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桐花雨-

第二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1.4萬 字

《雨港基隆(小說)》1 -桐花雨- 第二章插圖(1)
《雨港基隆(小說)》 · 1 -桐花雨-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天色漸晚,感覺今天發生很多事情的李肇維默默回到公寓。

他感覺自己似乎需要沉澱一下,卻也搞不清楚自己心中那份躁動的情緒究竟是什麼。

他開始慢慢踱步,沒什麼目標性地繞着莊子,走了一圈,一直沒有看見人影的他,終於在小庭院發現了房東林明華。

小庭院中十分幽靜,林明華靜靜坐着,手中拿着本子跟筆,不知在本子上寫些什麼。

李肇維有些好奇地悄悄走近,這才發現那是本素描本。

他知道房東會畫畫,但他從來沒有親眼看到過。

低頭看着素描本的林明華,動着手中鉛筆,表情雖然比平常認真嚴肅得多,卻也有股明快的喜悅與熱情。

就跟剛剛那位不知名少女對布袋戲所散發出來的強烈感情一樣啊……李肇維如此想着,也認真看着正在畫畫的林明華。

他不想驚動對方,卻偏偏在此時打了個噴嚏。

「呀~~~!」

林明華叫了出來,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她,總算發現李肇維正站在自己身邊。

她握緊了差點因爲被嚇到而鬆開的鉛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李肇維。

「你、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房東的反應未免也太大了吧……李肇維搔着頭。

「我在這裏有好一段時間了。看妳畫得那麼認真,所以不想打擾妳。」

「也就是說你在光明正大地偷窺我了?」林明華鼓起雙頰。

「什麼偷窺啊!不過我看着看着倒是也跟着入迷了。」

李肇維的回覆讓林明華的雙頰瞬間變得紅通通的:「入迷?對我入迷?」

「是啊、看妳畫的很好看,所以忍不住讓我也想嘗試看看呢!」

「所以……所以你是對我的畫入迷了啊?」林明華稍稍提高了音調。

張曉瑜指示王太吉放下木箱,接着朝李肇維努了努嘴。

這些軍人開始戲謔地笑了起來。

「妳就是肇維的房東吧?」張曉瑜將視線轉到林明華身上,盛氣凌人地說出像是宣言的一番話:「我是臨港茶坊的頭家娘張曉瑜,也就是給肇維薪水讓他得以住在妳那屋子的—肇維的頭家。」

「嗯啊……所以我畫得真的很好嘛~~~畢竟我也有好好被鹽月老師教過嘛。想當年在學校,一天就得畫上好幾張呢……」說着,林明華的眼睛不禁稍微黯淡了一下:「那麼自由隨興的日子一下子就結束了呢……」

李肇維的腦子糾結在一起,他明白自己已經無計可施了。

林明華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可以實實在在的傳到那些士兵耳裏。一個明顯喝醉的士兵變了臉,露出了兇狠的表情。

張曉瑜看着林明華就像是蛇在打量自己獵物的模樣。

「不畫了,畫畫的心情都被你打斷了。」林明華故意瞪了李肇維一眼:「你要怎麼補償我?我看……增加你的房租好了!」

「難道妳不清楚現在臺灣的局勢嗎?要是連累到肇維怎麼辦?要是我和太吉沒出現你們該怎麼辦?」

「就是說啊,血統再好,也不過是條狗。」

李肇維的笨拙模樣讓林明華噗哧的笑了出來。

「原來是隻日本小母狗啊!」

而他也馬上發現林明華和那位喜歡布袋戲的少女是不一樣的,林明華的熱情,多了太多的束縛。

「還有,下次不準偷看了啊!要看我畫畫就光明正大的看啊!」林明華補了一句。

「操你媽的,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們是誰啊!竟然敢對光復你們的大恩人動手?」

看着努力忍住不把眼淚流出來的林明華,李肇維更是火大了,他再次握起拳頭。

是曉瑜。

張曉瑜態度的轉變,讓李肇維嚇了一大跳,就連一旁的王太吉都瞪大了眼睛。

「守護我們大日本帝國的警察與軍人們,哪個不是真正的武士?這些人也太不像話了吧!」

李肇維與林明華帶着散步般的氣氛來到了成一堂。

「看你平常斯斯文文的學生模樣,怎麼都沒想到你這麼有種啊,肇維。」

「看你這麼可憐的樣子,這次我就饒過你吧!」她側着頭想了想,隨即笑着說:「既然源叔不在,你就陪我去『成一堂』喫飯吧!」

難道這就是大家所期待的「自己人」?

剛剛他那拳是被閃過了,要是他真打了這些國民政府軍,那後果絕對會十分嚴重……不只他自己,更會連累了林明華。

「人一定要學會忍耐啊!特別是我們女孩子,不忍耐的話,怎麼被欺負的都不知道。」

王太吉就這樣推着李肇維,拉着林明華來到了離成一堂有一段距離的窄巷裏。

因此,他將視線轉向李肇維,拍上對方的肩。

成一堂本來擺得整整齊齊的桌椅被推得亂七八糟,正中央一夥穿着國民政府軍裝的男人們,正粗魯地一邊吆喝着一邊啃着肉,滿臉得意的他們說着李肇維和林明華幾乎聽不懂的中國方言,並且大口大口地灌着酒喝。

李肇維嘆了一口氣,若是平常,他早就會「誰在約會啊」的叫了出來……但經過剛纔的事情,他實在連多說話的心情都沒有。

這樣的舉動讓李肇維馬上衝了上去,但卻被另外幾個士兵給攔住,他虛晃了幾招,總算閃了過去。眼見林明華又要捱上耳光的他不禁握起了拳頭,朝抓着林明華的士兵打了過去。

「啊啊~~~就算是臺灣人也沒差啦!你們被日本統治的臺灣人,說穿了不也還是日本狗!」

張曉瑜擺出職業笑容,開朗殷勤的模樣,完全讓那些士兵忘了先前的衝突。畢竟他們本來就只是單純來尋樂子的。

「喂、曉瑜……」

以前的日軍是絕對不會如此紀律鬆散的。

張曉瑜先是向李肇維與林明華望了一眼,隨即也開了口:「軍大哥幹什麼跟那種小姑娘一般見識啊,我這剛好有些好茶,軍大哥不嫌棄的話,就喝喝看吧!說不定還能找得到故鄉產的茶喔!」

突然出現在險惡氣氛中的是一派輕鬆的聲音,李肇維轉頭,馬上就看到了滿臉笑容的王太吉扛着木箱走進了店裏。隨即他也有些訝異地發現王太吉身後的人影。

兩人才走到門口,李肇維便毫不驚訝地發現成一堂一如往常被客人塞得滿滿的,熱鬧的說話聲充斥……才這麼想着,他隨即發現不對—今天和平常不同,不是那種帶着愉快熱情的談天喧鬧,而是那種緊繃又有些惡意霸道的刻意喧譁。

「我瞭解這種心情……」

※~~※~~※

「都被欺負成那樣了,能忍耐到現在的妳也真是了不起,想哭就大大聲聲地哭出來吧!妳放心,在這裏沒有人會笑妳、瞧不起妳。」

發出哀鳴的林明華,就這樣重重地坐倒在地。

被李肇維的攻勢嚇得退了一步的士兵,連忙鬆開了林明華的手。

我確實是光明正大的看啊!妳剛剛不也那麼說了嗎?李肇維的內心如此反駁着,但在他看了看不知爲何而顯得神采飛揚的林明華之後,他覺得還是不要把這個反駁說出來比較好……

王太吉當然明白張曉瑜的意思,他先是笑嘻嘻地對士兵們鞠了一個大躬,隨即快步向前扶起林明華,並且也催促李肇維快點走出成一堂。

「他們……就是國民政府軍嗎?」

偶爾會想到這件事是在逐漸跟林明華熟絡起來之後,李肇維似乎有些瞭解了,林明華或許只是單純地害怕寂寞吧?單純地,不想自己一個人待在那多半都空空蕩蕩、房客總是來來去去的屋子裏。

李肇維對林明華使了一個不要再說下去的眼色,但林明華也不知道是故意裝作沒看到還是怎麼樣,硬是繼續說了下去。

同樣在一旁看着這些人的林明華,則是臉色越沉越深,終於,她不滿地抱怨了出來:「這羣人究竟是什麼東西啊?就連野猴子都比他們可愛多了!我纔不會把房子租給這些人呢……」

看着直直走向林明華的張曉瑜,李肇維不禁喊了一聲,他完全不知道盛怒之下的張曉瑜要對林明華做什麼。

「千萬不要啊!房東大人!打擾到妳的好心情真是對不起,這次就饒了我吧!」也不知道林明華這話是不是真的,青着臉的李肇維連忙求饒。

即使是以嚴酷手段著稱的日本警察,也都是有條不紊,以自律自重爲驕傲的……

李肇維如此反問,這讓林明華也愣了一愣,她連忙撇開視線。

李肇維知道要糟糕了,他擔心的眼神往來於士兵們與林明華之間,接着他當機立斷地拉上了林明華的手。

李肇維點了點頭,他了解這種對青春逝去的遺憾。像他和元德,甚至都還來不及畢業,那短暫的時間就結束了—因爲戰爭。

張曉瑜的口氣火大到簡直會殺人的地步,這讓本來就驚魂未甫的林明華倒退了一步。

硬生生地,這句話打醒了李肇維那被怒火衝昏的腦袋。

「不然,會是什麼?」

這幕景象讓李肇維皺起了眉頭。

「我和房東只是一起出來喫晚飯啊……」

張曉瑜從口袋裏拿出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她真摯地看着眼前的林明華,再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說到這,房東林明華也是這裏的常客。林明華本來就有種大小姐的習氣,李肇維本來就完全無法想像她洗手作羹湯的情景,因此對同樣身爲外食族的林明華他倒是完全能夠認同。但仔細想想,有源叔在身邊的她,卻也不需要這樣大費周章的跑出來喫飯吧,大可以叫源叔或是房客幫她帶回去……

「今天突然有一批上等的好茶進來,頭家娘就帶閒在店裏的我出來領貨了……不過與其說是一批……也不過就只有那一口箱子的量罷了……」說着,王太吉摸了摸後腦袋,有些尷尬地笑了起來:「然後就在回茶坊的路上看到你和房東大人約會,在意地不得了的頭家娘就拉着我跟了過來……哈哈~~~」

「妳看,一個女孩子家,爲什麼要這麼逞強呢?」

「不,這位小姐是臺灣人……」

「你又是什麼東西!」士兵將目標轉到了王太吉身上。

這也讓士兵們開始變臉發難了—

「好,老子就要聽聽小日本母狗叫起來是怎麼樣的聲音!」

「妳……不繼續畫下去?」他問。

「好,當然好!」李肇維連聲答應,很明顯是鬆了口氣的模樣。

但是,在嚴厲的斥責聲結束之後,張曉瑜卻是嘆了一口氣,她的手摸上了林明華的臉。

「曉瑜小姐—!」她用手帕捂着臉,比張曉瑜身高高了些許的她開始哭倒在對方懷裏,就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宣泄出來的越哭越大聲。

他先看了看林明華那張被打到紅腫的臉,想要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又覺得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林明華神情激動地放聲吼着,一個離她最近的士兵馬上一把將她拉了過去,毫不憐香惜玉地連甩了她兩個耳光。

冷冷的一句話傳來,李肇維看到了出現在窄巷口的張曉瑜。

「軍大哥可是拯救我們臺灣的大恩人,在你們面前,我當然連東西都不是呀!」王太吉搓着手,做出了諂媚的樣子。

「噁心,你們真讓我噁心—像你們這種人怎麼可能打敗我們皇軍,我總算放心了,皇軍只是一時撤退,他們一定會再回到臺灣的!」

「還不快走,你們妨礙到軍大哥的興致了啦!」

林明華顫抖地接過了張曉瑜的手帕,覺得眼睛開始起霧的她連忙閉起雙眼,終於,她放聲哭了出來。

這次,李肇維總算是聽懂了士兵的話,醉酒的士兵用濃濃的鄉音大吼着,旁邊操着同樣口音的士兵們也跟着吆喝了起來。

「爲什麼?我又沒做錯什麼—!」林明華顯得很不同意,竟然連日語都說了出來。

「就是孤男寡女一起出來喫飯纔會出事啊!」

瞪着眼前亂糟糟的場面,滿臉訝異的林明華,馬上露出了一臉就像是聞到什麼腐敗東西的表情。

「算了,我們換個地方喫飯吧!」

對李肇維來說價格平易近人,服務周到,菜色又可口美味的成一堂,儼然已經成爲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了。他和元德兄弟倆本來就不太開伙,而就算真開了夥也不可能出現什麼像樣的菜色。因此在爲了滿足肚子慾望的誘因之下,他成爲成一堂的常客。

「—唉唉~~~各位軍大哥們,快消消氣吧!」

「是誰啊?有膽提到什麼日本、什麼武士的?」

覺得林明華問得莫名其妙,李肇維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張曉瑜雙手扠着腰,漂亮的臉蛋顯然醞釀了許多怒氣和不滿,看起來陰森森的。

「…………?」

可是,就要這樣眼睜睜地看着這些人欺負明華嗎?

「不……那只是我一時衝動……」李肇維搖搖頭,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沒幫到任何忙。

眼前這些軍人在興頭上來時,甚至還會踹上桌椅幾腳或是跳上跳下……

李肇維連忙替林明華辯解。

不只林明華,就連李肇維也產生了迷惑。

她瞪大了眼,開始斥責起林明華。

看着眼前連說的話都讓他聽不太懂的國民政府軍,李肇維只覺得好陌生。

「……對了,你和曉瑜爲什麼會出現在那裏?」

至於林明華則是馬上挺起胸膛,滿臉不服氣的樣子。

※~~※~~※

張曉瑜輕輕拍着林明華的頭,同時稍稍將臉轉向一旁的兩個大男生:「你們兩個笨蛋,不知道女生哭的時候要回避嗎!」

「遵、遵命!頭家娘!」

慌慌張張地敬了一個禮,王太吉連忙拉着李肇維往巷尾走去。

在兩個大男生來到了巷尾之後,王太吉率先開了口。

「哇啊~~~真的嚇死我了,我以爲頭家娘衝過來是要甩房東巴掌耶!」王大吉誇張地撫着胸口,滿臉心有餘悸的表情:「頭家孃的轉變也太大了吧!那是怎麼回事啊?」

李肇維望着張曉瑜和林明華的身影,他沒有正面回答王太吉的問題,只是若有所思地喃喃說着:「曉瑜那傢伙,竟然變得那麼成熟了……」

他也以爲曉瑜會做出什麼衝動的事來,然而並沒有。

「成熟?你說頭家娘?」王太吉仍舊誇張地張大嘴巴,他不解地歪着頭,不久,再三努力思索的他終於做出了結論。

「喔喔~~~我明白了,頭家娘剛剛使用的是鞭子和糖果對吧?」

「…………」

李肇維沒有去理會這個似是而非的結論,他的思緒突然飄得很遠很遠。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幼年時那個刁蠻任性的曉瑜。

即使長大對自己態度也沒怎麼變化,仍舊惡霸的曉瑜,竟然會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露出他所不知道的成熟體貼……

李肇維仔細想了想,似乎,他對曉瑜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瞭解。

是因爲有段時間去日本求學的原因嗎?

但是曉瑜卻仍舊很瞭解自己……這樣一比較,李肇維不禁覺得心裏有些愧疚。他感覺自己似乎有那麼一點薄情。

他一直認爲人與人相處都該付出真心,因此,比起曉瑜對他,他覺得自己對曉瑜付出的關心實在不夠……

※~~※~~※

幾乎是一股濃重的菸酒混合黏膩異味把李肇維燻醒。

他邊咳嗽邊從牀上坐了起來,瞥見一旁呼呼大睡的弟弟,和弟弟四散牀邊的衣物,他不禁稍稍地皺起眉頭。

而針對這點,曉瑜也常常對元德說教。

「爲什麼給我便當啊?」

林明華眨了眨眼睛,隨即紅了紅臉,她先是停頓了一下,接着才緩緩開了口。

他看了看元德的睡臉,覺得和小時候沒有什麼差別,就只是身體長大了。

「這個?」李肇維抬起手上拿着的布包:「啊啊、這個啊!這是房東給的便當。」

林明華吐了吐舌頭,而這話也讓李肇維呆了一下。

李肇維在鏡子前面整理好儀容,他想着要不要叫醒元德一起去茶坊上工,但他又想了想,沒睡飽的元德去了茶坊,一定又會和曉瑜發生衝突。雖然對不起曉瑜,但他也只能在此縱容元德偷懶了。

雖然他從來不曾挑明講過,但他覺得房東叫元德那些朋友爲酒肉朋友真是對極了。

雖然臉上仍然有些紅紅的,但林明華的心情顯得非常好。

「……」此時的張曉瑜真的很想猛打眼前這個她愛慕已久的感情白癡,她覺得表現主動的自己現在真的是沒有臺階好下了,而且旁邊又有王太吉在……

「……這是我自己的地方,說日語就沒關係了吧!」說完了早安,林明華甚至如此自言自語着。

聽林明華這樣一說,李肇維不禁想到和林明華的第一次見面,正是在那場島內柔道大賽。

啊啊~~~忍不住了!張曉瑜忍住要把寶貝茶壺摔到王太吉頭上的衝動,她真不知道自己的血管爆掉了幾條。

「嗯?」

張曉瑜跑向李肇維身邊。

「一大早就這麼熱鬧啊!曉瑜你跟太吉的感情真好啊!」

「王~太~吉~~~」

張曉瑜嘖了一聲,這讓李肇維確定了他的猜測。

林明華紅了紅臉,撇過頭說:「身爲你和太吉的房東,偶爾也要照顧一下你們啦……才、纔不是爲了昨天的事情在道謝喔!」

是的,他們兩兄弟在中學校時代,非常熱衷於柔道這個運動。甚至還參加過全島柔道大賽。但卻因爲這場大賽實質上是完全偏袒日本人的原因,他們失掉了勝利者的名號,也被陷入了不義的狀況。

「肇維、肇維……」

但似乎,她的這份心情就偏偏只有肇維不懂……她這次大剌剌的說出入贅這種話,自己也是鼓足了勇氣……

「那個,是什麼啊?」她問着,彷彿自己剛纔的窘境都是假的。

「我真的受不了王太吉啦!我要把他辭掉啦!」張曉瑜閃着水汪汪的大眼,用力地揮着手中的算盤。

「不、不是隻有你的喔……」

「因爲我勤勞,上工的早?」

李肇維堆起笑容,才踏進茶坊裏便看見張曉瑜拿着算盤衝向王太吉的畫面,實在是有些恐怖,因此他連忙打圓場。

※~~※~~※

幸好,她發現了一個轉移話題的目標。

「我是真的不瞭解嘛~~~怎麼說哩,看頭家娘妳一副很沉醉的表情……真的不就是茶垢嗎?」

但元德不同,他喜歡結交朋友,三教九流的人他都有接觸。

她正用彷彿膜拜的神情,看着眼前的宜興紫砂茶壺,她慢慢抬起茶壺,將內容物倒進茶杯中。接着她深呼一口氣,優雅地慢慢喝下,露出滿足的表情。

「對啦!我就是在自我滿足啦!啊啊啊~~~我受不了了啊!爲什麼一大早就得和你這個沒神經的王太吉面對面啊!」

「沒錯,就是因爲他是我多桑找來的人,我才一直容忍的……」張曉瑜垂下雙肩,顯得十分沮喪。

看這模樣,應該是便當吧!

「我想,我真的是需要大哭一場來好好發泄……畢竟……最近實在發生太多事情了……」說完,林明華再度笑了起來:「曉瑜小姐真是個好人,她還跟我說忍無可忍的時候就不用再忍了。直接訴諸暴力,把那些爛男人一個一個摔出去就好了!」

我還好意思把自己當作曉瑜的大哥嗎?

「真是好茶……」

李肇維有些好奇,而林明華也在此時看到了他,並且開心地用日語向他說了聲早安。

但他卻清楚地知道,元德的想法和自己是越差越遠了。

張曉瑜愣了愣,頓時無言的她連忙轉過了臉。

林明華放聲笑了出來:「我也知道不能啦!不過聽曉瑜小姐這樣說之後,心情就完全變好了呢!感覺以前在學校武德殿裏的鍛鍊,都不是白學的!」

「不過就是茶垢泡水喝,有那麼好喝喔!」

在一旁抹着窗戶的王太吉實在是忍不住了,因此他終於說出了完全沒有惡意的疑惑。

「再說,揹着老頭家把太吉兄辭掉,也不好吧。」

現在元德還年輕,叛逆的日子總是會結束的。

他一邊安撫着張曉瑜,一邊問起昨天到現在始終讓他很在意的事。

不知道曉瑜跟她說了什麼?

「……比起我只要待在家裏收錢,曉瑜小姐更辛苦呢!聽她說在商場碰到的那些事情時,我簡直是聽到心驚膽戰……」

「那就好……」

肇維好歹也要顧慮到她是女孩子吧……

當年元德還有柔道這個目標,但現在似乎什麼都沒有了……

只見布包裏面放了三個便當。

這傢伙,最近越來越離譜了……

突然間,李肇維很想這麼叫出來。

明明生長環境一模一樣,爲什麼兩個人會相差那麼大呢?他不善於交際應酬,熟識的人頂多就是街坊鄰居和工作上所接觸的人罷了。

她對肇維的好,茶坊上上下下都看得出來,甚至還戲稱肇維爲「少年頭家」……她自己偶爾也會帶着半點認真地稱肇維爲「頭家」。

面對這麼不識趣的發言,張曉瑜放下茶杯,惡狠狠地瞪上王太吉。

李肇維窸窸窣窣地下了牀,在把房間窗戶打開之後,他開始收拾起元德散落滿地的衣物。

說着,她連忙搶過了李肇維手中的布包,跑到了櫃檯。

「曉瑜,你不要騙我了,昨天那箱茶葉,妳拿去討好那些士兵了吧!就是因爲這樣,他們纔沒有繼續追究吧?」

那個曉瑜一開始不是說要忍耐嗎?

不只是對於昨天的事,李肇維甚至覺得這是林明華在日軍宣佈投降之後心情最好的一次。

張曉瑜確實掩飾得很好,但王太吉不知所措的模樣卻出賣了她。

「經過昨天的發泄之後,我現在好極了!」林明華爽朗地回答着:「你的頭家真是個好人。」

他捫心自問,隨即又想起昨天所想到的事情—他對曉瑜的關心真的不夠多。

「曉瑜,昨天那箱剛進的上等茶葉……」

但聽到林明華提到張曉瑜顯然過得十分辛苦的這件事,他這才發現自己有多麼差勁……

臨港茶坊中,張曉瑜正坐在櫃檯後。

元德這複雜的交友圈總是會讓他擔心,而元德也確確實實地因爲這些「朋友」而惹過一些幸好不算大的麻煩。

比起本性這種說法,他更相信元德是因爲那次比賽的失敗受到打擊,因而走上了不太對的道路。

「便當?」張曉瑜抬起眉毛:「她爲什麼要給你啊!」

他會做好兩個人的工作,把元德的那份給補回來的!

李肇維陪着笑,曉瑜這麼一大早就這麼有「活力」是件好事—雖然這樣想有點對不起王太吉。

李肇維笑了出來。

怎麼說得一副他像是曉瑜的所有物似的……?

王太吉的回答讓張曉瑜的火氣達到了另一個新的境界。她拿起櫃上的算盤,決定要狠狠地敲這個王太吉幾下。

「好好好~~~我知道了啦!不要這麼激動啦!」

「先把算盤放下啦……」李肇維在他與張曉瑜之間張開雙手,大有防備被算盤打到的意思。

「這裏有我的、太吉的和妳的便當—房東說這是她的謝意。」

林明華天真地點着頭:「就是說啊,肇維君要比我更清楚吧!商場真是可怕……」

他總是認爲只要知道自己該知道的事情就好了,其他的事情不用過問太多—得過且過就好。

「果然是這樣沒錯,真是抱歉,那些錢,我一定會賠償的。」

說着,她霸道地打開了布包。

他知道茶坊在戰爭後期狀況很不樂觀,但他就只是知道,從來不曾想要去理解過。

李肇維走出屋子纔來到庭院,便發現林明華正神采奕奕地打掃着。

「氣質喔……我倒是覺得頭家娘妳的市儈感比較強烈呢!」

「心驚膽戰?」

元德這小子,是早上纔回來的嗎?

張曉瑜翻了翻眼,既然謊話被揭穿了那也沒辦法,她咕噥着:「你要拿什麼來賠,入贅到我家嗎?」

「讓我來檢查一下里面有沒有加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這是茶山、茶山啦!就算要叫它茶垢,也是在宜興茶壺裏面形成的茶垢啦!茶山這種東西,是富有氣質與雅興的好不好?」

張曉瑜稍稍變了臉色。

「發生了什麼好事了嗎?」李肇維問。

「對了。」林明華突然丟下掃帚跑進了屋內,接着又慌慌忙忙地跑出來並且將一個大布包交給李肇維。

「我都不知道那個曉瑜這麼會安慰人啊……」李肇維苦笑。

然而她卻發現肇維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不對、完全不能這樣!」李肇維張大了眼,連忙出口阻止。

「幹什麼這麼問?我當然收着啊。昨天我等到時間晚一些,才讓王太吉過去成一堂拿回來的。」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

在這麼激勵了自己之後,李肇維打開房門,走了幾步之後接着轉下樓梯。

「哼~本姑娘只是一時興起發揮我的俠義心腸……不對不對,我可都是爲了肇維你耶!所以這幹她什麼事啊?她幹麼道謝?」

她交抱着雙手,臉有些紅。顯然是不知道該如何坦率地接受林明華的謝意。

張曉瑜這種可愛的表現讓李肇維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有些欣慰,畢竟曉瑜一直沒有年齡差不多的同性友人。

※~~※~~※

憑良心說,今天茶坊的生意說好也算不上特別好,但比起戰爭後期的慘澹,已經可以稱得上很好了。

從一旁看着張曉瑜招待客人那應對得體的模樣,李肇維再次確定了他眼前的女孩真的是長大了。

曉瑜就像個天生的商人,但絕對不是那種只要能賺取暴利什麼手段都用得上的商人。他不否認,曉瑜偶爾是會對那些愛裝懂裝格調的肥羊客人把價錢抬高,但曉瑜心裏總是有條底線在的,她絕不會隨口地漫天要價。

商人本來就是要賺錢,看着張曉瑜跟別人擡價喊價並且樂在其中的模樣,李肇維有時還會覺得可愛極了。

是啊!從小時候第一次見到曉瑜,他就覺得這個女孩很可愛了……

李肇維將目光轉向櫃檯前的張曉瑜身上好一陣子,然而就在兩人眼神即將交錯的時候,他避開了。

他……沒有那麼遲鈍……他一直都知道曉瑜對自己的心意並不僅止於哥哥那麼簡單。

他每次想到這件事,就會叫自己下次再想。而下次再下次的下次,造就了現在這種膠着的狀況。

用謝霽雲學姐的話來說,他李肇維就是個黃金單身漢。這點他也不否認。

街坊鄰居甚至茶坊員工對他的提親幾乎是陸續不絕,而這些提親也都被張曉瑜以身爲頭家的立場回絕了。

「我們肇維連自己都養不活了,況且還有個弟弟在,不要給他增加困擾啦!他現在的身心都在我們茶坊啦!」

曉瑜總是這樣極力反駁着,而他心裏的確也是這麼想的。

真的,他對男女交往結婚這種事,並沒有太積極。

而對曉瑜,他喜歡曉瑜。但或許是因爲從小就認識的緣故,兩人太過親近也太沒有隔閡了……因此曉瑜對他而言就像家人,甚至會帶給他比元德更深刻的溫暖。

也正因爲他很疼曉瑜,更是完全不會動到什麼「那方面」的非分之想了。雖然沒有到源氏物語中光源氏那種離譜的地步,但他也覺得將曉瑜當作對象確實是會背叛了某種他腦裏的道德……

這些該說是莫名其妙還是什麼的想法,甚至讓李肇維考慮過開口婉拒曉瑜,說曉瑜那應該只是由憧憬延伸的不理性愛慕……但是這又碰到一個大問題了—想到曉瑜那素未謀面的交往對象,他就會非常火大!

「啊什麼,這可是我做的耶!」

中年男子打扮得光鮮亮麗,十分體面時髦。

那中年男人挑的茶葉算不上貴,這價錢果然是算得高了些啊……

「……怎麼辦啊?」李肇維忍不住苦惱到喃喃自語。

張曉瑜打開便當,倒是坦率地稱讚起來。

「快點喫喔!不是肚子餓了嗎?」張曉瑜別有意味地笑着,並且稍稍眯起了眼睛。

「喔喔、很好很好。」中年男子連忙點了頭,他看了看四周,接着指向一旁的幾罐茶葉。

他突然不敢直視張曉瑜那雙漂亮的大眼,並且連忙轉開了話題。

「李肇維,你這是故意的嗎?」

張曉瑜縮回身體,輕輕在臉頰邊拍起雙手。

李肇維一聽纔想起來,原來眼前的中年人,正是昨天演布袋戲的男人。

「那不同,」張曉瑜執拗地說:「我和肇維你可是從小認識到大的青梅竹馬耶!而且你最近又特別喜歡叫我頭家娘……」

「布袋戲?好久沒看了呢!」張曉瑜眼睛一亮,覺得有興趣的眼神一點都不假:「聽起來您是戲班的團長?我真是失敬了。」

張曉瑜點了點頭,對這中年男人有些古怪的態度沒再多問。

她眼神閃爍着光彩,輕輕笑了出來。

「你說的沒錯。」張曉瑜眯起雙眼,做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而且怎麼樣都是我功勞最大吧?」

「因爲這是房東特別做給妳的便當,妳不喫就是浪費食物了。」

「我不也叫妳曉瑜嗎?」

張曉瑜握起拳頭向李肇維捶了幾下,但完全不痛。

瞬間,她拿走了所有的便當:「所以這些便當應該都是我的纔對!」

嗯……薛仁貴大戰本多忠勝這個故事倒真是前無古人……後面,也應該不會再有來者了……

李肇維接過飯糰:「那、那個便當……」

「好的,您想要什麼茶呢?」

「來、再來一口—」

「嘿嘿~~~」張曉瑜露出奸計得逞的表情,但這種表情出現在她的臉上顯得卻是那麼俏皮討喜:「那就這樣子啦!」

「你喫這個!」

張曉瑜連忙點頭微笑。

「我也不知道,我又沒怎麼看過……」

中年男子這種不打自招的辯解讓張曉瑜如同孩子惡作劇成功一般,她笑得更開心了。

而就在這時,店裏晃進了一個看起來有點面熟的中年男子。

「喔喔~~~可以喫啦!」整理好茶葉的王太吉剛好走到了前廳,他開心地叫了起來。

「布袋戲,你有興趣嗎?」

「啊?」

李肇維笑了出聲,和曉瑜打打鬧鬧的這種場面總是很好玩。

藉着張曉瑜轉過身去包裝的時間,李肇維偷偷看了看張曉瑜算給對方的價錢。

就在此時,張曉瑜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兩顆飯糰。

「我說我自己來就好了啦!」

「我、我當然沒有想成螃蟹啦!」

這個問題好像演變成某種壓力了……

「不好意思,頭家在嗎?」

好鹹!咬下去的第一口讓他差點吐了出來,幸好這只是一開始沒把鹽巴塗均勻的樣子,飯糰整體雖然是偏鹹了點,但口味不錯,特別是飯糰捏到恰到好處的口感。

「我爲什麼也要一起喫啊!」張曉瑜鼓起雙頰。

「曉瑜,不一起來喫嗎?」

李肇維苦笑了出來,於是他乖乖把飯糰放進嘴裏。

張曉瑜的眉頭抽動了一下,眼神流露出只有李肇維纔看得懂的「又是個愛裝行家的大外行!」的表情。

「好喫吧!」雖然語氣仍舊很霸道,但張曉瑜看着李肇維的眼睛卻透着擔心。

「唉呀~~~客人您是一時腦袋轉不過來了吧!我指的當然不是螃蟹,而是指安溪名茶,又稱做『毛外』的毛蟹啦!」

反倒是中年男人想要轉開話題似地開口說着:「地方長輩請了我的戲班,來公園那裏演布袋戲。我想說一些禮數還是要盡,所以才問了鄉親,找來這裏買點像樣的伴手禮。」

「沒有沒有,」他忙擺着手:「只是覺得這樣看起來好看罷了。」

「啊—」

走進茶坊中的他,左看看右瞧瞧的,明顯是想要賣弄自己是個行家的感覺。接着,他向櫃檯前的張曉瑜開了口:「頭家娘,我要買茶。」

實在是有點大口!李肇維死命吞下後,差點要嗆到的他猛拍着自己的胸膛。

但最近曉瑜的動作明顯地越來越大,實在到了容不得他裝傻的地步……

張曉瑜露出刺人的視線。

嘆了口氣,承認自己十分沒男子氣概的他決定下次再想。

「這樣啊……」團長露出了遺憾的表情:「不過沒關係,我們連演三天,不怕等不到妳來。而且我跟妳打包票,我們的戲碼可是一次比一次精采。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呢!」

「是這樣沒錯。」李肇維不疑有他的回答。

因此,他的態度總是那麼的曖昧不清。

歡天喜地接過便當的王太吉,因爲怕張曉瑜再度反悔,簡直是抱着便當落荒而逃。

「也對,我是喫不下那麼多,那麼太吉,我就賞你一個吧!」

中年男人被張曉瑜問得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了起來。

「呃、這……」

那個便當本來就是我的吧……想歸想,李肇維在對方的惡勢力下,當然沒說出口。

李肇維只見張曉瑜夾了口菜擺在自己嘴前。

「那麼,我這就不和頭家娘多說了,我回去也有事忙呢!」

「好喫。」李肇維點點頭。

「看起來滿有一回事的嘛!」說着,她毫不客氣地夾起一樣菜放到口中:「不錯,很有臺灣味!」

「啊,肚子餓了,我們該喫便當了吧!」

但是雖然面熟,李肇維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他。

中年男人摸了摸下巴:「給我好茶,上等的。」

「什麼啊?」

決定了!這個人就是她今天的大肥羊!

肚子已經餓了的李肇維迅速地把第二顆也給喫掉。

此時他的腦海中浮現了昨天那位少女的身影……

「我看,就這幾罐好了,我剛剛聞過,真是上等的好茶啊!另外再麻煩頭家娘幫我把這些茶葉包裝得好看點啊!」

「曉瑜……那我呢?」

李肇維也不懂自己幹麼撒謊。

「纔不給你,這可是我行俠仗義的謝禮。」張曉瑜將雙手交抱胸前,嫩白的臉蛋抬得高高的。

張曉瑜比劃着雙手,好奇地開始發問:「戲偶是不是這樣大,手還要這樣放進去?」

但李肇維話還沒說完,張曉瑜就把菜硬塞到他的嘴裏。

一旁聽着的李肇維摸了摸頭,他想起昨天的故事。

「這當然了,明華即使父親是日本人,卻也都在臺灣生長啊。」

「不、我自己來就好了……咕!」

「啊啊……沒關係……不用麻煩團長了~~~」張曉瑜幾乎想答應團長的邀約,但她隨即皺了皺臉:「我自己在茶坊打烊之後,都還有些忙呢……」

聽到毛蟹兩個字,中年男子顯然有些錯愕。

王太吉慘叫了出來,而李肇維則是呆住了。

「哪裏哪裏,團長什麼的沒這麼偉大啦!」

只是硬要說個爲什麼,他對自己也根本無法解釋……

「明華?叫得這麼親密喔?」

張曉瑜帶着微笑目送着團長踏出店門,接着將視線轉向李肇維。

「頭家娘妳也喫不了那麼多吧?」

《雨港基隆(小說)》1 -桐花雨- 第二章插圖(2)
《雨港基隆(小說)》 · 1 -桐花雨- · 第二章 · 第2張插圖

張曉瑜聽得有點感動,她轉了轉靈動的大眼。

「當然~~~客人您一看就是個行家,當然識貨囉!」毫不結巴地將謊話說完的張曉瑜調皮地歪起頭來:「那麼客人您覺得如何呢?」

「好的,客人您慢走。」

「一定用最好的包裝。我這就馬上幫客人您包裝好。」

「是、是,頭家娘。」

包裝好罐子的張曉瑜再次轉過身來:「客人您是要送禮嗎?」

「我看你似乎還肚子餓呢……便當我就分你一點吧!」

「是啊。頭家娘要是有興趣的話,我甚至可以教妳幾招。」

「要上等茶的話,四春茶就絕對不行了呢?」張曉瑜眨眨眼,很明顯地是故意說着中年男子聽不懂的行話,她捂着嘴,稍微踮起腳尖,彷彿要對眼前客人說什麼機密似的:「那就給客人您,來個毛蟹吧!」

在李肇維抗議的同時,客人的叫喚聲也一起傳來。

張曉瑜應了一聲,她放下筷子馬上跑向那位客人。

這讓李肇維完全沒看見,張曉瑜臉上那羞怯又帶着喜悅的表情。

這位剛登門的客人指了指後面架上。

「請問頭家娘,那茶一斤怎麼賣?」

張曉瑜順着客人指的方向一看,她笑了起來,這是個識貨的客人。

「客人好眼光,這是南部來的上好烏龍。」

但在她轉身要拿茶葉的時候,客人又叫住了她。

「等等、頭家娘……」

張曉瑜停下了動作,再度轉身看着眼前的客人。

「客人怎麼了嗎?」她眨着晶亮的眼睛問着。

「那個、有沒有更好點的茶?」

「當然有,不過您需要多好的呢?」

客人搔搔頭,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我過兩天就要去提親了,想說給兩位老人家帶點好茶當伴手禮,也不會讓他們失了體面……」

「提親嗎?」

看着客人靦腆又幸福的模樣,張曉瑜的心頭不禁也湧出了一股暖意。因此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肇維,幫我把後面的白毛猴拿來。」

「好。」

李肇維走向後廳,他知道張曉瑜指的是老頭家那得來不易的收藏品。

「啊、沒事……」

「肇維?」

察覺李肇維神情有異的張曉瑜發出擔心的呼喚。

它的茶葉總是會產生獨特的果香與蜜香,喝起來很潤口,一點也不澀。這味道聽說是得等到一種被稱做小綠子的蟲子吸食之後才能產生的,也就是茶葉中唯獨這種茶對蟲子大表歡迎了。

看了李肇維抬了抬眉,張曉瑜笑了出來,她擺着手。

他說謊了,想改變心情的他決定再去看看布袋戲,那些荒唐的故事確實是古怪地有趣,不管戲偶是不是如同那個少女說的那樣操得不好……

畢竟曉瑜每天都很認真很拚命,甚至有時連焙茶都搶着自己來。

他一直都相信曉瑜的夢想會實現。

面對張曉瑜的叨唸,李肇維只是笑了笑。

想到那位不知名的少女,李肇維的心情突然有種自由奔放的感覺。

父母離開和因爲戰爭而不得不停止學業的事情,總是讓他很茫然。到了現在,就連期待歸來的父母也已經離開人世。

更重要的,老頭家這收藏可是老茶,當然更是價值不菲了。

曉瑜,真的很擔心我吧!所以纔會對我隱瞞所有心酸。

茶葉產生的過程本來就特別,況且只有在芒種那段日子才能採收,所以本來就是價格高了點的好茶。

「……我想回去看看元德。」

「嗯、留下來喫飯啊!」張曉瑜指着桌上的便當。

這以白毛猴爲茶種的茶,又稱做番莊烏龍或白亳烏龍,可說是臺灣最特殊的名茶。

而這樣的自己則每天活在自舔傷口之中,沒有往前走的意志,彷彿只是無病呻吟,把自己無法前行的原因推給自己以外的其他因素……

「哈哈~~~我當然也沒有那麼樂觀啦!怎麼說呢,我的夢想就是好好經營這間茶坊,讓它成爲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歡喝的茶的地方!更何況商人的一切就是貨物了,所以我很愛惜這些茶葉,既然這麼愛惜,我當然更希望能找到愛惜它們,喝下去會露出幸福神情的客人了!不是嗎?」

經營茶坊一定很辛苦,但他卻從來沒聽曉瑜向他訴過苦。

瞬間明白這件事的李肇維苦惱的摸着頭。

於是在客人歡喜的收下白毛猴離開茶坊之後,他不解地望着張曉瑜。

「你要回去看元德啊……那也沒辦法了……誰叫你那麼疼弟弟。」

「爲什麼要把那麼貴重的收藏賣出去?」

「那個、已經到了下班時間了。」

張曉瑜往天花板看了看,接着輕輕側着頭:「戰爭時候很難弄到手的東西,現在一定很容易弄到手吧!」

李肇維突然覺得,現在的自己實在無法站在曉瑜的面前。

李肇維覺得張曉瑜的笑靨顯得好奪目,他並沒有回答張曉瑜的反問。

他根本沒料到曉瑜竟然肯割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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