先別說這個了,妳一大早在這裏做什麼?」
「這、這樣啊。」
並不只怨日本皇軍,連國民政府軍,我也實在是沒有任何好感。
那就是我和曉瑜的第一次見面。
對於我的心思,實在是沒有比曉瑜更加清楚的了。
原本還想着臺灣光復了以後,就會有好光景,一開始我們也的確這樣認爲,尤其是在看過爲了迎接國軍而齊聚在基隆的人羣以後,更是對臺灣經濟將要復甦的說法深信不疑;誰知這樣的好日子維持不到一年,隨之而來的,就是比之前更悲慘的現況。
打開茶坊的門時,曉瑜這樣說。
正因爲她瞭解我的苦痛和憤怒,所以在這個時刻,我應該要成爲她的助力。
有一次,我們跟着父親到一處公所舉辦義診時,有個男人抱着重病的女兒急忙插隊進來。
「沒關係,我都說要陪妳去了。」
在這樣的時節,比起看起來華麗的禮物,果然還是實用的白米,最能打動人心吧?
正因如此——
「現在不是上班時間,叫我的名字就好。」
由於不清楚米價過了一個年後,到底是會趨於穩定,還是繼續飆高,所以這次曉瑜在苦惱禮盒內容時,我才提了「不如放白米」的提議,而這個提議很快的就被曉瑜所接納。
還記得以前,我和媛德,以及從事醫療工作的雙親住在宜蘭的小診所,平常我們兄妹兩人就看着父母替人治病長大,偶爾也會幫忙換藥、照顧病人。
即便要拜會的是警總的新任長官。
往常,我們送給工人的禮盒,大抵不脫肉餅、肉乾一類喜氣的東西;去年過年時,還因爲光復的榮景,茶坊一口氣幫禮盒多加碼了每人一瓶酒,爲的就是讓茶園的工人收到禮盒時可以覺得滿足。
我只要能幫曉瑜處理好茶坊的合作伙伴和客人就好了。
不是以上司的口吻,而是以一個認識許久的朋友、一個對我知根知底的人的口吻。
「嗯,我要陪妳去。」
她點點頭,我這纔看見她的腳邊放着一個桶子,裏頭裝了幾隻正在伸展觸角的大蝸牛。
爲了破解這種尷尬,我決定換個話題。
我倆會意輕笑,繼續準備着。
我的雙親對我、媛德來說,是那樣偉大的存在。他們做爲醫療人員,爲了自己的天職,爲了貫徹他們許下的醫師誓詞,在戰爭爆發以後,跟着赤十字會前往最爲危險的戰區,深入中國大陸,只爲了能多拯救一人——但最後,他們沒能再回到我們身邊。
良久,曉瑜才戰戰兢兢地開口。
對於「軍人」,我始終抱不得一絲、哪怕只是一絲的好感。
「抱歉。」
「也不知道新長官是圓的還扁的,我跟着去起碼有個照應。更何況,我已經是大人了,對於自己的情緒控管還算是有點自信,我想我不會在那裏失態,給妳添麻煩的。」
「當然了。要給長官們的,總不能跟給工人的一樣吧?」
應該是擔心我吧?這樣的體貼我很感謝。
我也跟着嘆了口氣。
「肇維,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在抓蝸牛。」
做爲一個認識許久的朋友,做爲一個工作上的助手,我都應該如此。
我雖然不怕蝸牛,可要把這東西擺到盤子裏當成食物,我可是連想都不敢想。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我推開茶坊的大門,曉瑜已經坐在櫃檯前,開始清點物品了。
接下來,我們之間有了一段沉默。
後來老頭家瞅準機會,帶着曉瑜到基隆東山再起,一手建立起臨港茶坊。我因爲戰爭而被迫終止學業,回到臺灣時,也是老頭家先找到我,收留我在茶坊工作。後來老頭家身體欠佳,茶坊的責任就落在他的女兒,也就是第二代的頭家娘張曉瑜的肩上。
「軍隊」,奪去了我心目中的英雄,奪去了我的夢想,之後又奪去了我的熱情。
我看着因爲大雨而充滿泥濘的庭院。就算要除草,也不會在雨剛停的時候弄吧……更何況現在才幾點。
這原是一個普通的問句,但在我們之間,並非太過普通。
我揮揮手,離開了明華莊。
「……肇維,真的願意陪我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