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1.2萬 字
一道光芒穿過食堂的窗戶,照射在我的臉上,我這才恢復了意識。
「唔……」
我從食堂的地板爬起,腦子沉重得像是鉛錘,我努力地搖了搖頭,呼吸了一口清晨的新鮮空氣。
……嗯,總算清醒了一點。
我是什麼時候睡着的?
我看着一桌子空瓶和翻倒的空杯,一片狼藉的店內,看來我昨晚是喝了很多,好像還做了很奇怪的夢,夢到學姐到店裏來找我……
好險只是夢。不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知道要被人傳到什麼地步了。
「……真是失態。」
我嘆了口氣。
就算店裏已經歇業,也不能弄得這麼亂,畢竟是別人的地方,不是自己房間。我把外套掛上椅子,捲起袖子開始整理店內。
「啊!傻子!你在這裏!」
忽然,一個洪亮的嗓音打在我的耳膜,讓因爲宿醉而不快的感覺越見強烈了些。
我揉揉還有點模糊的雙眼,定睛一看,原來是陳鈺。
「我一早就到明華莊找你,才從林明華那裏聽說你躲在這裏喝酒!真是的,年紀輕輕就當個老酒鬼,那成何體統!」
「啊哈哈……」
不知道陳鈺是否知道我喝酒的原因,看樣子,應該是不知道吧。
「有什麼事情嗎?」
「明華莊的問題我已經解決囉!」
陳鈺雙手扠腰,相當志得意滿地說着:「我回去翻了一下爹爹那裏的清單,發現你們明華莊真的在清單上面。問了一下,才知道你們當初只買回了地。」
「買回?什麼買回?那不是房東小姐的房子嗎?」
「哇啊……太吉兄?你怎麼來了?」
「他們是無辜的,就像我們一樣。我們只是從一個國家的統治,換成另一個國家的統治,對於上面的鬥爭,並不清楚,但就有那麼一天,連生存的權利都被剝奪了。我覺得那樣是不對的。」
我一個跨步,在他重新掄起木棍以前,扯着他的領子,切入重心,將之撂倒在地!
我真心地說。
廣播說,臺北出事了。
「臺北的天馬茶房外,警察打死人了!外省人打死臺灣人了!」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
「……」
我知道她是同意我的。
忽然,一個人影急急忙忙地,像要把門撞開似的衝了進來,嚇了我們兩人一跳!
「因爲我覺得那些人是無辜的。」
他喊着。
「我只是希望我能對得起自己。」
「我當然不是說令尊。」我苦笑着,「妳不是說過嗎,是公署上級的指示;而且看令尊對抗議者的態度,我也不覺得他有不好的企圖。嚴格說起來,令尊恐怕是我從前年以來,所見過的最正直的官員了。」
她的父親是我見過最正直的官員,她也是我見過最正直的中國人。
「呸呸呸!」
陳鈺吐了吐舌頭。
「……真的是這樣嗎?」
「什麼?」
木炭被徵收了,也沒有了。
我是該開心的吧?
——什麼跟什麼啊?
「房子被徵收的其他人。」
太吉兄這樣哀號着。
我隱約覺得不對。
那兩人的動作才停了下來,如同某種暗號。
但這消息正在發酵,正在我的眼前、我們的眼前發酵着。
這樣的消息不脛而走。
「幹!這查某是阿山仔!」
「不是……我只是在想,其他的人怎麼辦呢?」
「……這本來就是不正義的事情啊。」
我低下頭。
如今是房子,被徵收了以後,他們就連遮風避雨的地方也都沒有了。
但陳鈺聽不懂,臉上露出了遲疑。
陳鈺沒有回話,只是低下了頭。
糧食被徵收了,就沒有了。
她滔滔不絕地說。
「喂!」
「真的只是因爲這樣嗎?」
太吉兄猛地抓頭。
「……爲什麼我們得一起跑啊⁉」
「……欸傻子,你不會是想跟我說,是爲了中飽私囊才幹這種事情的吧?我爹爹可是以清廉出名的喔!」
爲什麼本來就不該發生的問題,卻得以這種方法解決呢?
「正確的事情是不能等的,至少,我不想再等了。如果我一直只選擇等,那我還要等多久,才能和妳再次相遇?」
我們鑽過大街小巷,急忙地退回食堂,把大門關上,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我知道。」
「我不奢求妳會支持我,陳鈺。」我說。「我只希望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的名字出現在報紙上,我寫了什麼得罪政府的話語,妳能知道我是有理由的。我想了很多,就算有一天我會被抓走,我也——」
「……你怎麼了,傻子?身體不舒服嗎?」
「……那我就幫不了忙了。」
太吉兄倚在門邊,上氣不接下氣,一直說不出話來,我連忙到廚房給他倒了一杯水,他一口把水全喝光,這才斷斷續續地說:
「被徵收的房子那麼多,我一個人怎麼有辦法都幫到忙?」
我們一愣,其中一人隨即掄起棍子,一副就要打過來的樣子。
我知道,以她的立場來說,沒有比這個更加傷人的事了。
忽然,兩個凶煞般的壯漢跑了過來,對着我們就是一陣大喝:「你!就是你!講兩句臺語給我聽!」
陳鈺先反應過來,「講啥米!誰講我未曉講臺語?」
那無奈,不是用四個字「共體時艱」,就能解決的。
我把昨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其實,爹爹對於這項命令也頗有微辭,覺得房子這類的東西不像物資,有真正實質的幫助,拍賣以後換來的錢不一定能真的花在刀口上,可是畢竟是上級的命令嘛。」
「……好啦,我不會阻止你,可是你要小心——」
「……所以我在想,或許只是亡羊補牢,但我總想幫助其他房子一樣被徵收的人。」
我嘆了口氣。「一直以來,我都覺得有什麼不對,但我卻什麼也不說,昨天媛德的一席話,讓我重新思考了一次。如果覺得這個社會、這個制度不對的話,我們就應該發聲,這不是民主的國家嗎?這樣的國家,身爲人民的我們,應該有這項權力。」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饒是在港口好幾次處理爭端,在茶坊被奉作老大哥的太吉兄,面對這樣的一團混亂,也是難免驚慌。
但——那不對。
「明明是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產業,卻得另外花錢買回,這是什麼世道?」
「咦?」
「呃——本來是啦。」她的表情有那麼一點尷尬。「國民政府接過日本的東西的時候,就把日產通通都算到公家的產業裏面,所以嚴格講起來,你們的房子其實是租的。後來你們把地買了回去,似乎是因爲這樣拍賣的話會有問題,所以蕭堂那個老王八蛋就想蠻幹,要你們都搬出去,纔有昨天有人去找麻煩的事情。我就想了一個好辦法,找人變更了地目,變成部隊名下的倉庫,反正部隊裏頭不知道實際位置的產業一堆,平常也沒人真的去查看。我早上已經先跟林明華說了,她可開心了呢!啊,順道一提,我回頭去查了以後,才發現你們那邊好像早就斷電了,今天問了之後才知道是艾薇兒去接的電。都是那個孫正信的清單啦,爲了一勞永逸,我也叫人給你們重新接電了,還好那些人都看在爹爹的面子上,肯幫這個小忙,不然我也沒辦法呢!」
我聽得懂,太吉兄也聽得懂,他說的是「小心腳步」。
「靠……收音機說的是真的……」
「……我能明白你說的,傻子。」
※ ※ ※
陳鈺猛地掩住了我的嘴,「胡說什麼,你以爲被抓走是很好玩的事情嗎?警總的牢房可不是飯店,一點也不舒服的!」
我說着,陳鈺像是理解我的意思,抿了抿脣。
是的,很多問題,或許從旁看來,還能事不關己,當作若無其事,但一旦自己遇上了,就會真正地感受到那股無奈。
她眯起了眼睛。
我知道這其中的難處。
陳鈺看着我,剛纔的興奮之情逐漸地冷了。
「欸?爲什麼?你們的明華莊不是沒事了嗎?幹麼沒事找事做?」
收音機中,傳來好多人在臺北街頭圍上了警局和公署的消息。
她的臉頰漲起了很漂亮的紅色。
然後,拉住陳鈺的手,拔腿就跑!
「可是,只要等到共產黨被打敗了,一切就會步上正軌了啊。」
不只是那些其他人沒有房子這件事情不對,我因爲和陳鈺的關係而能逃過一劫這件事也不對。
還有人被拉到路邊,大聲地被訓問着,接着就遭一陣亂棍猛打。
我趕緊拉了陳鈺的手和太吉兄的肩膀,就要離開,其中一人又把眼神給拋了過來。
她沉默了許久,不語。
「這個『沒辦法』,已經造成許多矛盾了。我們茶坊的員工跟着上街抗議,每天的報紙上寫着越來越多憤怒的字句,媛德甚至因爲這件事情跟我們鬧翻——」
「未曉講臺語就是阿山仔!打死阿山仔!」
「要不是共匪在大陸那裏作亂,政府根本不需要這樣子做的。」
「阿……阿維!快、快開收音機……!亂了、外頭亂了啊!」
「你妹跟你鬧翻?怎麼回事?」
「當然,虎女無犬父嘛!」陳鈺看起來相當自豪。
陳鈺苦笑着,不若平常的愛恨分明。
或許陳鈺是被我說服了吧?
我想着,我試着牽動我的嘴角,但卻做不到。
「……再這樣下去,事情只會越來越麻煩。」
我們慌慌張張地來到街上,只看到一羣人拿着竹棍、木棒,還有扁擔一類的東西,對着路上的汽車就是一陣猛砸。
他說了一句日文。
不,甚至可以說,我沒有見過比陳鈺更加正直的人了。
是啊,陳鈺說得沒錯。
「什麼其他的人?」
我甚至不知道天馬茶房是什麼地方,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陳鈺被這事弄得花容失色,整張臉刷地慘白,竟無一絲血色。
太吉兄拉開一點門縫,確認那些人沒有再追過來之後,拿了兩把椅子擋住門口,「哭麼咧,我王太吉這輩子還沒那麼落魄過!」
我看着我們離開時還沒來得及關上的收音機。
裏頭仍傳遞出令人不敢置信的消息。
有人說,電臺被佔領了,現在臺灣各地都是一團亂。
即便不用廣播,我也能聽見那混亂的軌跡。
他們就在外頭的街道吶喊。
「趕走半山仔!趕走阿山仔!」
這樣的喊聲不絕於耳。
我將陳鈺摟在懷中,她雖然驚嚇,但仍冷靜。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她問。
我搖頭表示不解,只能豎起耳朵,從廣播中尋找蛛絲馬跡。
似乎是前一天台北查緝私煙的專員,開槍打死了人,但訊息混亂,一下子說被打死的是賣煙的人,一下子又說被打死的是政府官員,還有人說是看熱鬧的羣衆被流彈波及而死,衆說紛紜。
又說,政府護短,未給正面回應,甚或傳來臺北那裏的軍隊拿出機關槍來掃射羣衆的誇張消息。
這樣的消息一擴散,人們長期對政府的不滿,似乎就在此刻爆發開來。
雖然收音機裏頭時不時傳出誰呼籲鄉親冷靜的訊息,但看外頭的情況,似乎沒有什麼效用。
羣情已然激憤。
雖然食堂裏頭很安全,但我們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憤怒的人既然是針對外省人而來,陳鈺在外頭就是不安全的。
「那妳呢?」
「呃……好痛。」
然後我看見了。
是誰呢?
順着太吉兄的話頭,陳鈺也點頭稱是。
「對啦,就是這樣!快點走了,再不走等等他們抓了暴民回來,你們可就沒處走了!」
「倒是你,沒事吧?」
我跟着聲音的方向,無視太吉兄在後頭的勸阻,持續前進。
醒來之後,首先感受到的,是額間傳來的痛楚。
「……」
「爹爹帶人出去鎮壓暴民了,現在外頭沒人顧守,快點走!」
在一片無垠的黑暗之中,有那麼一道光,如同海中的珍珠,在眼前悠悠晃盪,呼喚着我。
「真是的,我看我們快回去吧!啊,不知道茶坊怎麼樣……」
相較於太吉兄的自在,我有些坐立難安。
隨着這一聲喊,一羣人隨即衝了過來,連陳鈺的吶喊也沒聽見,不由分說地就把我和太吉兄給架了起來!
冰冷的牢籠和灰暗的配色,以及單調而簡陋的牀,不用說,我也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我看不見太吉兄的表情,大概是在苦笑着吧。我甚至能想像他嘴角上揚的角度。
「哪有辦法,大小姐妳也不是不知道,那個老阿山陳儀這半年來都講了些什麼屁話,也難怪大家會這麼生氣啦。」
警總前面人馬聚集,清一色的制服和手中的警棍,昭示他們將要執行的任務。
「欸!」
「……阿維!」
太吉兄抓抓頭,「不然我們從食堂的後門走好了,應該比較安全。」
「我們還是避開大馬路,走巷子回去好了。今天實在是有夠混亂……」
從她的立場來看,這樣想是最正常不過的了。
「蕭堂!我肏!你是打算反了嗎?」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
槍響。
「別說那麼多了啦!」
我們在陳鈺的引領下,偷偷走出牢房,並在圍牆下的一個草叢中找到了一個洞。
但我不知怎地,有種不好的預感。
「……」
※ ※ ※
我們打開後門,探頭了一陣,確認沒事之後,趕緊離開食堂。
「剛纔那些兵仔都不聽人話的,大小姐在旁邊喊到喉嚨都快燒聲了,他們也不理。」
一陣從肩頭傳來的搖晃,將我的意識拉回了現實。
他喊着。
在太吉兄的攙扶下,我才坐了起來,得以觀察這裏的環境。
誰……?
「嗯,說得也是。大小姐在外頭不安全,我們跟在他們身邊,好像也會被那些氣瘋了的傢伙亂棍打死。」
她催促着推推我的背,我纔跟着太吉兄從這洞裏鑽到外頭。
太吉兄舉起了手,他們帶頭的一人抬起頭,看見了我們一行三人,跟着舉起手——
太吉兄這時一馬當先地鑽出牢房。
那雖然有些發福但不失威嚴的身形被兩人壓制着,如今已沒有坐在位子上時的偉岸。
「啊!大隊長千金落在暴民的手裏了!」
太吉兄沒再說什麼。
在陰影之中現形的,正是陳鈺。
而他的部下,他的直屬部下,他的副手,蕭堂,站在他的面前。
有人捂住太吉兄的嘴,我還來不及喊出聲來,額頭就傳來一陣悶痛。
「你還有心情擔心別人喔?」
陳鈺咬着牙,看起來很是憤怒。
太吉兄又抓了抓頭。
我不禁擔憂。
「就算生氣,也不能這樣啊!」
直到遠離了警總,太吉兄纔敢提高音量說話。
「她應該沒事吧?」
「快走吧!」
他這樣提議,我也點點頭,就在這時——
「……維……」
「……陳鈺呢?」
「閉嘴!刁民!」
她緊張地拿出鑰匙,幫我們打開牢房的門。
我沉入了海中。
即使他告訴我陳鈺的狀況,但沒真的看到人,還是沒辦法安心。
「走這邊。」
「阿維啊,別可是了。反正我們本來就沒鬧事,這樣大小姐就算被怪罪也會沒事的啦。」
「哪能用這樣一句『沒辦法』就解決啊?大陸那裏好多人是來這裏避難、來這裏討生活的,又不是他們主政!這樣全部抓起來打一頓,對那些無辜的人不是很……」
太吉兄苦笑着。真佩服他這樂天的性格,連這種狀況都還能保持笑容。
她在圍牆的那頭低聲喊着,我們觀望,確認四下無人以後,悄悄離開,來到街上。
「得送她回去纔行……」
「幹!不是真的打死人吧?」
「可是……」
「不笑又能怎樣咧。」
「嗯,大小姐說要去找能作主的來處理,大概過陣子就會有人來放我們出去啦。反正是難得的經驗,我們就在這裏等着吧。」
不過,這條小路我沒走過,從這裏到警總最近的路是……
在迷濛之中,有人在呼喊着我。
太吉兄一馬當先,走到前頭的巷子,朝我們招手。
在意識完全消失以前,我好像聽見陳鈺的哭喊聲。
「……這些人是造反了嗎?」
深邃無邊的意識之海。
「快點,這個是我發現的祕密通道,大概是以前日本人留下的狗洞,平常我都從這裏偷偷溜出去的。」
「噓!小聲點。」
被自己的部下團團包圍的,陳峯。
正說着,就聽見有個腳步聲,鬼鬼祟祟地接近,我和太吉兄立刻跳了起來。
我明白她沉默的原因。
「別擔心啦,反正今天會抓的人有很多,少兩個不會有人發現的啦。」
響徹雲霄。
「大小姐被帶走了。」
「沒事……」
外頭這麼亂,或許曉瑜今天也會選擇不開店吧?
我們避開人羣,在小巷裏穿梭着,總算來到了通往警總的大路。
即使我不知道法律是怎麼規定的,但私放犯人,絕對會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我揉揉喫痛的部位,好像有點腫起來了。
「哭麼!我們是好心把人送回來耶!」
他這次笑出聲來,一派輕鬆地躺了下來。
「陳鈺!」
我同意太吉兄的想法。
太吉兄眼睛直盯着天花板的燈泡,直到受不了而眨眼爲止。
陳鈺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我和太吉兄的肩頭不由得一聳。
「我們被關到牢裏啦。」
她跺腳表示抗議。
我沒有辦法反駁她的說法。
「……難怪妳總不讓我送妳回來。」
以往的陪笑表情煙消雲散。
「我反?反的是你吧?陳峯。」
「我反?我哪裏反了?」
「你當然是反了。我早就暗中調查你好久,要查到你和共匪之間交流的證據,總算讓我找到了。」
「你他媽的不要含血噴人!」
陳峯吼着,只是在壓制下,聲音不如平日洪亮。
「我說的可是罪證確鑿的事情。你的女兒日前在道上演了一場戲,是穿着紅衣的匪徒反逆一個地方的官員……戲中宣揚紅衣匪徒以武犯禁的行爲,其中被描寫爲反派的,還是掛着太陽旗幟的組織。用紅色來抹紅有十二道光芒的太陽,這難道不是你授意的嗎?」
——不是的。
我參與了那場演出。
陳鈺不是那個意思。
我想喊聲,但我卻什麼也喊不出來。
我想辯駁,但我仍什麼也說不出來。
一股恐懼,一股求生的本能,令我無法發聲。
「混帳東西!戲是小孩子玩的東西,哪能當真!」
「就算不說這條吧,你假徵收日產職務之便,給自己中飽私囊,也是一條重罪。」
蕭堂說着,拿出了一張清單。
「就在今早,有一處日產被做了變更,成了倉庫的名目……」
——是明華莊。
但陳峯不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蕭堂口中的倉庫是什麼。
「開門開門開門!」
陳鈺放開了我的手,走向曉瑜,伸出了手。
「沒有就好。」
原本是打算直接跑回明華莊安置,但路上警總的人實在太多,又不確定到底哪些是可以信任的人,只好就近帶到了茶坊來。
「好了。」
「她就那麼好嗎?好到肇維可以這樣對我說話?」
看他們兩人就要吵起來,我連忙起身,擋在兩人中間。「都少說兩句吧。」
她捏着我的手一緊,發出了嗚咽聲。
曉瑜低聲喃喃,「反正本來就都是外來者,都趕走就好了。」
但我們還是在來到食堂的路途中,聽見零星的爭執。
「妳說什麼?妳怎麼可以這樣講國父!」
「陳大隊長,你纔會不得好死。不只是你,你全家都會不得好死。你愛兩袖清風,我便讓你喫元寶蠟燭去。」
「風頭過了就給我滾出去。」
但我的勸架沒有起到多大作用,曉瑜立刻站了起來,嬌小的身形有着難以抗拒的氣勢。
我說,一字一句平和地說。
不過就一天。
而她狐疑的神情沒能維持多久。
我必須帶她離開!
蕭堂一口唾沫吐在昔日上司的臉上,「憑你一個匪諜同路人,什麼賤格,還想見司令?今天外頭會這樣大亂,我看根本是你的唆使,好打擊前線士氣!」
「妳……!」
她接過我從小房間裏拿出的小毯子,蓋在肩上。
陳峯仍在嘶吼着:
※ ※ ※
「沒有。沒見着。」
爲了避免被人發現,只點起一盞小燈。
趁着夜色漸深,我們摸黑回到了食堂。
「她就是她。」
「肇維,你就是要站在她那邊嗎?」
不由分說地,他被拉了起來,帶到了車上。
「哇⁉……傻子,你回來幹麼?」
曉瑜說,語氣十分平和,像是平日做生意一般。
「那是妳的國父,不是我的國父。」
「……外面好像安靜下來了。」
她大喊,差點把手中的茶杯給扔了出去,太吉兄一直把手指壓在嘴上,發出「噓」的聲音。
「謝謝妳。」
「呸!」
太吉兄把食堂的鑰匙交給了我。
「蕭堂那個老王八蛋!」
「快跟我走!」
陳鈺!
茶坊內頓時陷入尷尬的沉默。
我纔剛探頭回狗洞旁,就聽見一聲驚呼。
「別看我這樣,我小時候可野着呢。還記得以前啊,我們老家那裏要做大排水管的工程,排水管耶,那可是我們看都沒看過的東西,我那時貪玩,鑽到大水管裏頭去玩,還在那裏過夜,爹爹差點沒把那附近都翻了;後來找到我,回頭可被狠狠地打了一頓呢!」
如果是以前,我想我會退縮。
「唉唷,頭家娘,不要這樣嘛。」
我眯起了眼睛。
我們這才鬆了口氣。
蕭堂一聲冷笑。
「這句話我聽膩了,陳鈺小姐。」
一股惡寒,從我的腳底竄流。
曉瑜也是。
她這樣說着。
從廣播放送的消息聽來,今天警總出動,鎮壓了不少暴動,還抓了很多人,這才安靜了下來。
「真的嗎?」
「從前年你們來了以後,我們換了長官,也重新弄了一套關說系統,錢拿了也就罷了,還要我們去拜你們的那個什麼國父。我從來沒聽說有國父,可你們這些大陸人三天兩頭就拿他的神位到處開廟,告訴你,日本人帶來的能久親王我都沒拜過,憑什麼要我去拜孫中山?臺灣有句話說『一人一家代,公嬤隨人祀』,你們愛拜誰就拜誰去。」
這一天內發生的事情,令人恍若隔世。
「……」
是來找陳鈺的。
腳步聲漸遠,曉瑜緩緩地關上了門板,接着上了閂子。
這時,緊閉的門傳來一陣激烈的擂門聲,讓茶坊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被我這句話弄得沒頭沒腦的,陳鈺歪着頭,十分不解。
太吉兄試着陪笑,但換來的是曉瑜更兇狠的眼神,讓他又縮了回去。
「不委屈。」
但,現在我不會。
我接受了太吉兄的好意。
「放你媽的烏拉屁!讓我見司令!讓我見司令!」
門推了開來,一個沒聽過的大陸腔質問着。
「誰知道那些人會不會到明華莊去找,我看還是食堂安全些。」
「我沒有站在誰那邊。」
曉瑜不再說話。
是陳鈺。幸好她還沒走遠。
曉瑜白眼一翻。
「……稱天馬茶房前發生之不幸事件爲二二八事件,臺灣全島出現抗議潮。面對抗議聲浪,政府釋出最大善意,呼籲籌組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
「這麼麻煩的人,讓她被抓走就好了,帶回來幹麼。」
「還愣着做什麼?快把這髒東西拉上車去。」
這句話惹出了陳鈺的怒氣,她站了起來,「欸!妳什麼意思啊!什麼叫『都是外來者』?臺灣本來就是中國的,我哪裏是外來者?」
但曉瑜連看也不看一眼。
我們靠在食堂的桌邊,一直聽着收音機。
「今天要委屈妳在這裏休息了。」
曉瑜站起身來,我拉着陳鈺,跟着太吉兄躲在屏風之後。
現在,馬上!
然後,是一陣難熬的沉默。
陳鈺用食堂內的器材和一些乾料煮了一小鍋湯,我和她一起喝了。
※ ※ ※
然後,曉瑜看着我。
「只是說哪邊對哪邊錯,找出一個稻草人來打,根本不會有結束的一天。難道我們就不能選擇互相尊重的路嗎?難道這樣的仇恨,這樣的憤怒,我們就只能說『沒辦法』,然後繼續下去嗎?」
我們悄悄地轉開了收音機,不想錯失任何一點消息。
但我沒時間跟她說明,只得一直催促她,她才滿臉狐疑的跟着我。
「當然,我們臨港茶坊一向是奉公守法,怎麼會騙長官呢?今天外頭暴民肆虐,茶坊整天都沒開門,怎麼會有共匪來呢?如果有的話,我自然會第一時間通報的。」
陳鈺沉默了。
……然後曉瑜就一直瞪着我們。
「這不是選邊站就能解決的事情。她有她的立場,妳有妳的立場,但我不想站在任何一邊。因爲妳們的主張都是錯的。
「喂!我們在找一個逃脫的共匪,妳這裏有沒有看到?」
「我肏你大爺!你含血噴人、狼子野心!我不讓你掙錢,你這雜碎就視我爲眼中釘!」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
「嗯……」
雖然沒有什麼滋味,但至少暖了身子。
無論是因她的威勢,還是因我們熟識的情感,還是因她以前身體孱弱,我都會低頭的吧。
我也顧不得太吉兄的阻止,回頭奔向我們剛纔才逃出的牢籠,那可怕的警總。
「他媽的!放開我!蕭堂!你掙窮鬼的錢,你私刮油水,你他媽的浪費國家公帑!你他媽的不得好死!」
陳鈺只是苦笑着,並不生氣。
我笑了。
「那你呢?你小時候怎麼樣?」
「我嗎?」
我思考着。「我小時候啊……應該算是滿無趣的吧。我的父親是醫生,母親則是父親的助手,在鄉下開診所……」
我們躺在食堂的地板上,就着昏暗的燈光,天南地北的聊。
有那麼一刻,我甚至忘記了外頭的喧囂。
就像回到了前年,我們在海灘聊天的情景。
我又找回了我的流星。
※ ※ ※
幸好,一夜過去,並沒有遇到什麼問題,十分安穩。
我們就這樣摟着對方,躺在食堂的地板上聊天,然後不知道聊到什麼地方時,就這樣睡着了。
醒來的時候,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她的睡臉。
即使平日看起來英氣逼人,巾幗不讓鬚眉,但在睡着的時候,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我伸手,輕輕地卷着她那頭長髮——或許是我的動作大了,她醒了,看着我。
「……早。」
「早。」
我們相視而笑。
直到食堂的後門忽然被打開。
艾薇兒站在桌邊,俯視着我們。
我和陳鈺的動作僵住了。
「……我打擾你們了嗎?」
但幸運的是,何清正走了出來,手裏不知拿着什麼,我悄悄地走了過去,在他一走離警總,來到轉角處時,到了他的身邊。
「他可信嗎?」
「……好好照顧她。」
「可是,現在有什麼辦法嗎?」
「……被舉報爲匪諜,哪能多好?現下只怕是正等着要移送到臺北的法庭審理了。不只是陳長官,隊長還下令連小姐都……」
「隊長?」
「這個。他看到這個,就會知道是我叫你去的。」
「謝謝。」
「他不敢忤逆我的。」
以往和平的狀況,我能相信,但在他的上司已經被帶去審理的情形下,他的立場又如何呢?
門口的戒備似乎比以往更加森嚴了些,讓人難以靠近。
不,陳鈺肯定更加擔心的吧。畢竟,如果被當成匪諜,那確實是凶多吉少的。
「……我想知道司令什麼時候會回來。」
經過前一天的紛爭,路上隨處可見被搗毀的店家和物品。那些多是新開業的,由外省人經營的店家。
「別這樣講啦。」她嘆了口氣,「那老王八蛋早就想反了,連我演的戲都能當藉口,就算沒有房子的事情,也一定藉口多多啦。」
「我們從狗洞回去。」
陳鈺朝我和艾薇兒的背後一推。
是向陽報,頭版寫着「二二八事件純屬意外」,然後寫着羣情激憤造成問題,然後對警總的鎮壓做法大肆宣揚。
陳鈺把報紙往桌上一丟,「現在先想想要用什麼辦法對付蕭堂比較好。他居然敢對爹爹這樣含血噴人,我絕對饒不了他!」
她說着,但隨即表情又黯淡了下來。
是那個原本擔任陳峯傳令的青年。
我也狼狽地站了起來,艾薇兒的臉上毫無表情,反而讓我感到更不自在了。
「何長官知道這是誰要問的。」
她還是毫無表情,把手中的報紙扔在桌上。
艾薇兒在陪我回到食堂以後,纔回去明華莊。
不過,陳鈺似乎很不滿意。
他沉默了一段時間,接着開口,言詞懇切。
「何長官覺得陳長官是冤枉的嗎?」
「……」
「……司令到臺北開會,爲的是處理二二八事件的對策。明天早上十點,會搭火車回到基隆。記得,讓司令回到這裏的話,隊長一定會先見到司令。」
「……我們什麼也沒做。」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能處理這中間的矛盾,但我想起媛德。
我看着她們兩人,似乎沒打算讓我拒絕,我只好妥協。
想起他被陳鈺這樣呼來喚去的模樣,我不禁有些擔憂。
他這才鬆了口氣。
雖然她說的自信滿滿,但我卻不太安心。
「何清?」
陳鈺猛地把我推開,急忙爬了起來,整理着頭髮。
「我覺得怎樣又如何?這事不是我一個傳令可以置喙的。好了,我還忙着,你沒事也不要在路上亂跑,現在時局亂——」
「可是……就算要告到上層,也得先遇到上層纔行。」
「你知道了啊。」
陳鈺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開心的吧。
「抱歉,都是因爲明華莊的事情,才害令尊……」
我對他的底細不太清楚,但他的報紙報導一向避重就輕,這我也是知道的。
「慘的你還沒見過呢。」
我立刻向陳鈺說出這個好消息。
「之前司令是到臺北去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
「安啦安啦。」
「林明華很擔心你們的狀況,讓我來看看,順便送份報紙。」
我揉揉眼睛,仔細看了一下。
「何長官。」
我已經不生氣了。但上頭的另一則新聞吸引我的目光。
「你……那是……」
「好吧。妳要把門鎖好,不要隨便開門喔。」
我掏出了陳鈺給我的香包。
「……」
「有了!我們去找何清!」
「咦?可是,陳鈺一個人在這裏……」
見識過他顛倒是非的實力,我完全相信陳鈺的意見。
沉默着,一路來到了警總。
我能理解她的擔憂。
還有一些有錢人的車子,被砸毀以後棄置在路邊,沒有任何人來處理。
不過,不用想也知道。
我點點頭。
據報載,孫正信社長爲基隆地方士紳,說話公正持平,深受基隆地方人民愛戴,足以擔任這項重責大任,以處理人民與政府間抗爭之矛盾……
「不,不好。現在外頭都在找妳,妳出去太危險了。有沒有什麼妳的信物可以讓我帶給他看的?」
那東西甫映入他的眼簾,他手裏的東西隨即掉落地面。
「沒有!」
我回答。
我一問,他的表情立刻苦澀了起來。
「信物?」
於是我們出發了。
她對於這次的抗爭有什麼想法呢?
我問着,陳鈺低頭思考了一下。
因爲我看到了頭版的撰稿人。
陳鈺說,「只要能見到司令,跟他解釋清楚,爹爹就不會有事了。被誤會是匪諜,那可不知道要喫多少苦……」
「咳、咳!」我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艾薇兒,這麼早來,有什麼事情嗎?」
在父母親到中國大陸戰場擔任赤十字會的醫療團時,我也是這般擔心。
他嘆了口氣。「蕭堂升任隊長了。」
我不知道怎麼回應。
他若無其事地撿起剛纔掉落的東西,頭也不回地離開。
「……真慘。」
「拜託!那傢伙的報紙爛死了!只知道拍人馬屁,憑什麼當主委啊!」
「……陳峯長官還好嗎?」
「……她還好嗎?」
陳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點點頭,「艾薇兒,麻煩妳留在這裏……」
我低聲問着。
「算了,不管他了。」
我叫住他,他看着我。
「不,我跟你去。」
……我完全同意陳鈺說的話。
陳鈺沉思着,接着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香包。
艾薇兒冷冷的,像是已經習慣了一樣。
……有些難爲情啊。
「我一個人在這裏,不會有事的啦。讓艾薇兒跟你去,我也比較安心一點。」
「是你啊。有什麼事情嗎?」
「很好。」
她說,但我阻止了她。
「……向陽報社孫正信社長,出任『二二八處理委員會基隆分會』主委……」
「那不重要。」
我並不訝異。
「太好了!我們明天就到火車站堵司令!」
只要能說明清楚的話,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那時,我們是這樣相信的。
※ ※ ※
車站的戒備意外的鬆散。
原本從廣播中聽到臺南那裏甚至攻佔了車站的消息,還擔憂會不會來車站這件事會困難重重,但我們毫無阻礙地就到了車站。
陳鈺戴着一個大大的草帽,和我一起坐在長椅上等待。
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我拿起報紙。
昨天快入夜的時候,甚至警局還一度被攻佔,後來在警總的鎮壓下,又逮捕了二十四名暴民。
孫正信所主導的委員會,則不斷地發言譴責他們爲犯罪者,表示他們與政府很有誠意要和談之類云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熟悉的汽笛聲由遠而近,我們站了起來,看着列車逐漸入站。
「太好了,司令到了!」
陳鈺低聲喊着,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我們迎上了出口處,等着要與司令會面。
接着——
我以爲前兩日,我已經看夠了無法想像的景象。
但我現在才知道,原來震驚,是能一再刷新紀錄的。
隨着一陣爆炸聲,列車在我們的面前出軌翻覆,撞上月臺,冒出了陣陣白煙!
旅客們尖叫、驚逃。
「……據查,現場遺留舊日軍的炸藥,極有可能是親日反動分子所爲。所幸出軌之列車爲載貨列車,除駕駛人員之外,並無乘客傷亡……正好在現場的警總司令嚴厲譴責,此等漢奸的存在已經嚴重動搖以及侵犯政府威信、若不夷滅何以平民心……」
相較於陳鈺的憤怒,我的心裏只有難以言喻的不安。
「……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我們本來想找司令,但卻發生了出軌的事件,而且似乎還是人爲的……
陳鈺和我都愣在原地,大腦全力運轉,要理解現在的情況。
「……警總司令宣佈,基隆正式進入緊急戒嚴狀態。從此刻開始,禁止一切集會、結社行爲……」
戒嚴令甫頒佈,我們就聽見外頭不絕於耳的軍靴聲。
如果是後者,又是怎麼知道司令回來的時間的?
我拉着陳鈺,趁着一片混亂,混在人羣裏離開了。
「啊……啊……」
一回到食堂,我們立刻打開收音機,聽取新聞。
陳鈺問我。
草木皆兵。
「……」
這時,收音機又傳來了新的訊息。
或許是火車出軌這樣的事件實在太大,不過一個小時,廣播就傳來了速報。
「居然炸鐵軌!到底是在想什麼!」
車站的警察全跑了過來,我還在其中看見了警總的制服。
但我不知如何回應。
有太多太多的謎團,在我的腦海盤旋。
陳鈺還愣着,但我明白這裏是不能再待了。
聽到司令並沒有受傷,我鬆了口氣。
驚魂未定的陳鈺,臉色依然慘白。
現場再次陷入一團混亂。
「那些人真是癲了……!」
是巧合,還是本來就針對司令而來?
本來想見到司令,解決陳鈺面臨的困境,但出了這件事情,不僅是陳鈺,就連我們都無法正常出門。
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司令搭乘的火車出軌了⁉
……火車出軌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臉不禁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