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2.5萬 字
時光流逝,很快的到了週六。
「真是的,王太吉連這種時候都能遲到嗎?」
張曉瑜換上了一套比較輕便的服裝,站在明華莊的外頭,一臉氣呼呼地說着。
早在幾天前上班的時候,肇維已經向曉瑜和太吉提過看戲的事情,兩人很爽快的答應了;所以當集合時間到了的時候,王太吉還不見人影,張曉瑜自然是感到憤怒的。
「曉瑜,別生氣啦~」
林明華一把按着曉瑜的肩膀,「是我跟王太吉拜託,要他去邀請店長來,纔會到現在都還沒到的啦。」
張曉瑜還是不太開心的樣子,眼神不斷地飄向站在明華身旁的艾薇兒。
說起來,張曉瑜對於布袋戲是沒有特別好惡的。自然,在肇維的邀請下,無論有多忙,她都會空出時間赴約,美中不足的,就是不僅有她一個人受邀,更遑論現在還多了一個競爭對手,張曉瑜更沒有不來的理由。
「啊對了,曉瑜,來跟妳介紹一下,這位是艾薇兒,是我的房客,會說漢語所以溝通上沒有問題;這位是張曉瑜,是『臨港茶坊』的頭家娘,也是肇維君的上司,我的好朋友!」
「……妳好。」
由於林明華的介紹,張曉瑜更是明目張膽地「監視」艾薇兒,仔細的打量這位陌生的女孩。
「……」
或許是張曉瑜的視線太過明顯,艾薇兒和她對上了眼,接着淡淡的微笑點頭。
這時,王太吉的身影從遠方走來,還沒走定位就搖搖頭,一臉無奈的樣子。
「店長還是不來嗎?」
李肇維走了過去,王太吉苦笑了一下。
「豈止不來啊,根本人就不在食堂那裏啊~」
「店長就這麼不想跟我們出門嗎……」
得知這個事實,林明華有些受傷;王太吉只能聳聳肩,「哪有辦法,店長一直都神神祕祕又孤僻孤僻,沒來也是想得到的啦。」
「既然如此,那就沒有辦法了;倒是肇維君,元德呢?」
「早……」
不,不只是她們。李肇維聽得很清楚,在身後那些沒有椅子坐的羣衆當中的竊竊私語。
「欸⁉」
李肇維重新拿出傳單端詳,「嗯……根據這上面寫的,今天的演出是爲了宣導政令,特別寫成的新戲,主辦單位還是市政府,所以纔會有這麼多長官來吧?」
「欸,阿維啊,爲什麼一個布袋戲,前面會有那麼多官來看啊?」
正說着,一條熟悉的人影,穿過人羣朝他們走來。
李肇維知道那是謊話,那必然是謊話,從她僵硬的神情、飄忽的眼神就知道。
「我不認識你。」
他們相遇,相識,進而相知,還未來得及相戀,命運便將這兩個人硬生生地拆散,從此未再見面。
說到這裏,李元德臉上帶了點歉意。
甫一下樓,明華就捕捉到他的腳步聲,很快地舉高了滿是污泥的右手。
「我們來看戲啊……倒是你怎麼——」
「沒辦法嘛,因爲今天有發米啊。」
「欸,哥?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一行人來到公園,現場已經有不少的觀衆聚集。
李肇維乾笑了兩聲,雖然覺得張曉瑜的話說得有些過分了,不過也的確是鬆了一口氣。
「咦?妳不知道?」
「唉唷!房東干麼啊⁉」
忽然間,他覺得有些可笑。
這麼說着,張曉瑜的視線移到肇維的身上。
「放心吧,你可以的。」
李肇維這麼說完,就排開人羣,朝外走去——
不過,椅子還沒坐熱,林明華就一把往他的耳朵輕擰,弄得他痛得發出怪聲。
一個受過日本教育的臺灣人,和一個來到臺灣的中國人,在基隆邂逅。
林明華此話一出,反而是王太吉和張曉瑜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李肇維看着穿着一身正裝的元德,不禁有些驚訝。
「……在國民政府軍的浴血奮戰之下,終於打倒了日本帝國,光復臺灣這片土地,使得我們終於可以再做回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抱歉,我去上個廁所。」
「唉,阿維沒注意到也是沒辦法的啦,畢竟他又不愁沒白米!」
「總算不用肇維整天擔心了呢。」
林明華愉快地說,但對這種人多的地方有些陰影的張曉瑜來說,卻是怎麼也高興不起來的。
「咦,有這件事情?」
「那肇維呢?」
李肇維躺在房間的牀上,只覺得頭痛難耐,徹夜不得安眠。
「元德啊……」
「頭家娘妳也講得太過頭了吧……」
「我看你這幾天忙,也想說不要打擾你,是我沒問。」
「呃、這、這個嘛……」
他陷入了短暫的思考。政府主辦的活動,甚至在傳單的最下方還用小字標註散戲後發米的利多,對政府來說,面子的意義大於實質的意義,那麼有那麼多官員過來充充場面,倒也不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李肇維拍了拍元德的手臂。
「這還不止呢。」聽到王太吉的話的曉瑜接着說了下去:「坐在最前面那個,還是新調職過來的警總隊長的副手,前幾天我去送禮的時候才見過呢。」
在元德的安排下,肇維一行人來到了位於舞臺側的後排座位。
「只要是我明華莊的房客,個個都是武士!」
他看了看舞臺和聚集的人潮,「會緊張嗎?」
在人羣之外,李肇維和意想不到的人,重逢了。
「啊,肇維君~」
「有一點。」
站在臺前的元德,正滔滔不絕的說着這樣的官樣文章,但聽在明華的耳裏,很不是滋味;就連曉瑜,也稍稍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
「什麼嘛……說的好像我們是次等人一樣……」
他沒有想過,會在那樣的場合,遇見一個他一年多來努力淡忘的人物;更沒有料到,就在那一刻,那些他深深埋藏的記憶,一下子都沒了任何意義。
李肇維也搖頭。說實在的,他並沒有注意那張傳單上頭到底寫了些什麼——只是如同被制約一般的,來到這裏而已。
「哇……好多人喔!」
李元德踏着不疾不徐的步伐,一步步地走到臺前,先向坐在最前面的觀衆鞠躬。
那是一九四五年十月的事情。
林明華雙手一拍,「既然大家都到了,那我們就出發吧!」
李肇維抓了抓頭,「這幾天一直找不到時間問,我看他好像很忙的樣子,這次就先不問了吧。」
「對了,我去找人安排椅子給你們,等我一下。」
「……」
「也好,反正想來他也是看不懂,還是別來破壞氣氛了。」
在元德交織着漢語和臺語的主持人致詞的同時,王太吉低聲詢問身旁的肇維,「像前面那個,就是港務局的。」
「我不認識你。」
「王太吉,你也太自動了吧?」
他們相見,相望,而後——
「好了好了。」
張曉瑜不敢置信地說:「那張傳單上頭不是有寫嗎?在戲演完了以後,會在戲臺前面發米。」
王太吉雙手壓在後腦,一派輕鬆地說。
「沒關係啦。」
「我只是個搬貨的,什麼時候成了武士啦?」
李肇維大大地吐了口氣,好像這樣就能把胸中的悶氣給全部吐出來似的,不過回應他的,就只有滿室飄浮的灰塵。
「這是哪門子的規則啊……」
聽見肇維的問題,李元德的臉上又多了一點苦笑。
「我……我沒注意到耶。」
但爲什麼——
張曉瑜毫不留情地說,王太吉的肩膀馬上垮了下來。
「……看起來還滿有模有樣的嘛。」
「已經不早了,肇維君,都快中午了呢!」
只見元德有些靦腆地微笑:「嗯,長官說,我受過日本教育,如今又是在國民政府的教育下,重新成爲一箇中國人的年輕一輩,正好可以當做大家的榜樣;而且以前我也看過幾次布袋戲,不算啥都不知道,沒有比我更適合這項工作的人了。」
「嗯。」
在她無情的宣告下,回憶,消逝。
※ ※ ※
「元德?」
李元德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等等我可是主持人喔。」
「各位長官,各位朋友,各位基隆的鄉親……」
李肇維不明白,不明白爲什麼事到如今,她還要說這樣的話。
「——咦?」
王太吉笑着說,反而惹來張曉瑜的白眼。
李肇維一面聽着元德的致詞,一面聽着身後那些人的談論,只覺得渾身不自在,連忙找個理由離開,想出去透透氣。
「明明給你的白米也沒少過,怎麼你就會愁呢?」
他走出了房間,想要呼吸一些新鮮的空氣,來讓沉重的腦袋稍微清醒一些,只見林明華和艾薇兒兩人,不知道在庭院裏頭忙着什麼。
曾經癡等未果的臺灣人,和一個爽約未到的中國人,再次在相同的地方重逢了。
王太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來在議會混得還不錯?」
肇維真的打從心底驚訝了。
元德用力的點點頭。
這時忽然響起掌聲,衆人將視線放回舞臺。
「這幾天忙着練習主持的講稿,卻忘了跟哥提起這件事,真的很抱歉。」
林明華雙手抱胸,「雖然元德安排了椅子,不過椅子的數量不夠,你身爲一個武士,怎麼會自己就坐下去呢?」
「我沒跟哥提過嗎?」
「……唉。」
那是一九四七年二月的事情。
他說完,快步穿過人羣,走到舞臺後方;張曉瑜的表情倒是有一點意外。
「那些中國人,還不是跟以前的日本人一樣……搞不好日本人還好一點咧……」
王太吉連忙舉起雙手,跟着李肇維一起站在旁邊,將椅子讓給同行的女士們,接着和肇維互望着苦笑了一陣。
「元德還滿有辦法的嘛。」
林明華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巴,臉上有着幾分指責的味道。
「昨晚一聲不吭地跑走,太吉說你去廁所,我們一羣人找也找不到,還以爲你摔倒在哪裏了,結果原來是直接跑回來了!」
「啊哈哈……」
李肇維抓了抓還沒梳好的亂髮,有些難堪地乾笑幾聲。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肇維君,下次身體不舒服要先離開,也得跟我們說一聲,大家可是擔心得很呢;尤其是曉瑜找不到你,整個臉色都刷白了。要不是我們在路上遇到學姐,跟我們講了你的下落,還真不知道要找到什麼時候。」
學姐——自從一年多前,元德捲入走私案件,明華和謝霽雲相遇以來,做爲後輩,明華也就跟着肇維,一起喊謝霽雲做學姐。李肇維聽到這個字眼,暗自心驚。原來昨晚她也在場嗎?
他想起他和陳鈺約好的那天下午,謝霽雲所說的那些話。她是不是也看到昨晚,肇維和那個人的重逢呢?
不過,林明華自然不知道肇維複雜的思緒,她繼續說:「唉,我們是還好啦。倒是元德,難得第一次登臺主持,知道你中途就回來了,那表情臭到不行。」
李肇維聽着,心裏頭多了幾分罪惡感。也難怪他一整晚都沒回來,聽王太吉轉述,說是要去找朋友,就在外頭睡了的樣子。
也許晚點等他回來的時候得跟他道個歉——他這麼想着,眼神飄到林明華手中的鏟子上。
「房東……你們在做什麼呢?」
「我們在挖蚯蚓啊。」
「挖蚯蚓……?」
「嗯,我上次要找工作不是失敗了嗎?」
林明華苦笑着:「從那時候我就在想,有沒有即使沒有工作,也能幫大家稍微減輕一點負擔的方法呀。不然肇維君和太吉在茶坊工作,叔又在南部好久沒有回來,就連元德也拿到會計的事頭做,我這個當房東的也想幫點忙嘛。上次我和艾薇兒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她就說我們可以去釣魚打獵,弄些東西回來加菜,這樣也算是幫上忙了。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現在和艾薇兒正在挖魚餌呢!」
她這樣說的時候,一旁的艾薇兒還拿着小鏟子,正在庭院中努力奮鬥。
李肇維看了看一旁的小桶子,裏頭確實已經有了一些蚯蚓,正在蠕動着。
還真虧這兩個女孩敢摸這些滑溜溜的東西呢。他這麼想着。
「肇維君要跟我們來嗎?昨天我們遇到學姐的時候跟她約好了,今天在港口不見不散。」
李肇維被她這段話弄到有些頭痛起來。他深深地感覺到再這樣下去,思維只會被謝霽雲牽着走,只好立刻轉移話題。
她笑着,李肇維點頭說:「所謂『君子遠庖廚』,我只是覺得,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那樣叫做好嗎?」
「唉呀,真叫我意外。」她的臉上多了幾分驚訝的感情,「還想着掉一下書袋讓學弟啞口無言的呢。」
「『鳥血惹人憐,魚傷無人問,有聲者,幸也。』」
「喂——」
「學姐是無神論者?」
李肇維發出疑問,謝霽雲嘲笑似的回答:「佛跟神是兩碼子事。所謂的佛,最初的意思是『覺悟者』,可不是神明。人們信奉神明,不過是希望神明來幫助自己度過難關;但佛陀說過,神通不敵業力,他那號稱神通第一的弟子目犍連眼見母親在餓鬼道受苦,神通也救不了她;最後還是靠着供養衆僧,功德迴向,才終於讓她脫離餓鬼道,也就是盂蘭盆的由來。在中國,這段故事還被跟地藏王菩薩的事情扯在一塊,太穿鑿附會了。」
她的張狂神態稍斂,但笑容不減。
「那一定是誤會。」
「請不要期待。」
「唉呀,學弟也來啦。」
忽然,艾薇兒抬起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肇維。
在碼頭的一側,釣客之中,那條熟悉的身影佇立風中,任由絲巾隨風飄揚。
但她並不知道,李肇維是因爲有話想問謝霽雲,才決定要和她們同行的。
謝霽雲見李肇維只是看着林明華兩人準備釣魚,自己卻袖手旁觀,不禁好奇問了一句,李肇維聞言搖頭。
「……衣服。」
謝霽雲的嘴角勾勒出自信的角度,開始談起了她的釣魚經。
※ ※ ※
「我的心中有着堅定的信仰,不需要神那種充滿不確定性的東西。」
艾薇兒沒有說話,只是淡淡的打開裝有魚餌的盒子,將蚯蚓默默地穿上魚鉤,開始垂釣;林明華見狀,也急急忙忙、戰戰兢兢地抓着滑溜溜的蚯蚓,努力將它穿到魚鉤上。
不顧林明華的抗議,謝霽雲將罐子收回外套的口袋裏,「沒辦法,這可是很難入手的東西,費了我不少功夫呢。」
「這個嘛……我倒覺得那是一種慈悲吧。」
「怎麼說?」
謝霽雲右手抱着胸口,左手扠在腰上,「所謂的不忍,究竟是該『不忍視』,還是該『不忍不視』呢?」
被她這樣直盯着,肇維覺得有些不自在,「……有什麼事情嗎?」
明華和艾薇兒即刻揮手,加快腳步地湊了上去。李肇維則是拖着腳步,一面反芻着複雜的情緒,一面向前。
李肇維嘆了口氣,對那位英年早逝的辛辣評論家的作品認識的並不算多,但這段話自從他讀過以後,就一直深深地記在腦海裏頭。
「想喫好喫的食物,觀賞美妙的事物,乃是人的天性,卻不想去接觸醜陋、黑暗的一面,我個人認爲這可是相當卑鄙的行爲喔?」
「這是……」
「學弟,你不釣魚嗎?」
他開始好奇這兩人之間曾有的故事和關聯,也好奇謝霽雲捎信讓她來到基隆的理由。
「……呃。」
看來在出門前,得先換件衣服纔行了。
謝霽雲笑着:「當然我也不相信神。」
說到這裏,林明華伸手拍了拍肇維的肩膀。
「好吧,我也跟你們一起去。」
「啊,學姐,那是什麼?」
轉念一想,倒也不是沒辦法理解的事情。想到了這一層,林明華也沒那麼驚訝了。
「只是剛好讀過那段而已啦。」
林明華當然沒看漏這個瞬間。
「……齋藤綠雨?」
「我只是陪着來的而已。況且,我也不太喜歡釣魚。」
她說到這裏,稍稍眯起了雙眼,「就各種意義上來說,我可是相當推薦學弟練習釣魚的喔。」
「這個?這個是巧克力喔。」
他想起戰爭,想起軍隊,想起奪走雙親和他未來的那些事物。
謝霽雲這回嘆了氣,露出了難得的苦笑:「要『不忍視』還是『不忍不視』,端看學弟自己的選擇,學姐我啊,可是相當期待的喔。」
「咦——」
「學弟對這句話似乎感觸頗深呢。」
「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聽起來是很溫柔,不過我可不這麼認爲喔。」
「佛不就是神嗎?」
雖然已經是早春時節,海風仍帶着一些晚冬的溼冷,李肇維一行人來到港口,卻看到碼頭邊早已有不少釣客,着實讓他們有些喫驚。
他的眼神飄到了在庭院中挖掘着的艾薇兒身上。
將活餌穿上魚鉤,接着釣起魚兒,然後要從血淋淋的魚口中取下鉤子,這樣的行爲總讓他覺得頭皮發麻;雖然讀醫學,對於碰觸傷口已經相當習慣,但是「習慣」是一回事,「喜歡與否」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是嗎?這世上每天都有生命被人奪走,但是不去面對,就算是慈悲了嗎?」
聽到肇維這麼回答,林明華相當開心的去整理釣具。
「然後果然和肇維君想的一樣,艾薇兒在找的真的是學姐,昨天艾薇兒可高興了,又叫又跳的!」
「嗯,在讀書的時候,喫過幾次。」
「我可不是佛教徒喔。」
「又叫又跳?」
謝霽雲看着肇維的神情,突然吐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沒錯。在佛陀入滅,彌勒菩薩出現之前,這段期間擔任這個無佛世界的導師,拯救三界六道衆生的,就是地藏菩薩。如果要拯救衆生,就勢必得將手深入這片泥淖之中。想要不弄髒雙手就得到成果,那可是天方夜譚。」
「釣魚基本上可以分爲準備、等待和搏鬥三個階段。會來釣魚的人,自然希望滿載而歸,但是又不是人人都是姜太公,不能期待牠們總會願者上鉤的。根據要釣的魚種不同,必須準備各種不同的誘餌和魚餌。一般來說,充滿腥味和活力的玩意,最能吸引魚兒了,畢竟沒什麼腦袋的玩意,總是短視近利的,唯有懂得投其所好的人,才能在事前準備的時候就佔得先機。等到被吸引過來的魚聚集起來之後,就該放餌甩竿。雖然魚沒什麼腦袋,但是生物該有的警戒心還是有的,在確定安全之前,牠們不會輕舉妄動……不過『安全與否』,也是能夠營造的假象。所以,直到牠們放心,或者讓食慾壓過警戒之前,我們只能等待,有時候還是極其漫長的等待;但在等待的期間,卻又不得不繃緊神經,否則錯失了收竿的時機,即便是魚喫掉了餌,也只會落得一場空。」
李肇維按着眉心,「呃……我沒記錯的話,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真的?那我先去準備釣竿!叔以前也會釣魚,在倉庫裏面還有好幾把呢!」
衣服?被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回得有些搞不清楚狀況,李肇維思考了幾秒,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
謝霽雲一面說着,一面從懷裏拿出一個素色的鐵製糖罐子,倒出一顆黑色的球體,放在口中。
「瞅準時機,在魚咬緊魚餌,進而讓鉤子刺入肉中,這時就是搏鬥的開始。即使咬住鉤子,也不是說就穩贏的了,如何阻斷魚的呼吸,削弱牠的體力,需要的是經驗和眼光,以及當機立斷的決心,根據場合的不同,有時候使用拖延戰術也不是壞事。」
李肇維只能在腦海裏不斷的咀嚼她說過的話。
李肇維還是搖了搖頭。
謝霽雲微笑着,「不過很抱歉,這可不能分給小房東喔。」
「……房東,剛纔把手上的泥巴拍到我身上來了啊。」
「不是。」
李肇維看着仍在奮力挖掘蚯蚓的艾薇兒嬌小的身影,思考着一向沉靜寡言的她又叫又跳的模樣,忽然覺得沒能目睹那一刻實在可惜。
「……」
「那張傳單,是學姐塞到我的衣袋裏的吧?」
謝霽雲的笑意更深:「越是黯淡的眼神就越能映照出光明吶。」
「唔……的確啦,在現在的基隆,實在是不好買到巧克力沒錯……」
「……我不知道學姐原來是佛教徒。」
「啊,學姐!」
「今天的眼神不錯。如同深邃的泥淖一般,黯淡無光呢。」
不過,他倒是很喜歡喫魚,所以也沒有打算要幫魚爭取什麼生存權利,只能眼不見爲淨,不去看人家怎麼料理活魚而已。
她吸了一口氣。
李肇維思考了一下,「親手奪走生命,不是人人都想做的事情。但是人又得喫東西,那就只好不看了。」
林明華看着早早就來釣魚的人們,有些無所適從。
她這樣說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有些張狂。
「……最近錢越來越難用,這些人也是打着釣魚裹腹的盤算的吧。」
「我是留給你思考的空間,學弟。」
「這下子換成佛學了嗎……」
謝霽雲挑眉,「釣魚可是很好的嗜好喔。」
「當然好了。」
林明華吞了吞快要流出來的口水,「好懷念巧克力的味道喔……肇維君喫過巧克力嗎?」
李肇維看着已經將魚餌穿鉤,開始垂釣的兩人,不禁有些感佩。他倒不怕蚯蚓那種黏黏滑滑的觸感,只是他始終不喜歡釣魚的感覺。
「誤會也好,所謂謊話說上十次就會變成真的,只要能這樣一直持續對自己說的話,是不是誤會倒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呢。」
「嗯。」李肇維頷首,表示同意。
她臉上依舊掛着那別有深意的微笑,一面摸着艾薇兒的頭,一面看着肇維。
「有信仰,卻不相信神?我真是越來越不懂學姐在說什麼了。」
「學弟知道地藏菩薩發了什麼願嗎?」
李肇維點點頭。在日本求學的時候,手頭並不寬裕,像巧克力這樣的嗜好品,他本身沒有買過,幾次都是教授分食的。那種苦中帶甜的滋味,以及在口中融化時給人的暖意和滿足感,的確是讓人難以忘懷。
「咦?」
「我只是純粹不喜歡釣魚而已。」
「不喜歡?」
李肇維壓低嗓音問道。說到底,本來就是爲了確認這件事情,才陪着林明華他們過來赴約的,只是中間被謝霽雲打了一段很長的啞謎,才拖到現在。
聽見肇維的問題,謝霽雲原本的苦笑消失,再次換上一如往常裝模作樣的微笑。
「啊,被發現了?」
「一定會發現的吧。」
李肇維抓抓頭,「我那天沒有收到什麼傳單,在巷子裏和學姐遇見,回到家以後那張傳單就出現在我的口袋裏,怎麼想也只有學姐會做這種事情吧?」
「嗯,賢明的判斷。」
她沒有否認,她自然不會否認,就李肇維對她的認識,她理所當然的不會否認;但重點是——她爲什麼這麼做?
動機。
這樣的問題,就李肇維對她的認識,他也很清楚,謝霽雲理所當然的不會正面回答。
發問之前,先思考。有時候李肇維會覺得疲累,但要跟這個人說話,卻不得不遵循這樣的規則。李肇維想起和謝霽雲會認識,還是元德介紹的。她和元德之間也是這樣的相處模式嗎?
「……所以,都是學姐算計好的嗎?」
李肇維的臉上有着藏不住的苦澀。
口袋裏頭有着布袋戲演出的傳單、在公園裏遇到陳鈺、乃至於在林明華他們來找人的時候轉達李肇維的去向,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有可能由眼前的謝霽雲完成。
「別說算計這麼難聽的名詞嘛,學弟。」
謝霽雲別具深意地看着李肇維。
「畢竟是難得的重逢,我只是在後頭推了一把而已。」
「那還真是多謝了。」
他沒好氣的回話。
一想起前一晚的事情,李肇維的頭痛就加劇,差點連胃痛都要一起上來了。
「真是好心沒好報。」
張曉瑜露出了苦笑,「我只是有點怕而已。」
「不用了不用了,學姐我在喫飯這方面一向不愁,小房東留着自己喫吧。」
她只是輕笑,不置可否的輕笑,便在夕陽完全隱沒之前,離開了碼頭。
※ ※ ※
她說完,低頭向艾薇兒說了幾句法語。
李肇維連忙找了毛巾給王太吉擦頭,王太吉先接過毛巾以後,苦笑着說:「沒什麼,在港口被人找碴了。」
想來也是,隔壁的春嬸算是個多管閒事的人,老頭家中風剛發病,第一次送醫院的時候,她也是趕着過來通知。肇維心想,掉到海里的事情,八成是哪個釣客回家時,把這件事情當成茶餘飯後的談笑話題,纔會經由春嬸間接傳到曉瑜耳裏的吧。
「怎麼了?」
「哇哇,冤枉啊,頭家娘。」
「我只是很擔心而已。」
「沒法子解決嗎?」
送走了兩人以後,一個頭戴斗笠的黝黑男人從船裏探出頭來,壓低了聲音——
謝霽雲踏着優雅的步伐,站在碼頭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對方,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狡詐。
時至黃昏,滿載而歸的明華和艾薇兒,在港口外和謝霽雲道別,後者一手扠腰,另一手則慢慢地揮着。
雖然無奈,偏偏這樣收買的方法卻是有用的。李肇維做爲員工,即使對這種方針頗有微辭,但也沒有反對的立場。
在茶坊擔任櫃檯記帳的李肇維,自然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李肇維有些驚訝,但張曉瑜卻相較之下鎮定。
張曉瑜將上半身橫過櫃檯,往李肇維更靠近了幾分,「前天晚上也是,忽然就不見人影,要不是遇到謝小姐轉告,差點就要去警察局報案了。」
一股淡紅爬上林明華的雙頰,謝霽雲又笑了幾聲。
「謝同志,奉勸妳一句,對黨要忠誠。」
「好了,天色快黑了,妳們兩個早點回去。估計先回去的學弟這個時間也該換好衣服出門了,妳們現在回頭,大概在半路就會遇到的吧。」
他搓着雙手,很自動地跑到茶几旁先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暖暖身子,李肇維這才注意到,明明外頭有着暖陽,王太吉卻一頭一身都溼答答,看起來也不像是流汗造成的。
「找碴?」
而到了最近,爲了應付各個政府機關和軍隊三不五時就希望茶坊提供的貨量,張曉瑜毅然決定聯絡那時的越南茶商,開始重啓這條進口路線。而這其中的特許申請遭遇的困難、又要花上多少錢財打通關節,更是不在話下。
「新來的長官也是陸軍出身的,肇維不喜歡和軍人打交道,我知道的。」
李肇維沉默不語,只是低着頭;張曉瑜見狀,也嘆了口氣。
「……」
「真的嗎?」
雖然最後還是由三位美女出面道歉,才讓這場風波平息,不過謝霽雲笑得很開心,倒也不以爲忤。
林明華高舉右手,「那,等我回去把這些魚曬乾了以後,再分給學姐吧!」
「抱歉。」
「咦?曉瑜是怎麼——」
不過,讓他如此痛苦的當事人,自己倒是毫無罪惡感,只是維持她那一貫的笑容。
※ ※ ※
張曉瑜噘起了嘴,然後兩人相視而笑。
「就說了不是在怪肇維了嘛,今天打算讓我說這句話幾次啊?」
經王太吉這樣一說,李肇維也想起來了。
「我想也是。」
王太吉還是苦笑,「說什麼我們都做外省狗的生意,是賣臺的半山之類的。」
「……不了。」
「我在跟艾薇兒說,要好好照顧妳這個可愛的小房東啊~」
張曉瑜嘆了口氣。
今天又是個霧濛濛的天氣。一早的溼冷讓客人不太上門,就連平常會來串門子討茶喝的鄰居也不見人影,李肇維看着窗外,着實發了好一陣子的呆,直到張曉瑜看不下去,喊了一聲爲止。
李肇維還記得在光復初期,由於人手不足,他也曾和王太吉一起整理原本種植了玉米的田地,還發了一身癢,足足苦了兩天的事情。
「春嬸啊……」
李肇維乾笑兩聲,撐起上半身,張曉瑜卻伸出手來,按住他的額頭,讓他覺得有些冰涼。
「我……我很好啊?」
李肇維再次低下了頭。
「王太吉!你不要把感冒帶回茶坊好不好?每天衣服都穿那麼少,春天還沒到你知不知道?」
「學姐別逗我玩了!」
她口中所謂「有趣的東西」,指的是在她的指導下,艾薇兒和林明華釣魚的狀況漸入佳境。在大家的催促或央求下,李肇維勉爲其難的試着釣魚,結果勾到自己的褲頭,反而整個人掉進海里,一下子趕跑了附近的魚,還惹得兩旁釣客不滿的事情。
「對啊,還是講那樣的話。」
「謝同志。」
「還好啦,只是一點小小的經驗;更何況,也看到了有趣的東西,就當做是收到了代價吧。」
「啊!肇維君!來幫我一下!」
「那羣學生又來了?」
過去在農業禁制令之下,臺灣許多良田都必須種植稻米雜糧,就連臨港茶坊在半山腰的幾塊田地也沒能倖免。爲了不讓茶坊歇業,在張曉瑜的建議下,當年老頭家大膽收買運輸船,讓他們夾帶從越南等地採收的茶葉回來加工,重新包裝以後纔出售;後來在臺灣光復,禁制令解除,老頭家名下的茶園又可以開始種茶,才逐漸放棄南洋線。
就在這時,釣上大魚的林明華的喊聲,吸引了李肇維的注意,他放棄和謝霽雲的對話,過去幫忙。
無論是政府公署,還是軍隊、警總,每當有什麼婚喪喜慶,茶坊都必須有所表示不說,就連買賣得來的利益,都必須分出一些用來打通各個關節,在帳目上頭巧立名目,以各種名義支出銷帳。
見兩人說着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李肇維連忙追問,王太吉才說:「沒有啊,還記不記得年初的時候,有一羣學生跑去港口,擋着不讓我們下貨的事情?」
「嗯……真的很抱歉。」
「好了好了,快點回去了吧,再慢天就黑了。」
「如果不是學姐指點一二,我們今天也釣不到那麼多魚呢!」
「學姐在說什麼啊?」
「好~」
李肇維這纔回過神來。
「還是那樣的話啊……」
「東西呢?」
「對了,晚上肇維有空嗎?」
「該不會是發燒了吧?畢竟昨天你可是掉到海里去了,不是嗎?」
聽不懂法語的林明華饒富趣味的問着,謝霽雲的臉上隨即多了幾分促狹。
張曉瑜嘆了口氣:「我們現在的確是做外省人的生意比較多,他們還年輕,想的事情比較不周全,不能怪他們。」
「今天真的很謝謝學姐!」
王太吉聳了聳肩,「是說現在的學生也未免太閒了吧?我那時候可是隻能抽空到公學校旁聽而已耶,現在他們就能這樣放着課不上到處趴趴走,真是閒到不行耶。」
「那也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吧。」
好不容易在長官的關說下獲得許可,下了幾次貨都相安無事,誰知到了年初一次進貨,竟有一羣學生跑到港口,硬是包圍着不讓下貨。後來還鬧到警察出面,才讓他們鳥獸散。
「是春嬸告訴我的喔。」
「等等,你們在打什麼啞謎?」
「魏良同志。」
謝霽雲接住那樣物事後,只在手上掂了掂重量,接着就要離去,那人才又喊了一聲。
臨港茶坊自從老頭家時代,就定下和當權者維持良好關係的方針,所以才能在這樣動盪的時代開闢出一片天地,但要進入這樣的合作結構,就必須要做出相當程度的付出。
「肇維,你還好嗎?」
「太吉兄,怎麼了嗎?」
「好,學姐再見~」
「算了,他們會這樣想也是無可厚非。」
林明華再次揮了揮手,才和艾薇兒一起往明華莊離開。
「又是那羣人?」
「沒法子,他們也只是學生,也只是擋在那裏,又沒殺人放火,那些大人們根本沒什麼心思處理這種小事,還能有什麼法子解決?」
她從櫃檯離開,臉上有着難以掩飾的憂愁。
「承言。」
曉瑜笑着,不等李肇維問完就搶答。
分配。
「咦?」
「就說了不是在怪肇維了嘛。」
沒等他說完,謝霽雲信手一拋,將一個布包丟到船上;那人也沒撿起來,而是把另一個布包拋了回去,不偏不倚地讓她一把接住。
李肇維皺着眉。明明茶坊並沒有阻止本地客人,只是因爲物價飆漲,像茶葉這樣的嗜好品逐漸只剩下手裏有閒錢的人能買,而這些有閒錢的人又多是外省人而已,就要被這些年輕學生說成「賣臺」,讓李肇維的心裏着實不是滋味。
「還能是哪羣啊。」
「抱歉,讓頭家娘擔心了,不過我真的沒事啦。」
就在這時,王太吉走回茶坊內,當頭就打了個大噴嚏,張曉瑜立刻皺起了眉頭。
「晚上我要和新來的陳長官喫飯,說是要重新談分配的事情……」
「算了,不是在怪肇維你啦。」
王太吉雙手舉高,「我今天可是被他們拿水潑了一身耶。」
「反正你粗皮粗骨,澆兩下水死不了的。」
張曉瑜毫不留情地說,王太吉只能咕噥幾句。
「……頭家娘今天不是要跟長官喫飯嗎?趁那個時候說幾句怎麼樣?」
李肇維試着提議,王太吉立刻附和。
「對對對,他們那些小鬼頭,真的遇到大人就會惦惦了。」
「……讓我再想想吧。」
張曉瑜沒有正面回答。
時光飛逝,悠閒的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李肇維一如往常地留到最晚,直到目送曉瑜出門、把今天的帳目都結算、貨品都清點了以後,這才關上茶坊的大門。
「欸。」
就在李肇維將大門剛關上的時候,忽然有人從後面叫住了他,他反射性的回頭——
是陳鈺。
「妳……」
李肇維還合不攏因爲驚訝而大開的嘴,陳鈺已再次啓口。
「有茶嗎?我要買茶。」
李肇維重新開啓茶坊內的燈,拿出幾罐平常讓客人品嚐味道的茶葉,再次走到茶几旁。
「妳想買什麼茶?」
「最貴的。」
陳鈺一手撫着櫃檯,刻意地別過頭,不正眼瞧着肇維。
莫說張曉瑜,就連肇維聽了,也差點要懷疑自己的耳朵。
陳鈺拍了拍櫃檯,「丟下那種話之後人就跑掉,你是什麼意思啊?」
「——不認識也沒關係,讓我們重新開始!」
丟下那種話——李肇維開始回憶自己前天晚上說了什麼話,卻說什麼也沒有印象,於是便搖了搖頭;這舉動差點沒把陳鈺氣得把手上的茶往他頭上澆下去。
每每肇維看見曉瑜這個眼神,就會直覺的聯想到蛇,像要穿透對手的冰冷,以及隨時可能吐出的毒牙;只可惜在她眼前的,只會是猛禽,蛇類的天敵。
「我真的是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陳鈺起身,朝老頭家鞠躬,「抱歉,老人家,打擾到您了。」
「學——」
「你看,又在找理由了!你做了什麼,你自己心知肚明!」
「上工了,肇維。」
「我不認識你。」
「大小姐,這個人是——」
李肇維看着陳鈺刻意不對着自己的表情,心裏頭百感交集。
李肇維已經有數日沒看見她有這樣的笑容了。
隔天,李肇維起了個大早,就到茶坊去了。
「小頭家娘何必那麼見外呢?」
「我沒有玩弄妳的意思。」
李肇維才走出人羣,就遇上了那條魂牽夢縈的身影。
陳鈺很俐落的轉身,就像是李肇維這個人從來沒有在她的眼中出現一般。
什麼意思?李肇維被這句話問了個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只好也跟着反問。
「噓。」
「謝小姐這麼早就過來,有什麼事情嗎?小店今天還沒營業呢。」
張曉瑜乾脆閉起雙眼,隨手抓了一罐劣質的茶葉交給她。
曉瑜十分愉快地說:「他居然說,以後我們賣茶,都不需要讓他們警總抽成,害我都差點要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陳鈺眯起雙眼。
「但是有玩弄我的事實。」
「這樣玩弄我,很有趣嗎?」
她終於轉過頭來,接着質問着:「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前天晚上的事情啊!」
「這是真的嗎?」
雖然在日本的那段時間,有幸獲得柔道創始人嘉納大師的指導,在技術上獲得不少精進的機會,但在心態上總覺得還有修行的空間。
李肇維只得打開最高級的茶葉,照着平常上班時習慣的手法泡茶。
她興奮地抓着肇維的手,「太好了,這樣以後就不用擔心了!」
「當然是真的了!」
是陳鈺。李肇維心下一沉,明白謝霽雲說的是誰;而謝霽雲笑容依舊,仍然一派輕鬆地靠在櫃檯上。
「嗯,昨天跟陳長官喫飯,談得很好呢。」
她低聲,笑着。
「有什麼好事嗎?」
李肇維這纔想起來,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老頭家身上。
「說了這樣的話,自己就像失了魂一樣的走掉了,也不想想被你這樣說的當事人我要怎麼立足?」
「我就當做是謝小姐要提醒我別相信妳的忠告收下了。」
如今,因爲自己的失言,李肇維更是覺得,果然還是修行不足。
李肇維真想找個洞鑽進去算了。
「請別再說了……」
陳鈺又拉高了音量,「我現在就跟你講清楚,我——」
隨着意外的嗓音響起,李肇維和張曉瑜立刻回頭,只見謝霽雲優雅的身影佇立門旁。
「——咦?」
「欸。」
「你要問的問題,不適合在小頭家娘面前回答。」
啊啊,這其中必然有什麼誤會吧?
直到這片沉默終於讓陳鈺耐不住性子爲止。
沉默的室內,兩人再沒有任何一句言語交會,只有熱水沸騰的滾滾聲響,迴盪在這沉靜的空間中。
就在謝霽雲打算離開的時候,李肇維擋在她的身前,「我有話要問妳。」
「還有,給頭家娘一點忠告,不要太隨便相信別人講的話。」
「……請用。」
曉瑜一打開門,看見肇維,便露出了笑容。
「昨天有人要來買茶,卻忘了帶走了,我是特地過來拿的。」
「肇維,有客人嗎?」
她一如一年半前的青春,臉上的神情多了一點成熟,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一襲青色帶花的袍子。
※ ※ ※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說什麼『不認識也沒關係,讓我們重新開始』,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什麼什麼意思?」
可陳鈺沒有就這樣放過李肇維。
「今晚到成一堂去吧。到時要問什麼,你再慢慢的問。」
李肇維完全認得這個站在陳鈺身後的人。如今他的身上穿着合身的軍裝,但李肇維記得這張臉。
「……現在這裏有外人,我也講不下去了。」
李肇維自出生以來,還沒有這麼窩囊過。仔細想想,他從小就有因爲一時衝動而幹下蠢事的問題。最初會選擇學習柔道,有很大的一部分,就是想改正自己的這個習慣;不過,高中的那次比賽,因爲對手的挑釁而衝動下手過重,導致比賽中斷,因此被剝奪資格,他就深深認爲自己的修練還不夠。
啊。
即便知道以謝霽雲的性格,就算她說「慢慢的問」,也不能保證她回答的一定是正確答案,但是——
清澈的茶湯中漂浮着一片雲彩,陳鈺沒有喝,而是冷着一張臉,盯着茶湯瞧。
看來今天工作不好過了,李肇維心想。
和陳鈺有關的事情,他放不下。
「等等,學姐。」
旁的不說,光是前一陣子,爲了賣傘的攤販和警察起了爭執的事情,就讓李肇維覺得自己的修行果然還不夠。
張曉瑜沒好氣的問,謝霽雲則是微微地展露笑顏。
李肇維在完全理解那句話的意思時,頭一個想法便是這個。
「不知道、不認識、不清楚、不要問、沒有可是。」
「啊,肇維!」
李肇維想起這件事,只覺得臉頰燙得像是可以煎蛋。
沒等李肇維開口,謝霽雲一個滑步,欺至他的身旁,食指立刻抵在他的脣間,不讓他說話;目睹此等舉動,張曉瑜的臉色一沉,身上像是散發出黑色的氣息一般,直盯着謝霽雲瞧。
他認得那是牡丹,如今開在水天一線之中,看來格外的脫俗。
好不容易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李肇維頭也不回地直奔成一堂。
李肇維的喉嚨乾渴,眼眸炙熱,一顆心臟像是要從嘴巴里蹦出來似的毫不安分,他張大了嘴,還沒吐露自己這些日子的思念,對方卻立刻別過了頭。
謝霽雲沒讓人招呼,自己就走入屋內,倚在櫃檯旁邊,「我是特地來拿東西的。」
張曉瑜擺起臉色,陰沉地說道。
李肇維聽了,只覺得一陣無名火起,「爽約?爽約的到底是誰?」
但是,李肇維沒有看漏,他堅信自己沒有看漏,在那一瞬間,陳鈺臉上出現的動搖。
反倒是元德,自從一年多前走私事件之後,整個人脫胎換骨一樣,說不定還比自己成熟。李肇維是這麼想的。
肇維不明白陳鈺話中的意思,但他知道要找誰才能問個分明。
還以爲只是迷迷糊糊中,在夢裏頭說過的話,想不到居然是在現實中自己吐出的字句。
或許是兩人的爭執聲太大了,原本在樓上休息的老頭家步履蹣跚地走下樓梯,李肇維趕緊起身,「老頭家,你怎麼下來了?」
一年多前,陳鈺每次都躲着的那個人。
說完,她走過肇維的身旁,徒留一股幽香撲鼻。
「我們茶坊,應該沒有欠謝小姐東西吧?」
陳鈺板起了臉孔,那表情怎樣也說不上是愉快。
※ ※ ※
「那可不一定喔。」
她說完,逕自離去,留下沉思的老頭家和錯愕的肇維。
「是誰爽約了,又想盡理由推託,現在還有臉跟我說這樣的話?」
雖然事情已經過了年餘,但那時候的謎團,就像是根長長的魚刺,梗在喉頭,不吐不快。
如今,一切都還有解決的可能,李肇維不能,也不願就這樣結束。
「學姐!」
他一拉開門,見到的卻不是謝霽雲。
「啊,肇維君~」
林明華坐在食堂的櫃檯前,看見李肇維,立刻友善地揮揮手,「來得好慢喔。」
「咦?房東,妳怎麼會在這裏?」
「學姐說,肇維君要請我們喫飯的。」
她這麼說着,隨手朝身旁的艾薇兒一指。
看來又被謝霽雲擺了一道。雖然早就想過有這種可能,但認知到這個事實,對李肇維來說還是一種打擊。
「唉……」
這就是肇維此刻的心情。
「肇維君,不用太難過了。」
忽然,林明華走了過來,雙手搭在肇維的肩上。
「事情一定會圓滿解決的唷。」
「咦?房東怎麼會知道?」
「我不知道喔。」
她眯起雙眼,微笑着。
宛若太陽。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肇維君實在太不會演戲,煩惱全寫在臉上而已。」
「這種話講給誰聽都好,我是絕對不會信的。」
林明華跺腳,朝前方小跑步,和肇維拉開一點距離。
店長老大不客氣地駁回,艾薇兒則是咕噥了幾聲,拿起饅頭。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房東很可愛而已。」
他看着鬧彆扭的明華,勉強騰出右手來,摸摸她的頭,明華「哇」的一聲,急忙跳了開去。
「等一下店長,你剛纔是不是說了喝剩的牛奶?」
房門在此時被拉了開來,穿着白袍的男人在門口佇立。
她放下了話筒,接着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不知道耶,沒有聽艾薇兒提起過。」
李肇維也跟着抓起神祕的炸饅頭,咬了一口。
「那不是我寫的,而是被政府迫害的廣大受害者寫的。」
和肇維的不安相比,林明華倒是顯得愉快;一旁的艾薇兒也湊了過來,不過她是指着那盤炸饅頭。
李肇維的表情總算是輕鬆了一點。
「不要在意細微的地方。」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要回到明華莊,她就會在那裏,朝自己微笑。這樣的安定感,讓他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店長說完,把那鍋血池一樣的玩意推前了一點。
「有煩惱的時候,就要填飽肚子,補充體力,纔有辦法繼續走下去。」
「肇維君,還好嗎?」
「沒事就往我這裏借電話,這裏是治病的地方,要打電話滾到電話亭去。」
又是那句話——李肇維沒聽漏艾薇兒的抱怨,只是苦笑着。
「要是每一個饅頭的味道都不一樣的話,感覺比較划算呢!」
「是喔?」
至於艾薇兒,在嚐了一口之後,正式宣告擊沉,如今神智不清地趴在李肇維的背上,不斷呢喃着沒人聽得懂的語言。
林明華放慢腳步,接着搖了搖頭。
這時,店長端了兩樣菜上桌。
「看起來很好喫呢!」
他重新背好背上的人兒,在口頭上投降。
「嗯~雖然我們常常去釣魚什麼的,食堂還是從上次幫元德辦慶功宴以來頭一次呢。」
李肇維看着桌上從來沒見過的料理,有些不安。
「好,那接下來你們試試這道吧。」
「我知道了,房東,如果有什麼妳幫得上忙的事情,我會毫不客氣地說的。」
明華的手朝他的肩膀又用力的拍了兩下。
「料理啊。」
她的笑容加深了幾分。
她按在肩上的雙手,力道稍加強了些。
「……什麼都瞞不過房東呢。」
林明華倒是對這道菜讚不絕口,而艾薇兒咬過之後,什麼感想也沒說,只是沉默地抓了第二個入口。
店長的表情依舊自信,「這個是從老兵那裏聽來的靈感,仿四川的水煮魚加上拉麪,不過弄不到他們老家的豆瓣醬,我就姑且用辣椒和味噌調味了;至於這個,則是把魚片完以後剩下的魚頭和內臟全部剁碎,放入番茄混合九層塔的醬汁煮透之後,再塞入裹了蛋汁和喝剩的牛奶炸出的饅頭裏的,仿製法式吐司做法的新料理。」
李肇維單純地表示自己的想法,卻惹來林明華一陣粉拳,「唉唷!房東,小心點,要跌倒啦!」
「嗯,這個還滿好喫的耶。」
雖然天色已經昏暗,肇維看不清明華臉上的表情,不過從聲音聽來,是相當慌張的。
雖然李肇維一行人能理解店長對料理的實驗精神,但他們的腸胃卻沒辦法理解這道菜。
「房東自己纔是吧。」
「嗯~不過,好像還差了一點什麼耶。」
「她和店長以前認識嗎?」
「寄好了。虧妳還真敢寫出那樣的東西啊。」
她抓起饅頭,笑得開懷。
「真是的,別把我當成小孩子嘛!」
「不理你了啦,哼!」
「準備工作已經要完成,很快就會結束了。那就先這樣吧。」
「我知道是料理,只是……」
就像是家。
「太吉兄不是那樣的人啦。」
「嗯~」
大概是因爲林明華的笑容,總能讓他減輕一點壓力的緣故吧。
「老是這樣身體不舒服的話,也不是長遠之計;所以,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事情,就儘管說吧?」
「嗯……問題出在口味的多樣性嗎……既然如此,可能要到食用之前才塞餡料嗎……」
「既然是跟村田先生的約定,我怎麼會不遵守呢?已經派了助手去幫忙你的主子了……放心吧,幫忙也會幫得不着痕跡的。」
原來老早就曝光了嗎——李肇維嘆了口氣。看來這些日子的異狀,早就被明華看在眼裏。
「肇維君,做什麼啊?」
某處,一位身材纖細的女子,一手玩弄着纏繞在身上的絲巾,一手抓着黑色的話筒。
「沒問題啦,艾薇兒沒有那麼重。」
「——啊啊,不必擔心。」
李肇維苦笑着,心情卻稍微有了一點輕鬆的感覺。
他相當自信的說着,不過李肇維對桌上這兩道菜,倒是說什麼也拿不出信心來。
「嗯,一定要打起精神來喔!」
不過,饅頭的尺寸實在太小,喫兩口就沒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說,剛纔那東西那麼辣……肇維君的身體沒問題嗎?」
「妳可以試着給我金條,說不定我會開心一點。」
李肇維苦笑着,看着眼眶裏還噙着淚珠的林明華,「還好太吉兄剛好要來上班,不然我們還不知道要怎麼離開呢。」
林明華喫過幾個以後,歪着頭思考着,「是調味嗎?總覺得好像……啊,我知道了,內餡的多樣性吧?」
「……店長,這是什麼?」
「打完了?妳應該知道電話要付錢的吧?」
「那是當然的了,我們同住在屋檐下,肇維君看起來不太一樣,怎麼可能逃過我的眼睛呢?」
「無論如何,只要經過改良,五十年後一定會大受歡迎!」
白袍男子這時瞅見地上的鐵盒,帶點怒意的咂舌。
也難爲艾薇兒了。畢竟她可是法國人,看到這樣的所謂「創作料理」,覺得被當笨蛋耍,也是難免的事情吧?
李肇維點點頭,完全可以理解那種感覺。像是買了糖果,裏頭的口味如果多一點的話,就有種賺到了的感覺。
她用高跟鞋的鞋尖,踢着地面上的小鐵盒,臉上的表情有着說不出的愉快。
店長雙手往胸口一抱,看來是完全想把這個重點給放水流了。
「拘泥在做法上,就不叫創新了。」
聽了林明華的話,李肇維不免失笑。
白袍人走回房內,沒好氣地朝女子伸手。
李肇維想起剛纔艾薇兒對店長的態度,比較起和自己初次見面那時,熟悉的應對不像是剛認識的樣子。
※ ※ ※
一盤像炸饅頭,中間挖空以後放滿了魚的內臟煮成的內餡,再把上蓋蓋回去;另外一鍋,則是滿江紅似的辣椒滾魚片,宛如大叫喚地獄圖的湯汁裏,還若隱若現地看得見面條。
「話又說回來了,我不在家的時候,房東常常帶艾薇兒出門嗎?看她跟店長好像混得很熟似的。」
「這兩道是我剛纔想到的新作。」
「是、是。要你寄出去的東西寄好了嗎?」
雖然心裏頭有點空空的,不太確定的感覺,不過李肇維不知道這種感覺有什麼意義,決定暫時不去思考,陪着林明華一起回家。
好不容易喫過那道恐怖的魚片拉麪,李肇維只覺得胃部一陣翻攪,林明華更是眼淚鼻涕止不住的流,不知道的人見了,恐怕還會以爲是李肇維欺負她了。
「那樣哪叫做法式吐司啊。」
雖然現在完全沒有閒錢去買糖果就是了。
不過,林明華說什麼也高興不起來。對她來說,讓王太吉那樣的笨蛋男人看到自己出醜的一面,說不定日後會變成把柄。
金黃色的饅頭外皮又酥又脆,散發出一股奶香,嚼起來很是夠味,至於內餡,味道像是以前在日本嘗過的番茄羅宋湯。或許是九層塔的關係吧,不太嘗得出魚腥味,還算是好喫。
饒是肚子不太舒服,李肇維的身體也沒虛弱到會連個瘦小的女孩子都背不動的程度。
「店長,法式吐司應該是要塗上奶油和蜜糖的吧?」
「沒辦法啊,誰叫你這裏的線路是安全的。不過那些個不值錢的臺幣券,想來你也是不會要的。」
「是嗎……」
店長沉思了一會兒,接着露出笑容。
李肇維只得苦笑着,跟着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沒錯,在前去上班的王太吉豪氣地表示「這裏交給我,你們快走!」並且決定將剩下的魚片拉麪解決之後,李肇維才得以有空先喝一杯冰水,和林明華兩人帶着艾薇兒先回明華莊。
「呃……」
「還喫這玩意?它救不了妳的。」
「唷?我還不知道在你心中,除了道德以外還有救不了人的東西呢?」
「少諷刺我了。」
他將文書一把摔在桌上,雙手跟着撐在桌面。
「我再說一次,妳必須住院。」
「住院?哈,別傻了,我哪有時間在這種無聊的地方蹉跎?又不是某人,還能等他個五十年?」
女子的笑聲有些狂態,男人只是抿脣。
「妳再這樣下去,會死的。」
「人總會死的。」
「最少可以減輕一些痛苦。」
「你能給我的東西,跟我自己在喫的東西有什麼差別?夫烏頭毒藥也,可以殺人,而亦可以治病;河豚美味也,可以爽口,而亦可以損生,唯在用之得宜爾。」
「……別在那裏跟着騎牆派掉書袋放臭屁!我是醫生,我說了算!」
「合當權者意思的,別說是屁,就是齊克隆B,臺灣人也只能吞下去。誰叫咱們臺灣人就是意志不堅的皇民走狗呢?只要一天不是由我們作主,我們說的話,永遠不會算數。」
說到這個份上,男人已經放棄溝通了。雖然明知不管怎麼說,眼前這個女人絕對沒可能聽進去。
他知道,她想做的事情,連上帝也拉不住。
但他還是會說,不管幾次都會。
「……妳當真沒藥醫了。」
「該醫的,從來就不是我。」
女子又笑了,笑得無所畏懼。
※ ※ ※
今天的茶坊氣氛有點奇怪。
陳鈺毫不客氣地打斷蕭堂的話,「把人的腦袋切開來就可以洗腦,從現代的醫學來講是天方夜譚,還是蕭叔叔有什麼祕方?」
「上一回和陳峯長官餐敘,得出來的結論是——」
「我懷疑你們茶坊煽動動亂。」
「要我對今天的事情睜隻眼、閉隻眼,倒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們把交貨的利益中的四成交給我;以後每批高級茶葉,我都要三公斤,這樣我就保你們周全。」
李肇維再也忍不住了,指着蕭堂這樣說着,但蕭堂聽了,卻只是笑了笑。
這人叫做蕭堂,是前陣子調來基隆的警備隊長的副手,李肇維不清楚這類軍警系統的位階,只知道他總是頤指氣使的指揮底下的人,大概官位也是不小吧?
她邁開自信的腳步,毫不猶豫地走到大廳。
是陳鈺。
「你們也可以去跟別人說說看,到時候你們會出什麼事情,都不關我的事!」
「長官,您這個玩笑可真是有趣,敝店和長官一向關係良好,怎麼會煽動動亂,造成社會不安呢?」
「開腦?我都不知道蕭叔叔的醫術高明,堪比華佗呢。」
一走到茶坊的大廳,張曉瑜不耐煩的表情立刻轉換爲商業式的陪笑,李肇維一面再次驚訝於她變化表情的能力,一面走到櫃檯旁,靜靜地看着那位囂張的蕭長官。
但,讀過的人,或者是不識字而請教過內容的人,在知道這篇社論寫的東西之後,都開始沉思了。
「叫你們負責人出來,我跟你這種小小的夥計沒什麼話好說的。」
李肇維抓着報紙,心裏頭的感覺是七上八下。
咚!
他當然知道所謂的「明哲保身」是什麼意思。
張曉瑜將報紙揉成一團,「長官明察秋毫,一定不會這樣冤枉人的。」
忽然,蕭堂原本陰鬱而兇狠的神情一轉,成了有點心虛的陪笑。
「幹!煽動你媽啦!我們現在都沒飯喫,也沒東西可以買了,現在連房子都沒得住,你們太過分了!」
「沒有?」
但蕭堂聽了,臉色立刻一僵,往櫃檯用力地拍了一下!
「長官也知道,阿三是個長工,只是在港口跟茶坊搬貨的,大字也不識得幾個,當然不會清楚上頭寫了些什麼……想來也是被人煽動的吧?」
他吼完以後,自己拉了拉領子。
他所居住的明華莊,並不是政府徵收的「日產」,所以他並不在這次事件的被害者範圍。
「唉呀,這不是蕭長官嗎?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真是對不起了。不知道今天來敝店有何貴事?」
張曉瑜聞言,幾乎要驚呆了。好不容易纔因爲新來一個長官,而讓茶坊的財政困境或許有一點轉機,如今這個副官卻又找個理由好求自己的利益,而且還比以前的更高!
李肇維咬着牙:「要是你的長官知道你中飽私囊,你想想你會如何!」
「喂!你們負責人呢?」
「給我閉嘴!」
他不知道這份平常不算「熱賣」的報紙,爲何會一早就到處可見。是誰、又是爲了什麼目的纔派發的,現在的他並不明白。
李肇維也陷入了沉思。
「……還是別想那麼多了。」
一聲清脆嗓音,引起衆人的注意。
上班以來,直到午後爲止,都沒有什麼客人;雖然入了二月以來,沒客人的日子總是比較多,但像今天這麼低迷,甚至連夥計都沒幾人上工的日子,還是第一次。
聳動的標題之下,有着相同聳動的內容。
「是我們的員工。」
「啊,是蕭長官,有什麼事情嗎?」
「長官,這……!」
「這是你們的員工吧?」
他停頓了一下。
旁邊的人朝阿三的背一下重擊,他喫痛地悶哼着,連話也說不清楚了。
「唷,是嗎?那放在櫃檯上的那張報紙,又怎麼解釋?」
張曉瑜和李肇維不解地對望後,這麼回答:「阿三,你做什麼了?怎麼會惹蕭長官不高興呢?」
「……」
「當然不是啦!只是這個,您看嘛,這今天的報紙在這裏煽動動亂,我想小姐在這種被日本鬼子奴役、開腦過的走狗出沒的地方,實在不太安全,所以……」
阿三想分說些什麼,旁邊的人一個反手,直接甩了他一個耳光!
她顫抖着嗓音,無力的反擊。
「喔,陳長官?」
「到這邊就差不多了吧?」
他將報紙放在櫃檯上,拍拍臉頰,試圖掃開陰鬱的心情。
這份報紙,一早就被送到茶坊裏。據王太吉剛纔回報的狀況,連港口那裏的工人也都有收到。
蕭堂哼了一聲,還是那副趾高氣揚的態度:「我有足夠的理由懷疑,今天在基隆各地散佈的這些報紙,是從你們茶坊流出來的。」
接着是一陣沉默。
幾天後的臺北,將會有一場抗議活動,不爲其他,就是爲了政府公署拍賣日產的問題。受害者組成聯盟,要在那天的臺北,串聯所有租用、購置日產的臺灣人,一起走上街頭,大貼傳單,並且希望各地的人可以一起「共襄盛舉」。
至於理由,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妳自己看吧。」
「蕭叔叔。」
李肇維抓着手上的報紙。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是長官,我來執法,我說的纔是真的。別忘了,你們茶坊能有今日,全賴我們給你們撐腰,只要我跟上頭說一聲,還以爲你們能過活嗎?」
「不想也沒關係啊?只不過進貨許可能撐多久,我就不知道了。」
「冤枉?我哪裏冤枉了?」
「利益的四成我們會盡量想辦法,至於茶葉的部分……」
「十八日嗎……」
只是——心裏面,總有一股不太踏實的感覺。
因爲他們都知道,自己所居住的地方,都在政府這次的「拍賣」範圍之中。
他的嘴一撇,旁邊的手下立刻把外面的一個年輕人拉了進來。
「這是誤會,敝店怎麼會這麼想呢?我們茶坊能有今日,全賴長官們的提攜與愛護,才能在這樣困難的時代裏有一口飯喫,又哪裏敢學那些反亂分子,和政府唱反調呢?」
「怎麼?蕭叔叔能來,我就不能來嗎?」
李肇維回頭一看,後悔剛纔沒將那張同樣的報紙給扔了,張曉瑜的臉色一變,又再度掛上笑容。
「我沒有啊,頭家娘!」
他不知道要怎麼形容現在的想法,只是覺得,當很多人正在爲自己的生存努力時,自己卻站在一個安全的位置,這讓他有種說不出的罪惡感。
蕭堂驚訝,曉瑜驚訝,而肇維更加驚訝。
這張報紙上的一篇社論,斗大的標題寫着:「起來吧,同胞們!」
「妳的員工帶着這個東西,還到處去找人談論,這不是煽動,什麼纔是煽動?」
「……」
一句話說得李肇維和張曉瑜都要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了。張曉瑜先是一愣,接着噗哧地笑了出來。
蕭堂冷笑着,接着伸手往阿三的口袋一掏,拉出了一張折得爛爛的報紙。
李肇維聽了,一雙手差點沒拽住蕭堂的領子,就在這時——
就連對外面的人,口氣還是這樣不客氣。李肇維聽了心裏實在不太開心,不過既然是長官,他只好吞下這口氣,轉身到裏頭呼喚曉瑜。
他抬起頭,從鼻子裏頭哼氣,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樣。
「長官,你這是誣告!」
「……唉、唉呀,這不是小姐嗎?」
「他媽的你講這什麼屁話?也不想想我爲你們斡旋多少事情,上一回你們在港口被人擋着不準下貨,那些個學生毛頭還四處說你們跟政府掛勾,害我光是找那些報社朋友喝酒就吐了幾回啦?要不是我還幫着你們,刻意把這房子從拍賣清單上去掉,『臨港茶坊』這個招牌今天還掛得起來嗎?我拿四成這過分嗎?從頭到尾我有沒有多要過一毛錢⁉」
就在這時,茶坊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一位掛着軍階、身穿制服的男人,帶着幾名手下,昂首闊步地帶着人走入茶坊。
「……長官,簡直是欺人太甚!」
李肇維認得這個人。
她一屁股往茶几旁的椅子一坐,蕭堂馬上湊了過去。
張曉瑜吞下滿腹的委屈,急忙湊了上去。
張曉瑜暗叫不妙。阿三的第一反應已經讓對方相當不滿,也留下了口實,只要一個處理不當,和警總的合作關係很有可能變成另一種威脅。她陪笑着,試圖讓蕭堂消氣。
啊?
李肇維知道那是什麼報導。
「我不想聽你們解釋。」
「誰說跟妳開玩笑?」
但蕭堂沒有就這樣聽信張曉瑜的說詞,他眯起了雙眼,在茶坊的大廳四處踱步,「看看你們這個『臨港茶坊』,還保留着日本皇民的建築。今天政府爲了因應社會的公義之聲,將這些倭寇的遺產重新迴歸到國人的手裏,你們的茶坊能夠例外,還不都是長官念在你們一向忠心愛國,你們居然要和那些死皇民餘孽同聲一氣?」
畢竟有這麼一句話,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尤其看他現在的表情,更容易這麼認爲。
「真是的,您怎麼會到這裏來呢?」
「長官,請您息怒。」
張曉瑜帶點疑惑地接過報紙,攤開一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又冷笑了兩聲,「長官說的是一回事,我說的又是一回事。我不清楚陳長官是哪裏看上你們這些日本鬼子的走狗,不過他有他的做法,我有我的想法。」
「長官您誤會了,肇維會有這張報紙,是因爲——」
「……唉呀,長官怎麼會跟一個工人一般見識呢?」
被陳鈺這樣一堵,饒是原本裝出的笑臉,此刻也瀕臨崩裂邊緣。
「……小姐,叔叔我現在是在抓亂黨,要是小姐在這裏出了什麼事,我回頭不好向隊長交代的。」
「如果我不走呢?」
她的臉上有着相當刻意的笑容,「剛纔叔叔說的話,我可是一字不漏的都聽見了。啊~原來這茶坊本來是要被拍賣的,是您從中作梗啊?」
「這一定是誤會。」
「誤會也好,什麼都好。」
她眯起雙眼。
「你想從這裏拿多少利益都隨便你,我就當做沒看到;不過要裝滿口袋的話,金條也就夠了,不需要再拿茶葉吧?」
「是、是。」
蕭堂唯唯諾諾地點頭稱是,剛纔囂張的模樣蕩然無存。李肇維想起暗棋,若經商的茶坊在棋盤上是象,蕭堂是士,那陳鈺就是將。
一物剋一物的定理,在此處表露無遺。
「既然知道了,就別再做些讓人誤會的事情,免得人家到處說外省人都是這般蠻橫。」
蕭堂聽了,連忙揮手,兩旁的人才放開阿三。
李肇維的心情相當複雜。
能讓貪得無厭的蕭堂知難而退是好事,理應是值得高興的好事,如果爲他們做了這種事的不是陳鈺的話,李肇維就能真誠地感到高興。
但,偏偏是她,偏偏是陳鈺。那股說不出的異樣感,剪不斷理還亂的心緒,在在讓他感到不悅。
同樣表情僵硬的,還有張曉瑜。
「那麼,我們就離開了,小姐——」
「我要在這裏喝完茶再走。」
聽完陳鈺的回答,蕭堂才很不是滋味地揮手,帶着手下們離開;李肇維趕緊過去扶起捱打的阿三,照看他的情況。
「找學姐嗎?」
「你轉到什麼部門了?」
是爲了什麼原因呢?李肇維不斷思考,試圖把事情串在一起。
「是啊,長官誇我的工作效率很好,又說我讀過不少書,身手又矯健,只當個會計算算數字實在埋沒人才,就把我轉介到其他部門去了。那可是現在最重要的部門,而且我底下還有科員!我居然就這樣當主管了耶!」
「……議會的工作還順利嗎?」
「不知道,不過看起來很累的樣子呢。」
「說什麼也是認識的人啊。」
「我纔在茶坊做幾個月啊?又不是說感情多好。你要是說茶坊要被徵收,我可能還會驚訝一點咧。」
李元德的回應毫無感情,就好像是在談論「今天天氣如何」的語氣。
也許,是自己和陳鈺的相識,惹來了她父親的不快。聽曉瑜的說法,陳鈺的父親陳峯,似乎就是今年調職過來的警總長官,加上謝霽雲一年多前阻止他時的說詞,當時他應該就曾在基隆擔任過一官半職,地位或許還不小。以陳鈺的個性,斷不可能人在基隆卻足不出戶,所以可以假設陳峯長官在這段時間曾經調離,今年才以其他的官階回到基隆。
李元德咂舌,「你不想出去喫就算了,我自己出去找朋友慶功。」
李肇維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因爲臺灣人都會騙人。」
她思考了一下,接着擊掌。
「別誤會了,我只是因爲爹爹喜歡你們的茶,我纔出面的;不然,誰管你們這店的死活?對我來說,還不如毀了就好。」
李肇維打定主意,乾脆不再多想,想先去樓下洗個臉——
一段話讓李肇維聽了只覺得一頭霧水,但陳鈺丟下這段話,之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徒留一室沉默。
※ ※ ※
「喫下這碗,打起精神來吧!」
看到他的反應,李肇維只覺得胸口一悶,口氣也漸漸差了起來。
「……搞不好只是因爲學姐很壞心眼而已。」
「只有絕望的土壤之中,才能種下希望的種子。」
「阿三?啊——」
只見白紙上頭,宛如河流奔放的字跡這樣寫着:
「是喔?」
「你還有臉問?是誰叫弟弟過來傳話,瞞騙爽約,事後甚至還讓那個姓謝的假造訊息,詐死隱遁的?」
「……呼。」
但看他這樣的神情,李肇維的不安卻益發增強。
「……你記不記得阿三?」
「嗯。」
他如此自我解嘲。大概是被謝霽雲那種裝腔作勢的說話模樣給影響,每次只要想到和她有關的事情,他就會不由自主地多想。
爲什麼這麼說?李肇維沒有問,她卻像是讀到了他將要吐出的字句,搶先開口——
李肇維知道陳鈺指的是誰,憋不住一口氣,如此追問,但換來的,卻是陳鈺的怒氣。
李肇維回到家,只覺得渾身有着說不出的疲勞。
「……拜託,我是要有什麼感覺啊?」
「……多謝妳的幫助。」
「我知道妳是誰,『臨港茶坊』的頭家娘。」
也許是爲了保護自己。李肇維這麼想。
艾薇兒放下棋譜,林明華搖了搖頭。
他笑着,雖然疲勞,卻自信滿滿地笑着。
如果阻止李肇維和陳鈺見面是出於陳峯的指示,而謝霽雲執行,又爲什麼要由元德過去傳話?有必要刻意讓他去傳遞誤導的訊息嗎?理由又是什麼?元德又爲什麼會幫助謝霽雲?
「升職?」
「……嗯?」
只三兩下功夫,他就喫完了。
「最後是……」
「你說老是跟在王太吉後面那個?他還在茶坊啊?」
「哥,你今天很掃興耶。」
最後是,謝霽雲拋下的那句話。
他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那是一種可能發生什麼大事的感覺。
爲了確定他的預感,李肇維試着詢問。
他皺起眉頭,連脫外套的動作都停滯了。
「啊,肇維君,你回來了啊。」
「……」
或許是剛纔的混亂思緒使然,李肇維這時看着他,總對他的眼神感到有些不安。
「他家要被徵收了。」
那是李肇維不認識的臉。
張曉瑜的表情僵硬依舊,「妳就是陳峯長官提過的獨生女吧?」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刻意在他的口袋塞入那張傳單,製造他們兩人重逢的場面。
李肇維低聲訴說着,李元德看着他,一臉不可思議。
「幸會,我叫做陳鈺。」
「嗯,我今天升職了。」
李元德邊脫外套,邊打了大大的呵欠,「欸,哥,要不要出去喫飯?算是慶祝我升職——」
刻意寫得豪爽的字句,有着大江大海般的氣勢,卻能在隱約中讀出一絲溫柔的溫度。李肇維失笑,打開了碗蓋,裏頭是還沒涼透的肉燥飯,上頭多盛了一顆水煮蛋。
「要說什麼?『真可憐』嗎?」
她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全失。
……學姐和元德,到底揹着我玩什麼遊戲?
「我是做了什麼,會讓妳這樣想?」
而且,還有元德的配合。
李肇維喫了一口,暖暖的心意在舌間擴散開來,雖是略涼,但他覺得一點也不冷。
「哥,你什麼時候那麼多管閒事了啊?社會上又不是說話大聲就贏了,因爲有一點委屈就什麼都要上街,那些沉默的大多數不是很可憐嗎?中華民國都行憲了,雖然臺灣還沒施行,不過過兩年情況穩定了以後,一切就會上軌道啦,有什麼不滿,不會用手上的選票來解決嗎?」
「哥?你回來了?」
李肇維搔着睡亂的頭髮,兩眼迷濛地看着牀單。
李肇維的心裏,這個念頭揮之不去。
「我現在忙都忙死了,哪來那麼多時間理他們?」
「……我是張曉瑜。」
想到這裏,李肇維的頭就又痛了起來。
「……是幹麼?找我遷怒嗎?心情不好去做基本訓練啊,去冥想整理你的心緒啊。」
不對,只是這樣想的話,還太過簡單。李肇維對謝霽雲的認識,雖然不算知根知底,也還算得上熟稔。從目前已知的狀況,大概可以推想謝霽雲和政府之間有某種程度的關聯,即便不知道她實際的工作是什麼,不過在國民政府來臺以後,確實有不少地方士紳,爲政府的統治安穩出了一份心力,努力要當上公務員的元德如是,爲了茶坊生存而和各級機關掛勾的曉瑜亦如是,謝霽云爲何不能是?
動機、意義、理由,完全想不透。
「對以前的朋友快要無家可歸了,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對了,艾薇兒,來幫我一下!」
原本他只知道,謝霽雲因爲某種理由,阻止他和陳鈺見面;現在才知道,原來這一連串的事情,元德也知情。
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李肇維這樣告訴自己。
他大大地吁了口氣,一臉受不了的說:「還不是他們不好,自己要住在那種地方,早點搬出去不就好了?我還聽說臺北那邊有人要上街抗議咧,真是神經病。」
李元德被他突來的問題問得一頭霧水,他稍微思考了一下,終於在沉寂的記憶海洋裏,找出那麼點薄弱的記憶。
正在和艾薇兒下圍棋的林明華看到拖着腳步的肇維,試着和對方打招呼,但李肇維只是稍微舉起了手當做回應,就搖搖晃晃地走回房間,頭也不回地將門關上。
「詳細的情形不能說,不過,就是負責徵收日產的工作就是了。收集資料啦,做清冊啦,實地勘查之類的……」
「……他怎麼了?」
「你真的以爲陳儀會讓臺灣行憲嗎?」
「……你沒有別的話想說嗎?」
李肇維將這兩樣東西拿回房間,就着燈光端詳。
元德和謝霽雲認識的時間比他還長,根據元德的說法,是在肇維回臺灣前,元德所從事的工作場合中認識的。李肇維沒有詳細問過元德以前從事的職業,但元德曾說,謝霽雲在各方面上都對他多所提拔,也許是因爲欠了她的人情,纔會幫忙她演這場戲嗎?
李肇維不能明瞭謝霽雲的用意,但卻知道她似乎正在進行着什麼。
李肇維也回望了一眼。
只是,想不透的是動機,或者說是手段嗎?李肇維不是不能理解,自家的女兒和「剛認識且來路不明的人」走得太近時的擔憂心情,但謝霽雲有必要做到假造死訊嗎?
「……這是在學誰的口吻啊?」
努力撐起沉重的上半身,李肇維眨眨雙眼,腦袋裏頭依舊是一片混沌。
「神經病?他們就要沒地方住了,什麼叫做神經病?」
一點驚訝,一點迷惘,都沒有。
但是,爲什麼?
而他的預感,成真了。
纔剛放下碗,李元德打開房門,有點疲憊的看着他。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附蓋的瓷碗,底下還壓着一張紙條。
李肇維被他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大概從來沒想過,會有被元德用柔道的心法反諷的一天。
但李元德沒等他反應,穿上另外一件外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冥想嗎。」
李肇維看着房間的燈火,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