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雨夜華-

第二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2.4萬 字

如同張曉瑜所預言的,休假一天之後的工作特別忙碌。李肇維關上茶坊大門的那一刻,疲勞的感覺立刻爬上肩頭,他伸了個懶腰,脖子發出了刺耳的聲響。

「哈……不過,也有可能是今天難得的喫了午飯的關係吶。」

平常,李肇維一天只喫兩餐,今天是例外,和曉瑜一起用了林明華做的便當。

實際上,李肇維是有些驚訝的。在他的印象中,林明華回到日本的父親是技術官僚,身邊還有源叔在,是個出身良好人家的大家閨秀,對於家事應該是十分不在行的;但今天看來,林明華不但會洗衣,還會燒菜,料理的手腕甚至引起了曉瑜的競爭意識,出乎意料的是個能手。

他手裏揣着兩個木盒——其中一個是王太吉下午回到茶坊時拿來的,還十分周到地洗了乾淨——踏上回明華莊的路程。

「唉呀?這不是肇維君嗎?」

李肇維聞言抬起頭來,林明華正在道路的另一端朝他揮手,他趕緊走了過去。

「啊,房東?妳怎麼會在這裏?」

「出來打醬油啊。」林明華微笑着,拎起手中的玻璃罐,「本來昨天就打算買了,不過昨天每家店都休息,只好作罷了。」

明華忽然壓低聲音,神祕兮兮的說:「對了,肇維君,你可別到我們家路口的那間雜貨店買東西喔。」

「嗯?怎麼了嗎?」

「那個老闆有夠討厭的!」

她雙手抱胸,氣呼呼地板起臉孔:「本來還想說那間店的老闆是個和藹可親的老伯,哪知道我今天去的時候,他一直跟其他客人講國民政府多好多好,說什麼現在是自己中國人當家,以後不用怕被日本人賒帳之類的。我跟源叔纔沒有賒過帳呢!」

李肇維聽完,淡淡地嘆了口氣。

說起路口雜貨店的黃伯,這些日子李肇維搬到明華莊之後,偶爾和他有些機會對談,從而得知他的兩個兒子都在戰爭的時候被徵召到南洋戰場,從此一去不回的事情;現在國民政府來了,他老人家這麼開心,肇維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過同樣的,他也能猜想到林明華的心情是怎麼樣的,因此他沒有爲黃伯的事情多做解釋,只是喃喃地說:「這其中可能有些誤會吧。」

「算了,不提了,講了就有氣。」

林明華跟着嘆了口氣,接着注意到李肇維手中的兩個空木盒。

「啊,你們把便當喫完了呀,怎麼樣?還合胃口吧?」

「嗯,曉瑜也說很好喫喔。」

林明華鬆了口氣:「還想說曉瑜食量那麼小,會不會喫不完呢!」

「喔,原來只是半個小日本啊。」

「還好有合你們的胃口,本來還有點擔心的,要是口味不喜歡該怎麼辦呢。」

林明華皺起眉頭。從她的眼光看來,這女孩的年紀大概比自己和李肇維小些,講話的口吻卻缺乏禮儀,讓她感到有些不快。

「雖然性質不一樣,不過日本也有人偶。」她比手畫腳地描述着,「人偶的大小跟這個布袋戲比起來還大,和真人差不多,需要三個人操作,可以做出很細緻的動作,像是搖扇啦、取杯,甚至穿衣都行。」

「傻子是叫我嗎?」

「……!」

「唉呀,說了那麼多,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呢。」

「這兩天?那不就要和那些猴子搭同一班船了嗎?真是辛苦妳了。」

想起前一天在食堂前的事情,林明華的臉上又多了一點怒氣。

「啊啊!妳又說了那個字!」

「那就好!」

「什、什麼不知羞恥啊!這可是金玉滿堂,大富大貴的名字耶!」

「妳妳妳……一個女孩子家,居然取一個這麼不知羞恥的名字!」

「當然了!」

「咦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

「不,很好喫喔。」

「剛剛那個什麼宮本埋葬的,腳往臺前一跨,擺出架式之後,居然就直接拔刀出來了耶!」

「我叫做陳鈺,耳東陳,金字玉!」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之際,突然,舞臺上寒光一閃,女孩沒有看漏那決定性的一刻,一手扯着李肇維的領子猛搖——「看……看到了嗎,傻子!」

就在這沉默的尷尬中,臺上兩個俠客的對決,悄悄地落幕了。

「想不到妳懂的還滿多的嘛!」

「不會穿幫喔。操作的師父叫做『黑衣』,人如其名,全身包括頭臉都用黑布蓋着,就像是人偶的影子一樣。」

「有名字也可以是傻子啊。」

「那當然了,我也是在臺灣長大的,當然會做臺灣的口味啦!」

畢竟,陳鈺應該不知道,一個在漢語中代表大富大貴的字,在日文中卻是男性的睾丸這樣的事實吧。

「妳也不差啊。」

「哇,肇維君,這是什麼啊?」

「……那是很了不得的事情嗎?」

女孩笑了出來,李肇維只是苦笑。

「就是這個鈺。」

「……肇維君,你的朋友?」

「布袋雞?」

「欸?怎麼可能!」

昨天遇見的女孩雙手抱在後腦,笑嘻嘻地說着。

林明華的眉間又多了幾分不悅,李肇維連忙解釋:「她的母親是臺灣人。」

「對了,陳鈺小姐是從泉州來的吧?」

「李肇維?好怪的名字呢!臺灣人的名字都那麼怪嗎?」

女孩和明華就布袋戲和日本文樂之間,熱切地討論了起來;李肇維插不上話,畢竟不管是哪一邊的人偶戲,他都不是很瞭解。

女孩舉起手指,說教似的指着肇維:「你看,布袋戲的戲偶很小,操作又只能依靠手指,像是拔刀這種高難度的動作,光靠手指的力量很難做到的。所以一般來說,武器都是直接固定在手上,非在後臺處理不能拆卸的。」

「原來如此,用這種方法讓人忽略操偶師的存在啊。」女孩恍然大悟地擊掌。

李肇維連忙舉起左手,表示賠罪。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鑼鼓聲響,引起了兩人的注意。

女孩聞言,立刻追問,林明華則點了點頭。

李肇維搖了搖頭:「意外的……和我在日本學醫的時候喫的東西相比,更像是小時候在臺灣喫慣的口味。」

「不,不是祭典,不過也是相當熱鬧喔。」

「日本也有布袋戲嗎?」

熟悉漢語的李肇維立刻在腦海裏拼出對方的名字,林明華則是一臉苦惱:「金字玉?肇維君,那是什麼字啊?」

「在戲臺的下方喔。」

「房東沒有看過嗎?」

女孩一臉興奮,兩眼簡直要射出光來。

李肇維還沒回答,陳鈺立刻抽出一張紙,迅速地寫了下來。

「嘿~是這樣子啊。」

女孩看了看明華,一臉驚訝地說:「咦,小日本也看布袋戲啊?」

「……」

李肇維只能暗自嘆氣,將兩人分開來,開始解釋林明華反應如此激烈的原因。

「可是剛剛他居然拔刀了!你知道這是多了不起的突破嗎?」

爲了消除尷尬的氣氛,李肇維努力地轉變話題。

林明華饒富趣味地看着。

陳鈺噘起嘴巴,反脣相譏,不過林明華可聽不下去,只是一股腦兒地遮着臉頰。

「等等,肇維君笑什麼啊?」

「既然戲偶那麼大一個,那想必機關也很多吧?難怪可以做出那麼多動作!」

「——那是因爲,戲偶的身體是中空的,像是布袋一般的構造,才能把手伸進去操作,所以叫做布袋戲啊。」

對方恍然大悟一般,而明華臉上的怒意更盛了。

「當然啊,不然要是有好幾個角色要怎麼辦?」

「三個人?那不就都穿幫了嗎?」

「我有名字的。」

林明華見狀,鼓起臉頰,十分不滿的反問。

「沒什麼沒什麼。」

「可是,爲什麼要叫做布袋戲呢?」

「就是——」

「我叫李肇維,這位是我的房東,叫做林明華。」

看着林明華自豪的神情,再對照她身上穿着的日式女絝,微妙的矛盾感給人一種說不出的趣味,讓李肇維不禁笑了出來。

「看到什麼啊?」

李肇維指着稍微架高的戲臺,「跟『文樂』不一樣,布袋戲是從下方操作人偶的,所以看不到操作者在哪裏。」

「嗯,是啊,這兩天才從大陸那邊搭船過來。」陳鈺吹着碗裏的熱湯,緩緩地啜飲着。

女孩率直地說着,隨手拍了拍林明華的肩膀;大概是習慣了女孩沒大沒小的行爲,這時明華也不是那麼掛懷了。

女孩扯着肇維的領子,激動地說着;林明華則是雙手抱胸,淡淡地說道:「這算什麼?要是妳看過日本的人形淨琉璃,那纔會讓妳讚歎到極點呢!」

林明華豎起耳朵,李肇維則是胸有成竹。

忽然,李肇維的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他連忙回頭。

李肇維回想起前一天看到的薛仁貴,並不是放下大刀,而是直接換上另一尊手持弓箭的戲偶,點頭表示理解。

李肇維指着自己,女孩理所當然地說:「是啊!誰像你那麼沒常識,連布袋戲都不知道!」

林明華搖搖頭,「沒有,有跟着父親看過『文樂』和『紙芝居』,這個是第一次看到。不過肇維君,這東西的操作者在哪裏呢?」

總算插得上話的肇維接着女孩的話頭。

「啊,原來是你這個傻子啊,我還以爲是誰那麼沒有常識呢!」

林明華一臉懷疑,李肇維則解釋道:「布袋戲,是臺灣的傳統戲劇。」

「猴子?船上有猴子嗎?」

「那這一點妳就不得不佩服布袋戲了。布袋戲可是不管有幾個角色,都是一個人負責擔綱聲音的呢!」

「是啊,加上說書的太夫們的語調,人偶就像真人一樣呢!」

「這是布袋戲喔。」

聽完李肇維的解釋,陳鈺也羞紅了臉,不知道該做何感想。

李肇維抓抓頭,表示不解。

「拔刀啊!是拔、刀、喔!」

「嗯?肇維君,今天有廟會祭典嗎?」

「咦?說書是好幾個人嗎?」

※ ※ ※

兩人聊着聊着,一開始的險惡氣氛,似乎也淡化了不少。

李肇維沒有說出其實那個便當有一半是自己喫掉的,另一個則是給了王太吉的事實;不過,很好喫的評語並非違心之論,倒也不算騙人。

戲已散場,李肇維、林明華和陳鈺三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喝着旁邊攤販賣的燒仙草,暖暖被晚風吹拂的身子。

「這個嘛……」

兩人一路來到公園,林明華立刻被眼前的戲棚,和後頭不絕於耳的絲竹鑼鼓給懾住了。

不寫還好,那個字甫映入林明華的眼簾,她的臉頰旋即像是被燙熟的魷魚一般通紅,拉高的嗓音幾乎要蓋過戲臺後方的鑼鼓聲響——

看到什麼?只注意林明華和她之間爭執的李肇維不明所以,女孩有些光火,「什麼嘛!你居然沒有看到!」

「不是真的猴子啦。」見陳鈺不明所以,李肇維向她解釋林明華捱了耳光的事情,明華立刻大點其頭。

「那些軍人真的野蠻得不像話!要說他們打贏了皇軍,我纔不信呢!」

「是、是喔,啊哈哈……」

陳鈺乾笑兩聲,隨即埋頭在手中的燒仙草裏。

「陳鈺小姐是做什麼工作的呢?」

「我?我啊……這個嘛……」

被肇維這麼一問,陳鈺的眼神飄忽,欲言又止,「這個……我是那個……作家。對,自由作家!」

「自由作家?」

忽然聽到一個相當摩登的字眼,李肇維和林明華兩眼直眨,一時間腦袋還轉不過來。

「自由作家……就是寫寫書,投稿到報社的那種工作?」

「對、對,就是那個!」

「陳鈺小姐看起來年紀很輕,真想不到呢……」

「哼哼,可別小看我喔。」陳鈺挺起了胸膛:「我可是讀過大學的,主修中國文學,寫作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可是家常便飯呢。」

「讀過大學?真了不起!」林明華讚歎地說道:「肇維君也是讀大學的呢。」

「是喔?」

「是啊,讀醫學院,不過因爲戰爭的關係,沒有讀完,現在在茶坊當櫃檯。」

「哇……真看不出來,我還以爲櫃檯工作,都是很精明的人才做得來的呢。」

面對陳鈺的評語,明華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陳鈺小姐這樣講,不就好像肇維君不精明瞭嗎?」

「看起來是呆呆的沒錯啊。」

「頭家娘只是比較重情而已。」

「嘿,阿維!」

李肇維和林明華在路上找了攤販,簡單地用過飯後,才一同回到明華莊。

「……元德。」

「欸!別人我可不敢講,你跟頭家娘是什麼關係,早就全基隆都知道啦!」

自己是不是太過自以爲是了呢——直到夜深了,李肇維還沒有答案。

「……真是失禮啊。」

「我就是不喜歡在那裏屈着!」

「我剛回來。」

是王太吉,他朝李肇維露齒笑着,臉上滿滿的促狹。

當時若非王太吉出面斡旋,只怕這櫃檯工作也不會如此輕鬆地接下來。想到這裏,肇維就很感謝王太吉。

陳鈺笑到一半,忽然像是發現什麼似的,將頭臉藏在林明華的身後;李肇維見狀,環視周遭,只見前一天也來找過陳鈺的青年,又出現在公園的附近,神色焦急。

難怪不管怎麼澄清,他這個「少年頭家」的外號都揮之不去,李肇維總算知道原因了。

「……知道了啦。」

※ ※ ※

該阻止,還是放手?

「啊?阿維你會不會太遲鈍啊?」王太吉的下巴都要垮了下來:「我看全茶坊裏,不覺得頭家娘對你有意思的,就只剩下你了吧?」

他打開房間的門,發現元德正在房內。

李肇維沉思了一會兒,才淡淡地開口:「……好吧,既然你不想說,我現在也不勉強你。不過要答應我,別幹作奸犯科的事情,還有別弄到自己受傷,注意安全。」

「哥,看好了,這是米,是米啊!我找到一個機會,能讓我們不再被人看不起的機會……拜託現在別管我,好嗎?」

李肇維壓低聲音詢問,陳鈺點了點頭,「那個……算是我們家的管家啦,煩都煩死了。」

其實王太吉說的話,李肇維倒也不是全然沒有發覺。從張曉瑜常會對犯錯的李肇維網開一面,對其他員工卻十分嚴苛,導致剛到茶坊的頭一個月,引起了一些老員工的不滿的事情,他就隱隱約約有感覺了。

「我覺得各有各的優點。」

「太吉兄,你是怎麼——」

李肇維聞言,皺起了眉頭,「看人臉色?曉瑜是我們的僱主,當然有資格要求我們工作上的事情,怎麼叫做看人臉色?」

隔天,李肇維走在上班的路上,忽然有人一把就搭上他的肩膀。

他寧願這麼相信。

「阿維你是在哪間廟求來的桃花緣,也跟你太吉兄報個好康吧!」

他還沒開口,王太吉勾着肩膀的手臂勒得更緊了。

林明華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陳鈺就一溜煙地跑開了。

「哥,你可不可以別管我?」李元德不耐煩地大手一揮,「我沒做事你也要念,現在有事情做了,你還要念?」

李肇維遲疑了。

太吉動作誇張地擺擺手,比手畫腳地說道:「人家都知道,你跟頭家娘是指腹爲婚的青梅竹馬,你老爹又對人家有救命之恩,現在只是互相熟悉,只差挑一個良辰吉日,就好送入洞房了不是?」

「昨天跟你一起在公園的那個美少女是誰?」

王太吉嘆了口氣,「真是的,阿維你身邊女孩子已經夠多了,留一個機會給你太吉兄吧!」

「纔沒有這種事呢,而且我也沒多受歡迎。」

「我的天啊……」

「走掉了耶。」

「是啊。」

「這種傳言是哪來的啊⁉」

「……陳鈺小姐在躲人嗎?」

「就說了不是那種關係了嘛,不只是陳鈺,我和頭家娘還有房東也不是那種關係。」

「那只是那些阿姨不嫌棄而已。下次有這種機會,我會轉讓給太吉兄的。」

「……有什麼事情,可以讓你這樣都不報備一聲,讓人擔心?」

李肇維搖搖頭。

「我有事要做。」

「少來了少來了。你都不想想你纔來茶坊多久,附近的那些婆婆媽媽多急着把你拉回家當女婿啊?」

「這樣講也是喔。」

※ ※ ※

李元德頗沒好氣地回應肇維的問話,肇維的火氣也有點上來了。

雖然對李元德口中的機會多有疑慮,但他看來非常需要掌握那所謂的機會。

王太吉嘆了口氣,用力地抓着頭。

「昨天到食堂上班前看到的啦。」

王太吉歪着頭,「不過,頭家娘對你有意思,這點就沒錯了吧?不然她怎麼從來沒反駁過?」

兩個女孩子說完,自顧自地相視而笑,李肇維笑也不是,氣也不是,只能露出苦笑。

「這是什麼?」

說到這裏,王太吉又追加了一個但書——

「欸,等等……」

王太吉鬆開手臂,雙手抱胸。

「阿維你真的很遲鈍耶……不過,就你的眼光來看,你覺得身邊的這些女孩子哪個好?」

「以前你一個人在日本,我還不是一個人這樣過了?有什麼好擔心的。」

李肇維雙肩一垮。

「好小子,有了房東跟頭家娘還不夠,現在又冒出來一個神祕的美少女啊?而且居然還在公園左擁右抱,好你個齊人之福!」

「太吉兄真的想太多了啦。」

「不過如果是美女的話,那就勉強可以接受!」

不管看幾次,李肇維都這麼想着:這女孩腳程還真快啊。

他拿起糧票,元德卻一把將它給搶了回去,塞回口袋裏。

「頭家娘沒有反駁,只是因爲她很懂得做生意,比我還成熟而已。」

「啊?」

她說完,將空碗塞到李肇維的手中,旋即輕巧地翻身到長椅的後方:「那我先走一步了,有機會的話我們再聊吧!」

李肇維看着關上的房門半晌,才終於回過神來,坐在書桌前不語。

這時,他注意到桌上的糧票。

王太吉誇張地拍拍李肇維的肩膀,「現在的生活多輕鬆!想喝酒就喝酒,想打牌就打牌,要是來個像房東一樣,老媽子似的管東管西;還是像頭家娘一樣,一不順她的意那眼神就像刀子插過來的女人,那多麻煩啊!」

「大家都這麼說啊!」

李肇維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稍微思考了之後,才知道他是在說陳鈺。

「啊~這就是標準受歡迎的男人會有的臺詞嗎?我可得好好記下來纔行。」

「我只是覺得,你在茶坊做得好好的,而且你記東西又比我快——」

「啊……太吉兄,早——」

李元德低吼着,又從口袋掏出了糧票。

「擔心?我都多大了,是要擔什麼心?」

「我跟頭家孃的確是小時候就認識,可是元德也跟我一樣。而且頭家娘是因爲生病,才由老頭家抱着找到家父的,哪來的指腹爲婚啊?」

「我不想在那邊看人臉色喫飯。」

「剛回來就又要出門?」

李肇維聞言,露出苦笑。

「啊?偶然去公園看戲就能跟神祕的美少女搭上話?我看我也沒事到公園去走走,看會不會遇到一個腰束、奶凸、屁股硬邦邦的好女人好了!」

「太吉兄想太多了啦。」

他擔心地追問,元德卻默默地換上上衣。

「管家啊……說起來,天色也晚了呢,要是再不回去,叔又要念我了吧。」

「工作?你放着茶坊的事情不做,去做了什麼工作?」

以前一個人在臺灣的時候也這樣過……肇維反覆咀嚼元德說過的話,細細地思考着。

李肇維聞言頷首。想來也是,前一天才跟軍人起衝突,要是今天又晚歸了,真不知道源叔會祭出什麼手段來——當然,會被懲罰的,永遠只有同行的李肇維而已。

「那個女孩子叫做陳鈺,是從泉州來的自由作家,很喜歡看布袋戲。我也是昨天偶然在公園看布袋戲的時候,跟她搭上話的。」

李肇維聽完,差點沒把昨天喝的湯都給噴到道上。

「……啊。」

「我纔不要呢!」

「工作。」

「元德,你昨晚到哪裏去了?」

只是對他來說——

李元德啐了一口,隨即穿上外套,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 ※ ※

這一天的工作比起前日要稍微輕鬆一些,不過因爲光復而帶來的人潮卻絲毫沒有減退。

除了來自臺灣各地,爲了迎接光復而來到基隆,這時準備帶些伴手回去的客人之外,還有一些是操着沒聽過的口音的人。

這些是第一波跟着國軍一起登臺的中國人。

李肇維接待着他們,聽這些人一面稱讚茶香,一面說着日本的壞話,他才真正地感受到謝霽雲所說的「日本的時代過去了」是什麼意思。

不過,對他來說,也只是接待的客人換了一批而已。

對於茶坊的生意和自己的人生,並沒有帶來多少差異。

李肇維關上茶坊的大門,結束一天的工作,準備回家。

他思考着今天元德若是回來,總得好好地盤問一下他要做的是什麼工作……

鏗鏘、鏗鏘。

熟悉的聲音響起,他抬起頭來,才發現自己居然又走到公園附近。

「咦,肇維君?」

「……房東?」

他回過神,房東正從公園走出來,和李肇維打了個照面。

「真巧呢,肇維君。」

「房東出來走走嗎?」

「嗯,跟源叔一起。」

李肇維聞言,往明華的身後一看,只見皮膚黝黑的源叔,手裏拿着一些穀物正在餵食鳥兒。

……意外的,源叔也有溫柔的一面呢。

「肇維君呢?也來逛逛?」林明華歪着頭,看着李肇維,忽然露出了促狹的表情:「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什麼這麼一回事啊?」

李肇維聽着陳鈺看似不錯的家世,想像起眼前的女孩坐在深閨,插花刺繡的模樣——隨即猛力的搖了搖頭,將這個不協調的想像給甩出腦海之中。

陳鈺仰頭,託着下巴思考着。

「雖然我也纔回來幾個月,不過如果不介意的話,可否由我權充導遊呢?」

果不其然,在戲臺前的人羣中,他很快地發現了那個看戲看到比手畫腳的女孩。

「什麼哪一邊?」

是要搞砸什麼啊?李肇維還沒來得及問,林明華就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遠了。

「……」

李肇維倒是搞不清楚了。卻見林明華並不解釋,只是促狹地笑着,「沒什麼沒什麼~肇維君可要好好地把握機會,別搞砸了喔,畢竟聽說這個戲班子今天是演最後一天,明天就要到其他地方趕場了呢。」

在這天之後……還有和這個女孩見面的機會嗎?

李肇維沉默着。

「原來我是備案啊。」

「欸,別說這個了,等等喫完烤番薯,再帶我到處逛逛吧!」

李肇維抓抓頭,忽然一道黑影擋在身前,他連忙抬頭,就看見源叔那剛毅的表情。

所謂的大和撫子。

要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瞅見窗外低空飛過鳥兒的貓,或者是忽然燃起的壁爐的火。

李肇維搖搖頭。

源叔銳利的眼神像是要穿透肇維一般地直射過來,讓他不禁緊張了起來。

「真是的,天色暗,看不清楚呢。」

「要我說的話,大概就是不管那一邊,都有好人,也有壞人,並不是完全沒有優點,也不是完全沒有缺點……吧?」

陳鈺笑了起來。

「……」

「我知道啊,我就愛管你叫傻子!」她俏皮地吐出舌頭,「今天只有你一個人?」

林明華一路踏着輕快的腳步回到家中。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

李肇維搔了搔額頭。這女孩的父親到底是都說了些什麼啊——他不禁這麼想。

不過,即使是不曾主動追求過,直到現在也尚未體驗怦然心動感覺的她,對別人的感情變化,林明華也從來沒有看走眼過。

但這個女孩不一樣。

結果,直到散戲爲止,李肇維都沒有回答陳鈺的問題;而提出問題的當事人,則被臺上的戲碼吸引,看了個入迷,早把問題給拋諸腦後,沒有追問下去。

今天是這個戲班子在這裏演出的最後一天——

「是。」

「嗯,簡單地說就是幫我爹爹做事的。」

「哼嗯……」

一想到這裏的房客發生的一些小故事,她的心情就有些雀躍。也許是屬於少女情懷的憧憬吧?要說她這個歲數的女孩,對愛情沒有絲毫的遐想,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家庭教育使然,對於感情這回事,她的做法還是比較傳統——處處可憐而纖細,矜持而自重——的。

「……那個……陳鈺小姐,等等還有事嗎?」

陳鈺噘着嘴,很是不服氣的聽完李肇維的話。

「這是在幫日本講好話嗎?」

「電影怎麼了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肇維一下子摸不清狀況,只能照這幾天的印象回答:「嗯……好像沒有,根據收音機聽來的新聞,說是今天進入臺北城。大概這些日子忙,那些軍人也沒空到處遊山玩水吧?」

「哼……」

那股熱情,悄悄地撼動了他。

「源叔,有什麼事情嗎?」

算了。李肇維心想,信步走入公園——

她這麼說完,拉起李肇維的手,就往公園外跑去——

「真希望肇維君可別太過緊張,自己搞砸了纔好呢。」

「有是有啦,可是娘總說我一個女孩子家,喫得滿嘴都是不好看,總不讓我喫,所以我都只能看其他孩子在街邊喫這個……」

李肇維點點頭,陳鈺露出了有些可惜的表情。

※ ※ ※

他還真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看陳鈺飽受打擊的模樣,李肇維只覺得更加好氣又好笑。

一直跑到離公園有好一段距離的街上,他們兩人才停下腳步。李肇維到一旁的攤車買了兩個烤番薯,將其中一個交了出去。

「不是。」

「好啊!算算時間,某人也差不多要找到這裏來了,要的話就快走吧!」

陳鈺喜孜孜地接過紙袋,一臉興奮看着被炭火炙得微焦的表皮,試探地用手指輕捻。

李肇維越聽越不明白了,只見陳鈺對烤番薯興致勃勃,卻好像不知道從哪裏下手,他又感到好奇。

雖然明華莊並非只有李肇維一個男性房客,但要她說的話,王太吉好色的特質太強,李元德則是出言不遜,比較起來,果然還是李肇維的感情問題比較讓她感興趣。

「電影?等等,你是說你們臺灣有電影可看?」

李肇維上前搭話,她纔將注意力從戲臺移開,轉過頭面對肇維。

十月的晚風,吹起來倒也不算難受。

「嗯?嗯——」

藝術家的觀察力。

「……你到底是哪一邊的啊?」

李肇維在注視陳鈺時,眼神微妙的變化。

他這才理解林明華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泉州沒有烤番薯嗎?」

她得出了這個結論。

「這附近沒有軍人出沒嗎?」

陳鈺十分驚訝地喊道,李肇維反而不太清楚她驚訝的原因。

說完,她嘻嘻笑了起來:「哈哈,要是給我娘知道,我現在就在街邊喫烤番薯,她不把基隆給翻了纔怪呢!」

「嗯~該怎麼說啊……算是我們家的……管事,這樣的人吧?」

「小子。」

既然畫也畫不成,她索性闔上本子,放下炭筆,走到庭院裏遛躂遛躂。

李肇維哭笑不得,「只是我對藝術領域的東西實在不熟,電影倒是看過幾部。」

她嘆了口氣,伸了個懶腰。本想自父親回日本以後從沒動過筆,難得心血來潮,卻怎麼樣也抓不到靈感,只得放棄。

「喔!這是烤番薯嗎?」

她有着受過日本教育的曉瑜和明華沒有的熱情,也沒有在歐風陶冶後的謝霽雲所散發的狡黠知性,那是一種單純的,只屬於青春的熱情。

林明華沒有看漏。

「不會吧?我可是聽爹爹說,日本鬼子都會把臺灣人的腦袋切開來玩,好好的洗腦一番,所以國軍要打倒萬惡的日本軍國主義,拯救臺灣同胞於水深火熱之中的耶?」

這個女孩,和出現在他生活周遭的女性不太一樣。張曉瑜對他而言,是小時候的玩伴,也是如今的僱主;林明華對他來說,除了高中時期的淵源,還是現在的房東。

「至於水深火熱,我在茶坊工作的時候,的確是聽附近的長輩說日本剛到臺灣的時候,他們的日子有多難過;我也知道,我住的地方附近就有個雜貨店老闆,兩個兒子都上了戰場一去不回的事情。只是同樣的,我能去讀醫學,也是妳口中的日本鬼子的栽培,雖然有時候也有一些不平等的待遇,不過大抵來說,努力都能獲得成果的。」

「真可惜,我還覺得她雖然是日本人,可懂的還真多,想再多聊聊呢!唉!不過反正還有你這個傻子在,也好?」

「管事……?」

「把人的腦袋切開來就可以洗腦,從現代的醫學來講是天方夜譚啦……」

「我不叫傻子,叫做李肇維。」

※ ※ ※

「就是你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啊?」

「導遊啊……」

「陳鈺小姐纔來這裏沒幾天,對基隆還不是很熟悉吧?」

「欸,你不是那個傻子嗎?」

源叔剛毅的表情不動如山。李肇維猜想,是擔心附近若有軍人走動,看到明華那一身的裝束,大概又要起了爭執,才特別注意周遭的吧?

「嗯,基隆戲院的確是有在播放電影,我剛回來的時候也去拜見了一回。」

「啊~散戲了散戲了!」

不過源叔沒有解釋,而是很快地跟上明華的腳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李肇維強裝鎮定地說着。畢竟,這還是他第一次向女孩子提出邀約。

「呼……所以,那個人是陳鈺小姐的什麼人啊?」

「……是什麼意思啊?」

也許是因爲心情愉快吧,她心血來潮地拿起好幾個月未曾接觸的寫生簿,坐在她最鍾愛的走廊一處,觀察庭院的那棵大樹。她握着炭筆,對着那棵樹比劃了幾次,卻總是找不到理想的落筆點。

「我們那裏還沒有戲院,你們臺灣卻有電影可看?」

「妳果然在這裏呢。」

「不知道肇維君能不能把握好機會呢~」

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李肇維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愣。

林明華走到了那棵樹前,撫摸着樹幹上留着的十幾道刀痕,那是她曾經纏着源叔,小時候幫她測量身高時留下來的痕跡。

「真令人懷念……」

說起來,這樣的習慣,一直到幾年前,源叔常常去幫忙父親的工作而出門的時候,才改掉的。

那時候源叔都做了些什麼,明華不曾,也不想過問。對於大人的工作,她不喜歡多問。

父親和源叔所做的一定是正確的事情,他們必然有他們的考量,明華是這麼相信的。

即使現在內心有些寂寞,但父親隻身回到日本,將她留在臺灣,也必然有他的考量。

「但是我不孤單喔。」

明華撫摸着粗糙的樹皮,像是在對遠處的父親囈語。

「因爲除了源叔,現在還有很多朋友陪在我的身邊,像是元德、太吉,還有——」

「阿維啊!」

忽然,一陣急促的奔跑聲,打斷了明華的思緒。

她皺起眉頭,嘆了口氣,在她的身邊這般急驚風的人,實在也只有一個。

「唉呀,房東啊,妳在這裏就好了!」

那人跑過庭院,發現林明華的身影,立刻緊急煞車,差點撞倒了安在走廊上的花瓶。

「王太吉,我還要告誡你多少次,你纔會記得,不要在走廊上——」

「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啦。」

王太吉雙手一攤,「阿維呢?阿維不在嗎?事情大條了啦!」

「什麼事情大條了,慢慢說不行嗎?」林明華不悅地說着:「肇維君的話,正忙着呢,還沒回來。」

「怎麼會挑這個時候咧!」

王太吉大大地吐了口氣,「事情真的大條了啦,元德那小子他——」

※ ※ ※

李肇維聞言,抬起頭來望了一眼陳鈺所指的建築。

「抱、抱歉。」

李肇維笑着:「這是神社的鳥居。」

李肇維湊上去,取出手帕交給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明華。她接過手帕,連汗也顧不得擦,直說道:「不好了,元德那小子被警察拉去了!」

李肇維聽到這個字眼的時候,差點沒雙腿一軟。

「啊,肇維君!」

「啊?阿維你沒發燒吧?」

「阿維,我知道你很擔心,可你這樣子做根本沒有用啊!」

「不過,真的沒有法子嗎?說不定源叔可以幫忙把那些真正走私的人抓回來,這樣就可以讓元德出來了?」

林明華如此提議,李肇維則搖了搖頭。

「——!」

「欸,傻子,這個牌坊是什麼東西啊?」

李肇維不語,只是讓林明華說着。

「每次都這樣!一說到元德的事情,你就這樣!之前元德沒去茶坊上班,一早喝醉了打破房間的窗戶,你也是這樣跟我和源叔求情,現在他搞出這樣的事情,你還要護着他!」

「太吉兄!」

跟着這女孩遊覽一趟基隆,平日素來覺得看慣了的景色,都因爲她的好奇和活潑而有了不同的感覺。

陳鈺歪着頭,「神社?鳥居?那是什麼?」

不追上去還好,定睛一看發現是李元德,本着住在同個屋檐下的交情去問了兩句,還差點被警察一起拉走,讓他虛驚一場。

王太吉驚呆了。

元德!

「好了好了。」

聽到李肇維的意見,王太吉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王太吉雙手一攤,追着肇維趕來的林明華順好呼吸後,隨即氣呼呼地抱胸罵道:「這個李元德!平常也不出去工作,就知道跟那些豬朋狗友鬼混!現在還搞出這種事情來,回頭我就要源叔把他掃——」

「太好了,總算是找到你了!」

「喔!就是小日本的廟嘛。」

他看着眼眶含淚的明華,一時情緒激動,竟是半晌說不出話來。

但肇維卻很堅持。

陳鈺走到正殿前,正要走上階去,李肇維連忙拉着她,「不行不行,參拜不是那樣子的!」

雖然他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回去通知房東,又馬上回到警局探問情況,不過他的愁容仍是絲毫不減。

「……房、房東?」

「你差不多一點,肇維君!」

「怎麼了,怎麼跑得那麼喘?」

「嘿~原來是這樣,居然不用跪的啊?聽着新鮮,我也入境隨俗參拜一下吧!」

「我去跟警察說明。」

李肇維咂舌,覺得陳鈺這女孩果然有趣。

肇維聽到消息,一把捉住林明華的雙肩想問個詳細,她喫痛喊了起來,他才急忙鬆手。

一雙大手分別壓在兩人的頭上,王太吉笑着,用力地弄亂他們的頭髮。

肇維還想說些什麼,忽然臉上就喫了一記熱辣辣的耳光。

「再不然就我去認罪!」

王太吉連忙轉過頭,「唉呀!阿維,你終於來了!」

她罵到一半,看見肇維擔憂的神色,後半段的話全吞了回去。

「也好!就當跟地頭蛇拜個碼頭,求個運勢!」

居然把神明比做地頭蛇,李肇維只得苦笑,領着陳鈺走上臺階。

走私。

「神社就是祭祀神明的地方,過了這個鳥居之後,就是神明的領地了。」

「喔~那就跟咱們那裏的媽祖廟很像嘛~」

他和肇維說明了剛纔在警局探問到的事情。

他沒有想到平日最是溫順的林明華,居然會出手打李肇維一個巴掌。

這女孩害羞的模樣,也叫他有些心癢癢的。

陳鈺默唸幾句,睜開眼睛,就看見肇維熱情的視線,急忙別過頭去。

想到忙完港口這裏的搬貨工作,正想着接下來到成一堂當個幫廚,好應付應付平常的酒錢花費,誰知道遠遠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正被警察從一艘漁船上給架了出來。

他捂着被打的臉頰,還無法理解林明華的舉動。

「什……什麼許了什麼願?」

「妳說什麼⁉」

李肇維才說出口,王太吉就給他打了個回票:「我聽大人說,查緝的時候,那些共犯早就先跑了,只留下當時在船艙點貨的元德一個人被抓了個人贓具獲。現在又沒有別的線索,大人們哪會就這樣放過他啊?」

一句話,讓李肇維頓時覺得無地自容。

李肇維急忙追問,王太吉還是皺着眉,搖了搖頭。

「這些話都別說了,反正阿維的事情就是我們明華莊的事情,現在最重要的是幫阿維把元德救出來。真的不行的話,叫源叔學廖添丁半夜翻牆過去救人算了?」

「妳許了什麼願啊?」

「對,我知道元德是你弟弟,也知道他是你唯一的家人了,可是你怎麼不想想,你們也是我的家人啊!」

「可別把舊東西都亂拆啊。」李肇維苦笑,「都到了這裏,要不要到上頭參拜看看?」

「……抱歉,肇維君。」

「你……你這傻子,我不管你了啦!」

「我沒事……重要的是元德,剛纔王太吉跑回明華莊告訴我的,現在他還在港口那邊的警察局那裏……」

他知道被拉進警局,是多嚴重的事情。在他的成長過程中,看過被拉進警局後遭到嚴厲審問的犯人出來之後是什麼模樣,也知道有多少人在那些大人的逼問下是怎樣的百口莫辯。

「說是跟跑單走私人搭上了線,拿這裏的東西去換大陸的米啊錢的什麼的……」

「房東?」

「嗯~……」

陳鈺沉思了一陣,雙手往腰一扠。

瞧她雙頰飛紅,李肇維忍不住多逗了她兩句。

李肇維也嚇傻了。

「可是我——」

陳鈺伸手摸摸鳥居,「鳥居這名字彆扭得很,形狀倒是很合牌樓的樣子,我看以後要是要拆,這鳥居就留着,上頭的牌子換掉了,還算合用!」

他只有這麼一個弟弟,是絕對不能讓他出事的!

「妳許了什麼願?」

饒是仍然十分擔心,但肇維和明華還是被王太吉這段話給逗得笑了出來。

「不然還有什麼辦法?元德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不能讓他出事!」

「不好辦啊。」

走到神社境內,李肇維開始對陳鈺講述基隆神社的歷史,陳鈺聽着,四處活潑的走動。

陳鈺跺腳,滿臉通紅的跑下階梯,李肇維趕緊追了下去,誰知道陳鈺的腳程之快,咻的一聲就不見了蹤影。

「情況怎麼樣?」

林明華從街角轉來,一見到正在階梯口徘徊的李肇維,便連忙喊住了他。

「……傻、傻子,你拜拜不許願,盯着我看幹什麼啊?」

啪!

「玩笑開過頭了。」

陳鈺說着,照着李肇維說明的拜禮儀式跟着行了一次,李肇維也隨之行拜禮,眼神則飄向站在身邊這位有些輕浮卻十分熱情的女孩身上。

「有點難……我們又不知道是誰當主謀,而且就算真的抓回來,也難保他們不會拖元德下水。」

但他不能讓元德出事。

「我沒事。」

李肇維向着陳鈺解釋參拜的二拜二拍一拜的拜禮,「這就是神社的拜禮。」

「……我……」

「我?妳不是才說我盯着妳瞧,哪有許願呢?」

王太吉在警局前着急地來回踱步。

「從這裏開始,就是神社的範圍。這裏供奉的是金刀比羅,是來到基隆的日本移民所帶來的海神。雖然基隆人大多還是去廟口那裏拜聖王,不過對日本人來說,這裏是最重要的信仰中心……」

他搖着頭。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將元德救出來,但是他左思右想,卻想不到法子。

「啊?阿維,我看你腦袋真的進水了!」

「啊,我們一路走到這裏來啦。」

「王太吉,你出這什麼餿主意?」

「我、我……那你呢?你許了什麼願?」

「那不然是怎麼樣子?」

林明華杏眼圓睜,呼吸急促,憤怒地瞪着肇維。

林明華的話還沒說完,李肇維拔腿就往港口的方向狂奔!

「啊~我懂,死也要拉個墊背的對吧?」

王太吉自然瞭解箇中意義。

「只是,這樣到底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忙元德呢?」

《雨港基隆(小說)》2 -雨夜華- 第二章插圖(1)
《雨港基隆(小說)》 · 2 -雨夜華-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衆人站在警局前,苦思對策。就在這時——

「唷~學弟這是怎麼啦?」

三人立刻回頭,只見謝霽雲踏着輕巧的腳步,步出警局的大門,花枝招展地朝他們走來。

「學姐?妳怎麼會在這裏?」

李肇維驚訝地問道,她眯起了眼睛,笑道:「來辦點事情。倒是你們這般愁容滿面,一副要去做神風特攻的模樣……有什麼煩惱,不妨跟學姐說說?」

「啊~原來是這樣啊。」

聽完肇維等三人七嘴八舌地闡明元德的遭遇,謝霽雲不改其色,仍是帶着笑容。

「還想着裏面的獨房是在吵些什麼,原來是這件事情啊。是嗎是嗎,這還真是可憐啊。」

見她這副訕笑的模樣,林明華一陣無名火起,不禁開口:「等等,妳這個人怎麼這樣啊?人家肇維君都這麼苦惱了,妳居然還能這樣恥笑人家?」

「唉呀,這位是沒見過的女孩呢?」

面對明華的指控,謝霽雲還是笑着,林明華更生氣了。

「我叫做林明華,是肇維君的房東。就算妳是肇維君的先輩,講起長幼尊卑,我和肇維君同年,也該尊稱妳一聲。可是妳的樣子,不是個做先輩的該有的態度吧?」

「房東,別這樣,這本來就跟學姐……沒有關係。」

李肇維說得心虛。說到底,他也是希望謝霽雲在這份上能出點力,自然說不上理直氣壯;雖然本身也明白她並沒有義務幫忙,但面對謝霽雲的反應,還是忍不住失落的。

「本來就是啊。搞走私這種小動作,還被抓了個人贓具獲,說句實在的,本來就不是無辜的人,如今有這樣的下場,只是剛好而已。」

謝霽雲抱着胸口,臉上帶笑地說道:「不過無辜與否不是重點,我覺得好笑的是,這本來就不是困難的事情,怎麼你們會在這裏愁容滿面呢?」

「咦?」

印象中,父親不曾這樣叱罵過任何人,而源叔若是生氣,也只會冷冷地瞪着對方;李肇維讓她想起過去在柔道場邊的教練的模樣,與其說是生氣,更像是恨鐵不成鋼的義憤。

他稍稍地笑着,將拍子放到一旁。

「來啊!」

兩人拉開了一些距離,各自活動筋骨,接着——

李肇維指着元德,「什麼叫做寄人籬下?當初我們沒了住處,要不是太吉兄引薦,房東願意收留我們,我們到哪裏落腳?難道今天你被警察拉去,還是房東害的嗎?」

「活動筋骨,消除雜念是好事。」

「看學弟你們似乎不明白,學姐我呢就再給點提示好了。」

元德才走出來,林明華雙手即刻扠在腰間,憤憤地指責他。

三人聞言,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這種事情……要是早個幾年,早被皇軍拉去槍斃了。」

「……」

「哼……想不到居然得用這種走後門的方法……」

「不行,那是我的家人——」

她接着收回了中指,「第二,警察喫的是公家飯。公家的薪水雖然餓不死,不過也算不上是多,想賺點外快的大有人在呢。」

肇維也笑了。

「就好像整理棉被,你越是急着要摺好,就越容易不得要領,反而怎麼折都是亂的。心,也是需要整理的,越是急躁的時候,越是需要靜下來好好的整理。」

李元德雙手一攤,語重心長地說:「茶坊的人是怎麼講我們的你也知道,我也不能這樣一直無所事事下去。本來想着可以就這次機會一口氣翻身,從此出人頭地,不必再看人的臉色生活做事,要不是那人騙我,我也——」

謝霽雲提供的方法果然有效,李肇維不過包了個爲數不算小的紅包進去疏通一下,李元德的罪證立刻從「走私」成了「酒醉鬧事」,很快就被釋放了出來。

聽到元德說的話,李肇維怒叱一聲,整條街竟是靜了下來!

「我告訴你,下次要是再給我弄出這種亂子,我就把你給轟出去,我說真的!」

「想了一晚上,有冷靜一點了嗎?」

謝霽雲說完,手再度抱着胸口,滿臉笑容地看着三人。王太吉不解,只是一個勁的抓頭,肇維和明華則是一下子就知道她的心思,恍然大悟。

元德憤憤地咬牙,「平常就在背後講我不務正業,寄人籬下還不知好歹,以爲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們這些個日本鬼只會在背後陰人,要把我轟出去就來啊!叫那個平常都躲在妳背後的日本鬼出來砍我啊!」

李肇維笑了笑:「茶坊的工作還空着,要來幫哥嗎?」

王太吉拉着李肇維,在他身邊勸說了幾句,李肇維才鬆開握緊的拳頭,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警察不友善地推着元德的肩膀。

元德率先出手,一把揪住肇維的領子,右腳順勢切入他的重心,一舉要將肇維扳倒;肇維立刻反應,腳步站穩,伸手反制元德的攻勢!

※ ※ ※

「喝!」

他不愉快地甩身,警察見狀又皺起眉頭,李肇維立刻過去陪笑着:「長官,沒事的,他只是情緒激動了一點。」

元德不語,但臉上的表情緩和了許多。

「那就不一定囉。」

「元德,你太過分了!」

警察甩甩手,趾高氣昂地走回警局,和他的同僚們討論晚點要到哪裏喝酒快活;元德的表情扭曲更甚,嘴裏的髒話罵個沒完。

「……哥這招不是柔道吧?」

她一面晾着衣服,一面捂着心口,還在爲昨晚的事情感到心神動搖。

「態度給我好一點。」

肇維和元德兩兄弟,正抱着房間裏的棉被,走到庭院裏。

「當然會,只是我比較懶散,所以亂的也慢一些。」

「哥,我也是爲了我們能過好日子啊!」

「好啦,你學姐我可是大忙人呢,還有事情得辦,先走一步了。」

「回頭我一定買些好酒的。」

「最後,」她將食指也縮了回去,臉上掛着的笑意更深了幾分:「現在國民政府纔剛接掌這裏,一切百廢待興,一時薪餉發得慢了的事,也是有的。」

肇維走在前頭,這麼詢問元德。

「元德,我知道你心裏急,想趕快做點什麼,但不是什麼事情都是快就好。」

元德握着棉被拍,朝棉被揮了幾下。

「雖然謝小姐剛纔那幾句高來高去的我是聽不明白,不過我知道你們現在打算幹麼。房東也說了,我們是一家人,哪有家人不幫家人的道理?」

「阿維,這樣說就太見外啦。」

見不得手,元德反手再攻,肇維隨之防守,兩人一來一往,已經過了數招,忽然!

他將棉被拍交給元德。

「……哥,難道你的心都不會亂嗎?」

「李元德,你真的是沒事給我找麻煩!」

「……哥,這些年你在日本,有什麼精進嗎?」

「回去吧。」

「以前練習柔道的時候,教練也說過,練武就是練心。心在亂的時候,就緩一緩,從頭開始。」

元德不太釋懷地問,肇維將他拉了起來。

李肇維握着他們兩人的心意,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警局之中。

「不、房東,這怎麼好意思……」

她欺身到李肇維的耳畔,輕聲說道:「而且這件事,沒抓到主謀,反而好辦。」

一行四人,一語不發地回到明華莊,度過了一個沉默的夜晚。

「哈!」

林明華這麼說着,一面指着元德的鼻子,誰知——

李肇維伸手朝元德的腰間一扯,將元德放倒。由於長期練習,令他反射性的護住身子,倒也沒受了什麼傷。

「好了啦,阿維。元德被拉到警局,一定嚇了一跳,就先別罵了啦。」

「嗯……」

「什麼?」

李肇維還不明白,謝霽雲已然鬆開他的肩頭。

早晨,和煦的陽光照拂着明華莊,雖是十月,仍不見蕭瑟。

王太吉見她走遠之後,連忙追問,李肇維只是搖搖頭。

元德也將棉被拉到長竿上,「……哥,我錯了嗎?」

林明華憤憤地吐露心思,謝霽雲仍是微笑,「小學妹,有些事情不照正規的方法走,或許會更好一些喔。」

「元德,你幹什麼?要不是房東和太吉兄一起湊錢,你還不知道要被關到什麼時候!」

王太吉說完,從口袋裏頭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吶,這是我今天才換回來的臺幣券,連酒都還沒買,就先交給你啦。」

「唉……既然都輸給哥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元德聳了聳肩,「謝謝哥,我覺得現在心裏頭總算靜了一些。」

面對元德的疑問,肇維只是微笑。

「你知道別人騙你,讓你成了代罪羔羊,卻不知道要感謝我們這些保你出來的家人!難道你要說,太吉兄和房東這樣出錢出力,就只是爲了現在可以數落你嗎⁉」

「有破綻!」

昨晚——

「混帳東西!」

「嘖!」

王太吉也拍了拍李肇維的肩頭。

「你的動機沒錯,只是做法太急了。」

「下次別再犯了。」

不讓肇維拒絕,林明華強硬地將錢又塞回他的手中,「又不知道這些警察會要開多少,總是多一點好吧?」

「……哥,你去幫我跟茶坊說一聲,茶坊的工作我就不去了。都放着不幹好一陣子了,現在也不好厚着臉皮回去。」

忽然,明華聽見從樓梯那裏傳來的聲音,急急忙忙地躲到走廊的轉角。

老實說,明華沒想過李肇維真的生起氣來,居然也能這樣高聲喝叱,氣勢驚人,讓她回想起來,還是有些心神不寧。

「你就拿去吧。」

沒等三人反應過來,謝霽雲一甩絲巾,踏着優雅的步伐,逐漸走遠。

林明華在庭院之中,心裏頭的感覺是五味雜陳。

「幹,講得那麼好聽,還不是打落水狗而已?」

「謝小姐剛纔跟你說了什麼?」

「——元德,來。」

肇維一面在長竿掛上棉被,一面拿起拍打棒,朝棉被拍了幾下。

她豎起三根手指,扳下了無名指,「第一,被拉到警局以後事情就不好辦,那是以前,現在可是國民政府時代。」

「『若要窮究柔,便鑽研古流』,這可是畢生不忘的教誨啊。」

「呼……」

林明華噘起嘴,拿出錢包,將身上帶着的錢全交給了肇維,他急忙回絕。

「我在日本的時候,可沒荒廢過基礎訓練喔?倒是元德,你一個人在臺灣,只怕都要生疏了吧?」

元德大手一揮,扯起嗓子,怒目瞪視着林明華,反教她一時驚慌,倒退了好幾步;李肇維和王太吉一個站在元德前面,一個擋在元德和明華之間,隔開兩人。

元德苦笑了一下,「別擔心,哥,那些來路不明的機會,我不會再去抓了,我會找個正經的活,也好讓你放心。」

李肇維看着元德,覺得這個弟弟長大了些,有些欣慰的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也難爲你了。」

「不會。哥該去上班了,免得遲到,老頭家不開心。」

「好,我先去上班,找個機會我們再切磋切磋?」

面對肇維的提議,元德笑了。

「那我得加緊練習,免得給哥壓着打了。」

兩人相視而笑。

看到兄弟總算和好,明華也鬆了口氣,悄悄地回到了房間去。

雖然有些在意昨天肇維和那位叫做陳鈺的作家有沒有什麼進展,不過等他下班了再問也沒關係——

明華是這麼想着的。

※ ※ ※

「肇維,你今天也辛苦了。」

忙完一天的工作,李肇維和其他夥計忙進忙出,將茶坊的裏外整理乾淨之後,張曉瑜走了過來。

「不會。那沒事的話,我就先——」

「今晚留下來喫飯吧。」

肇維的話還沒說完,曉瑜就打斷了他的話頭。

「你這幾天忙壞了,又要處理新帳和舊帳銜接,又得重新適應新的客人,又因爲農業禁制令開放後跟王太吉去巡田,根本沒有好好休息吧?今天我煮了些東西,給你補補身子。」

面對曉瑜的邀約,肇維有些遲疑。

「有什麼關係嘛。昨天處理元德的事情,你應該也很累了,而且今天也沒有布袋戲可以看了不是嗎?」

「咦?」

「就這樣?不必打針或喫藥?」

行至一處轉角,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事情是怎樣我也不是很清楚啦,我聽王伯講說妳多桑在橋那邊跌倒,給人送去醫院了!」

這麼對自己說着,李肇維轉了個彎,往公園前去。

是老頭家輕鬆的神情。

「傻子,逗你的!瞧你慌成什麼樣子!」

「現在又不是上班時間,叫我的名字就好——」

「唉唷!曉瑜啊,妳在就好囉!」春嬸一走進屋,便忙不迭地比手畫腳:「妳多桑被送進醫院去啦!」

肇維抓抓頭,「頭家娘知道了啊?」

「生氣?怎麼會呢?肇維和房東一起出門看戲,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事情了,而且我和肇維又不是什麼特別的關係,有什麼好生氣的呢?」

老頭家堅持自己並無大礙,肇維和曉瑜只得走出病房去問醫生。

張曉瑜驚喜的像是臉上點了燈一樣,「我這就去端菜,肇維你等等喔!」

「來~肇維,這是我特地蒸的魚,你來嚐嚐?」

「是……是這樣啊。」

他想起了那個活潑的女孩。

「道德救不了人。」

「多桑,我聽說你被送到醫院來,是怎麼回事?」

「來,還有這盤雞肉,你也試試?」

「什麼小事,小事怎麼會被送到醫院來?」

「什麼⁉」

見肇維說了話,醫生有些驚訝,「小哥,原來你不是個跟班啊?」

「曉瑜在生氣嗎?」

肇維和曉瑜聽聞春嬸帶來的消息,便立刻趕到了醫院,誰知映入眼簾的是——

陳鈺雙手扠腰,「昨天居然放我鴿子,你的膽子好大!」

「到底是大還是小啊?」曉瑜被他弄昏頭了。

曉瑜夾了一塊鹽水雞,肇維一面祈禱這次的鹽巴不要過量,一面咬了一口——

「唉……」

沒了布袋戲臺的公園,恢復原本空蕩的模樣,只有幾個老人在公園裏散步。李肇維拎着布包,在公園內溜轉了幾圈,最後坐在椅子上。

「唉唷!不好了,快來人吶!」

「你們老頭家的狀況不小喔。」

「去看一下也無妨吧。」

「唉呀,還讓你們兩個小的特地趕來啊。」

「真是的,淨挑這種時候……來了!」

李肇維又驚又喜,急着追問,陳鈺聽了,不太高興的噘嘴。

「嗯,很好喫。」

突如其來的擂門聲,打斷兩人用餐的興致,張曉瑜皺起眉頭,不太愉快。

「醫生,這樣子說話是不是有些醫德的問題?」

道德救不了人。

肇維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曉瑜跪在病牀邊,詢問父親的狀況。

李肇維暗自嘆了口氣。

……大概是魚身先用鹽巴抹過,還用了日本的柑橘醋醬油下去蒸的關係吧。

不知怎的,李肇維總覺得有些不安。

他推了推眼鏡。

「醫德呢……小哥,告訴你我行醫多年以來的心得吧。」

天色漸暗,雖然早上難得地天氣還不錯,不過到了入夜時分,溫度掉得很快,李肇維拉起外套,踏上回到醫院的路途。

被她熱情的視線注視,肇維心一橫,將那塊魚塞到口中。

曉瑜舉筷,夾了一塊完全看不出原形的蒸魚,放到肇維的碗中。

在這裏發呆也不是個法子,肇維站起身,決定回到醫院的時候,突然有人朝他的背後點了一下,他連忙回頭——

「……好,帶這幾件應該就夠了,還有毛巾……」

說完,他揮了揮手,巡別的病房去了。

她沒好氣地放下筷子,走到門前一開:「欸?這不是春嬸嗎?都這時候了,有什麼事情啊?」

「……」

「就是中風啦。說到底,腦袋裏頭破了個洞,然後血流出來了,所以手腳有點不聽使喚。休息幾天之後,就可以回去了,儘量少鹽少油別喝酒抽菸喫得清淡些。」

肇維將東西摺好,疊在布包裏頭,接着收拾因爲急着出門而沒喫完的飯菜,最後確認門窗都有關好之後,才幫茶坊的大門上鎖。

「幹麼?這公園你家的啊?我要去哪裏,你還管得着嗎?」

柑橘的香味本來是相當淡雅的,和白肉魚也很搭,可以壓制魚的腥味,只是這肯定是加得過量,矯枉過正了。

曉瑜端上來的菜色不算豐盛。

雖然總跟別人說曉瑜對自己沒有好感,但她這種時不時就會擺出的態度,也難怪周遭的人怎樣也不信了。

少鹽少油別喝酒抽菸——就肇維對老頭家的認識,這隻怕要比登天還難。

倒也不是真的有什麼事情,只是覺得有些可惜,有些惆悵吧?雖然和那個女孩並不是熟識的情分,但沒見着她,李肇維的心中確實感到寂寞。

聽得這話,肇維連飯也顧不得喫了,連忙站起身來,曉瑜也急着追問:「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

「陳鈺?妳怎麼會在這裏?」

醫生面無表情地說,「說小也很小就是了。」

「呼……」

不過還好,她只聽說林明華,還沒聽說陳鈺的事情,不然這會可不知道要被她誤會成什麼樣子了。

「上一回我也和肇維去看過電影了啊~只是去公園看個戲嘛,我哪會覺得怎麼樣呢?」

幸好茶是好的,對李肇維來說,這是唯一的救贖。

「真的?」

他靜靜地,咀嚼着這句話。

聽到曉瑜的說詞,李肇維確信她一定在生氣。

看到曉瑜無助的神情,肇維當下做了決定。

魚原是極好的,從肉質上便能喫得出來,肇維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喫過這樣的好魚了,只是才一嚼下去,一股酸味就散發出來,然後是隨之而來的鹽辛味。

肇維連忙否認,慌張的模樣逗得陳鈺不禁笑了出來。

「怪醫生……」曉瑜咕噥幾句,拉着肇維的手轉回病房,但醫生的那句話卻迴盪在肇維的腦海裏。

「我真的沒事啦,不信你們去問醫生?」

※ ※ ※

「嘿,傻子,在這裏發什麼呆啊?」

深知曉瑜容易胡思亂想的性格,肇維只能這樣回答——不過,這也只會讓曉瑜樂得多夾幾道菜讓他品味,十足的惡性循環。

「沒事沒事,小事而已。」

咚咚咚咚!

身爲女性,能一手包辦茶坊內外大小事務,在以男性員工居多的茶坊中號令上下,堪稱商賈才女的曉瑜,唯有一樣弱點,就是下廚。

送走醫生以後,張曉瑜留在醫院照顧老頭家,李肇維則隻身一人回到茶坊,幫要住院幾天的老頭家帶換洗衣物過去。

好吧,偶爾還是會有幾道比較正常的。肇維打定主意,得捱過這一桌的「佳餚」纔行。

今天菜色有些失色,原因是出於個人。

「哇,冤枉啊。」

醫生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肇維見了,有些不悅。

旁的不說,曉瑜煮的東西這麼鹹淡不分,他還能喫下肚,這樣的口味要喫得清淡些,實在是想也不敢想。

這並不是說臨港茶坊的日子不好過。即使在大東亞戰爭的後期,臺灣許多物資被徵收成爲軍需品的時節,憑着和執政者良好的合作關係和出口貿易的利益下,茶坊能端上桌的菜始終比附近的同行豐富得多,甚至時不時還能在餐桌上看見難得的白米飯,可說是在喫這方面不曾有過煩惱。

「好吧好吧,我留下來喫飯就是了。」

曉瑜熱切地問着,肇維連忙將口中的魚兌着茶水,吞落腹中。

「走,我們到醫院去!」

說起來,戲也演完了,和陳鈺之間除非是哪天在街上偶遇,否則沒有互相約定,也不知道怎麼聯絡的情況下,大概也是沒辦法再見了;李肇維心想,反正肚子也餓了,就在茶坊這裏叨擾一回吧。

「現在對中風的研究就這樣了,沒有什麼藥可喫,就算要開刀,那血管破在腦子裏頭,也沒辦法處理。」

醫生將病歷合上,兩眼直視着肇維。

曉瑜嘆了口氣,「基隆這地方,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元德的事情,今天一早王太吉就報告過了,至於布袋戲的事情,是隔壁的春嬸跟我說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怎麼樣?」

說完,曉瑜三步並作兩步的朝飯廳跑去,李肇維看着她遠去的身影,不住地搖頭。

既然今天也沒有布袋戲了,想來也是遇不上她,只是——

「肇維、肇維!怎麼辦!」

李肇維舉高雙手,做投降狀,「昨天妳一溜煙就從神社跑走,我想追也追不到啊。」

「還不是因爲你問了那種問題!」

陳鈺撇過頭,佯怒地說:「我後來回頭的時候,你人就不見了,這不是放我鴿子是什麼?」

「那是不得已的,家裏有些事情,我趕着回去處理啊。」

李肇維趕緊解釋,陳鈺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樣。

「喔~那今天家裏有事嗎?瞧你手裏大包小包的。」

「不,不是急事。」

李肇維如此回答。

反正醫院那裏還有曉瑜顧着,到底出不了什麼亂子,手上的東西也不過就是衣服毛巾一類,算不上急事。

「這樣啊,那今天就有空帶我再走走了對吧?」

「當然。」

兩人相視而笑。

「譁——原來這個港口那麼大啊。」

走到基隆港內,陳鈺十分讚歎地說:「那天下船的時候看到處都是人還不知道,原來這裏還有漁船啊?」

「是啊,基隆可是臺灣很重要的港口,在戰爭的時候,這裏曾經停滿軍用的運輸艦,聽說當時還是被空襲的重點地區。現在戰爭結束了,雖然還有些地方需要重建,不過這裏又歸商船和漁船所有了。」

「真好,我們那裏最大的港口就是廣州,都快變成唯一港了,像我老家那裏全是石頭,根本也沒什麼好看的。」

「如果陳鈺小姐想看沙灘的話,我也知道有個好地方喔。」

「真的?」陳鈺聽了,十分高興:「那等等就帶我去看吧!欸,那邊那麼多人,是在做什麼啊?」

肇維順着陳鈺的指頭望去,只見碼頭的末端,幾艘漁船停靠在那裏,一些人圍繞着。

「喔,那是漁船正在下貨呢。雖然有漁會統一拍賣每天的漁獲,不過也有店家會在漁船剛到的時候就過來卡位,先選先贏呢。」

「名字什麼的都是其次,味道好不好纔是重點。」店長這麼說。

李肇維不解,陳鈺搖搖手指,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

她這麼說,掩着臉就要跑開,李肇維連忙叫住了她。

陳鈺連忙湊了過去,深深地吸了口氣:「好香喔!」

「你來,我就在!」

「爲什麼叫這個名字啊?」

「原來是這樣。」

「政府?」

李肇維看着這個景象,不禁點頭。

「原來如此,也就是檯面上規矩是一套,檯面下偷來暗去又是一套,跟政府差不多嘛。」

陳鈺這時伸手從一個網袋中拿起一顆物事,「店長,你連石頭都買啊?」

李肇維跟在後頭,慶幸着今天基隆難得少雲,才能看到這麼漂亮的海灘夜景。

「章魚的嚼勁很好,麪糰炸過之後也很香,不過調味上好像清淡了一些?」

於是,「明天……妳也會到公園去嗎?」

月光皎潔,照得白淨的沙灘透射光芒,像是地上也有月亮一般。

店長將「石頭」撿了起來,放回網袋之中,「這玩意可是珍味,拿來水煮或是清蒸都行,不是行家還不懂喫呢。你們想的話,現在就弄給你們喫喫看?」

「船家,這簍瓜仔魚,我全要了。」

宛若夜來香。

「想到的時候。」

陳鈺嚼了幾口,這麼說道;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動手,不多時,整盤丸子都被喫完了。

店長聞言,哈哈大笑:「哈哈哈,真虧妳這小妮子說出這種比喻!」

陳鈺興奮的在沙灘上奔跑,十分歡愉。

說完,不管三七二十一,陳鈺自己就往人圍觀的地方跑去,李肇維也只能跟上。

皎潔的月光下,肇維沒有看漏她羞紅的笑靨。

「小心!」

「哇,這是什麼啊?」

突來一聲響,劃破兩人之間的情愫,李肇維和陳鈺各自跳開,臉上的紅潮揮之不去。

李肇維看得呆了。

噗通、噗通。

雖然沒有言語,但李肇維確信,眼前的女孩也有着相同的心情。

「啊……啊哈哈……你、你看看我,真是不小心,居然會在沙灘上跌倒呢,哈哈……」

啪!

「嗯……不錯。」李肇維吞下丸子之後,也覺得味道挺好;當然,也可能是先嚐過曉瑜的菜色導致的錯覺。

「嗯,我也這麼覺得。」

「陳鈺!」

月光皎潔,照得她的肌膚也透射光芒。

「這是剛纔想到的新玩意,用麪糰和着章魚炸成的東西,名字還沒決定。」

陳鈺笑着,在沙灘上轉着圈,在月光的包圍下,迴轉,舞動。

「喔,出現啦!店長的招牌臺詞!」

「這位是我常去的餐廳,成一堂的店長。店長這時候不是應該開店了嗎?怎麼會在這裏?」

「我來挑貨。」

漁夫們鼓譟着,陳鈺露出了有些佩服的表情,「五十年後?哈!這個店長真是很有趣呢!」

李肇維理解似的點點頭,陳鈺又說:「我看那邊好像滿有趣的,咱們過去看看?」

李肇維竟是看得呆了。

忽然,陳鈺一個失足,向後傾倒——

她有着李肇維從未接觸過的特質。那不是他熟悉的張曉瑜或者林明華,這個女孩子和她們兩人,或者到他目前爲止認識的所有女性都不相同。

「纔不要呢,這溼溼滑滑的,感覺還黏黏的……感覺像是躲在丸子裏頭的章魚一樣。」

「不了。」

陳鈺一指,肇維纔想起自己還得送老頭家的換洗衣物到醫院,雖是不急,但也不能拖得太久;只是——

在一陣鍋碗瓢盆的撞擊聲後,店長再度跳出漁船,手裏端着的是整盤一顆顆丸型的料理。

李肇維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想拉住陳鈺,不料竟是雙雙跌在沙灘上!

「名字嗎?這東西有章魚,又圓圓的,我看名字就叫做……雕章琢玉好了?」

像是要隱藏尷尬的情緒,陳鈺把玩着髮梢,李肇維也抓着頭,直瞧着頭上的滿月,一聲也不吭。

肇維及時撐起上半身,沒有一頭撞在她的身上。

店長想了一下,隨即又露出了笑容,「不管怎麼樣,只要經過改良,我相信這道菜五十年後,必定會在臺灣大受歡迎!」

如果沒有約定的話——

「咦?店長是怎麼了啊?」

陳鈺停下了腳步,回過頭。

「欸?這不是店長嗎?」

「哇!傻子,你們基隆居然有這麼漂亮的沙灘!」

「看來這店長的料理魂又被點着了呢。」

「傻子你不懂,在中國啊,好菜就是要配好名,越是讓人搞不懂的名字就越是吉祥!這東西圓圓的,叫這名字不是挺好?」

這個女孩子不一樣,李肇維這麼想着。

「啊,傻子,你剛纔不是說要帶我去看沙灘嗎?」

「譁~這是什麼名堂啊?」

男人聽到肇維的聲音,也回過頭,「喔,這不是肇維嗎?都這個時候了,還沒回家休息啊?」

「傻子,這位老先生是誰啊?」

陳鈺疑惑的問着,不過這樣的情景,李肇維不是第一次看到。

她是特別的,像是遙不可及的星空,閃閃動人而迷濛不可觸。

「我、我沒事——」

聽到熟悉的聲音,肇維定睛一瞧,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看起來年過半百的男人站在人羣之中,正指着一竹簍的魚說着。

店長的料理是很新穎,不過總是會這樣想到什麼就做什麼,至於口味上怎麼樣,就像是抽籤一樣,各安天命。

忽然,店長像是想到什麼,捏着下巴開始沉思,「躲在丸子裏的章魚……章魚嗎……」

「時、時間也很晚了呢,你不是還有事情嗎?那個……布包。」

「妳沒事吧?」

「大仔,等你喔!」

李肇維想起那天看見店裏人滿爲患的景象,同意地點了點頭。

漁夫坐在一旁笑着,「你們看着也就是了。」

其他人紛紛點頭,店長陷入沉思:「調味嗎……是要加在麪糰裏頭,還是做成沾醬呢……」

店長看來自信滿滿。

李肇維搖搖頭,陳鈺更是嫌惡地看着藤壺,一股腦兒地搖頭。

陳鈺回過神來,驚覺現在自己所處的情況,不禁羞紅了臉。

「店長……你是什麼時候揉了這些麪糰的?」

「這叫做藤壺,算是……貝類的一種吧?」

「那我來喫喫看!」

「真好,真羨慕你們,我們那裏可都是石頭海岸,啥都不能玩呢。」

「是啊,這裏是海水浴場。」

「哇⁉這石頭是活的⁉」

「那,我就先走了。」

店長忽然抓着一隻章魚,縱身就往漁船上跳,引起衆人的圍觀。

「嗯~好喫。」

店長指着自己腳邊的幾個網袋、竹簍,「這兩天店裏的食材全被喫光了,趁熱潮過了的時候,暫時歇業,先來補點東西。」

「現在入秋了,聽說夏天的時候人可多着呢。」

「呀⁉」

「呃……我是自由作家嘛,這個,取材的時候多多少少會知道政府機關的做法啦!」

李肇維不知道怎麼解釋現在的心情,但是他很想,很想,再見她一面。

「船家,廚房借我一下!」

忽然,被她稱作「石頭」的東西的尖端,伸出了幾條毛茸茸的東西,嚇得陳鈺將它丟到地上。

天地無聲,只有兩人的心跳,隨着海浪,潮起,潮落。

陳鈺說完,一把就抓了一顆送到口中,李肇維在心裏頭暗叫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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