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桐花雨-

第五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1.7萬 字

《雨港基隆(小說)》1 -桐花雨- 第五章插圖(1)
《雨港基隆(小說)》 · 1 -桐花雨- · 第五章 · 第1張插圖

一九四七,我們的故事

張曉瑜看着李肇維埋頭苦幹的背影。

自從那件事以來已經過了快要一年半,她沒有再看過陳鈺或是謝霽雲的身影。

而李肇維的時間也早就停格在一九四五年的那天……

這些年發生了許多事情—

在國民政府的統治之下,臺灣的狀況並沒有好轉,反而是每況愈下。

對戰後的通貨膨脹,人民一開始都認爲馬上會得到政府的妥善解決。

但戰後的國民黨與共產黨的問題卻越演越烈,終於爆發了全面性的國共內戰。戰況比起共產黨更爲喫緊的國民黨,開始向臺灣徵收民生物資,甚至強行徵糧。造成了更嚴重的糧食短缺,並且演變成了惡性通貨膨脹的狀態。

短短的一年多,米價甚至漲了上百倍。

報紙的新聞也總是報導着某處有人餓死等等的慘況。

而說到政府對臺灣的統治,更是充滿了貪污、腐敗與歧視。

政府官員大多數都是外省人和半山人—臺灣的人民將外省人稱做唐山仔或是阿山,而那些在日本時代或光復之前就回去大陸,接着再跟着國民政府回來的人,則被叫做半山仔。

土生土長的臺灣人,不但難以謀得公家機關的工作,更和外省人與半山人有着「同工不同酬」的差別待遇。

從統領檯灣的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開始,官僚腐敗貪污,而軍人更是毫無紀律缺乏德行,幹盡了偷、搶、傷害無辜百姓的惡行。也讓本省人對外省人越來越反感。

曾經以爲國民政府「會把被日本奪走的、屬於我們的東西還給我們」的張曉瑜,現在的她,只會嘲笑自己的天真。

政府接收了日本人留下的一切,卻似乎沒有想要將之歸還人民的想法,那些資產,幾乎都變成了公家的。

張曉瑜家裏被歸還的土地,可說是少之又少。

知道這件事的張曉瑜既氣憤又不平,但她即使再怎麼費心奔波,政府官員們不是趕她走就是嘲笑她。

收不回茶園的挫折,加上政府對茶葉買賣的亂七八糟限制。完全入不敷出的她只覺得自己失去了一切。

她沒有臉面對父親,也沒有臉面對多年來在茶坊下辛勤工作的員工……

「你這傢伙膽子真大啊!也不想想你們是靠誰才能繼續開店的!小心老子一把火把你們這爛店燒了啊!」

她瞭解到壞的不是外省人,而是失控沒有秩序的管理階層。

「我還有事。」張曉瑜打斷了李肇維的話:「現在的基隆長官要卸任了,茶坊這段日子畢竟也受他照顧許多,我得去打個招呼。」

「明華現在這樣,我們照顧她是沒錯。但長久放任下去不讓明華學會自己獨立,反而會害了她……」

「是君山銀針吧,我馬上拿給軍大哥您。」

「不,我只覺得王太吉你不好好工作,亂搞什麼幫派!再帥,也是救了我的肇維比較帥氣。」

張曉瑜點點頭,收起了對往事的回憶。

張曉瑜從櫃上拿了罐君山銀針。

「帳都算好了嗎?看妳不知道出神地在想什麼事呢!」

「我說,頭家娘啊……」

「其實臺灣變成什麼樣子都跟我沒關係……」張曉瑜心情不好地嘀咕着。

「我倒是覺得你很帥氣啊!太吉兄!」

「是嗎?時間倒是抓得很準啊!」張曉瑜雲淡風輕地說着,似乎完全不把剛剛差點被打的事情放在眼裏。

這個外省老軍官在數個月後被同樣是外省人、甚至是同鄉的上司給打死了,只因爲他看不慣這個軍官的兒子欺負本省人。

「什麼?」

露出兇狠表情的士兵又吐了一口痰,一連罵了好幾句髒話。

士兵狠狠瞪着王太吉,恨不得要把他給瞪穿的樣子。

張曉瑜語重心長,隨即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個穿着軍裝的士兵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邊說邊清喉嚨,接着隨地吐了一口痰。

現在的茶坊空蕩蕩的沒有客人,張曉瑜乾脆轉開收音機。

張曉瑜知道李肇維從那天起就將自己的一部分給埋葬了起來。

「想着如何更賺錢啊!」張曉瑜嘆了一聲:「總覺得只要多看帳本幾次,上面的營收金額就會變多。」

『……本省人已經被日本奴化了太多年,我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好好的教育他們,讓他們能當個抬頭挺胸的中國人……』

「頭家娘好!」其中一些雖然身材高大卻其實很年輕的工人,甚至還恭敬地向張曉瑜打起了招呼。

「你這女的,別以爲自己很了不起啊!」

「我還沒淪落到要被男人稱讚帥氣的地步啦!話說,頭家娘我記得現在的國父孫先生,也是搞幫派出來的啊!」

「因爲那士兵說的沒錯,我確實是得靠他們國民黨。」

現在茶坊加上茶園的外省員工也不少。

「軍大哥,你這帳賒得也太多次了,我們是小買賣,總不能血本無歸啊!」

李肇維抓了抓頭,露出苦笑:「這報辦得不錯,會從很多角度來看……不過偶爾也會主觀太重了就是。」

張曉瑜翻起白眼,又是個外省人提倡自己有多優越的廣播節目。

「妳的批判真是越來越犀利了。」

他狼狽地打量着周圍的人數,連撂狠話都來不及就馬上就跑走了。

李肇維走向她,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眼看李肇維就要鞠躬道歉了,一旁的張曉瑜着急地攔住了他,走到了士兵面前。

但卻有個外省老軍官同情她,向她伸出了援手,幫她疏通了買賣茶葉的管道,更幫她要回了半數以上的茶園。

「價錢也不用跟我說,老樣子,先賒着。」

「但妳這樣被欺負,我實在是……」

士兵恐嚇着,不客氣地踹上了櫃檯。

「頭家娘,我這就把貨放到後面了唄!」

張曉瑜的眼神有些閃爍,她看了看兩人。

她說得很輕,顯得滿不在乎,這讓李肇維握緊了拳頭。

工人之中一陣躁動,畢竟現在喝得起茶的,幾乎都是外省人和少數富有的本省人。

「噹噹~~~頭家娘,我帥氣吧!」

「又在看民報了?」

如今的王太吉只是偶爾來茶坊打打雜、做做零工,主要的工作變成在碼頭擔任搬運工頭。

因爲老軍官的緣故,如今的張曉瑜對外省人並不排斥。

士兵更被激怒的神情讓肇維直覺不妙。

「頭家娘,給我來點那個君山什麼針的,我們連長想喝!」

「軍大哥,不是我們硬要跟你算錢,只是你不付我們錢,我們不就沒本錢再進新的茶給連長了嗎?」

「當然,我這頭家娘也不是當假的。」

「最近,常常聽到這種廣播啊……」李肇維嘆了一口氣:「爲什麼臺灣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不只像親人,如今她和李肇維也像是互相扶持的好夥伴。

眼看張曉瑜斬釘截鐵地否定了王太吉的自信,一旁的李肇維只能呵呵乾笑。

但她比起當年,也更學會了成熟與穩重。

她覺得這種節目實在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自己被打也就算了,只怕會連累了茶坊。

「我也是這麼認爲啊、曉瑜。」李肇維豎起雙眉,附和着王太吉:「就算是爲了茶坊,妳也沒必要把姿態放那麼低啊!」

「妳是不是對那些外省軍人太容忍了啊?」

「頭家娘……」

而她也很配合地從不說破。

「啊,今天工收得早,我就想說乾脆帶兄弟們到成一堂喫頓飯。」

張曉瑜稍稍皺了皺眉,仍舊有禮貌地開口:

「不,我們沒有這個意思……」李肇維低下頭,後悔起自己剛纔實在太沖動了。

張曉瑜正要報出價錢,士兵卻失禮的打斷她的話。

「太吉,今天怎麼會想到回茶坊?」

「我聽不太清楚妳在說什麼。」

「肇維你不是要去看看明華?我估計她現在會在成一堂。你就跟太吉一起去吧!」說着,張曉瑜頓了頓,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呈現在工人面前的,是有別於剛剛叨唸王太吉的甜美笑容。

「肏!對你們這些下等人有什麼情面需要留!」

他反應快速地站到張曉瑜跟士兵之間,格擋住士兵揮向張曉瑜的一巴掌。

士兵舉拳又要打,卻被才踏進茶坊的王太吉從身後給抓住。

「不要隨便曲解歷史啦!」張曉瑜雙手扠腰,滿臉受不了的碎碎念着王太吉。

在把茶泡好端給工人們喝之後,張曉瑜走回了李肇維跟王太吉身邊。

那時候的她恨外省人恨得不得了。

士兵的回話讓李肇維變了臉色,他連忙開口:

王太吉收起平時的嬉鬧態度。

王太吉說得輕鬆,卻十分具有威脅的意味。

那時候,她才發現外省人也有好人,更發現這世界上壞人就是比好人多了許多—

這些工人都是些章曉瑜和李肇維見過的面孔,是王太吉在碼頭工作的夥伴們。

「軍大哥!至少也要對女孩子留留情面啊!」

「謝謝頭家娘!」

眼前操着山東口音的外省人是她今年新招的員工。

「我說什麼不重要啦。」張曉瑜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本來遊移的視線卻在瞬間集中了起來,她板起臉,嚴肅地望着茶坊大門。

「主觀,倒也不是件壞事啊!」說着,她有些不屑地挑了挑眉:「但把自己的主觀加在別人身上,認爲可以拯救他人,這就是一種自大。」

「既然是連長要的,我們也只收點成本錢就行了—」

王太吉笑着說,同時鬆開了抓着士兵的雙手。

張曉瑜爲了這件事傷心了好久,但她並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只是暗暗地藏在心裏。

李肇維哈哈笑了出來,張曉瑜看到了他手裏的報紙。

「好了好了,冷靜點了沒?」

「要感謝也是要感謝你們,我請你們喝杯茶吧!」

「哎哎~~~這位大哥—我和我的兄弟們最討厭有人欺負女孩子了,特別是像我們頭家娘這樣漂亮的女孩子喔!你在這裏亂打人的話,我想是不會有人放着不管啦!」

她這些新員工都是些踏實肯賣力的老實人,不是爲了躲避內戰,就是因爲家鄉太窮而來到臺灣想要餬口飯給自己和家人喫。

終於,在王太吉捂着耳朵躲到李肇維身後的時候,她將臉轉向了王太吉身後的工人們。

王太吉挺起胸膛,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樣。

她仍舊深愛着李肇維,甚至比當年更濃、更烈。

士兵先是呆愣了一會,接着表情馬上變得更加猙獰。顯然張曉瑜說得有道理這件事讓他更加火大了。

被抓的士兵雖然只能稍稍轉頭,卻也能看見王太吉身後跟着幾個魁梧的工人。

現在這個社會局勢,政府的人絕對惹不得。特別是軍人,弄得不好甚至會把人毒打一頓。

張曉瑜輕輕點頭。

※~~※~~※

李肇維思索着張曉瑜剛剛對自己說的話。

他和王太吉一夥人現在已經來到了成一堂。也確實見到了林明華。

成一堂並沒有什麼人,因此他一進門就可以看到林明華衝着他和王太吉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肇維君、太吉君!你們看喔!我釣到魚了!」

林明華舉高手,興奮地搖着手中那隻稱不上大的魚。

「喔喔~~~~厲害喔!房東大人!」

王太吉體貼地稱讚着林明華,但李肇維的眉心卻有些緊。

曉瑜說得沒錯。看着林明華滿身髒兮兮的模樣,即使心疼,他也知道不能再過度保護她了。

林明華即使是明華莊的主人,手頭也有着不少的錢,但放任她一個人生活,是絕對活不下去的。

更何況,如今即使有再多的錢都沒有用。沒有特別的管道根本就買不到東西,大把大把的鈔票甚至連廢紙都比不上。

除了畫畫這個才能,林明華根本沒有任何的謀生能力。之前還有源叔能照顧她,但如今……

想到源叔,李肇維就禁不住悲從中來,一陣鼻酸。

幾個月前,一羣政府軍人調查出源叔曾經是日本軍人,便在源叔回家的途中堵上他,開始毆打源叔。

即使強悍如源叔也難敵那麼多對手……

到最後,那羣上報只是單純想要打打源叔消氣的軍人們,聲稱源叔幾乎要殺了他們其中一人,因此在過度自衛中失手殺了源叔……

張曉瑜勉強透過了跟政府的關係,讓李肇維跟王太吉能夠去幫源叔收屍。

而在他們看到屍體的那一刻,驚駭又悲憤不已的情緒充斥在他們的心中。

他們看到源叔的雙手上有勒痕,更發現源叔致死的原因絕對不是被打死的,而是眉心間那確確實實的子彈孔。

源叔是被處決的!

他仍然記得那天涼透他整顆心的雨夜,無止盡的冰冷中,是曉瑜的存在給了他溫暖。

但林明華總是天真爛漫的笑着,同時就像察覺了什麼般地自力學起了釣魚。並且拍着胸脯保證,說以後的食物都要由自己親手抓來喫。

爲了轉移目標,他換上了外出服,到報攤上買了一份民報來看。

「哥!」

林明華偷偷地將視線轉向李肇維。

「你在忙些什麼?」

而這件事就這樣在他百般無奈中,不明不白且不被追究的結束了……

雖然這兩人現在的相處模式就像是老夫老妻一樣,但她總是會在不經意之間發現那道隔開兩人的厚厚隔閡。

看着髒兮兮的林明華,李肇維有些不忍心地轉開視線;而一旁的王太吉則是拍上了他的肩膀。

「那我先下樓幫房東打理點家事了,要不要一起來?」

「不……比起媽媽,我覺得曉瑜小姐更像是爸爸。」

仍舊是頭也不抬的回答。

他一聲輕嘆,垂下了肩膀。

「你那個房東,究竟是不是個小日本啊……通常啊,我們都管這種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的人,稱呼爲漢奸。」

「我說了我在忙。」

似乎,周圍的人都理所當然地把他跟曉瑜當作一對了。

「是正正當當的工作。」

「喔、元德!早啊!」

但是強大帶來的只有孤單啊……林明華明亮的雙眼不禁黯淡了下來。

林明華望着張曉瑜,張曉瑜給她的印象一向是嘴很毒、不直率卻始終熱心助人。讓她不禁感到憂心,好好的女孩家不該獨自承受太多……

李肇維點着頭,他再次將視線轉向林明華,並且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是嗎?」

「真是的,明華,看看妳把自己弄成什麼模樣?跟我過來,我幫妳擦乾淨。」

確實,爲了彌補當年那心口上破了的大洞。他近年總是獨自鑽研布袋戲,像是想再捉住些什麼。

是的,先等等,就讓他以後再想這些問題吧……

但李元德也沒有做出什麼隱藏的動作。

夢中的陳鈺始終走在他的前方,但他卻怎麼碰也碰不到。

他告訴林明華,源叔收到他父親的指令要回日本辦事,辦完事就會馬上回來接她去日本。

李肇維只是笑笑。

冷不防的,是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的張曉瑜。

看,曉瑜小姐又在關心我了。

「曉瑜小姐,聽說你去見基隆的長官?這麼快?」林明華問。

「你不說我也相信你。」李肇維真心的說,從把李元德帶出警局的那一天起,他就變得聽話老實多了。雖然工作大多數都是王太吉介紹的零工,不是很長久,甚至會出點問題。但至少元德肯幹。

「阿維,至少別在房東大人面前露出這種表情啊……」

但他就是不想對曉瑜放手,因爲那是現在的他所能抓到的最重要的寶物了。

卻被一句話給堵住了嘴,讓他再也無法爲源叔抱不平。

他走向李肇維身邊,沒有絲毫惡意地取笑着李肇維。

李肇維用力搓着臉,甚至重重地拍了幾下。他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了。

曉瑜始終陪在他身邊,就像個不離不棄的妻子……如果他們真是夫妻或許還比較好,那麼他就不用老是要衡量取決於徘徊在曖昧之間的距離。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若是他再追究下去,只怕連明華都要遭殃了……

他沒睡好,不知道爲什麼,近來很少作夢的他竟然夢到了陳鈺。

朦朧中,陳鈺的笑容仍然是那麼的開朗燦爛,但對他卻儼然是種悲哀的諷刺。

「嗯?」

李元德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好一陣子,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再度低下了頭。

「感覺你們兩個人處在十分相親相愛的世界裏嘛!」

李肇維笑了笑。

林明華得知這件事之後,雖然埋怨着源叔幹麼不跟她說一聲就急着走了,卻對父親要接她回日本這件事高興不已。

※~~※~~※

是的,若要以父母來形容的話,比起慈母這個字眼,她覺得張曉瑜更適合像是嚴父,她其實沒有必要一個人將所有事情攬着做的……明明看起來是這麼的嬌小、卻十分強大。

李肇維抹了抹臉,透出淡淡的自嘲笑容。

「嗯,送個禮打個招呼就走了,就算擺什麼酒席也輪不到我這種人去喫的。」

張曉瑜邊抱怨邊拿起手帕幫林明華擦著有些黑黑的鼻尖。

「感覺你把我當成小孩子了啊!肇維君。」林明華抗議。

「沒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啊!」李肇維哈哈笑了起來,他伸手摸了摸林明華的頭。

「怎麼完全覺得我是個有女兒的媽媽了啊!而且這女兒甚至比我發育的還好!」

沒有出現的陳鈺,早已把他的熱情全部帶走了……

李肇維睜開眼睛,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他的眼周有點黑。

※~~※~~※

他將報紙折成對半再對半,邊走邊看着。

「妳打算請店長怎麼料理這隻魚?」他問。

李肇維做出苦笑,因爲他發現李元德完全沒有繼續和他說話的打算。

「明華,臉抬高一點。」

他能給曉瑜的就只有永遠的關心和陪伴。

林明華當然不知道那一天發生的事情,王太吉也是。

「沒看到。」李元德迅速回了話,顯然一點興趣都沒有。

「爸爸?」張曉瑜怪叫了起來,怎麼想她都不能接受自己變成了爸爸。

回程的路上,他碰到了一大早就跑出門的李元德。

他驚訝地問,被觸動的往事讓他覺得胸口有些刺痛。

「哥!」

抱着滿滿的心思,李肇維只是聊了幾句,便先一步地離開了成一堂,總感覺今天回家的路程似乎特別遠。

李元德頭也沒抬地向李肇維打了聲招呼。

因此李肇維便大大方方地走到桌子邊,沒想到看到的竟然是布袋戲表演的文宣。

「房東說最近莊子外面似乎有些可疑的人,你有注意到嗎?」

知道這個事實之後,李肇維拚了命地向那些官員們抗議。

「真是不得了了,外遇被抓到了吧!」

李肇維再次輕嘆了一聲,默默地打開房門。

「我要忙工作。」

那些官員丟下了這樣的一句話—

「是啊,布袋戲……」李元德總算是抬起頭正眼看着李肇維了:「我看哥近年對這方面滿有興趣的。」

回到公寓,李肇維一打開房門便看見李元德難得的坐在桌前。

李肇維突然想到林明華剛纔在聊天時所提到的事情。

關於源叔的死訊他們並沒有告訴林明華,知道這件事的就只有他、曉瑜跟太吉而已。

林明華捂着嘴巴笑了起來。

「誰是鬼啊!」張曉瑜眯起雙眼:「是你們沉溺在兩人世界裏,所以根本看不到我吧!」

這樣停滯不前的兩人,也是她憂心的原因。

雖然李肇維只是單純的詢問,但李元德卻警戒的抬起臉。

說這話的官員沒有再多說些什麼了,但李肇維是個聰明人,這句話聽得他毛骨悚然。

李肇維又笑了幾聲,一旁的王太吉則是先去招呼自己帶來的碼頭工人喫飯去了。

「忙工作?」

「對了,元德。」

「今天那麼早回家?」

謊言,永遠要靠更多的謊言來掩飾……如今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他相信林明華一定會察覺有所不對勁……

「布袋戲?」

李肇維嘗試地開了口,希望元德能和自己多說點話。

「生魚片?」林明華眨着大眼,自己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會好喫嗎?」

過了這些日子,他仍然沒有改變,還是那麼的自私懦弱……

工作?李肇維顯得很喫驚,他沒想到會從李元德口中聽到這句話。

對於愛情,他已經不能確定自己是否仍舊擁有這種感情了。

「曉瑜?」李肇維嚇了一跳:「妳神出鬼沒的功夫越來越厲害了!」

李肇維將視線從報紙上離開,轉到李元德身上;反倒是李元德開始死盯着那份報紙。

「哥!你又在看這個破爛東西了!」

李元德喝斥着,瞬間變臉的他對李肇維一點都不留情面。

「啊……只是參考看看罷了……」李肇維有些尷尬,報紙也不知道要往哪裏收起來,想着想着,他乾脆把報紙捲成筒狀的模樣擺在身後。

「參考!有什麼好參考的?」李元德的臉色更差了:「這種反黨反政府的東西,都是垃圾!寫出這些東西的人全該拖出去槍斃!」

李元德越說越激動,一旁的路人們也頻頻回頭看向他們。

「元德……這份報紙上寫的也不全是那些東西啊……」李肇維無力地解釋着,只要碰到跟國民黨有關的人事物,李元德就會變成讓人覺得實在是走火入魔的地步。

李元德一直很希望擔任公職,甚至軍警這類的職務。

然而卻因爲身爲本省人的原因,讓他屢次都遭拒絕。

但被拒絕的李元德永遠不會不開心,甚至會咧嘴笑着說出「這是黨對我忠誠的考驗,我是個有大志願、大抱負的人!絕對不會灰心的!」這種話。

他和李元德不同,他並沒有如此熱衷於政治黨派或是着魔於省籍的差別。

這是兩個人始終談不對頭的話題,而在李肇維煩惱着該怎麼結束這次談話的同時,李元德早已滔滔不絕的講了下去。

「哥,你千萬別相信那些謠言,臺灣哪有變差?那些笨蛋什麼都不懂,這是二戰後的治療期啊!一個國家哪能說好就好,當然需要一點時間了啊!你等着,我們國民黨馬上就要打敗那些死共匪了,到時臺灣與中國本土就會徹徹底底統一了,中國地大物博,到時候也就不愁喫喝了!」

李肇維聽着弟弟這番跳躍性的話,實在很想指出一些問題,但他只怕火上加油。

元德這種大思想大抱負,他還是聽聽就算了……

終於,察覺到時間流逝的李元德急着去執行他的「工作」了。

被丟下的李肇維這才喘了一口氣。

怎麼偏偏買報紙的時候會被元德撞見呢?平常都十分小心的他今天真的是睡得不好,頭都昏了……

他捏了捏脖子,怎麼覺得有些發酸啊!元德的長篇大論實在太有攻擊性了……

他用報紙捲起來敲了敲肩膀,隨即發現有些餓了,乾脆直接去買些早餐好了。

「那應該滿多的喔!」李肇維露出了天真無邪的認真表情。

因此,他恭敬地向警察解釋着攤販頭家真的是完全不會說官話這件事。

李肇維跟頭家握了握手之後,只見四周民衆也開始包圍他。

李肇維喔的一聲,他刻意跳過了元德的事,直接提到警察欺負攤販頭家的事,接着又提到了謝霽雲。

看着曉瑜被拖倒在地,皮膚被擦出鮮血的模樣,要他怎麼能放着不管?

看到傳單內容的她,心臟似乎漏跳了好幾拍,但她的表情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攤販頭家感激地看着李肇維,連聲道謝。

當時的他都要花一段時間適應了,更何況這些本來就只會說日語和閩南語的人?

李肇維一聽,馬上就明白了。

李肇維無言,既然王太吉自己都這麼說了,他也不好再說些什麼了。

「喔,布袋戲啊!」她眨眨眼:「明天晚上的表演啊……」她側着頭,伸手推了推有些失神的李肇維。

四周的民衆開始嘈雜了起來,逐漸地,他們開始附和起李肇維。

李肇維皺起雙眉,並不是每個臺灣人都像他和曉瑜一樣,有幸受過高等教育並且能夠學好官話。

「哼,」張曉瑜裝出惡狠狠的模樣:「只要身材比我好的,一律就是狐媚的女人。」

「結果你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是啊!」

但警察毫不領情。

「要去不去都隨便你。」

「還說!你他媽的,別在我面前說這種難聽的話!」

「這麼久沒見,我想你大概也差不多會把我給忘了呢?」

謝霽雲默默地觀察着李肇維的表情,接着,她又是一陣輕笑,並且如同不經意般地將一張宣傳單遞給了李肇維。

李肇維疑惑地接過了傳單,是他昨天在元德那裏看過的傳單,是關於明天晚上的一個布袋戲表演。

拋下了這句話之後,警察便趕緊離開。

好言相勸的李肇維也有些惱火了,既然軟的不行,他也只好來硬的了。

「真有勇氣耶~~~少年仔!」

「不可憐。」張曉瑜嘿嘿笑着:「他可是說過被我欺負是種榮幸的這種話喔!」

「我想學弟會對這個感興趣。」

看着民衆沒有繼續擁上前,而是開始幫攤販頭家重新整理之後,他才安下了心。

某個攤子的頭家正跪在地上,用閩南語說着求饒的話。

他搖着頭,就這樣拿着傳單來到了茶坊。

「不,我一點那種想法也沒有……」

官話說白了就只是北京話,在和各地的方言攪和在一起之後,當然也只會產生無法統一的腔調。

李肇維沉默了很久,隨即神情複雜地開了口:

然而兩個人的時光卻也在此時被殺風景的打斷。

「喔?無辜嗎?」張曉瑜神祕地瞪大了眼。

只聽茶坊外一羣人吆喝着,接着那天吵着要賒帳的士兵跟着他們的連長走了進來。

李肇維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樣好嗎?在外省人與本省人充滿了心結與糾紛的現在……

「什麼不會說,臺灣都被我們接管多久了!不會!就要給我拚死的學啊!」

「沒有?我聽妳在放屁—」囂張的士兵一把扯住張曉瑜的手臂,將她拖倒在地。

罵人的是個警察。

李肇維垂下眼,淡淡做出回應。謝霽雲的出現,也讓他再次想起那想忘也忘不掉的事情。

這是熟悉卻也久違的聲音。

李肇維發出憤怒的吼聲,即使張曉瑜總是叫他忍耐,要他把對國民黨的事情全交給她處理。但李肇維真的是忍不住了。

被稱爲連長的癡肥軍人抬了抬眉,挪動着臃腫的身體走了過來。

「等等—」

「李肇維,你越來越皮了,討打啊!」

「什麼?那個狐媚的女人又出現了嗎?」張曉瑜手按着下巴,露出了誇張的喫驚表情。

「做了好事,怎麼反而卻一副虧心的樣子。」

「不像話。」連長冷冷地說,周遭的士兵一個接一個的拿起步槍對着李肇維。

「哼,給我好好學國語呀!」

張曉瑜連忙搖着頭。

「狐媚的女人?」李肇維笑着反問。

李肇維覺得自己的舉動如同火上加油。

「對不起、這個早上發生了滿多事的……」李肇維不好意思地抓着後腦勺。

「少年仔,多謝、多謝啊……」

李肇維好不容易走到人比較少的地方,他有些在意地回過頭。

「各位鄉親,你們都看到了,這位長官硬是要砸攤!我看根本就是故意在欺負我們本省人啊!」

謝霽雲聳了聳肩,在別有深意地瞄了李肇維一眼之後,便轉身離開。

他看着四周圍觀的民衆,放聲說起話來。

民衆們紛紛稱讚他,但不習慣這種場面的李肇維連忙一邊尷尬的傻笑着、一邊逃離了人羣。

李肇維呆呆看着傳單,看得幾乎有些失神。

「什麼叫弄不到手,妳能弄到手不都是我們給妳的方便嗎?」那天的士兵在一旁叫囂着:「說來說去,妳就是死要錢對吧?」

「呸!連長!就是這他媽的婊子說不賣茶給你!」

「你今天來的比較晚。」站在櫃檯後的張曉瑜正用雙手託着臉蛋。

「這些人做生意招呼您們都來不及了,實在是擠不出時間學了啊……」

看着四周的民衆越來越多,這個警察也開始緊張了起來,他甩了甩手。

應該能有更平和更好的方法纔對啊……

李肇維跑上前,準備拉開囂張士兵緊扯着張曉瑜的手。

謝霽雲輕輕笑着。

雖然自己是真的沒有辦法了纔會這麼做,但他這樣子畢竟就是在煽動民衆,甚至還拿了省籍觀念來大作文章……

「哼,我想也是。」張曉瑜交互拍着手,一副打架打完徹底收拾了對方的樣子。

「我們哪有不賣連長大人您茶葉的道理,您也知道我們茶坊客人少得可憐,再這樣沒有收入下去,實在擔心到時候連長大人您要喝的茶都弄不到手了。」張曉瑜垂下頭辯解着。

兩個人就這樣打鬧了起來,嘻嘻哈哈的,李肇維很享受這種感覺,卻更覺得對不起硬被自己拉進來扮家家酒的曉瑜……

「我要那些東西幹麼?」

「怎樣,不想跟我去嗎?」張曉瑜非常有氣魄的往李肇維臉上狠瞪。

「好了好了,」連長搖了搖肥厚的手,突出的雙眼死瞪着張曉瑜:「老子呢,也不是說不給妳錢,只是妳那種說法,根本就是在懷疑老子我付不出錢來啊!」

「不,當然沒有。」

這攤販頭家當然慌了,他連忙急着求饒,但他越說,眼前的警察就越生氣。

他才走到比較熱鬧的地方,就聽到了操着口音的罵人聲音。

「怎麼會呢?」

「小娘們,老子當年打軍閥的時候妳都還不知道在哪裏勒?竟然敢看不起人?」

「我怎麼知道你們男生拿那些東西要幹麼?」張曉瑜接着做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我說肇維你也太單純了,年紀都一大把了說,去向太吉請教請教學點經驗吧!」

「你這爛攤子,故意說些我聽不懂的話,看我怎麼整死你!」

「對了,你手上那張爛爛的紙到底是什麼啊?」問都沒問完,張曉瑜便將李肇維手中的傳單搶了過來。

「我這邊都要閒得發慌了,你那邊怎麼能有滿多事的啊……」張曉瑜交抱起雙手:「該不會是去做壞事了吧!一大早就跑去偷女生的內衣內褲?」

「啊?」

原來這個警察來買東西,卻跟不會說官話的攤販完全無法溝通,警察越講越氣,一股火冒上來,乾脆開始砸攤子。

看着那些民衆,他忍不住露出了困惑的複雜表情。

羣衆你一言我一句的,鬧事的警察完全成了衆矢之的。

「—學姐!」

「我現在不但覺得太吉兄無辜,更覺得他可憐了……」

李肇維趕緊向前,扶住了攤販頭家。他問攤販頭家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見攤販頭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用閩南語向他說明着。

「我們臺灣當年是這麼期待他們外省人接收臺灣,如今這長官這樣做,我們是不是被辜負了啊?」

李肇維作勢嘆了一口非常大的氣。

「反正是免費的,我們就去看看吧!順便也叫上明華和太吉一起。」

張曉瑜露出一副噁心的表情。

在國軍剛來臺灣的時候,即使是他也無法聽懂那些外省人的濃濃鄉音。

張曉瑜臉色一沉,快速地從櫃檯後走了出來,舉拳就要打向李肇維。

怎麼覺得太吉兄一碰到女人就會喫大虧的感覺啊?他不禁想到王太吉總是說着想要討個好老婆的模樣……結論就是不管是不是好老婆,王太吉這輩子是被女人喫定了。

李肇維努力求着情,警察卻執拗地硬要把這個攤販抓起來。

一咬牙,他將傳單揉了起來。但他又愣了愣,隨即有些可惜地將傳單再次攤了開來。

「妳這樣說,太吉兄很無辜耶!」

「學姐……妳、這是在挖苦我嗎?」李肇維硬是擠出了很慘澹的笑容。

「就是啊!」

「肇維!」即使自己受了傷也沒有叫出聲的張曉瑜喊了出來,她的聲音顫抖,滿是驚恐。

連長翻着白眼,不屑地哼了一聲的他,拿出手槍抵上了李肇維的腦袋。

「小子,槍子兒也要錢啊!你看我舍不捨得往你腦袋上崩個大洞?」

連長說得十分無所謂,彷彿殺人對他而言根本連小事都不算。

「不要不要……」張曉瑜掙脫了士兵的手,驚慌地爬到了連長面前:「連長大人您說得對,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勢利死要錢……」

連長看都不看張曉瑜一眼,他左右扭了扭頭。

「你們這些人要懂得惜福啊!要不是當初那個老傢伙看我愛喝茶,跳出來幫妳說話,妳哪來那麼多好處啊?對了……那老傢伙跑哪去了,好久都沒見到他了……」

連長這麼一問,那囂張的士兵連忙開了口:「爹,不是讓你給崩死了嗎?」

「是喔……說了叫你在外面要叫我連長!」

那士兵縮了縮頭。

「是是……爹……不是、是連長……」

連長點了點頭,接着將眼珠子轉向李肇維:「總之,你們要知道你們能好好活着,都是因爲政府的恩惠—懂不懂?」

「懂,我懂了!連長大人您就放過他吧!」

張曉瑜聲淚具下的幫李肇維求情,她開始猛磕着頭。

「……曉瑜……」

李肇維發出如同呻吟般的呼喊,張曉瑜是老頭家呵護在手裏的獨生女,之前對政府再怎麼低姿態也沒有淪落到現在這種地步。

這都是我的錯……

李肇維咬着牙,力氣大到連牙齦都滲出了鮮血。

現在的重點已經不是他在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了……

現在,他不但要保住曉瑜,也要保住自己的。

「人家是狗去豬來,妳是豬生狗養!」

她再次開了口。

※~~※~~※

「你們……!」

那是屈辱,不甘心和沉痛……但這些感情的出發全都不是爲了自己。

張曉瑜清了清喉嚨,多虧剛纔大哭了一場,她現在的喉嚨還真的有點難發出聲音。

連長打了個大呵欠,他不是被李肇維跟張曉瑜兩人之間的情義所打動,而是覺得無聊了。

「討厭,害人家衣服都破了……」

「不對,大家誤會了!我們『臨港』不分本省外省,進了門的都是客人,誰來都會賣啊。」

張曉瑜的語氣就跟平時一樣,這讓李肇維看得更爲心痛。

這些人真的有念過書嗎?又或只是假借着學生的名義爲了反抗而反抗?

張曉瑜這麼想着,至少她想罵人的時候不會再拖個墊背,就算是勾結國民黨,她也是敢做敢當。

李肇維叫了一聲,也跟着跑了出去。

現在的學生都不用好好上課了嗎?

「……回去了。」

「哇靠!妳承認賣茶葉給外省人了吧!」

「打倒假本省!」

「這裏面一定有天大的誤會!我們『臨港』從我多桑開始做到現在,街坊的大家都知道,我們絕對不是外省或半山開的……」

「曉瑜、曉瑜!對不起、我……」

李肇維沒有說話,但是臨港茶坊今天的災難並沒有平息。

當年她可是付出了許多心力才能完成學業,爲什麼這些學生能這麼滿不在乎?

趕到港口的張曉瑜看着商船前那片黑壓壓的學生,忍不住在心裏暗自罵了起來。

這些人不是單純來鬧場,而是企圖讓茶坊做不下去。

「妳背叛了我們本省人!」

「什麼大紅袍,那種東西就算槍斃了我一百次也弄不到……」

在張曉瑜換了件衣服把自己清潔乾淨才從後面走出來的時候,王太吉便氣急敗壞地衝了進來。

「住手,」連長皺起既粗卻短的眉毛,將豆大的眼珠轉回了李肇維身上:「滿口大人大人的,現在可是民主社會啊!我說打你就打你,那麼沒有法紀嗎?你們當我們國民政府是日本鬼子那樣有皇帝啊!」

像現在她擠進人羣、朝着商船走去卻沒人發現,就是個最好的證明。

這是在可能會失去生命的危機下才產生的驚覺。

「爹—!不……連長!」

她看着喊着口號說要打倒自己的學生們,實在覺得莫名其妙。

被洗腦,被灌輸,這種運動她早在當年日本人統治的時候就看過許多了,不管是擁護或是反對。

他看見張曉瑜微微彎身捂着自己的額頭,鮮豔的紅色從她的指縫中慢慢透了出來。

「怎麼辦怎麼辦……對了、警察,找警察……」

張曉瑜已經看出來了。

「不要臉!和國民黨勾結!」

這麼大的陣仗跑來茶坊興師問罪,對他而言就只是拿來打發時間的瑣碎事。

「爲什麼會有暴動?」李肇維着急地問。

「—就打你打到消氣!」

「漢奸—」

王太吉看着奔出茶坊的兩人,急得來回踱步。

「幹!現在本省的茶行不是關了就是給外省或半山收走了,妳到現在都沒倒,妳不是假本省,就是有人給妳撐腰!」

李肇維垂着頭,肩膀不停發着抖。

他搖頭晃腦地走出茶坊,尾隨的大隊人馬也趕緊跟了出去。

「大家要冷靜!理性一點!我們『臨港』如果真的做不下去,最後大家就真的只能去半山或外省開的茶行,買那些根本不知從哪邊進的下等茶葉了啊!將來喝的東西全變成來路不明的貨色,大家真的要這樣的結果嗎?」

各式各樣的叫罵聲此起彼落,但張曉瑜卻差點笑了出來,那個假半山仔是怎麼回事?

「喝泥巴水也勝過喝妳們家的漢奸茶葉啦!」

說完,她抬起頭來,拍了拍身體。臉上還有些沒有被擦掉的淚水,她不愛哭,可是這次卻哭到眼睛腫了,聲音也啞了。

「曉瑜!」

「……走了。」

更扯的是那個漢奸?

「曉瑜!」

她得忍耐,她告訴自己必須平心靜氣的才能解決問題,但她才這麼想,就馬上感受到額頭前一陣劇痛—

張曉瑜站了起來,忍不住嘀咕着。

張曉瑜睜大了眼睛。

可以自由行動的李肇維連忙撲到張曉瑜身邊。

「而且妳還跟外省人勾結,纔會跟政府拿到比較好的收購價格對吧!」

就這樣,連長的兒子也跟着走了。

「不好了,頭家娘,港口有學生在暴動,不讓茶坊新進的貨下來!」

去拒絕、去否定一個自己根本不瞭解的東西實在很荒謬,不管是共產資產甚至是無產階級,終究會有一個人出來負責領導,下面的人到最後依然只是聽什麼命令就做什麼,很少會有自己的想法。

「拒絕賣臺灣!」

好不容易穿過人羣的李肇維大喊了起來。

如果一個人肯對自己的意見負責的話,那爲什麼非要找一堆人來爲彼此負責呢?

「記得要給我上等的茶,好茶,要是懂事就給我弄些大紅袍來!」

「笨蛋肇維,裝什麼英雄啊!搞得我現在跟只花貓沒兩樣!」

「這該怎麼辦啊?」

是要打倒我什麼?既然那麼有力氣,就去中國打共產黨啊?甚至去打國民黨也行。

王太吉一個俐落的轉身,往警局的方向直奔而去。

聽了王太吉的話,張曉瑜並沒有任何回話,只是急急忙忙地跑出了茶坊。

張曉瑜吸了一口氣,沒辦法了,跟這羣人根本無法溝通。

「打倒假半山!」

「就是說,妳的茶坊只賣茶給外省人!」

張曉瑜越想越不服氣,她把抗議的學生一個接一個地推開。

爲了守護住自己珍惜的一切,不擇手段有什麼錯?

總算來到了商船的卸貨區。

「我不知道各位同學們究竟有什麼誤會……」

「幹你孃勒!誰不知道現在做茶行的都是外省人跟半山仔!鬼才相信妳真的是本省人啦!」

「是我不對,連長大人……請您放過我們吧……您就盡情打我打到消氣吧!」

搞什麼搞什麼,這羣小鬼究竟在搞什麼?

「還我真臺灣!」

反對的口號聲戛然停止,顯然有很多學生都不明白爲什麼會在突然之間冒出一個嬌滴滴的漂亮女孩子。

仗着父親聲勢的士兵說着便舉起拳頭。

張曉瑜正起臉色,若只是單純地針對自己她是無所謂,但是關於茶坊的商譽她可就一定要站出來說話。

這羣打着學生旗號、不用自己餵飽自己的人,有什麼資格來評論肩負着許多人生計的她?

「僱什麼外省人,本省人都快餓死了!」

……他現在才發現曉瑜對他而言,即使沒有愛情,也早已經是比戀人更爲親近重要的存在了。

「那些學生說頭家娘是本省人的叛徒,和外省人勾結。」

她望向李肇維。

雖然他不太信任政府的人,但這時候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學生之間又是一陣躁動,單調的口號重複着。

「是我說錯話了……」

張曉瑜仍舊維持着趴在地面的下跪姿勢,她單手擦着臉,只是喃喃說着:

終於有人認出她了。

「我想到了,她還僱用外省人!」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張曉瑜瞪大雙眼,看着這些學生。

連長突然下達了指令,並且斜眼望了自己的兒子一眼:「你也要差不多點,不要每次碰到看上眼的女人,就急着想要搞爛她。」

「誤會個屁,妳這個勾結外省人賣茶葉賺取暴利的妖女!」

「假半山仔!」

獨自咬牙切齒的連長兒子,除了再向茶坊裏吐痰之外似乎也無法再做什麼了。

這種羣衆運動好聽一點的說就是革命,難聽一點就是暴動。

「啊~~~就是她啦!臨港茶坊的頭家娘!」

她只覺得這些學生可悲的離譜,除了帶頭的幾個學生領導之外,大概根本沒有人認得出她。

她記得上一次哭泣的時候就是在那天下雨的夜裏。

他急忙跑到張曉瑜身邊,伸手扶住了她。

因爲疼痛而本能地捂上額頭的張曉瑜,發現自己的視野中一片通紅,她模糊地看了看原本不存在於自己腳邊的石頭。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自己因爲被石頭砸到而受傷了。

「你們這些學生瘋了嗎?完全不管法律了嗎?」

李肇維忍不住破口大罵。

距離李肇維和張曉瑜最近的學生領導之一縮了縮頭,張曉瑜的鮮血似乎讓他嚇了一跳,但面對李肇維的叫罵,他則是露出了惡狠狠的表情。

「啊不就是沒有法律我們纔會在這裏嘛!你們茶坊自己都揹着我們本省人走私茶葉了不是嗎?」

「就是說咩,自己能賺錢就不顧別人的死活了嗎?」

「你們這些人……」

「夠了啦、肇維……」

張曉瑜靠在李肇維的臂彎中,剛被砸到的強烈疼痛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似乎也不怎麼痛了。

「他們大概不是真學生……」

張曉瑜將手按上李肇維的胸膛。

「什麼!那他們到底是……在抗議什麼?」

「那個晚點再說,你先去看看茶葉有沒有事……」

「怎樣都是先看看妳的傷吧?」

李肇維斥責着張曉瑜,周圍的學生似乎因爲見血而變得越來越躁動了,他們開始和負責商船的人員產生了肢體衝突。

「警察來啦!警察來啦!」

一片亂象中,有人這麼大喊着。

即使來了大羣警察,暴動的學生卻完全沒有要撤退的意思。

他們的情緒反而變得更亢奮了。

同時也想到他在幫張曉瑜處理完傷口,張曉瑜趕他和王太吉回家前說過的話。

警察跟學生的衝突就這樣開始了,身處其中的李肇維不知道究竟有沒有發生流血事件,而他也不在乎……

看見張曉瑜的模樣,王太吉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李肇維慌亂的收拾着心情。

我愛妳—應該說出來的,是這樣的告白。

李肇維回到了房間,他拉開桌前的椅子坐了下去。

「對了,頭家娘~~~雖然現在說這種話很不合時宜,但現在你們兩個看起來很……就是美國人常說的什麼羅曼蒂克啦!」

「確實啊!他們與其針對頭家娘,幹麼不直接針對那些貪污人民錢財的官員啊!」

他當然會回答兩個他都要救。

「對不起啊,都是我動作太慢,警察才這麼晚來。」

他顫抖着,他的心境十分悲痛。

※~~※~~※

李肇維摸了摸額頭。

他甚至假設,其中一個保有生命卻失去手臂的傷患會這樣責備他—

這些話他都說不出來。

「怎麼頭家娘就連稱讚我都是那麼酸啊……」

「可是……」

「即使是這樣也還是得陪着曉瑜小姐啊!肇維君真沒良心!」林明華露出不滿的神情。

「確實也是皮肉傷啦……」

她聽着李肇維述說事情經過,原本雀躍的心情也跟着變得越來越差。

他發現元德似乎在哼着歌曲。

李肇維沉默不語,林明華則是迷惑地歪起了頭。

「曉瑜堅持不要我陪啊……她說那只是小傷。」

—這和本省人與外省人已經沒有關係了,而是人性。

今天仍舊很努力去釣魚的她正想跟剛進門的李肇維與王太吉炫耀,卻反而被王太吉面色沉重的告知了這件事。

李肇維覺得自己很蠢,竟然連自己的心意都表達不了……

他一把將張曉瑜橫抱了起來,一心只想快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聽到王太吉這麼說的李肇維連忙搖頭。

想到這,他驚覺到了讓他不可置信且難過的事實。

「喂……那該不會是小隻魚的血吧?」

如果有人問他有外省人和本省人倒在路邊,他會救哪一個?

受不了的他連忙打斷了林明華。

在立場相同、利益需求相同、和其他的共同關係之下,人與人就會聚集起來形成團體。

「都是你花時間救旁邊那個人,我纔會失去手臂!」

「曉瑜小姐受傷了?」

「那肇維君怎麼不陪在曉瑜小姐身邊?」她望着李肇維,大有責怪的意思。

李肇維心情複雜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同時他也因爲這個想法而產生了罪惡感。

恭喜?李肇維一言不發,笑着走進房間的李元德則是在看到他襯衫上的血跡才皺起了眉頭。

李肇維緩緩點了點頭,想到曉瑜受傷一事的他不禁握緊了拳頭。

「……我想,比起有沒有牟取暴利,那些人更在乎的是曉瑜跟外省人有關係這件事……」

每個生命都很珍貴,他始終是那麼想的。

王太吉看了看張曉瑜。

林明華驚訝地張大水汪汪的眼睛。

只考慮到張曉瑜的林明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很天真單純,卻又似乎微妙的說中了什麼。

「是啊,多虧你把場面弄得更亂我才能離開。」

仔細想想,他甚至連喜歡這兩個字都沒對曉瑜說過……

「所以我就是不懂啊!」林明華顯得很氣憤:「日本統治的時候硬要分什麼臺灣人日本人,現在明明都是中國人了卻還要再分什麼外省人本省人……外省人不是也分了很多省?而且臺灣也有客家人山地人……山地人也有分很多種族啊……」

「不對,應該說幸好太吉兄叫警察來了,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閉嘴啦、王太吉!」

這種話即使說出來了,兩個人的關係也不會改變啊!

「我其實不是很懂耶……爲什麼那些學生要對曉瑜小姐那麼生氣?就算是曉瑜小姐給了政府錢才能繼續做茶坊的生意好了,他們把茶坊逼到關門,那些茶坊少賺的錢也不會分給他們啊?自己肚子餓,就要把別人拖下去大家一起餓嗎?」

「都說了頭家娘不讓人陪嘛~~~」看見李肇維被責備的王太吉忍不住插了話:「妳也知道頭家孃的個性不是嗎?」

外省人本省人外省人本省人外省人本省人……

李肇維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想着今天的事,他也想到了自己始終不肯緊緊抓住的珍惜。

「也是啊……事情怎麼會變得這麼嚴重呢?在我看來不管是外省人還是本省人都是一樣的啊……」

是元德。

「房東大人,我知道妳讀過書,但是我真的聽不下去了。」

兩個人一如往常的吵起嘴來,一旁的李肇維則是默默地走回了房間。

在已經一團混亂的場面下,王太吉拚了命的總算是找到了李肇維他們。

重要?曉瑜一直都對他很重要啊!

「外省人來了、外省人來了!」

「就是說啊!今天這樣實在太離譜了!」王太吉附和着:「我也不喜歡那些外省人啊,可是就不會想要這麼做……」

他的思緒頓時陷入了很深很暗的空間裏,完全找不到出路。

自己肚子餓,就要把別人拖下去大家一起餓嗎?林明華稍嫌孩子氣的發言一直迴盪在他的腦海裏。

「—你們這些學生給我安分一點。」

「哥,聽說你們今天在港口碰到暴動?恭喜你們了,警察把很多學生—特別是那些帶頭的都給抓起來了。」

「頭家娘碰到這種事情我也很生氣啊!」

他覺得自己必須親口告訴曉瑜……她對他的重要性。

「頭、頭家娘?」

林明華緊張的扯上了李肇維的袖子:「小傷?不是說流了很多血嗎?」

「那就做啊!憑哥的身手,打他個幾十人絕對不成問題!」和李肇維完全不同,李元德眼神中帶着光彩的說出了危險的發言:「反正那些反國民黨的垃圾本來就該死。」

林明華先是鼓起了臉頰,隨即低下了頭。

砰的一聲,房間的門被粗魯的打開了。

「肇維老弟,這裏!」

聽見張曉瑜的聲音很有精神,王太吉總算是安了心。

「我知道不該這麼想……但是元德……我在港口的時候,真想把那些學生一個一個都給他們撂倒在地。」

但是李肇維卻馬上反駁了這個可笑的說法。

「說真的,你們也不用爲我抱不平,我靠政府才能賣茶葉本來就是事實。不過說我沒賣茶葉給本省人這就是抹黑了……他們要罵我,至少也要說我害別的茶坊賺不了利潤,害他們倒閉纔對。」

發生了什麼事他再笨也知道,所以他沒有多問,當機立斷地開始爲李肇維兩人推開人羣開路。直到在離開港口一段距離的時候,他才十分愧疚地道起歉來。

這就是爲什麼會分成外省人跟本省人的原因了嗎……

但是被救的人會怎麼想呢?

張曉瑜雖然因爲幹掉的鮮血而張不太開眼睛,卻像看見了王太吉的表情一般地做出回應。

「笨蛋太吉,沒看到我很生氣嗎?」

現在兩者間的對立關係,已經演變成只有「自己」纔是絕對正確的局面了。

只見林明華越說越憤慨,而一旁的王太吉卻是越聽越混亂。

張曉瑜啐了一聲,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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