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1.3萬 字
事情並不會因爲我們的遲疑而消失。
命運並不會因爲我們的求饒而停滯。
悲劇更不會因爲我們的受難而鬆手。
是的。
悲劇再次發生了。
就在收音機的那頭。
「……原預計移送至臺北受審之匪諜陳峯,在移送途中遇襲橫死。據調查,陳峯左胸中彈爲致命傷,當場死亡,當局研判,此爲陳峯所任匪諜組織爲封口而行兇……」
陳鈺已經哭不出聲音了。
她的淚已經幹了。
她最得意的嗓子枯啞,只能發出一絲哀鳴。
我卻什麼都做不到。
什麼也做不到。
我看着她。從聽到這個消息開始,她就什麼也沒有喫,直到入夜。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纔想進食。
但我不能逼她。
我深知她的痛苦。那是我也深知的痛苦。
所以我知道,只能等。
能安慰的話,我都已經說了,現在只能等。
但除了等呢?
除了等以外,我就不能做到任何事了嗎?
「打破制度有幾種方法。無論是激烈的革命活動,還是比較溫和的抗爭,甚或是最簡單的輿論,都是從外部打破制度的方法。」
在哭泣中,日光射入窗口的角度推移。
溫熱的淚水沾溼了我的胸口。
陳鈺笑着,我爲她拭去眼淚。
即便是這樣傷痛的時刻,她仍如此正直,正直地教我心痛。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着了。
「是啊。從陳長官被舉報匪諜,到車站的事件,我都知道。」
「這幾天下來,我們在廣播、報紙上知道的消息,夠多了。無論是哪個地方又砸毀了多少外省人的店家,還是警總又抓了多少人回到牢裏,這樣的消息已經夠多了。動亂不是我爹弄的,但也不是蕭堂,他只是趁這場動亂,害死了我爹。再這樣下去,又有多少人要被害死?今天死的是我爹,明天死的就可能是哪個地方的官員還是讀書人,甚或是我認識的其他人。
我抱着她。
如果是想解決現在的困境,我想我應該去。
「英國有位歷史學家阿克頓有一語傳世:『權力使人腐化,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化』。很多在權力中心的人,或許本來沒有那麼壞,但是權力的滋味讓他不再好了。一個不能堅持自我的人,不能算是個好人。所以,從權力中心改變,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她只是這樣說着。
在這一刻,我是不能醉的。
「……學姐覺得,陳長官是匪諜嗎?」
「那樣的權力傾軋,我什麼也做不到。」
是的,我知道。
「……所以,你要去議會嗎?」
落在武松已然模糊的面容。
「從那時候開始啊,我就愛上了布袋戲。我想成爲武松那樣的英雄。爹爹對我來說,就是個英雄。」
她眯起了雙眼,給了我一個溫暖的笑。
「……因爲人會被權力中心同化。」
我不意外。
但是不見陳鈺。
我醒來的時候,正趴在桌子上,背上蓋着毯子。
有一羣人正打算進入議會的時候,和門口的警總隊員發生了爭執,吵成一團。
「學弟今天不喝酒了嗎?」
她給了我一個苦笑。
「自己當那個英雄就好了。」
我沒有回答。
「……該死。」
「妳想演什麼,就演什麼。這場戲,我會陪妳一直、一直,演下去。」
但她沒有。
我們就這樣過了一個多小時,或許有兩個小時了。
「……謝謝你,傻子。」
「我不勉強學弟。記得,明天早上十點,在議會那裏。你自己決定吧。」
她說着,還是笑着,但眼淚卻簌簌直落。
「……我什麼也做不到。」
「陳鈺……」
只要在路上人數稍微多了的團體,巡邏的隊員就會前來盤查;但若是單獨行動,也一樣會被覺得可疑而遭受盤查。
她點點頭。「……我覺得你應該去。」
我說。
「我的英雄已經沒了,傻子。我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呢?這場戲還要怎麼演下去呢?」
「成功,必不在我。告訴學弟一件事情。明天,處理委員會要開臨時議會和公聽會。你想成爲那打破制度的其中一人嗎?」
※ ※ ※
「唷,起來啦?」
「……陳鈺?」
我嘆息。
一個聲音出現在我的身邊。
陳鈺手裏抓着一尊看起來異常破爛的戲偶。
她拍拍手。
在夜色之中,我獨自倚在食堂的後門,吹着晚風。
我爲此悔恨。
我看着她。
這條路,並不順利。
我又想喝酒了。
或許是因爲回憶太重,無從修理起。
說完,她踏着夜色離去,只留下我繼續沉默。
我跟着其他正在移動的人身後,若無其事地走着,朝議會前去。
「是啊。那種權力中心的事情,身爲平民的確是什麼都做不到喔。」
還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呢?
她輕笑。
「學姐是不是都知道了?」
學姐又笑了,笑得像銀鈴輕顫,清脆的笑聲很是好聽。
「……妳在做什麼?」
「……從制度外打破。」
我所見過的,最悽慘的苦笑。
「……」
「那很重要嗎?一點也不,在這權力傾軋之中,誰是真匪諜,誰是假匪諜,從來就不是重要的事。」
「……傻子,你知道嗎?小時候呢,爹爹曾帶我去看家鄉的戲班子演出。我還記得,那時候演的是武松打虎。哇,那武松啊,威武啊,把惡毒的老虎活活打死,博得滿堂彩。我吵着要那個戲偶,爹爹就在散場的時候,跟那個師父買了武松給我。」
但我知道,我不能喝。
議會的建築就在前方,但出現了騷動。
我連忙跳了起來。
「你說得沒錯,傻子。只是扎個稻草人起來打,事情根本不會解決。說到底這場動亂,是因爲臺灣人和政府的矛盾,是因爲公署不願意傾聽人民的聲音,如果沒有這個二二八事件,我爹不會死,很多人不會受傷,事情也不會變得那麼混亂!」
——但我很快地停下腳步。
本以爲因爲這場動亂,令她的父親枉死一事,會讓她以針對蕭堂爲重心,甚至可能做出更爲激烈的行動。
「但,還有另一個方法。這個方法,學弟應該知道了纔是。」
在這塊土地上,有不少先人就是這麼做的。
她說過,這不用修理。
「所以你應該去,去成爲那衆志成城的一員。」
直到她的哭聲漸息,擦了擦眼淚。
在昏暗的月色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她又哭了。
即使在出門前從廣播中聽說了這次的臨時議會也會有警總的官員與會,但路上打算逮人的警總隊員仍不見少。
她說出令我出乎意料的話,我不禁一愣。
「妳昨天聽見了?」
內心有着膨脹着的不安,連日接二連三的事件與悲劇,我來到了放着布袋戲家當的小房間——
「但是……我沒有那種力量。」
學姐轉過身去。
早已磨損到看不清面容。
「像是學姐這樣嗎?」
「……整理心情。」
我說。
「我昨晚想了很多很多。你說過,臺灣是你的根;成一師父也說過,他覺得這裏更像他的故鄉。既然如此,那我也想在這裏紮根。」
※ ※ ※
「學弟,你錯了。任何人都有這樣的力量,只是有些人在衆志成城之下,有比別人更大的力量。」
「一個制度如果毀敗了,通常的解決辦法,就是試着進入權力中心。但是爲什麼,那麼多有志之士,進入了權力中心,制度卻仍是毀敗的呢?」
也很是刺耳。
在那裏的,是仍紅着眼眶,卻笑容滿面的陳鈺。
但陳鈺現在的狀況,我不知道。
日出了。
這句話令我更意外了。
發生什麼事了?
「幹!不是說今天要開臨時議會,要來談怎麼處理二二八事件嗎?」
一個壯漢站在前面,對着其中的隊員吼着。
看起來有那麼點眼熟,是什麼時候見過的呢?
但隊員們組成人牆,說什麼也不放行。
「就說是來開會的,你是耳聾了是不是啦?」
見他們毫無反應,我身旁的人開始鼓譟,作勢要衝入議會,但人牆架起盾牌,努力抵擋着。
這是怎麼回事?
一股奇妙的感覺在我的心中蔓延,難以言喻,只覺得這中間有什麼不對……
是我的錯覺嗎?
在街道的那頭,穿着制服的人數似乎有變多的趨勢。
——是這樣嗎?
一瞬間,我似乎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或者將發生什麼事。
想通了關節以後,我立刻擠入前方的人羣,一把拉住正在大吼,甚至準備掄起拳頭的壯漢。
「幹什麼!」
他轉頭吼我,我在這時想起了曾在廟口見過他,我還記得他叫作阿明。
或許因爲是曾見過一次的人,對他的怒吼我並不覺得太過恐懼。我依舊抓着他的手,「阿明兄,這是個陷阱!」
「啥陷阱?」
大概是我說的話出乎意料,他的神情有些訝異,我接着開口:「你看!附近的警總隊員變多了。明明今天是來做臨時議會的,但卻擋在門口不讓進去……」
我這樣一說,原本聚集在這裏的人們在這時停下鼓譟,轉而注意街道的變化。
阿明憤憤地說:「事情還沒發生,明天的新聞就先印好了,根本是準備好要來陰我們的。幹,還處理委員會主委咧。我們這些鄉親都覺得,現在那個公署幫忙成立的根本都是幫着阿山仔的半山,談不出什麼鳥毛來,所以我們想自己成立一個處理委員會,真的幫我們的鄉親發聲。」
「……我能明白大家的憤怒。我們努力工作,辛勤種植的成果,被拿去支援我們看不見的戰場,害我們民不聊生,還到處能看見一些官員,過着奢靡的生活。他們出入有車,我們兩足爲馬;他們山珍海味,我們縮衣節食;他們的家富麗堂皇,我們的房子卻要被徵收拍賣,連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都不給我們。但是……即使如此,我仍認爲只是把那些人趕回去,並不能解決真正的問題。」
他們沉默了一陣子,接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不顧陳鈺的羞赧,抓起她的手,向他們宣告。
「我剛纔聽阿明講了,還好沒被警總的陷阱給陰到!」
該不會是警總的人吧?
他一掌打在我的肩上,有點喫痛。阿明接着舉起手喊着:「喂!鄉親們!撤了撤了!」
「……對啊,其實巷子口那個賣肉糉的阿山,人就很好啊。」
「少年仔,你講得很好。就像你講的,他媽的誰管上面的是誰,我們只要日子好過就好了。講到底就是陳儀那個老阿山不好啦!幹不是都講中國大陸人才濟濟,怎麼就給我們一個那麼兩光的?」
我們一行人七手八腳的將食堂整理整理,當作處理委員會的總部。
我搖頭。「她的父親,陳峯隊長,被人栽贓說是匪諜……在被移送的途中死了。」
房東小姐和陳鈺以及艾薇兒一起站在廚房,煮着熱湯;與會的人們則坐在座位上,談着最近發生的事情。
我和陳鈺依舊屏息,直到聽見這一聲熟悉的呼喊。
「當然了,我們可是從小就認識的!」
「喔!小姐安啦!妳的房子在哪裏?我可以馬上入住!」
阿明立刻瞪大眼睛。
阿明說着。「要不是有你提醒,我們搞不好早就被抓了,哪還能在這裏跟你講話?」
房東小姐聽了,微笑着說:「謝謝各位的鼓勵,明華莊還有很多空房間,隨時歡迎大家入住喔。」
「阿明兄,現在不要衝動!」
「我們已經遇過太多對這塊土地不好的統治者了,如今我們要求不多,只希望能給我們平等的對待,給我們安定的生活,這一點需要我們共同努力。」
「阿維啊,事情結束了以後,什麼時候請我們喫喜酒啊?」
正是因爲想到了這一層,我才注意到議會前的異狀。
「好久不見……我也才幾天沒回去吧?」
「我的身邊就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外省人。我能證明,不是所有的外省人都是敵人。」
我剛纔撐起來的氣勢被這個問題弄得全給泄了,只好漲紅着臉硬受陳鈺朝我胸口的一記正拳。
在他的呼喊下,原本聚集在議會的人們隨即分散着兩三人一組的各自離開,我連忙跟着往食堂方向的人羣走。
「奇怪,不是說是這裏嗎?怎麼沒人應門?」
他的跟班這樣問,隨即被他往腦門賞了一掌。
阿明再度舉起了手。
「傻子,你就接吧。」
「欸!你剛纔才幫了我們鄉親一個大忙!」
「三三兩兩……對喔,人數沒很多的話就不算集會了嘛!少年仔聰明喔!」
「幹!你是不會說出來散步、路過喔?快走了啦!」
「哼,一定是蕭堂那個老王八蛋!」
「嗯,我聽說她都乾脆睡在報社那裏的樣子。」
有人也發現了相同的事情,跟着喊着:「幹!真的啦!兵仔變多了!」
「幹!是真的嗎?啊?」
「我叫阿明,是廟口組的。」
「!」
「幹,基隆的路我那麼熟,不會弄錯啦!」
果不其然,我此話一出,就有人發出了抗議聲。
「因爲有很多很多的人,來到我們這塊土地,是來討生活的,是來落地生根的,就像我們一樣。我們之中,有些人有山地人的血統,有些人有日本人的血統;有些人的祖先是跟着鄭成功來的,有些人則是荷蘭人的子孫。但不管是什麼人,只要真的重視這塊土地——他的出身是哪裏,真的重要嗎?
他一說完,旁邊十來個壯漢也跟着點頭稱是。
我看着衆人,再看着陳鈺,握住了她的手。
「基隆還有很多有力的人士,也還有很多知識分子,我的學業也沒完成,哪能擔任這個位置?」
衆人聽完,紛紛點頭,太吉兄也一把勾住了我的肩膀。
「欸,主委,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完全沒有聽出這些單身男人企圖的房東小姐,似乎把這些話當成是一種鼓勵了。
阿明的大手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少年仔,剛纔好險有你在,不然我們這些鄉親就要被抓進去了。幹那個孫正信根本不可信,他根本是聯合起來陰我們的!」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他們竊竊私語着。
有人這樣問道:「雖然說要自己辦處理委員會啦,可是……外頭的兵仔還是那麼多,我們根本連安心做生意都不行了。」
陳鈺這樣說,我也有同感。可以想見剛鬥掉長官升職,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蕭堂力求表現的心態;更何況,他正是用這場事件引起的暴動當作藉口之一斗掉長官的,更沒有對他口中的「暴民」手軟的理由。
「不要掉到陷阱裏,我們趕緊三三兩兩的離開!」
但阿明舉起了手,阻止他們的鼓譟。
我連忙把陳鈺帶進小房間內,屏息不敢出聲。
「那不然要怎麼樣?」
就在這樣喊的人變多的同時,擋在門口的隊員有了一些反應。
他說完,抓着我的肩膀,「我聽太吉講了,你以前去過日本念過書,學過醫,是知識分子,所以我們廟口組的一致決定,希望你來當我們的主委!」
房東小姐在廚房的那頭朝我揮手。
我看見他們窘迫的表情,更加確信了我的推測。
我說着,看着在場的所有人。
「好像真的是這樣喔……」
「妳……我記得妳。妳不是警總的人嗎?」
「哼,就算我們想解決問題,只要還是那老王八蛋主事一天,根本就沒辦法對話。」
聽完我的話,阿明的怒氣更加爆發,伸手就要往隊員扯,我趕緊阻止他。
或許是因爲事發突然,站在那裏的隊員們有的放下盾牌,有的左顧右盼,有的好像本來想上前抓人,但最後都沒有動作。
「可是大仔,要是那些兵仔要找麻煩怎麼辦?」
「還有我還有我!」
以媛德死腦筋的個性,只怕……也不覺得自己有任何錯誤吧。
房東小姐此話一出,一羣人立刻鼓譟了起來。
「各位鄉親,我很感謝你們的支持,也感謝你們願意相信我一個年輕人,但我不主張應該把外省人都趕回去。」
「咦?」我不解,這時太吉兄拿出了一份報紙出來。
回到食堂以後,我立刻向陳鈺說明議會的情況。
她苦笑着,「其實我沒有生她的氣啦。」
「阿明兄,我認爲,就算我們真的進去議會了,狀況只會更糟。除了集會結社以外,恐怕還會多上一條入侵公署的罪名,更加嚴重。」
我連忙揮手。
「啊哈哈,明華莊一下少了兩個人,有點寂寞嘛。」
「少了兩個……」我嘆了口氣,「所以媛德在那之後,都沒有回家嗎?」
我看了一下,上頭是明天的快報,標題赫然是「臨時議會爆衝突,暴民攻擊官員」,我連忙往下看,內容寫着「……擔任二二八處理委員會主委的向陽報社社長孫正信表示遺憾,說明與會人士中有激進分子,幸警備總隊反應迅速,即時逮捕不法人士,阻止衝突擴大……」
「肇維君,好久不見。」
門外的擂門聲停了下來,我們聽見外面的人正在對談。
是什麼人呢?聽他們的口音和內容,雖然不像警總、不像外省人,但食堂已經歇業的現在,什麼人還會過來呢?
「惦惦啦,聽人把話講完!」
「……我想她不回來的原因,並不是怕房東小姐生氣。」我又嘆了口氣。
他將手用力地拍在我的肩上,「挺你當主委,誰要是有意見,就先問過我們廟口組的!」
「我可以馬上交房租!」
「賣麪茶的陳嫂後來有個學徒也是從山西還山東來的……」
就在這時,緊閉的食堂大門傳來了急促的擂門聲。
太吉兄的效率很好,很快地通知了他認識的朋友們,和包括上次出去抗議的小何、阿山來到這裏,連艾薇兒和房東小姐也一併來了。
我很久沒看到食堂有這麼熱鬧過了。
「可是……」
「欸!阿維啊!是我啦!太吉啦!」
「幹,還想說警總有那麼好心,要跟我們坐下來談咧。」
「你說什麼?」
剛纔在議會前面,準備要進去開臨時議會的人們。
「她不是了。」
「會不會是走錯了?」
「不管怎麼樣,現在明華莊空蕩蕩的,晚上的時候有些怪可怕的就是。」
太吉兄?我這纔打開食堂的大門,門口果然站着太吉兄,以及……
那該如何是好呢?我們陷入了沉默。
「太吉兄認識阿明兄嗎?」
我還在遲疑,陳鈺走到我的身邊。
「剛纔有人經過『向陽報社』,發現報社已經在印這種東西了。」
「咦?等、等一下啦,我怎麼能勝任?」
爲了避免被警總以集會、結社爲由盤查,太吉兄和我重新掛好了外頭的招牌,點起了店內的燈火。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希望他們解除戒嚴。」
我說道。
「基隆會進入緊急戒嚴的狀態,是因爲陳峯長官被指爲匪諜被移送後,火車站又被攻擊的事件,所以警總認定這裏有共匪,說是要戡亂、調查,因此宣佈了緊急戒嚴令。」
「可是主委啊,都過了那麼多天了,也沒看他們在調查什麼啊。」
其中一人聳肩,「只會一直抓人,說我們都是動亂分子,說我們是共產黨,可是我們根本連共產黨是啥都不知道啊!」
「沒錯。即使是需要調查,也不應該把全部的人民都當成犯人來看。」
我點點頭,「更何況,陳峯長官被指共諜,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之事,這一點太吉兄也能作證。」
「對啊,我們看到的,是那個蕭堂亂栽贓嫁禍,要把自己長官搞掉的。」太吉兄雙手抱胸,頻頻稱是,「我看啊,就連火車站那個炸鐵軌的,搞不好都是那個蕭堂自己搞出來的!」
「我也這麼認爲。」
陳鈺站在廚房裏,順着太吉兄的話頭說:「警總裏面有以前剛來臺灣的時候扣下來的日本軍火,我跟着爹爹看過幾回。」
聽完太吉兄和陳鈺的一席話,衆人又開始鼓譟了起來。
「幹!結果都是那個蕭堂搞出來的嘛!」
「我們乾脆殺到警總去,把那個傢伙拖出來痛扁一頓!」
「哭麼啦!你是沒聽主委講,不要抓稻草人來打啦!」
在一陣鼓譟之後,終於在我的呼喊下漸漸安靜下來。
「……所以,請各位鄉親提出我們的共識和訴求,我來寫一份陳情書,明天交給警總的司令。」
我一說完,才安靜下來的空間又立刻滿是聲音,太吉兄連忙揮手,「欸欸欸!一個一個講啦!」
總算在太吉兄幫忙維持秩序之下,我們把鄉親的訴求條列了下來。
「欸可是主委啊,寫好陳情書以後,要叫誰送啊?我們這邊的鄉親,大多都沒讀過什麼書,大字不認識幾個,要是送到警總的時候,他們問東問西的話,要怎麼回答啊?」
有人這樣問,阿明也點點頭。
小小的身軀,散發出一股強大的氣勢。
「幹!打死外省仔!」
「我不能讓妳去涉險!就算是爲了基隆的鄉親——」
他扔出一團紙,我接了過來,攤平一看——
「要在什麼場合,用什麼方法將這件事情公諸於世。蕭堂不可信,至少我們得見到司令……但司令也不是說見就能見的。」
「怎麼了?」
「我同意。房東小姐還是在這裏等着吧……」
是什麼樣的人,會需要做這樣的抹黑呢?
「話雖如此,他們卻是『官方承認』的組織啊。」
就在我們還沒有定論的時候,一直在外探聽狀況的小何慌張地跑了過來。
「所以我們得找一個方法,可以讓他這個二二八處理委員會的主委位置不能再坐,這樣我們提出的陳情書,纔會被警總真的認定是基隆鄉親的想法。今天我們找到了他們刻意鬧事的證據,或許可以起到用處……但還是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喔……原來是這樣啊。故意放回去,再看他們跑哪去。」
其中一人戰戰兢兢地說話,這時,阿明帶來的人有了發現。
「放屁,我在基隆長大的,就沒見過你們!」
略過他們兩人描述的驚心動魄、兩次差點被巡邏的警總隊員發現等等過程,我們得知了那些人是從哪裏來的。
「阿明你不要衝動啦,我們先聽聽主委怎麼說。」
「喂,你們快點跟着那幾個的後面,看他們跑哪裏去!」
「幹,我們這些鄉親又不承認他那個主委。他那個委員會里面除了有錢人以外啥都沒有,是要處理個屁喔?」
只不過這次辱罵的對象是外省人。
阿明的怒火更盛,將他整個人壓在牆上,我和太吉兄趕緊把攤車和攤販主人扶起。
我不敢置信地瞠目結舌。
只見在漸亮的路燈下,幾個人抄着棍棒,搗毀路過的攤車,連攤車的老闆也被拖到一旁毒打。
阿明聽太吉兄和我說到這裏,終於明白了。
阿明聽到這裏,差點沒把桌子給翻了。
「就是這羣人啊。幹,他們那次說我們是日本鬼子的走狗,講話腔調還那麼重,這次就忽然幫着打外省人,這不是很奇怪嗎?」
他罵得用力,但他的口音引起了我的注意。
阿明不解,太吉兄則拍拍他的肩膀。
阿明聽了,立刻跳了起來,「幹!我不是已經講過不準動手了嗎?」
我和太吉兄互望一眼,趕緊跟着小何的腳步,衝到了衝突發生的街口。
阿明也在這之後趕來了。他和兩三人也拿着扁擔、長竿一類的東西,把打人的人給架到一邊去。
「無論是什麼人,只要動到你,我就不會原諒。」
「對喔,廟口組的很多人都被兵仔的找過麻煩,要是他們又刻意找碴,那該怎麼辦呢?」
我思考了一下。
曉瑜打斷了我的話。
「什麼鳥毛啊。」阿明看起來很不能釋懷的樣子。
「幹,我就知道!」
我問,而他們點頭。
「真的啦主委,我們兩個人四隻眼睛都看到了,他們是真的走進了向陽報社,就再也沒出來了。」
「有啊。」
「看這次還不抓住他們的狐狸尾巴!」
「……」
「欸,記不記得之前喝酒的時候,我跟你講過碼頭有人不讓我們下貨的事情?」
「對啦對啦。我們剛纔飯才喫到一半,回去煮火鍋啦!」
「我們這就去把那個報社給掀了!」
見對方不回答,阿明拿起扁擔正要揮下,我趕緊阻止了他。
「嗯……」
「我有辦法。」
「幹!你們這些外省同路人!」
「不好了!外頭那邊有人打起來了!」
「……妳是處理委員會的委員?」
「快說,你們是哪裏來的!」
陳鈺雖然讀過大學,但如今她的身分特殊,而且蕭堂還在找她,自然是不適合的;至於艾薇兒,她的漢語能力雖好,但我不確定如果遇上官僚問話,是否能夠回應,也不適合。
「這個嘛……」
曉瑜走了過來,「孫正信主導的處理委員會通知我們這些名單內的委員八點準時開始,但是對外卻說是十點,那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我從窗戶那裏,看見了樓下的爭執,只能說你們沒衝進來是對的,議會里頭也都是兵仔,等着要抓人。」
「明天,司令要在警總接見二二八處理委員會的代表,我也是其中一個,我能進到警總去。」
「如果要識字讀過書的,那我可以去啊。」房東小姐舉手,不過馬上就被阻止了。
「是親眼看到的嗎?」
就像平日在生意場與人談判的模樣。
「這個政府、這個黨要搞些什麼事情,我不想管,也管不着,但他們今天居然想設下陷阱,來抓熱心的肇維,我就不能原諒。
※ ※ ※
這不是和我們在碼頭打起來的那批人嗎?
我又看了看在場的人們。
「住手!」
「不認識!就有一羣人打起來了!」
「……這是哪裏來的?」
「喔,那太好——」
我搶在太吉兄和阿明之前阻止。
太吉兄看起來很興奮,但我仍十分擔心。
「阿明兄,先別動手。」
我喊着,太吉兄衝過去,用全身的力量就是一撞,把其中一人給頂到了半空;另一個掄起木棒,我立刻一個箭步,扯住他的衣領,接着把他整個人扯倒在地。
我們的疑問很快地獲得了答案。
「唉唷!日本小姐啊,妳是日本人耶!那些警總的根本不會聽妳講話啦。」
「主委啊,幹麼放走他們啊?」
「曉瑜……⁉妳是什麼時候……」
「王太吉跑到茶坊拉小何他們的時候,正好被我聽見,我才知道你們在私底下搞什麼鬼。」
我這麼說,在場的人立刻瞪大著眼睛看我。
食堂的大門被推開,走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身影。
「我、我……我大稻埕來的……」
又是和在碼頭的時候一樣,幾張沒有報社名字的印刷品。
向陽報社。
「名單上真正的名字是多桑,不過他身體不好,今天說要辦公聽會和臨時議會,我就去了。在那裏聽了兩三小時的廢話,從頭到尾都是孫正信和蕭堂互褒,在討論要怎麼樣從政府這裏拿到最多的賠償和補助,謝霽雲偶爾還幫腔,還有更多空泛的官腔。最後寫出來的條件,要在明天早上十點的時候,在警總門口送給司令,我也是與會人員之一。」
我說,「就好像以前我打柔道比賽,如果比賽的官方不認同我的話,就算我有再好的功夫,也沒辦法上場。某種程度來說,我們還必須照他們的遊戲規則來走。」
「基隆鄉親?我纔不爲了那種空泛的東西。」
「現在向陽報社的孫社長,是名義上的二二八處理委員會的主委,就算由我親自去送陳情書,說不定警總還是會採信另一邊的說詞。」
阿明抓住其中一人的衣領,幾乎要將對方整個抬起來;他雙腳有些懸空,呼吸困難地說:「我、我們是基隆人……」
「嗯……這倒是個問題。」
我們三個男人在大家都入睡的深夜,坐在食堂內,或低頭,或抬頭的沉思。
「而且,上次才指責臨港茶坊是皇軍餘孽,剛剛的傳單上又說我們是共匪。這很明顯就是他們一貫的伎倆。」
我攤開另一張,內容又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但太吉兄似乎先明白了我的意思,接着我的話頭,一面向阿明使着眼色。
到了半夜,所有人都散場的時候,阿明兄的兩個跟班回來了。
上頭赫然又出現了臨港茶坊的名字。
阿明趕緊吩咐他的跟班,兩個人點點頭,跟着隱沒到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裏去了。
「大仔,我在這傢伙身上找到這個!」
「不行!」
是指控特定的人物其實是匪諜的文書。
「你們是哪裏來的?」
我問。
「就是這樣。」
「放了他們吧。」
阿明皺着眉頭,揮一揮手,放開了他們。那幾個人趕緊跑遠了。
突如其來的話語,我們都站了起來。
不,甚至更強大。
「贊啦!不愧是我們茶坊的頭家娘!」
太吉兄讚許着,但我還是覺得不妥。
「不行,妳一個女人家,太危險了!現在不如往日……」
「那你自己送就沒問題嗎?」
曉瑜說着,絲毫不肯退讓。
「至少我還是受邀的委員之一,可以光明正大的過去,你們則只是暴民,什麼也做不到。」
「我不同意妳的說法,張曉瑜小姐。」
小房間裏,陳鈺站了出來。
「暴民,也有暴民能做到的事情。」
「這不是被控匪諜的陳鈺小姐嗎?妳不好好地躲着,在這裏拋頭露面的好嗎?」
「我已經不想躲了。」
陳鈺低聲說道。
「我不想過着這樣被保護的日子,這樣遮遮掩掩的,既不能爲我爹平反,也不能幫到傻子任何忙。所以我決定了。」
她挺起胸膛,「我要在明天,孫正信提交陳情書之前,先向司令陳情。」
什麼⁉
曉瑜眯起了眼睛,神色依舊諷刺。
「憑妳?只怕在見到司令之前,就會被當場斃了。」
「那樣也好。」
陳鈺卻不畏懼。
他再次舉起手來,「各位鄉親,今天還請回去吧!我在這裏承諾,一定會給各位一個交代,不用擔心!」
心情平靜。
「……司令,我可以住在外面嗎?」
「——我們走吧。」
「你他媽的回頭給我解釋清楚!」
蕭堂。
「……我有個想法,希望你們聽一聽。」
我舉起了手。
雖然蕭堂還吼着,但司令卻沉默了。
※ ※ ※
「……我能說不嗎?」
「混帳東西!你說,你這樣對得起陳儀長官嗎?對得起委員長嗎?你這髒東西!混帳!」
他這樣說完,又踹了蕭堂兩腳,打的羣衆鼓掌叫好。
他們抓着手中的傳單,不斷地質問着。
無視於警總髮布的緊急戒嚴令,希望得知真相的人們紛紛走上街頭,朝着警總的方向前去。
手裏抓着的,是大大小小、顏色不一的紙。
蕭堂連忙分說:「我已經向您報告過,是陳峯那廝投共,鬧出這許多事端……」
阿明大吼,羣衆跟着鼓譟了起來。
「好了、好了!」
「他媽的我沒有!」
在人羣最前頭的,是廟口組的弟兄,然後是茶坊的員工們。
那是我們熬了一晚,用沉眠在茶坊倉庫裏的印刷版做出的傳單。
人羣又開始鼓譟了起來,司令這才點點頭。
思緒澄明。
司令舉起手,但羣衆沒有要安靜的意思。
「混帳!你們有證據嗎!」
「司令!」
早晨七點。
「混帳!混帳!」
翌日,清晨。
我在屋內,做着許久沒做過的暖身運動。
等待時機的到來。
司令答應的倒是意外爽快。
「就算那樣也好,也好過這樣遮遮掩掩的過活。我決定了,如果我的人生要演一場戲,那就該演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戲。」
陳鈺在這時開口了。
「請放心,我不會離開基隆的,您也可以讓人每天來看我是不是還在。我爹已經不在了,我住在那裏也是沒有意思。」
忽然,他一個反手,朝蕭堂的臉上就是一巴掌!
我將昨天從那些打人的人手中拿到的印刷品交了出去,「我們發現,這根本就是有人在刻意持續作亂,這些人就是孫正信所指使的。」
「只要不滿你的就是共產黨,你自己從我們這裏撈了多少油水你怎麼不說!」
「司令,」我接着說:「那一天蕭堂的所作所爲,我和另一位朋友都是親眼看見的。而他以這次的二二八事件爲由,與處理委員會的主委孫正信私相授受的事情,我們也有證人可以證明。事實上,根本就沒有蕭堂口中所說的暴民。確實,一開始的時候因爲憤怒,脫序的羣衆有很多,但是那些早就已經都被警總的人抓去,哪有這麼多天還有人在打人的?」
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走了過來,陳鈺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撿起了其中一張傳單。
我也站到了他們之中。
他大罵,但他的聲音很快的就停下來了。
「是、是匪——」
「有沒有證據,到向陽報社看看就知道了!」
我們不知道喊了多久、多久,直到真的有人走了出來。
「我看炸鐵軌根本也是他們搞的,就是要撈錢啦!」
「司令,那戒嚴令呢?」
時間逐漸推移,陽光的角度變化。
曉瑜的嫌惡之情藏也藏不住。
「對、對,我在這裏承諾,十天之內一定會給各位一個結果……」
我們將我們所知的一切,在那十幾二十字的侷限裏,盡力表明。
「如果曉瑜願意幫這個忙的話,陳鈺絕對不會出事。妳願意幫忙嗎?」
陳鈺說得堅決,我在她的身上看見耀眼的光。
阿明這時搖搖頭。「反正只要抓到那個炸鐵軌的人是誰,就可以回到平常的生活了,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忍幾天,既然都開始調查了,很快就會有結果的啦。」
「撤或不撤、撤或不撤!」
我必然要守護這道光芒。
不知道是誰又扔出了紙團,不偏不倚地打中了蕭堂的臉。
在司令的再三承諾之下,羣衆才紛紛散去。
「喔……那好,沒有關係。」
人聲漸漸鼎沸。
我站起身。
在決定要出擊的那一刻,反而是最安定的。
比起深夜,日出的瞬間溫度更低。
或許是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多人一口氣走到街頭,警總的人們也築起人牆,威嚇着逐漸聚集的人羣。
「請問司令,陳鈺的事……」
司令點了點頭,「既然陳峯的事情尚且有疑慮,我們會盡快調查。這段期間之內,就先回到陳峯以前的官邸……」
「這是誰寫的?」
「是誰!是誰讓你們聚集在這裏的!」
雖然一夜沒有闔眼,我卻一點也不感到疲累。
「嗯……蕭堂,你怎麼說?」
直到永世。
太吉兄率先大喊,把手裏的紙團扔了過去,兩旁的鄉親也跟着這麼做——把那張寫着「蕭堂狼子野心栽贓嫁禍」的傳單扔了個滿地都是。
「好好好,我明白,陳儀長官指示要以最大的善意來處理,請各位放心。只要等到這個犯人落網了以後呢,大家就可以回到平常的生活……」
「唉呀沒關係啦!」
「蕭隊長,請司令出來!」
「這個……這個炸鐵軌的兇惡犯人呢,還沒有找到……」
然後,漏夜發給了我們能發的所有地方。
陳鈺爲我披上外套,我們跟着陽光,走入了人羣。
「放你媽的屁!」
能獲得這樣的成果,我想也是夠了。畢竟炸鐵軌的人還沒落網,可以理解。即便最有可能的就是蕭堂的人,但還沒有確證之下,就只是臆測。
「……」
陳鈺在這時說着。
「司令,您是知道我爹的爲人的。他在您手下時,從沒多拿過一毛錢,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去投共?他一向盡忠職守,誰知道蕭堂居然能做出這種事,還暗中刺殺我爹!」
附近的鄉親都走上了街頭。
司令又這樣吼了一句,接着在士兵的護送下,蕭堂的身影消失在人羣中。
「咳……各位基隆的鄉親,這件事情,實在是我們內部的問題,不需要各位鄉親擔心。這個……要知道這個社會是法治的社會,那些打人的人呢,我們絕對不會縱放,還請各位放心。至於這個處理委員會嘛……現任主委的事情,我們會先調查,那在這之前呢,我們就暫時停止處理委員會的一切事務。臺北的陳儀長官已經承諾了,會以最大的誠意和臺灣的民衆來一起度過難關,看要如何解決這個二二八事件造成的各種問題……」
「大家請安靜、請安靜!」
「阿維!你的方法真的有用耶!」
他看見站在我身旁的陳鈺,表情一時古怪,接着才反應了過來。
「司令,這當然是子虛烏有的事情!」
我在他們的簇擁下,來到了前方。
他又喊了幾次,羣衆這才漸漸地安靜下來。
我也該出發了。
「喔,這是自然。」
太吉兄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幹,誰叫他們要造謠,這下踢到鐵板了吧!」
我緩緩地打開了茶坊的大門——
人們喊着:「叫司令出來!叫司令出來!」
蕭堂的手段、陳峯的冤屈、孫正信的作亂——如轟炸一般地朝司令質問着。
我捏住陳鈺的手,希望她別沉不住氣,和她一起走了出來。
「你纔是匪諜!」
有人這樣喊着,司令思考了一陣子。
雖然戒嚴狀態仍在,但我們相信,很快就會有所改變。
——我們是這麼相信的。
※ ※ ※
在所有人都散去了以後,我和陳鈺也離開了。
既然司令已經承諾,我想問題會迎刃而解的。
於是,我們到了這個很久沒來的地方。
「好久沒到這裏來了呢。」
我和她在沙灘上坐着,看着海水波濤洶湧。
「上次來的時候,我們還吵架着呢。」
我笑了,她也笑了。
「妳的心情已經好多了嗎?」我問。
她歪着頭,「該怎麼說呢……並不是不難過喔。我只是覺得,哭也哭夠了,我該做點什麼纔好。要哭的話就趁現在,以後的時間,我要留給笑容。」
「……的確很像妳啊。」
我笑。
「妳母親怎麼辦呢?」
「我想,等到這裏的戒嚴解除了,事情完結了,開始走上步調以後,給娘寫封信好了。她人還在泉州,既然都開始調查爹爹的事情了,相信國家也不會虧待孃的。」
「是嗎……」
「事情要快點解決,可還要看你的努力喔,傻子。」
她拍着我的肩:「畢竟如果那個孫正信被抓,主委就是你了。陳情書寫好了嗎?」
「寫是寫好了啦。」
我聳聳肩,「看這個樣子,事情沒告個段落的話,好像也沒辦法交出去呢……」
風吹拂在我們的臉上,很是舒服。
「也好。現在就交上去的話,不知道會不會一下子出太多亂子就扔了呢。」
「……」
陳鈺伸了個懶腰,看着遠方的海天一線。
「這樣……我就不算對不起爹爹了。」
我們就這樣看着大海,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