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2.1萬 字

李肇維來到了公園。
看着前面只有零星幾個人而且毫無動靜的戲棚子,他知道自己來早了。
「啊啦~~~這不是肇維嗎?」
突然間,傳來了一聲用日語說的問候。
「先輩?」
直覺地,李肇維也用日語回應。
只看到被他稱做先輩的謝霽雲在脣邊搖了搖食指,這次她用標準好聽的漢語說着:「不行喔~~~學弟你怎麼可以說日語呢!」
「這不是學姐妳先說的嗎?」
「只要是別人用日語跟你說話,你就直覺的用日語回話。一個不小心,下場可是會很慘的喔!」
「……學姐口中的不小心是指什麼?」
謝霽雲滿不在意地聳聳肩:「啊~~~我怎麼會知道呢?」
……學姐又來了,每次話都說一半。學姐是在捉弄他吧。
「對了,學弟,你是不是學壞了,怎麼會開始四處遊蕩?打算幹些什麼壞事呢?」謝霽雲笑盈盈的,神情和說話的內容完全不搭。
「學姐別開玩笑了啦!」李肇維做出「請妳饒了我的表情」,指着不遠處的戲棚說:「我是來看布袋戲的。」
謝霽雲瞄了一眼戲棚。
「原來學弟喜歡布袋戲啊?」
「不,我也是昨天才第一次看到這麼……怎麼說呢、挺新奇有趣的布袋戲。」
「新奇有趣的東西不見得是好東西喔!」謝霽雲語帶玄機地說。
「妳說布袋戲?」
謝霽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至少在當年的日本人眼裏,布袋戲就不是好東西。畢竟戲曲這種東西太容易影響人的思想了。」她再次將視線轉向戲棚:「這布袋戲班看來也不像剛成立的,能在日本人的統治之下活到現在,一定有它了不起的地方。」
李肇維觀察着陳鈺,覺得眼前這女孩真是有些古怪;但卻古怪的有趣可愛。
因此,他只是保守地點了平時常喫的兩道菜。
「不是,店長是做菜的。」
「說什麼喪氣話,男人看的不是職業,而是看心。心的志向有多大多遠,都是不受拘束的。」
這羣士兵的出現讓陳鈺連忙壓低身體,並且把頭低下。
「朋友相交不論長久啦!我已經把你當成知心好友了。」
「不只是厲害,根本就是稀奇中的稀奇!」
「嗯~~雖然劇本我完全搞不懂,但是臺灣的布袋戲,真的滿有意思的呢。」
「不就你三個字我兩個字嗎?有什麼好奇怪的!」
爲了把陳鈺拉出戲班的買賣騙局,李肇維只好苦了自己的錢包,幸好成一堂的價錢他熟悉,否則付不出飯錢他就尷尬了。
李肇維有點慌張,他可沒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啊!
他不加思索地便往那個少女的方向走去。
「嗯……算是吧……」陳鈺神情微妙的點了點頭。
「是喔!」
「你認不認識這布袋戲班的人啊~~~我想知道這拔刀的機關是什麼!」陳鈺說得好急,甚至臉蛋都變成紅通通的了。
就這樣,李肇維帶着陳鈺來到了成一堂。
「怎麼寫?」
「是你!」有些驚訝地,少女叫了出來。
「學姐等一下有事?」
李肇維並沒有看到,因此他只是回問。
察覺到陳鈺異狀的李肇維問:「怎麼了?不喜歡士兵?」
接着李肇維聽到吆喝着戲要開演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一羣人,早就等在戲棚前了。
「操偶的技術跟我在泉州看到的很不一樣,帶動劇情的方式也充滿個人風格,雖然還挺粗糙的,不過要是多加磨練,五十年後說不定真的會大受歡迎吧?」
「當然!」
「我沒有拒絕的選項對吧?」
原、原來是這樣子啊……
李肇維有些驚愕,他一直以爲臺灣的食物會跟中國有所不同。
這個學姐,真的是每次都讓人摸不着頭緒啊!
「或許喔!」
「噗!五十年……」
「你看到了沒?剛剛那戲偶拔刀了耶!拔刀喔!」
陳鈺興奮地翻開菜單,但她瞬間便換上了失望的表情。
「挺有書卷氣的名字呢!」
李肇維似乎聽見陳鈺在喉嚨裏,吞下了一口好清晰的口水。
「不了。」謝霽雲搖搖頭:「我是喜歡看戲,可惜今天沒那個時間。」
「妳的意思是……?」
少女伸出手,讓李肇維用手指在她手掌上寫了名字。
「嗯~~~」少女交抱起雙手,先是做出有點懷疑的表情。接着開朗地笑了出來。
少女兩眼直盯着舞臺,手也跟着揮舞着。
李肇維叫苦了一聲,這些所謂的私房獨創,簡單來說,就是頭家還在實驗中的新點子。也就是說根本不知道會喫到什麼。
「嘿嘿~~~你今天也來看戲啊?」少女轉了轉古靈精怪的眼珠:「不對,我看你八成是來找我拜師學布袋戲的吧!」
「你不覺得,聽我講了這麼多布袋戲的事情,你應該對這麼辛苦爲你上課的在下小姐本人我,提供一點小~~小的回饋嗎?」
這回,李肇維誠實地搖了搖頭。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別人向他說這種話。
「畢竟很難得有人會把我當老師一般,認真聽我講布袋戲的事情……」
「是啊,而且專做臺灣菜。」
他看到了昨天的那個少女。
「啊!」
才走近,他就聽到少女在「發表意見」了。
「你這傻子爲什麼在關鍵處老是派不上用場啊!」陳鈺跺起腳來。
「怎麼都跟中國的菜色沒兩樣啊……」
「這些菜是中國菜?」
李肇維不小心笑出聲音。
「什麼?怎麼了?」
雖然嘴上嘀咕着李肇維幹麼不讓她繼續看看那些戲班賣的玩意,但一踏進成一堂,陳鈺又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
「這就是該動用上層關係的重要時刻了嗎?」陳鈺握緊了手,但她隨即緊張地轉向李肇維:「傻子你……你可別理會我剛剛說了什麼啊,那只是說笑罷了。」
……而且,那個中原不敗戰神指的是誰啊?
「啊?做菜的?」
「啊……那就好……」陳鈺放心地撫着胸口。
「喔喔~~~這邊是什麼—『私房獨創菜單』?頭家,給我這個和這個!」
「我叫陳鈺,耳東陳,金字玉。」
「剛纔那個照角之後,果然應該來個錯身回砍比較好纔對……嗯?」她終於發現了一旁的李肇維。
「我叫李肇維。」李肇維如此回話,但對於老被叫做傻子這件事,他倒是不怎麼在意。
「帶我見見你那位專做臺灣菜的店長吧!傻子!」
「那學姐要不要也一起看?」
此時,戲棚上的戲演完了,而團長則是站出來向觀衆們宣傳着明天的戲碼是緊張刺激的「第六天魔王大戰中原不敗戰神」。
雖然已經猜到了,但基於禮貌跟淺薄的希望,李肇維還是問了一下。
「我知道啊、不過傻子就是傻子嘛~~~誰叫你漏看了這麼重要的事!」說着,陳鈺開始扯着李肇維的袖子。
「放心,我根本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偶爾也學學謝霽雲學姐那種吊人胃口的說話方式吧!李肇維這麼想着。
突然,陳鈺大叫了一聲,她猛扯着李肇維的手臂。
「耶~~!」
「……好特別的名字。」
說完,謝霽雲便轉身離開,順着風,李肇維聞到了一股外國來的香水味。
忽然,一羣士兵吵雜的走進成一堂。
「那個—傻子,我聽說臺灣菜跟我們中國菜很不一樣,是真的嗎?」
「讓我來看看臺灣菜有些什麼菜—」
「我說你真的是個傻子啊!這麼重要的東西竟然沒看到!」陳鈺瞪大了眼睛,接着開始自言自語起來:「糟糕了,我現在好在意、超在意,在意的不得了……傻子啊!」
這讓他產生了想更瞭解陳鈺多一點的想法。
「啊,是我。」
「喔?你那位朋友該不會是算命的?」
「臺灣菜~~~臺灣菜~~~」
「老是?我和妳今天不過只是第二次見面罷了。」
看到陳鈺急成這樣,李肇維有些好笑的反問。
「這個糟了……」李肇維故意裝出爲難的表情,並且偷看了眨巴着大眼的陳鈺:「那……好吧。」
「我姓李,李肇維。」
「嗯?傻子?你在笑什麼?」
不,仔細想想,還真認識一個,不過就只是一面之緣罷了。
不受拘束?少女認真的表情讓李肇維感到了不小的震撼。
「這布袋戲班纔剛到這,我怎麼可能會認識誰啊?」
又是個聽起來很可疑的戲碼名字……
「學弟,不能亂問女人的祕密喔。」
李肇維瞬時聽得有些感動,但對方又補上了一句:
「沒有……只是妳剛纔說五十年後,讓我不小心想起一位朋友,也動不動就會跟我們說五十年後怎麼怎麼的。」
「當然,戲偶本來就不大,小道具的使用更是困難了。武器通常都是直接做在手上了,哪能看到刀劍出鞘入鞘的表演!但是剛纔那個叫什麼服部埋葬的,可是刷地一下就把刀子拔出來了!這可是了不起的技巧啊!話說~~~你到底有沒有看到啊?」
「……我也不喜歡這些國民政府的軍人。」
「真可惜,我頂多稱得上是個茶坊櫃檯。」
咕嘟。
金玉在日文中的意思是指男生的、胯下的……不,算了,李肇維覺得還是不要向陳鈺解釋比較好。
「拔刀很厲害嗎?」
他也走了過去,而眼神則是不由自主地在人羣中搜索着。
「這個……我不是很懂妳指的中國菜是什麼耶。」
「對了,昨天說了那麼多話,我卻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耶?爲什麼?」陳鈺睜大眼睛,顯得很喫驚。
李肇維回頭看了看那些士兵,接着他轉頭壓低聲音,跟陳鈺大致說了一下昨天軍人對房東的惡行。
陳鈺聽了,不知道爲什麼的沉默了好一陣子。
「……確實,打女孩子這種事真的很過分。」
「以前的日軍就不是這樣子的,不但乾淨整齊,又有紀律,雖然也是有些不好的分子在內,但就我看過的而言,日本皇軍的素質真的很高。」
聽着李肇維的話,陳鈺的眼神不禁黯淡了起來。
「我們別講這種事了吧!難得一起喫飯……」陳鈺小小聲地說。
「也是,對不起啊……」
「話說回來,傻子你在茶坊都做些什麼啊?」
「算帳、記帳、招呼客人等等,什麼都得做一點。那陳鈺小姐是做什麼的呢?」
「直接叫我陳鈺就好了,我啊—」
「妳太年輕,不像是跟着國民政府來的公務員。」
「我怎麼可能是公務員嘛~~~我……我……可是作家喔!我是來臺灣四處看看,增長見識的!」
「作家啊?」
「沒錯,就是作家,自由作家。」
「真了不起啊,這種把夢想當作工作的職業。」李肇維發自真心的讚歎:「日本也出現過很多了不起的作家呢。」
但是很多人都是以自殺收場……
他認真凝視着陳鈺。
「即使寫出了夢想中的作品,也別跑去自殺喔!」
「你在說什麼啦!爲什麼寫了好作品的我得去自殺啊?」
瞬時,陳鈺睜大了眼睛。
張曉瑜連忙回以微笑。
不看還好,林明華一看就滿臉通紅,她激動地捂住自己的臉。
「確實,剛剛是我失禮了。」
而他李肇維,卻不能也不行。
「什麼?我的名字在日本是指男生的小蛋蛋啊!」
另外還身兼幾份工的王太吉說:「是啊,忙完了,順便來當個保鑣。」他瞧了那些士兵一眼:「看來這趟我還真是來對了。」
「就是金和玉寫在一起。」陳鈺將自己的名字在桌上寫給林明華看。
李肇維回到了公寓。
「房東,我送你好了。」
這兩人之間似乎有着一種默契,他們並不談私事,而除了私事以外的話題似乎永遠都不顯少。
他弄不懂女生的心思,卻也明白眼前的兩位少女已經打成一片了。
看到他的林明華先是打了個招呼,接着說:「感覺你很喜歡陳鈺小姐?」
王太吉偷偷對李肇維說「你真有桃花運,這個美少女又是誰啊?」之後,便非常識趣的離開了。
就在兩人嘻嘻哈哈的時候,王太吉也拿着林明華的外帶過來了。
雖然並不想破壞這樣的寧靜,李肇維仍然開了口。
「別看我這樣,我身手很好的,連十個你都能撂倒。」陳鈺嘿嘿笑着:「所以別送啦,十八相送這種事我可受不了啊!」
「本來今天想好好享受一番的,偏偏又碰到國民黨的軍人。我還是請頭家讓我外帶吧!」
心靈也很放鬆。
「我看妳也餓了!先喫喫頭家的獨創私房菜吧!」
「怎麼會有女孩子叫這麼不知羞恥的名字—!」
「不用了,我自己回家就行了。」
陳鈺就像風,是那麼的來去自由。
「我是剛纔那位太吉君和肇維君的房東,叫林明華。」
「房東妳先冷靜些啦!陳小姐也是!」
這讓李肇維覺得很輕鬆。
林明華只是輕輕向李肇維點了個頭,表情不太高興的。
「爲什麼這麼問?」李肇維張大眼睛。
李肇維和陳鈺散步了一小段,兩人一同感受着晚風的吹撫。
「曉瑜小姐是來喫飯的嗎?肇維君和太吉君都在裏面喔!」
「哪裏不知羞恥了,金玉滿堂,這可是個大富大貴的名字耶!」陳鈺不服氣的鼓起雙頰。
「太吉君你就跟肇維君他們一起喫吧!我先走了!」
此時他們點的菜也上來了。
看來的確有把曉瑜叫她忍耐的那番話聽進去了。
「我姓陳,是李先生認識的新朋友。那您是?」
看着發笑的林明華,陳鈺不自覺地也笑了起來。她的臉頰有點紅,但是笑聲卻很大方。
李肇維這才發現,林明華正跟在王太吉後面。
陳鈺一反李肇維所認識的模樣,有禮貌的介紹着自己。
李肇維和陳鈺這頓飯喫得很愉快。
不行,在兩個少女面前,他實在說不出口,他只好望向林明華。
才一溜煙地,人影就不見了。
他很欽佩這麼一個女孩子竟然能夠在這種說不上穩定的時局到處旅行。
就算只有陳鈺在說話,李肇維也會覺得那帶着口音的聲音好聽極了。
他和她彼此瞭解絕對不深,但正因爲這種淡如水、彼此不知道背景的感覺,兩人相處反而不會在意這在意那的。
李肇維轉頭,正是一臉笑嘻嘻的王太吉。
※~~※~~※
「太吉兄,你也來啦!」
李肇維站起來,畢竟昨天發生過那種事。
陳鈺轉過身,長長秀髮被風吹得飄揚如波浪。
轉過身的她先是對李肇維揮了揮手,便踏着輕快的腳步轉進一條巷子裏。
張曉瑜的眼神有些閃爍,她不經意地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隨即對林明華擺了擺手。
「金字玉?」
「很晚了,我送妳回家吧!」
陳鈺甚至還招呼起林明華了。
「我先走了,妳自己回家也小心點。」
「真巧啊!」
「對吧對吧!我們胃口合得來,別的一定也很合得來喔。」
林明華搖了搖頭:「不知道,直覺吧!你和陳鈺小姐相處的氣氛,就是和我們不同……」
林明華也挑高了眉,一旁的李肇維連忙插進兩人之間打起圓場來。
林明華盯着那羣軍人,默默地走向李肇維他們位於陰影中的座位。
「不用了,肇維君,你可是飯局的主人呢!」
林明華直覺地用日文說出自己的名字。
李肇維笑了起來。
接過外帶的菜,林明華做出微笑。
李肇維發現陳鈺懂的不止布袋戲,其他方面的學識也知道得很多。
原本想再多說什麼的林明華在看了李肇維困擾的表情之後,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將熱燙的臉湊向陳鈺耳邊。
「啊~~~真的好好喫喔!」林明華髮出讚歎。
「那我就先去幫房東點菜好了。」王太吉自動自發地說。
「我叫陳鈺,金字玉。」
陳鈺這樣的反應,讓李肇維有些悵然。
「中文的話,是念作林明華。明華只有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臺灣人,更何況明華是在臺灣土生土長的。」
眼前的陳鈺看起來是那麼的自由不受拘束。
陳鈺坦率地低下了頭,林明華的表情也緩和了些。
「一點也不打擾啊!就一起喫嘛!」
「可是……」
「陳小姐不懂日文,房東妳自己跟她解釋好了……我一個大男人,在妳們面前實在開不了口……」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李肇維這才安了心,隨即向林明華擺了擺手。
「曉瑜小姐?」
陳鈺稍稍愣了一下。
兩個讓人看得賞心悅目的少女就這麼笑了起來。
神色緊張的林明華連忙捂住陳鈺的嘴巴,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大眼。
他們就這樣談天說笑,直到成一堂打烊。
「肇維,這位小姐是?」
點了點頭,林明華便朝着成一堂的門口走去。
過了一陣子,反而是收回手的林明華先笑了起來,表情仍然羞得亂七八糟。
陳鈺皺了皺眉:「……原來妳是小日本?」
「噓~~~」
陳鈺一開始無法理解,但看着林明華瞥着那些士兵的冷漠表情,她也表情有些複雜地不再說些什麼了。
陳鈺期待地喫着她點的特別菜單,甚至跟滿臉期待的頭家討論起接下來的菜色了。
但這銀鈴般悅耳的笑聲,卻讓李肇維越聽越不懂。
而在她踏出成一堂大門的瞬間,她便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金玉在日本的意思是……」
察覺到陳鈺視線的林明華也開了口:
原來,每天只會叫我傻子的陳鈺也是有有禮貌的時候啊。
「不了,我只是路過。」
「那麼陳小姐叫什麼名字呢?」
啊啊、我就知道會這樣……李肇維按着額頭。
「阿維啊,又碰到你啦!」
※~~※~~※
林明華的發言顯然讓陳鈺有些在意,因此她直直盯着林明華。
「我們?」
林明華再次搖了搖頭,她抿嘴微笑了起來。
「沒什麼,就當我在自言自語……你明天也要早起,快點去睡吧!」
被林明華推着上樓的李肇維乖乖進到了房裏。
「……哥。」
坐在牀上的李元德搔搔頭。
「你不會整天都在睡吧?」
「唔喔……」
李元德含糊地答了一聲,接着他從牀上起來,開始將哥哥幫他摺好的衣服穿起來。
看李元德一副要出門的樣子,李肇維皺起了眉頭。
「這麼晚了還出去?」
「睡了一天,我不行出去走走?」
「你就是晚上到處閒晃,才總是趕不及茶坊上工!」
「告訴你—茶坊我不做了。」
「不做?那你要拿什麼養飽你自己?」
「我不但養得起自己,而且還可以養你!」
面對李肇維的關心,李元德的口氣卻越來越差。
「你要拿什麼養?」李肇維苦惱地按着頭:「今天……在幫你整理衣服的時候,我發現從你口袋中掉出的煙和米票。」
「煙?我本來就抽啊!」
「你想喝酒抽菸我也擋不了你,但是不要搞壞身體了。」李肇維眼神認真地直望着李元德:「但是米票,你是怎麼來的?這就是你說能養我的原因?」慢慢地,他提高了聲音:「米票這東西可不是隨便都能弄到手的。」
「時間真的不早了,我們這就先走了。」
「或許奇怪,但我覺得她這樣自由自在的生活,很讓人羨慕。」
「你絕對是個好哥哥!不只我,大家都是這麼想的。若是真要挑你什麼缺點的話,大概就是你對元德太好。」
「我要去跟源叔說。」
「反正我就是覺得有股神祕的感覺。」
「沒錯,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會被扣薪水,到時候就真的繳不起房租了!」
王太吉嘻皮笑臉地站了起來,這種模樣讓林明華又哼了一聲。
「我讓她?怎麼看每次得理不饒人的都是她吧!而且今天這麼鬧不也是……」
土下座這個字眼,李肇維在日本常常會聽到,不過真要說看到十分標準姿勢的話,這倒是第一次看到……
「嗯~~~?那昨天在成一堂的那位又是誰啊?」
「太吉兄既然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妳就原諒他了吧!」
「放心,我是要幹大事,又不是要去送死。」
好聽又有種危險感的嫵媚聲音隨着一陣香水味襲來,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的謝霽雲又繼續說着:
「這是我的屋子,你們這些房客既然住在我的屋子裏,我就有權利管你們!你簽了租約就等同簽了賣身契了,懂不懂?」
「什、什麼賣身給我啦~~~肇維君你在說些什麼—」
「我和她們不是那種關係……」
「我覺得房東妳就很照顧我啊!」
※~~※~~※
「我知道周圍那些人是怎麼看我的!難得我要揚眉吐氣、要發達了!你反而要跟我說教?」
「好吧……既然肇維君都出面了,我就勉爲其難的原諒你吧!」
「呵呵~好女人就是要有祕密纔行喔!而且祕密越多的越好。」
米價在戰時一度高漲,戰爭剛結束的現在,還不見有好轉的跡象。
王太吉說到這,連忙閉上了嘴巴,慌張地看向李肇維。
「說起來,阿維你也真有女人緣。我好羨慕啊~~~」
李肇維沒有回話,兩人沉默了許久之後,王太吉再度開口:
王太吉露出滿臉冤枉的表情。
「哪裏奇怪?」
「正因爲是米這種用錢都不算好買的東西,我纔會擔心!」李肇維語重心長地說。
而在看到李肇維之後的林明華,則是故意推了王太吉一下。
李肇維看着王太吉的表情,他稍稍低下了頭。
面對李肇維的說情,林明華瞥了瞥王太吉,再看看李肇維,隨即哼了一聲。
「怎麼我就認識不到這麼漂亮的朋友?」王太吉壞心地笑了起來:「看你昨天跟她談得那麼開心!」
「王太吉……你好大的膽子……」
「唉~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聽懂啊?」
完全不想解釋的李元德干脆大吼。
「元德他那樣子,雖然說不上爲什麼,但就是讓我覺得很不安。」
原本是想讓李肇維轉換心情才這樣和王太吉吵嘴的林明華一聽,怎麼想都覺得王太吉是在佔她便宜……
王太吉看了看李肇維,連忙做出一副很害怕的誇張表情。
在敞開的房門外,李元德早已不見人影。
「她是從中國來的吧?你看喔,才光復沒多久她就能馬上到臺灣來,而且聽你說的感覺,她又像是自己一個人來的……一個女孩子家隻身四處旅行,怎麼想都有些奇怪啊!」
李肇維默默地走下樓梯。
李肇維神情黯然。
「是!房東大人您說的都對!」
林明華慢慢抬高了下巴。
「……真是遲到也是你害的。」
「像元德的事你反而怪自己,讓我真想揍你一拳耶!我說啊,你對元德夠好了!嗯……不是有句話叫仁至義盡嗎……總之啊!元德那傢伙也該對自己負點責任了!」
「這是政府給的米票,你究竟在擔心什麼。」李元德瞥了兄長一眼,走過了對方身邊。
「喔,是源叔教我的。」
送死這個字眼讓李肇維倒吸了一口氣,他轉身想攔住李元德,卻又放下了手。
他只是想把太吉兄一起平平安安地帶去茶坊啊……女孩子真的好難懂……
「陳小姐是個自由作家,四處遊歷的她懂得很多有趣的東西。」
「喔~~~原來是個作家啊!」王太吉摸了摸下巴:「可是……仔細想想有些奇怪呢。」
「謝謝你們,我知道你們關心我。」
李肇維在心裏乾笑兩聲,接着轉向林明華。
李肇維想到了張曉瑜,心中不禁有些動搖。但他隨即搖了搖頭。
「爲什麼是我?提到賣身的明明就是房東大人妳啊!」
王太吉指着自己的鼻子。
「太好?」
眼看林明華和王太吉之間似乎又要掀起一股巨浪了。李肇維在心裏嘆了口氣,連忙伸手拉上王太吉。
李肇維不明所以地望着王太吉。
「不然直接把你趕出我的屋子也可以。」
他只看到站在一旁的王太吉與林明華帶着關心和擔心的表情。
「……那,已經賣身給房東大人的我,現在能不能去上工呢?」
「我看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
直到兩人走到外面,李肇維才放開拉着王太吉的手。
王太吉跟着嘆了一口氣。
林明華瞪大了眼,只看到她用兩手捂着臉頰。
「你—」聽到王太吉這麼說,林明華急得跺了跺腳,完全不敢往李肇維那邊看。
「王太吉你再拖欠房租,我就真的要讓你露宿街頭了喔!」
果然是源叔啊……哈哈……
「你都已經有頭家娘了,房東也對你特別照顧,都是各有姿色的美少女啊—個性跳過就是了!」
「不要啦、房東大人饒命啊!」發現自己真的慘了的王太吉,迅速五體投地的跪了下來。
「看清楚了!哥~~~這可是米啊!白白淨淨的米啊!」
李肇維說着,眼裏甚至也跟着散發出光彩。
「我知道太吉兄的意思……」李肇維應了聲,頭垂得更低了:「但就正因爲是弟弟,所以更是不能放着不管啊……」
「只是剛認識的朋友。」
現在是怎樣啊……李肇維想了想,試圖融進眼前兩人的世界。
他笑着向林明華點了點頭,硬是拉着王太吉往外走。
天亮了,元德仍然沒有回來……
「當然不是!」王太吉大力反駁,既然李肇維談起這個話題,那他也不避諱了。
「總之我目前沒有打算跟任何人交往,我光是擔心元德一個人就已經無法招架了。」
這時,王太吉咳了一聲。
怎麼感覺變成他是輕薄小人了啊…………賣身這種話明明是房東自己說的……
「我哪來的女人緣啊?」李肇維稍稍張大了眼睛。
「真是的、太吉君,你這樣子怎麼會有女生願意照顧你啊?」
這樣直接的回應反而讓王太吉不知所措地抓了抓頭。
李肇維側着頭。
「源、源叔?」王太吉嚇得叫了出來:「沒那麼嚴重吧!」
看着紅了臉的林明華,李肇維完全不知道再說些什麼了。
「太吉兄,你也真是的。怎麼那麼喜歡跟我們房東鬥嘴呢?不管怎麼樣,你都該讓讓她嘛!」
他覺得李肇維的多事很荒唐,因此氣得拿米票往桌上一拍。
林明華將眼神掃向王太吉,嘟噥着。
「元德他……我該怎麼說呢?我總是在想是不是我這個做哥哥的不夠好。」
王太吉這次倒是不敢再嘻皮笑臉了,他繃緊了臉大喊:
「王太吉呀,想要知道女人祕密的男人通常都不會有好下場喔!」
驚覺到房東大人眼中那股肅殺之意,王太吉這才發現自己有些得意過頭了,感覺大事不妙的他連忙後退了一步。
王太吉繼續抓着頭,想着自己究竟有沒有把想表達的表達出來。
「太吉兄,你這姿勢是哪裏學的啊?」李肇維試圖幫王太吉緩頰。
「謝謝房東大人!」
李元德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
「腳長在他身上,你也難管啊!總不能用鐵鏈把他煉在家裏吧?」
「不要啊~~~房東大人!我孤苦無依的,你要我去投靠誰啊?」
總是被謝霽雲耍得團團轉並且到處使喚的王太吉感到一股惡寒,他連忙辯解:
「我沒打算做什麼啦!我只是在說阿維的事啊!」
「喔,我親愛的學弟有什麼事啊?」謝霽雲顯得饒富興味,她將目光轉到李肇維:「說給我聽聽怎麼樣?」
跟陳鈺相識本來就不是什麼需要特別隱瞞的事,因此李肇維也老老實實地告訴謝霽雲關於陳鈺的事情。
聽完,謝霽雲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莫測高深的笑容。
「確實是挺神祕的,特別是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我覺得學姐妳完全沒有資格去說別人神祕啊……李肇維在心裏如此感嘆着。
「神祕什麼我是不知道啦,不過這倒是我第一次跟中國來的人有交集。」他回答。
「果然是很神祕吧!」王太吉搶着說:「而且又是個美少女呢!」
「喔~美少女啊?」謝霽雲淡淡地瞥了王太吉一眼,隨即將目光轉向李肇維。
「學弟也是這麼覺得嗎?」
李肇維一時被謝霽雲問得有些尷尬,他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
「沒想到學弟那麼純情啊?」謝霽雲撥了撥秀髮:「身邊已經有不少漂亮女孩的你露出這種反應,難道真的對那位陳小姐是別有用心?」
一聽到學姐這麼說,李肇維急急地搖着手,顯得既慌張又窘迫。
「纔沒有什麼用心啦!爲什麼學姐妳和太吉兄都要把話題扯到那上面啊?」
「食色性也囉。」謝霽雲輕快地做出回答,接著有些刻意地將眼神轉向遠處:「不過,不管你怎麼想,只怕是配不上人家了……」
謝霽雲這句話說得很小聲,到了後面,甚至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到。
「學姐,妳說什麼?」
謝霽雲搖搖頭。
「沒說什麼。我有些事,先走了。」
李肇維邊說邊環顧四周,幸好此時沒有其他員工在,否則張曉瑜給了他這麼盒白米飯,只怕有人會心裏不平。
「你在發什麼呆啊!」
就算這是種自我逃避,李肇維也不在乎。因爲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嘗過這種平靜的感覺,自從父母離開之後……
「放心,我們茶坊的生意會越來越好的。」張曉瑜露出燦爛的笑容,接着輕輕向前靠上了李肇維肩膀。
然而在看到便當裏裝的東西之後,他愣住了。
「我不是說這個,這些白米飯是哪裏來的?」
在一個一個茶坊員工跟他互道再見後,茶坊已經沒有其他的人影。就連愛攪和的王太吉都急着離開要去趕下一個工了。
「剛好有鄰居看到的,還來問我怎麼沒跟你一起去看呢!」
「……這實在太貴重了,曉瑜。」
「曉瑜,這是……」
於是,他推開了大門。
「肇維,昨天的布袋戲好不好看啊?」
「比起有沒有邀我去看布袋戲,我更在乎的是肇維你說謊。爲什麼你要對我說謊呢?就算你直接說要去看布袋戲,我也不會怎麼樣啊!」
只要和陳鈺說話聊天,他就能感到悠然自得,讓他不會再想到那些惱人或是悲傷的事情……
再遲疑了幾步之後,他邁向大門,發現離開茶坊並不是自己想像中那麼艱難的事情。
「算了啦……」
李肇維真心道謝,並且打開了便當盒。
李肇維和王太吉在茶坊開工的一瞬間走進茶坊。
又是平常曉瑜的生氣模樣,這讓李肇維不自覺地安心了起來。
他的工作和李肇維不同,是比較偏向勞力的,因此他準備走到後面的院子;然而,在他踏出第一步的同時,他感覺到了一股十分險惡的殺氣……
「我想說妳昨天才因爲有事要忙拒絕了團長的邀請,在妳面前說我要去看好像不太好……」
雖然她比眼前這兩個大男人矮上許多,但此時大男人的心裏都覺得她像個巨人。
難得張曉瑜主動先向自己示好,李肇維連忙接過了便當。
張曉瑜低聲說着,李肇維嚇了一跳的樣子讓她的表情緩和了許多。
「我纔沒那麼小心眼呢!」張曉瑜又哼了一聲,甩過頭,就這麼走回櫃檯。
只留下了王太吉和李肇維兩個人幹瞪着眼睛。
「這是家裏剩的,快壞了。」張曉瑜別開臉:「昨天來不及拿出來給你。」
畢竟他有點急,怕會錯過了這最後一天的布袋戲表演。
張曉瑜哼了一聲,氣嘟嘟地鼓起了臉。
這是種即使在面對親如元德和曉瑜也不曾出現過的感覺。
軟香又有口感的白米飯,不論是在日本或是臺灣都是彌足珍貴的奢侈品。
「我也不知道啊……我還在想我做了什麼呢……」
而李肇維也沒時間去說王太吉不夠義氣了,他急忙擺手隔在自己和張曉瑜之間。
李肇維關上櫃臺的抽屜,抬頭往茶坊大門外望了望。
「肇、阿維啊……我是不是有做錯了什麼事啊?」
「我……妳怎麼會知道?」他只有坦白認罪了。
「我就不陪你喫了。」
中午因爲是喫飯時間的緣故,所以客人向來比較少。
就這樣,張曉瑜沒有找他說話而他也不敢找張曉瑜說話,兩人就這麼過了整個上午。
「妳要出去?」
在李肇維逕自這麼想的時候,卻聽到張曉瑜從背後叫了他一聲。
※~~※~~※
即使沒有出汗,王太吉也作勢抹了抹額頭。
他告訴自己,曉瑜已經是大人了,他可以不用擔心。
他看見自家頭家娘正繃緊了臉,怒目看着他與李肇維。
因爲錯過了可能就不會再有機會—這個機會並不是指看布袋戲,而是和陳鈺相見。
「嗯、有些事。」張曉瑜點點頭:「你可不許喫剩啊,肇維!」
※~~※~~※
這不是像昨天那種用隨便的穀類混着未去除稻殼、糠層和米胚的粗米湊合著的飯糰,而是一粒粒晶瑩剔透的精製白米飯。
「便當啊。」
「我絕對不會喫剩的。」
「當然沒有不要了!我只是有些受寵若驚罷了!」
想着想着,他追求平靜的慾望終於戰勝對張曉瑜的責任感。
怎麼樣都覺得這是謊話的李肇維望着飯盒中的白米飯,只是低喃。
「曉瑜,真的很謝謝妳。」
李肇維明白自己完蛋了!
「對不起!」
王太吉結結巴巴地問,而李肇維也只能倒吸了一口氣回答:
「不過—」她離開李肇維的肩頭,在一瞬間又嘟起了嘴巴:「我可還沒有原諒你騙我這件事啊!」
「該怎麼說呢?被別人這樣問,怎麼樣都讓我十分介意呢!」
謝霽雲總是來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沒有遲疑的。
看着張曉瑜動作輕巧地拎起包袱,李肇維不禁問:
曉瑜大概還在生我的氣所以不想看到我吧……
「誰在寵你了啊?」張曉瑜着急地回嘴,臉上增加了幾分羞澀。
原本橫眉怒目的張曉瑜瞬間換上溫柔緩和的表情,聲音也甜的像蜜一樣。
「曉瑜……?」
那是很好聽的,如同銀鈴一般的笑聲。
他低着頭,完全看不到張曉瑜的反應,過了一陣子,他才聽到張曉瑜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李肇維發出乾笑:「……我也是這麼認爲。」
怎麼反而是曉瑜的聲音聽起來很泄氣?李肇維有些疑惑,因此微微地抬起了頭。
張曉瑜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而且更帶着淡淡的嬌羞感。
李肇維遲疑着,想着自己究竟要不要再等下去。
他往櫃檯偷看了一下,卻發現張曉瑜早已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便當的菜色雖然不多,卻很精緻,但最讓他在意的則是下面鋪着滿滿的白米飯。
張曉瑜氣勢驚人地踏着步,緩緩地走到兩人面前。
也不知道爲什麼,當他跟那中國女孩在一起時,心靈就會感到特別的放鬆,沒有像平時那彷彿在督促着些什麼的緊迫感,這讓他感到十分自在。
已經下工了一些時間,但是張曉瑜仍舊不見人影,也不知道是因爲什麼事情給耽擱了。
「給我的嗎?」
張曉瑜的表情仍舊有些不開心,她快速地將手上的便當盒塞進了李肇維懷裏。
李肇維的回答顯然讓張曉瑜十分滿意,她開心地笑了出來。
王太吉怯懦地小聲說着,表情非常愧疚卻不得不地丟下了李肇維一個人。
「你不喜歡嗎?」張曉瑜反問。
「本來不想給你的……這是我做的便當。」
張曉瑜越發燦爛奪目的笑容讓李肇維的心臟被嚇得漏跳了好幾下。因此李肇維當機立斷地彎下腰,全力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
李肇維嚇了一跳,他馬上回頭。
在日本,爲了和玄米有所區別,且更進而表示其珍貴的將白米飯稱爲銀舍利。
「我說……最神祕的就是你這個來去無蹤的學姐了吧?」
「不都拿到你面前了嗎?你不要我就給王太吉去!」張曉瑜帶着些許的賭氣意味說着。
「這已經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李肇維露出嚴肅的表情:「而是可不可以、能不能的問題了!這是白米啊!妳爲了弄到這些白米花了多少錢,就算茶坊生意好轉也沒有那麼多的閒錢……」
而李肇維也趁着這時候捏了捏緊繃的肩膀。
※~~※~~※
張曉瑜柔柔的聲音真的很好聽,但李肇維卻感到一股讓人害怕的寒意從背部竄上。
「再說,我也想再多對你好一點。」
在這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張曉瑜眼中有一絲他所不熟悉的黯淡,然而這絲黯淡卻馬上消失不見,讓他覺得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錯了。
李肇維看着張曉瑜,他是真心的覺得對張曉瑜十分抱歉。但面對生氣鬧憋扭的張曉瑜,他一向不知道該怎麼辦……
「呼、幸好,差一點就來不及了!」
張曉瑜輕輕地推了推李肇維,接着轉過身體。
「不是我的事啊……先走……我先走啦……」
走到大街上的李肇維發現今天似乎特別熱鬧,接着他才聽到別人說:國民政府軍終於進了臺北城。
而相對於周圍的人,李肇維並沒有特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並不是他漠不關心,而是他覺得這本來就是既定的事實,實在不需要再大驚小怪……
「肇維君!」
有些心不在焉的他,突然發現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叫着自己。
他轉頭一看,這才發現是林明華。
「原來是房東,有什麼事嗎?」
林明華搖搖頭:「沒什麼事,只是看你滿臉着急的樣子,怕你有什麼急事。」
「啊……我只是有點擔心趕不上布袋戲開演的時間。」李肇維有點尷尬。
「布袋戲啊……」林明華看了看李肇維要走的方向,像是想明白了什麼:「對了,最近院子的落葉多,所以我買了一些番薯準備晚上大家烤來喫。」
「太好了,好久沒喫到烤番薯了。」李肇維笑得很高興。
「我說大家有包含你嗎?肇維君?」
這話讓李肇維愣了愣,林明華則是繼續說下去。
「也不想想家事都是我在做,爲什麼我有好喫的就要分給你喫啊?」
「……因爲我是房客,而且有繳房租給妳?」李肇維嘗試性地問。
「我是房東,只要給房客地方住就好了。」林明華可愛地皺了皺鼻子:「總之,只要你跟太吉君乖乖幫我做家事,我就分給你們喫。」
「明白,我也會去跟太吉兄說的。」
李肇維點點頭,分擔家事確實是應該的。
「爲了喫烤番薯,這麼犧牲喔!」林明華出言糗他,看着李肇維傻乎乎的模樣,她不禁笑了出來:「不鬧肇維君你了,對了,晚上也請曉瑜小姐過來吧!」
「喔、好……那我這就先走了。」
李肇維不禁想逗陳鈺一下,雖然他也只顧着在看陳鈺。
「妳的意思是?」
他發現陳鈺有好多表情,一下激動、一下興奮、有時候更會皺起眉頭還抱怨個不停。
她捶了一下李肇維的胸口。
「這樣的妳我很喜歡喔!」
「這戲亂七八糟的,我就算想看也看不懂啊!」
林明華開心地向他揮了揮手。
李肇維也跟着將頭轉向戲臺,但他卻總會不知不覺地偷看陳鈺。
「我、我們快點走吧!」
「沒關係,你再多跟我看幾次布袋戲就會懂了!」
陳鈺收回手,不捨地偷瞧了李肇維兩眼。
「這戲班有很多表演方式都和我們泉州的不一樣。」陳鈺說着,手也跟着動了起來:「像剛剛那什麼魔王的,不是要來個拋摔卻掉到戲臺外了嗎?」
陳鈺隨意應了聲,整張發紅的臉簡直要紅到耳根了。
而觀衆看得沒什麼趣味的地方,他們就會急急帶過,讓觀衆維持着滿意的心情。
陳鈺輕輕搖着頭:「也不能說是嚴格……該說是尊敬布袋戲這門學問纔是,所以動作不容許半點馬虎。所以我看這個戲班子拿戲偶碰來撞去的時候,真有些嚇呆了……」
他想要再跟陳鈺多說點話,再多瞭解她一點。
「我哪敢打什麼壞主意啊!就怕妳玩得不夠盡興。」
李肇維摸着後腦勺,百思不得其解。
「奇怪,我的口袋裏沒有這隻紙鶴啊……是不是妳看錯了?」李肇維顯得很迷惑。
李肇維努力搜索着記憶中的畫面。
但不論哪個表情,他都覺得很可愛。
「好啊!不過你可別想打什麼壞主意喔!」
陳鈺說得很得意,甚至咯咯笑了出聲。
他微笑着走到陳鈺身旁。
陳鈺用力扯上李肇維的袖子,也將李肇維扯回了現實。
這是一隻折得很精巧的紙鶴,十分可愛。
不過,如果真是從他口袋裏掉出來的,那又是從哪裏掉進他的口袋呢?
※~~※~~※
「現在天色還不晚呢!不如我帶妳逛逛基隆!妳剛到這,一定有很多地方沒去過。」
「也是…………一定會有別的戲班來表演的。」
而他發現自己的心跳也比平時快上了許多。
「那個……我仍然有些聽不懂……」
「嗯?」
看她得到紙鶴的開心模樣,讓李肇維也感到了喜悅。
李肇維的臉上露出隱藏不了的失望,他落寞地轉身想要離開。卻看見一隻白皙的手臂朝他猛揮着手。
「是嗎?我看妳每次都是批評的多,以爲妳不喜歡呢!」李肇維有些喫驚。
「那麼肇維君,晚上見囉!」
「傻子、這邊啦這邊!」
李肇維不清楚真正的布袋戲究竟是什麼樣子。但如果是這樣的表演方式,想必天天都能看得很開心吧!
陳鈺笑了開懷。
「哇~~~那我真的要小心了,沒想到妳生起氣那麼可怕!」
陳鈺毫不客氣地伸起懶腰。
「我也該回去了……」
林明華攤開手,將紙鶴放在手掌上。
「嗯,好啊。」李肇維立即回答,反正他也不知道這紙鶴是怎麼來的。
李肇維脫口說出真心話,看見陳鈺張大眼瞪着自己的他,只能不知所措地向前邁步。
「謝謝肇維君了!」林明華露出天真的笑容:「看到這麼漂亮的紙鶴,感覺就會碰到好事呢!」
陳鈺露出燦爛的笑容。
「要是我不夠盡興的話,你可要……」正要說出「負責」兩個字的陳鈺住了口,接着羞澀地把頭扭開:「你可要小心我打得你滿地找牙喔!」
李肇維哈哈笑道。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看完這場今天最後的戲。
她別過頭,開始屏氣凝神地看着戲臺。
「逛基隆?」雖然是反問,但陳鈺的眼中早就佈滿了興奮與期待。
「我記得那時候關雲長的大刀也被打斷了。」
就跟陳鈺說的一樣,即使不懂布袋戲的他也覺得這戲班有些胡來,但卻把觀衆的反應放在第一。
李肇維真的傻到反問,但總算在看到臉蛋染紅的陳鈺之後連忙點了點頭。
「沒想到泉州的布袋戲那麼嚴格啊!」李肇維發出感嘆。
李肇維與陳鈺就這樣順着路來到了車站前。
「耶?」陳鈺張大水汪汪的大眼,表情有些羞。
「好,晚上見。」
相對於陳鈺的表情,李肇維似乎顯得有些失望。
「戲都要開演了,你一個人在那邊鑽來鑽去的是在幹麼啊?難不成……」陳鈺俏皮地眨眨眼:「你是在找我?」
「等等,肇維君!」
陳鈺的表情變得十分正經。
「唔、看完了~~~」
「原來妳只有在研究機關啊,真是不捧場的觀衆。」
「如果是在泉州,這種操偶師早就會被掃地出門了!更不用說這種戲班了,根本存活不下去。」
※~~※~~※
「要開演了,快看!」
「當然,我可是讓爹孃都不敢恭維的野丫頭喔!」
「討厭啦,你也否認一下吧!」
「這紙鶴從肇維君的口袋裏掉出來了。」
「爲什麼要否認,這是事實啊!」李肇維耿直地說。
「當然不行,戲偶裏面可是有神明的!」她說着,又望了望眼前的戲班:「但是這戲班做出了這樣的大膽表演,觀衆卻一點都不在乎,反而看得越來越開心了。這種彷彿臺上表演的人與臺下觀看的人完全融爲一體的感覺,或許會變成布袋戲嶄新的未來也說不定喔!」
陳鈺明快的回答讓李肇維舒了一口氣,放下心的他笑了起來。
「嘿~只要知道了訣竅,也沒什麼了不起嘛!」
「戲偶間不能互相碰撞嗎?」
那隻紙鶴確實是很討人喜歡,但他留着也沒什麼用處。如果真是從他口袋裏掉出來的話,與其自己留着,倒不如給林明華好。
「說你傻子真是說對了!就算這戲班不演了,難道就不會有別的戲班來演嗎?」
李肇維暗自握緊拳頭,這可是他第一次約女生,可不要給他太難看啊!
「是說不上喜歡。」陳鈺老實點着頭,但她的雙眼隨即亮了起來:「但這戲班子真的很有意思!」
這第六天魔王指的是日本戰國時代的織田信長,也難怪中國來的陳鈺會不清楚了。
聽到陳鈺這麼一說,李肇維露出了難得的決斷,他連忙開口提議:
一個一個人頭黑鴉鴉的,根本搞不清楚誰是誰。因此他毫不猶豫地擠進人羣,他眼睛四處搜索着,偏偏就是找不到他想要找的人。
「可是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不過,雖然戲不怎麼樣,但戲班子卻挺有意思的。」
「是啊。」
李肇維這纔想到今天的戲碼是第六天魔王大戰中原武聖關雲長。
陳鈺顯得很興奮,激動到雙頰都有點發紅。
李肇維再次轉身,他看見林明華彎下腰,撿起了一隻紙鶴。
「怎麼說?」
陳鈺望着李肇維,不禁罵了一聲。
「是嗎?」
雖然還沒開演,戲臺前卻早就聚滿了一堆觀衆。
看到了向自己揮手的陳鈺,李肇維總算是放下了一顆心。
說着,他不覺得也有些尷尬,於是和陳鈺紛紛轉頭望向戲臺。
陳鈺一雙大眼不知所措地轉了轉,聽到鑼鼓聲的她連忙指向戲臺。
「原來是這樣!我大概看懂那個拔刀的機關了!」
「確實是從你口袋掉出來的啊!」林明華側着頭,李肇維的反應讓她再次開口:「既然你不知道,就把這隻紙鶴送給我吧!」
只要觀衆看得開心、叫好,他們同樣的動作便會多來個幾次,甚至難度越來越高,讓觀衆大呼過癮。
加快步伐的李肇維總算在開演前趕到了公園。
「基隆最熱鬧的,大概就是車站和港口了。」李肇維解說着。
「我知道!奶奶都說這些鐵路是劉銘傳造的!」
「啊……清朝的鐵路早就拆光了,現在這些都是日本人造的喔!」
「耶~~~爲什麼要拆掉?日本人就這麼討厭中國人啊?」陳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是因爲清朝的鐵路比較不便利的原因吧。」
「是喔……」陳鈺晃了晃頭,表情有些困惑:「怎麼大家都說那時候臺灣是最先進的啊?」
「我想……每個人對先進的定義都不太一樣啦!」李肇維委婉地說。
兩人邊說邊走,身旁的小喫攤是一攤又一攤。除了普通民衆之外,其中更不乏許多國民政府的軍人。
「以前的皇軍都不會這樣靠近小老百姓開的小店面……看來國民政府真的很親近人民呢!」
看着軍人混處於民衆之間的情景,李肇維不禁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但面對越來越多的軍人,本來十分有朝氣的陳鈺則是越來越不自在,甚至還躲到了李肇維身後。
「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嗎?」陳鈺小聲地問。
「怎麼了嗎?啊、抱歉……」
李肇維突然意會了過來—陳鈺說過不喜歡軍人,但他沒想到陳鈺不喜歡軍人的情況比自己嚴重了那麼多。
「我們走這邊……」
本來想扶住陳鈺肩膀的李肇維想了想又放下了手,他領着陳鈺穿過了層層人羣,來到了中央戲院前。
「真抱歉…………我都忘了妳討厭軍……」
「這是電影院?」陳鈺驚訝的叫聲打斷了李肇維的話,也不知是刻意或是無意的:「臺灣……基隆這裏竟然能看電影!」
「嗯?很稀奇嗎?日本內地本來就有不少電影院喔。」
「可是這裏是臺灣又不是日本。」陳鈺水汪汪的大眼裏充滿着迷惑:「沒想到,臺灣在日本的統治之下,其實過得不錯嘛……」
他對陳鈺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等、等一下!」
「那麼這裏叫什麼名字呢?」陳鈺的大眼四處流轉。
「說好了,可不許你反悔啊!」說完,她將腳步慢慢蹭向前:「不過既然都來了,我想看看戲院裏究竟長什麼樣。」
李肇維拉上了陳鈺的手,並且急忙解釋:「普通人到神社參拜,是不能到本殿去的。」
「你在泉州沒有喫過烤番薯啊?中國沒人將番薯烤來喫嗎?」
因此他將目光望向不遠處。
貞節牌坊?真虧這丫頭能聯想到這地方!
工作人員露出了一臉爲難,而李肇維也跟着開口了。
她的聲音充滿了新奇和興奮,她回頭望着還在走着樓梯的李肇維。
「我說過我不喜歡軍人了啊、你不是也不喜歡嗎?」
話說,挖出來也就挖出來了,爲什麼還要喫掉啊?
「讓人蔘拜的拜殿在上面呢!」
「……我想妳肚子大概餓了吧?那邊有賣烤番薯,要喫嗎?」
「不燙就不好喫啦!」
一邊說着,陳鈺一邊輕巧地跳上石階。
「應該沒有吧。」
「因爲臺灣是他們的地方嘛。」李肇維沒有否定。
「有那麼驚訝嗎?」陳鈺震驚的模樣反倒讓李肇維喫驚了起來,同時也有些不解。
就是這層距離,帶給了他與陳鈺之間那恰到好處的美麗。
「這什麼怪規矩?我不看到神像要怎麼拜啊?」陳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那把腦子挖出來觀察然後喫掉呢?」
李肇維雖然忍住了大笑的衝動,但肩膀卻是完全不受控制地顫抖着。
「是喔~~~」陳鈺欲言又止的垂下眼,她隨興走了幾步:「不過既然來了—」
「我們這邊也拜媽祖啊。」
……大家閨秀?
「傻子,你這回又在發什麼呆啦?」
陳鈺說到李肇維都覺得可怕了,因此他連忙否認。
「這裏?好奇怪的回答。」
他連忙解釋說:
李肇維有點想問陳鈺爲什麼要躲成這樣,但他隨即收起了這個想法。因爲他在一瞬間認知到,正是因爲兩人彼此之間都有着祕密,所以才能相處得這麼融洽。
陳鈺嘻嘻哈哈地催促着李肇維,自己也張開手轉了一圈。
「那麼就等哪天布袋戲搬到這裏演的時候,我們再來看看吧!」
「我想,神明的保佑是不分種族國界的吧……」
「耶—?」陳鈺再次叫了起來:「我以爲你那個房東是少數中的少數,原來不是啊?」
「這個金刀比羅是個什麼樣的神呢?」
「嗯~~~真可惜,如果把布袋戲搬來這演多好!」
「我生在這裏長在這裏,不是這裏人又是哪裏人?」
李肇維思考了一會,接着才緩緩開口:「我想,好惡是各佔一半一半的吧!」
對李肇維傻愣愣模樣不怎麼在意的陳鈺再轉過頭。她快步踏上本殿前的階梯,伸手便要拉開神社的大門。
仔細思考了一下,李肇維回答:「我就是這裏的人啊!」
「這裏最早拜的是金刀比羅,後來也供奉起天照大神等神明。」李肇維並沒有把這裏也供奉着日本親王及天皇的事給一併說出來。
陳鈺這話問得十分可愛,這讓李肇維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可以看看戲院裏面嗎?」
「有是有啦。不過在泉州家裏,娘說我一個大家閨秀不準喫這種髒兮兮的東西。」
「信仰?可是這裏不是小日本蓋的什麼神社嗎?」陳鈺微微變了變表情。
「真的沒有這種事情啦!」
「中國?真巧啊!今天包下戲院的,也是中國來的國民政府軍呢!」
「所以就是和我想的不一樣嘛……」陳鈺交抱起雙手,靈動的眼睛轉啊轉:「你們對小日本究竟是怎麼想的啊?」
「真的好燙~~~不過好好喫喔~~~」
雖然陳鈺只是單純的轉圈,但看在李肇維眼裏,陳鈺就如同在飛舞着。
才走上樓梯的他看呆了。
「這是鳥居,可以說是日本神社的大門。它也表示從這裏開始就是神明的領域,過了這裏的人們就不可以再大吵大鬧,而要恭恭敬敬了。」
「妳在躲軍人?」
一階一階地,她飛快地爬上樓梯頂端。
陳鈺不經意的回答讓李肇維的心裏留下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個白白的牌坊是什麼?」說着,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東西,詫異地轉向李肇維:「你們臺灣也立貞節牌坊?」
「這裏是基隆神社,也是我們基隆人很大的信仰中心。」
「那麼,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
李肇維只覺得耳根有些熱,他連忙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今天戲院被包場了。」
「我也聽說小日本總愛幫臺灣人洗腦,讓臺灣人認爲自己都是日本人?」
李肇維走向前去,向攤販買了兩個烤番薯,在他將番薯遞給陳鈺的時候,陳鈺開心到不小心將番薯掉在地上。
「聽起來跟我們那邊的媽祖很像。」
「算是吧。」李肇維坦率地點着頭:「討厭日本人的臺灣人當然有,不過和日本人結婚的臺灣人也不算少喔!」
「唔嗯?」
「祂是航海之神,所以對於身爲港口充滿討海人的基隆而言,是非常重要的神明。」
「呼~~~好燙好燙~~~」
但他隨即搖了搖頭,不打算追究下去。
陳鈺認真皺起眉毛思考的樣子實在好可愛,這讓李肇維忍不住反問陳鈺。
陳鈺這麼一聽,臉馬上沉了下來,她不愉快地挑了挑眉,拉着李肇維便轉身離開了戲院。
「不跟神明打個招呼也很怪,傻子你就來教我怎麼拜吧!」
「我不是要偷看戲,只是想看看戲院裏是什麼樣子的。好啦~~~就讓我偷看一下嘛~~~」
「沒有那麼可怕的事情啦!」
「又怎麼啦?」李肇維慌張的叫聲讓陳鈺鼓起雙頰。
聽到了李肇維這番話,陳鈺先是側着頭認真思考着,隨即倒也覺得李肇維說的沒錯。
「傻子,快點啊!我看神明都要對你不耐煩了呢!」
「既然妳那麼有興趣,我這就快點買給妳喫喫看。」
※~~※~~※
「現在小日本走了,國民政府軍來了……就連我都有點混亂了……」陳鈺用手抵着下巴:「結果,傻子你到底認爲自己是什麼人啊?」
「可以這麼說。」
「哇啊~~~這就是日本人的神社啊!」
陳鈺眯起眼睛,笑得更燦爛了。
她胡亂對番薯吹了幾下,接着就像受不了誘惑般地大大咬了一口。
陳鈺抬頭,又是個充滿朝氣的笑容。
「算了,這回答倒是有你這傻子的風範!」她瞧瞧戲院門口:「你們這邊的戲院,以前有演過布袋戲嗎?」
「日本的神社,就是寺廟吧?」
滿嘴都是烤番薯的她叫了起來。
她滿臉好奇的站到了戲院工作人員的面前。
陳鈺觀察着李肇維的動作,有些不俐落地將皮剝掉,撲鼻而來的香甜氣味讓她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陳鈺抬起了頭,眼前的東西讓她發出了疑問。
「當然,我們那邊都說小日本凌虐奴役臺灣同胞,臺灣同胞都處在水深火熱的地獄之中……甚至會拿臺灣人來做活體實驗,搞什麼生化武器,一下用水淹,一下用電擊的……」
再度咬了第二口,陳鈺不清不楚地說着:
日本神道教和佛教的差別,要讓陳鈺理解可能有些麻煩,因此李肇維只是點點頭。
「要要~~~我要喫,你說的烤番薯就是我常聽到的那個烤番薯嗎?」
「在上面?還能上去啊?」
陳鈺咧嘴笑了。
李肇維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搔了搔頭,想了好一陣子纔再度開口:
「我這朋友纔剛從中國來的,大哥就讓她看看吧!」
雖然有點虛幻,但他是絕對不會去戳破它的。
陳鈺的認真表情讓李肇維實在是哭笑不得。
「你說的似乎也對呢…………」陳鈺回過頭,她望着鳥居後方的長長樓梯:「那麼這裏拜的是什麼神呢?」
「怎麼覺得,你是在逗着我玩了啊?」陳鈺稍稍嘟起嘴巴,但她隨即眨眨眼,笑了出來。
陳鈺踩着快步又爬上了一層,李肇維則是緊跟在後。
「嘿嘿,我可是有經驗了,這邊也是不能打開門進去對吧?」
李肇維點點頭,不過陳鈺看着拜殿前方的新奇事物,真是越看越不懂。她的頭歪向左邊又歪向右邊,接着等着說明似的望向李肇維。
「但是這裏只有一條繩子和一個箱子耶?」
「我們要先把香油錢丟進那個賽錢箱,接着拉動那條大繩搖一搖,上面鈴鐺的鈴聲就會告訴神明我們來了。接着我們纔要行拜禮。」
「這箱子看得我莫名其妙的,原來是要這樣子啊!」陳鈺叫了出來,眼前的箱子真是讓她越看越有趣。
於是,她走進箱子邊。
「要丟多少錢呀?」
「隨意就好了。」
「這麼隨興啊?」陳鈺張大了本來就很大的眼睛。
「因爲心意最重要啊。不過在日文中五跟結同音,大家多半都會丟五分或五錢之類,跟五有關的數字,討個吉利。」
陳鈺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那般雀躍,她興奮地搶過話:「丟了錢,我就能向這箱子跪拜許願了吧?」
「不用跪下來那麼誇張啦!」
「咦,不用啊!」
「這是拜禮,看好了喔。口訣是二拜二拍一拜。」
李肇維說着,同時緩緩地將手放在膝上,在鞠了兩次躬之後,他又把手在高於胸口的地方合十,接着拍了兩下。
「這個時候可以許願喔!」他說,接着再一次鞠了躬。
「這樣拜禮就完成了。」
陳鈺顯然看得滿頭霧水,不過眼中的興趣卻是明顯的越來越深。
「好好玩的參拜方式!」
同時她也發覺自己的兩頰變得好燙,因此又連忙別過了頭。
「就是肇維君今天給我的紙鶴喔!」一旁的林明華邊用樹枝撥弄着番薯邊說着:「我跟曉瑜小姐說這是我今天的幸運物,同時也想把這份幸運跟曉瑜小姐分享!」
「是嗎?那也真巧。不過說到這,曉瑜妳今天怎麼半天不見人影?」
「不行!」
而在兩人一同參拜完之後,陳鈺便馬上好奇地問他。
「不能先給我們喫嗎?」李肇維做出苦笑。
不停地搖着繩索,陳鈺也跟着笑了起來。
原先愉悅的心情在瞬間徹底消失,現在的李肇維只覺得全身都像被潑了刺骨的冰水。
李肇維滿臉愉悅的回到莊子。
「我纔不會讓你這麼欺負呢!」做完鬼臉,她又吐了吐舌,接着一溜煙地跑下了神社的樓梯。
李肇維沒有追上去。
說完,她馬上將五錢丟進了賽錢箱,並且大力地搖着繩索。
「什麼跟什麼,你自己覺得幸福就幸福了,幹麼用那種眼神看着我啦……」
「要是等你的話,我和曉瑜小姐不就要餓肚子了嗎?」
撲鼻的一陣香味傳來,他馬上發現林明華早已在後院烤起番薯了。
「哪種眼神?」
「我爲什麼會不舒服?」張曉瑜垂下眼,開始把玩着手中的紙鶴。
「就算你算準了時間出現也不給你喫!」
他也笑了出來,就像個稚子一般。
「曉瑜,妳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
林明華拿着樹枝在李肇維面前揮來揮去。
只看見張曉瑜似乎恍神了一下,她輕輕回答:「我去換新錢,順便去處理一些茶坊的事。」
「真見外,茶坊的事怎麼不找我一起去幫忙?」
「曉瑜妳是跟房東一起來的嗎?」
「元德那傢伙被警察抓起來了!」
「房東大人!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啦!」王太吉抹了抹滿頭大汗,並且換了口大氣後,便對李肇維說出驚人的事情。
「別把神明的東西當成玩具玩啊!」
李肇維這纔看到在一旁默默不出聲的張曉瑜。
李肇維着急得無法慢慢聽王太吉說完話,一個俯身,他早就衝了出去。
而就在林明華烤好兩顆番薯準備跟張曉瑜一起大快朵頤的時候,王太吉也慌慌張張的出現了。
他只是笑了起來,笑得好開懷。
但這反而讓李肇維感到很奇怪,因此他蹲下,兩眼注視着張曉瑜。
「傻子,你許了什麼願啊?」
「這是我剛剛在港口的警察局看到的……」
張曉瑜聽了也露出微笑,但卻有那麼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不自然。
林明華髮出了誓死保衛番薯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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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怕番薯不夠又跑去買的路上剛好碰到曉瑜小姐。」林明華熱心地搶着回答。
只聽見清脆響亮的鈴聲迴盪在清幽的神社中。
「怎麼不等等我啊?」李肇維眉開眼笑的。
「今天是布袋戲表演的最後一天,你不是會去看嗎?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開口?」張曉瑜的口吻很淡然,沒什麼評判意味。
「—!」
「我沒什麼特別的願望,只希望像現在這樣的幸福能一直持續下去。」
陳鈺的表情先是一愣,但在和李肇維四目相接的時候,那凝望自己的真摯眼神讓她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嗯?這不是今天的……」
「不害臊!」陳鈺瞪了李肇維一眼,並且做出了一張俏皮的鬼臉。
他心裏的躁動讓他好想大叫出來,但這裏畢竟是神社,因此他只是閉上眼睛,感受比落日餘暉更美妙的東西在心中滋長。
陳鈺的笑聲對李肇維而言,比神社的鈴聲更爲崇高、更爲悅耳。
「話說,太吉君怎麼還沒來?你和他要先幫我做家事才能喫耶!」
「現在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