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2.5萬 字
李肇維是笑着睡着的。
他回到醫院的時候,老頭家已經睡了,曉瑜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只有王太吉一個人待在那裏守着。
聽王太吉說,曉瑜已經回去睡了,李肇維把換洗衣物留下,便在王太吉的催促下,回家休息。
雖然是假日,但他卻說什麼也睡不着,已經在庭院裏做了好幾次的基礎訓練——
下午怎麼還不快到呢?
肇維只覺得等不及了。
時至午後,李肇維才踏着輕快的腳步走出明華莊,打算去醫院繞過一回以後,便到公園去赴約。
「唉呀,這不是學弟嗎?」
忽然,有人從背後呼喊着他,肇維立刻回頭——
一直到很久以後,他都對這個決定,感到後悔。
謝霽雲。
她踏着一如往常的優雅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到李肇維的身邊。
「學姐?有什麼事情嗎?」
「沒什麼,我聽說你們茶坊的老頭家住院了,正想過去醫院看看,誰知道就這樣遇上學弟了呢。」
「是嗎?我剛好要去醫院,不如就一起?」
李肇維這麼回答,謝霽雲露出了微笑。
「去完醫院以後,學弟還有什麼計劃嗎?」
「咦?」
肇維還沒反應過來,謝霽雲又跟着說了下去:「相請不如偶遇,我有個開餐廳的朋友做了一道新菜,好像是用章魚做成的炸丸子,晚一點我們一起去嚐嚐吧?」
「這個……我晚點還有事情……」
她到底想說什麼?
「動作流暢,沒有一點迷惘……能夠這樣反射性的出手,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呢,學弟。」
「來自泉州的自由作家……學弟你就沒有一丁點兒懷疑,在國軍登臺,舉臺歡慶光復的這個時候,一羣軍人中間混入了一位自由作家,是如何奇特的事情?一個年輕女孩,該是怎樣的身分,才能這樣隨軍前來呢?」
「是啊,學弟打算去赴小姐的約,自然沒有空陪學姐我了。」
「肇維……你這樣會生病的。」
李肇維獨自佇立在公園之中,任由暴雨潑灑在他的身上。
「放手!」
曉瑜的話語,撕心裂肺,但此刻,卻沒能傳到李肇維的耳裏。
但再大的雨勢,也洗刷不了他內心的不解、憤怒。
對李肇維來說,如此天旋地轉的體驗,這還是頭一回。
「說謊!」
「肇維。」
是曉瑜。
「⁉」
肇維扯著有些幹痛的嗓子詢問。
「曉瑜……妳放手……」
「我不是什麼少年頭家……也沒有打什麼野食。」
什麼也不想管。
「——那個女孩不會見你,不能見你,也不想再見你——」
在雨水和他之間,多了一片漆黑掩蓋。
謝霽雲臉上毫無笑意,而是肅穆的,看着肇維。
「你知道那個叫做陳鈺的女孩是什麼來頭嗎?」
李肇維不知道。
她沒有理會在身後懊悔痛苦的肇維,只是往前走着,走向只有她知道的方向。
他如何能承認心儀的女孩竟是軍眷?
她拍了拍肇維的肩膀,「更何況,是臨港茶坊的少年頭家在外頭打野食這樣的風聲,自然是第一時間傳到我的耳裏了。」
肇維虛弱的掙扎着,但曉瑜的懷抱卻是使盡全力。
「……肇維?肇維⁉」
「陳鈺的父親,就是現在基隆這裏的高級軍官,可說是權傾一方——」
原來生命,不過鴻毛。
她停下腳步。
他只想逃,只想逃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她聲嘶力竭地喊着,即便在這一片雨聲中,仍是字字句句清晰可聞。
「……學姐是什麼意思……?」
「不放,我不放,我就是不放!」
但真相,並不會因爲他的一己私心而有絲毫變動。
「肇維!」
「正所謂曾參殺人,三人成虎,學弟是聰明人,當然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基隆這地方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啊,學弟。」
肇維不解,卻見謝霽雲臉上笑容忽然斂起。
一輪晦暗的明月,一如往常的,凝視着他。
言猶在耳,如今,他卻一個人,在這孤寂的世界中,忍受雨水侵襲。
「……」
「你想見的人,不會赴約。」
「沒錯。」
她沒有轉身,也沒有回頭,而是邁開了腳步。
她眯起了雙眼。
「我不要放!要是我現在放手了……肇維就會跑到一個我看不到也找不着的地方,我不要這樣!肇維,我們回去了,一起回到屬於我們的家……!」
「她這樣講,你就這樣信了嗎?」
張曉瑜挽起肇維的手,「回去吧,我們回去了。」
暴雨中,曉瑜從肇維的背後懷抱着他,一股暖意,從他的背上傳來。
「肇維……不要走,不要走!」
「事實是如何,並不重要。」
但李肇維只想睡覺。
※ ※ ※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是泉州來的自由作家。」
「我說得不夠明白嗎?」
謝霽雲不改優雅,右手抱着胸口,左手撥了撥有些凌亂的前發。
「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要不要聽進去,就看你自己了。不過,學弟是一定會聽進去的。」
忽然,雨停了。
但,要到哪裏去呢?
李肇維不語。
「我……」
「你來,我就在!」
「學姐是怎麼——」
「現在說元德的事情幹什麼?」
「……妳來做什麼?」
「只有絕望的土壤之中,才能種下希望的種子。」
那表情不知怎地,讓肇維覺得不安。
他不是從未懷疑,只是不想思考。
他回答的遲疑。
尤其是在謝霽雲宛若宣判的口語中。
他這才知道,原來和星空的距離,是這麼遙遠。
「說謊……」
意識朦朧的那幾天,聽說曉瑜和出院了的老頭家來看過幾回,就連店長都特別讓王太吉帶了一盅雞湯回來。
這句話進到他耳裏,穿過耳膜,達到腦海,成了支離破碎的字句,有那麼一瞬,他還不能明瞭謝霽雲的意思。
王太吉和林明華找了醫生來看過,說是受寒之後併發了肺炎,還一直高燒不退。
寒風雖刺骨,但真正冷的,是他的心。
李肇維不知道。
然而,謝霽雲看準了他的動作,先一步往他施力的方向一躍,掙脫李肇維的攻勢。
肇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明華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才醒的。
他的雙親跟隨日本赤十字會深入中國戰區,無論立場、敵我,都本着醫生的道德與天職,奉獻一生,最後卻因爲日本軍官的命令而「爲國捐軀」,成了一紙只有幾公克重的感念狀。
「肇維——」
不想思考那樣的可能性。
「學姐……學姐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
「放手……」
李肇維打從心底恨極了戰爭,恨極了因爲戰爭需要才存在的軍隊。
「……元德說,茶坊他不回去了,說是對不起你們……」
他大手一揮,掙開曉瑜的手臂,往前走了兩步。
只在午夜夢迴,囈語不止。
「——你們的身分地位相差實在太多,高等的中國人不是你這個臺灣人高攀得起——」
下雨了。
她撐着傘,爲肇維擋住傾盆而下的雨水。
厚重的烏雲,掩蓋了原本遙望的,不可觸及的星空。
「爲什麼……讓我絕望,就有比較好嗎⁉」
呼喊的,都是同一個人的名字。
李肇維雙手一揚,撥開謝霽雲搭上肩的右手同時,反射性地扣住她的手腕,右腳隨即切入她的重心——
「說謊……」
她轉過身。
李肇維佇在道上,口舌只覺一陣乾燥,竟是連話也說不清楚了。
「爲了打碎你的美夢,爲了讓你絕望。」
※ ※ ※
「呃……來啊,再拿酒來!」
一處攤販,身着軍裝的男人正大聲吆喝,對攤販的老闆呼來喚去。
「唉呀,軍爺,您喝多了!」
「媽的,不過就是被日本鬼管過的走狗,管大爺我喝多少?」
他憤憤地往桌上一拍,老闆唯唯諾諾地連忙再遞上一瓶酒。
「媽的……那姓陳的,以爲是誰啊?不過就是仗着大陸那邊還有幾個子兒,也不想想自己什麼出身……敢來說本爺喝酒誤事……?」
他又往杯裏斟滿,昂首飲盡。
「媽的,現在運氣好,上面的人器重,新官上任三把火,弄個什麼規章,說不準在營區內喝酒……?」
不過是換了個長官,現在卻連在自個兒的房舍內喝酒都不成,男人越想越氣,索性把酒連瓶帶走,在道上喝了起來。
「肏……這他媽的鬼島!老子來這裏真他媽倒八輩子的楣!看看他媽的這什麼鬼字!把……把咱們大中華的文化都給丟了!」
他一面走,一面朝路旁還寫着日文的招牌大吼;行在道上的人們看了,紛紛走避。
來到臺灣纔不過幾天,就事事不順心。
什麼水龍頭啦,什麼電燈,都是他在大陸見也沒見過的東西,每每讚歎起來,還要被那些個自稱是知識分子的臺灣人笑話,更讓他無法容忍的是,就連教訓日本鬼子的餘孽,都有臺灣人要出來跟他反抗。
「反了反了,真他媽的……呃!反了!」
對男人來說,那些穿着和服的日本母狗,本來就該受到母狗應有的對待,怎知還會有人出來和他作對;後來被長官知道了,竟說他喝酒誤事,對委員長指示需要善待的日本遺族動手,減了他的薪餉不說,還頒佈新的規章,從此禁止在營區裏喝酒。
想到那個姓陳的,男人就爲之氣結。
他一面憤憤地喝酒,一面走在基隆的街道上,但到底是還不熟悉,不知不覺走到了自己也不知道是哪兒的地方。
「媽的……這鬼地方路這麼……呃……雜……真他媽的……」
他咒罵着,舉起手中的空瓶,對着隱藏在雲層後的朦朧月光,將自己的影子映成好幾個。
「……嘿,那是誰的詩來着?什麼什麼……邀明月……對影……呃……成……」
一個關於躺在沙灘上,遙望星空的夢。
源叔剛毅的臉上,多了一些遲疑。
李肇維看着從倉庫走出來,頭也不回地轉到二樓的林明華的身影。
像是和煦的陽光。
「特地告訴我這件事情,妳有何用意?」
「源叔不在……房東一定很難受吧。」
「……歡迎回來,肇維君。」
「哼,我動手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覺悟。」
周遭的所有人都這麼努力的生活着,自己卻自甘墮落,醉生夢死。
女性只是微笑,「既然村田先生忠心耿耿,見不得主子受辱,那我就做個順水推舟的人情,也無不可。只是村田先生也當知曉,殺了這個小軍官,後續可就難辦了。」
「燈泡嗎?沒關係,我這就去換。」
她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聳了聳肩,「不然哥以爲這幾天喫的粥是哪來的?」
然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反過來說,只要殺了妳,這事情就不會曝光了。」
據說是源叔以前的朋友來找源叔,隨着國民政府接管臺灣,南部有個新的礦坑要開發,薪水相當優渥,源叔只留了一張字條就離開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村田先生怎麼能確定這件事情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呢?」
「——房東。」
「那就難說了。」
李肇維站在明華面前,端正而懇切地,鞠躬。
燈不亮。
隨着他的話語一落,從巷子的暗處,走出了一條踏着優雅步伐的女性身影。
「舊的燈泡燒壞了,只要換一個新的,就沒問題了。」
肇維驚訝地問道。
「連燈都跟我作對……」
「咦?元德準備?」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女性並非疑問,而是肯定地說道:「只要自己死了,這事情斷然查不到你家小姐頭上,這樣的如意算盤打得雖精,可不一定能盡如人意吶。」
肇維追問,李元德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他生病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肇維話還沒說完,林明華就跑到倉庫去了。
「不,這時候該叫你馬耀・拉蘭古斯,比較妥當嗎?」
※ ※ ※
和煦的黃光充斥在房間內。
「我要怎麼相信妳?」
「大概吧。託源叔的福,現在明華莊的飯菜得由我來準備了。」
「……出來吧。」
林明華看着重新點亮的燈泡,滿意地說着。
有些東西失去了,但他的人生,是不是也能像房間的燈一樣,重新點亮呢?
「嗯,我好多了……對了,元德,今天房東怎麼怪怪的啊。」
源叔沒有回答,而是提出問題。
「說用意這個字眼未免生疏,就當是我的善意吧?」
李肇維擔心地問着,元德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
她跳下椅子,將燈泡交給肇維。他的身高比較高,沒什麼困難地就轉下舊燈泡,換了新的上去。
女性倚在牆邊,右手抱着胸口,輕聲笑着。
「還有,聽說有個軍官,在路上喝個爛醉,居然跌到溝裏摔死了,這兩天可鬧了一陣呢。」
「這是怎麼了啊……」
「不是村田先生的敵人。」
「房東,妳在這裏做什麼?」
「那個……房東,源叔在嗎?我剛纔起來,房間的燈泡不亮了——」
「身手果然俐落,不愧是前高砂義勇隊的訓練官,村田源八郎。」
李肇維看着林明華,只覺得說不出的羞愧。
「嘿……嘿咻……」
源叔雖然出言恫嚇,但女性卻絲毫不見恐懼。
她卷着自己的髮梢,「比方說,要是我跟別人說了兇手的身分,那你家的小姐自然就不得安生了。」
「沒停電啊……嗯?」
李肇維瞅見庭院旁,有個人影正倚着柱子,看着庭院內的景色不語。
林明華滿臉堆笑,李肇維只是嘆了口氣,朝她伸手。
啪啪。
女性的笑容不減,「我可惜你的忠肝義膽和一身技藝,如今沒有地方能夠發揮,眼下我在南部還有一批年輕人需要村田先生多加教導……只要村田先生一句話,我能保證這事絕對不會走漏風聲,你家小姐的生活我也能擔保。」
「村田先生當真快人快語。」
「怎麼樣?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源叔拿起絹布,仔細地擦拭沾在刀身上的血液,寒光照在他黝黑的臉龐上,直教人不寒而慄。
「嗯,這樣就可以了喔。」
元德補充似的說道,只是對李肇維來說,軍官的事情怎麼樣都好。
「欸,房——」
「找人告訴我,輕薄小姐的人是誰的,就是妳吧。」
「好吧,肇維君病纔剛好轉,可別太勉強喔?」
瓶身映照出的影子好像又變多了,他睜着醉眼猛瞧,只在瓶中看到一道白光閃爍。
李肇維已經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了,只記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場完全不想醒覺的夢。
「源叔離開?怎麼回事?」
終日這樣睡着也不是辦法。這麼想着,他才從牀上撐起沉重的身體,爬了下來。
林明華先是驚訝,接着看着肇維,淡淡地微笑着。
「村田先生是打算自盡吧。」
「讓我來吧。」
這時,元德從外頭回來,看見站在庭院旁的肇維,很是開心地說。
「欸?沒問題的啦,肇維君,我可以的!」
是停電了嗎?他一路走到樓下,隨手打開了開關,走廊立刻一片光明。
「抱歉……讓房東擔心了。」
「……妳到底是什麼人?」
沒問題的,都看源叔做了那麼多次,自己也該會了。林明華這麼告訴自己,仍是不肯放棄地嘗試。
「明華莊,有兩個姓李的房客吧?」
看林明華驚喜的神色,李肇維自覺似乎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只得沉默的點點頭。
林明華單腳踩在椅子上,勉力地轉着構不太到的燈泡。
女性沒有看漏那點遲疑。
「是這樣啊……」
門打了開來,臉色還有點蒼白的肇維走了進來。
這是一個悠閒的早晨,悠閒的叫人有些犯懶。
外頭一片昏暗,大概是快入夜了,肇維打開房間的燈——
「啊,哥?你可終於醒了。」
「當然啊,源叔不在明華莊,太吉哥晚上會帶些成一堂的菜回來,我就拿來做飯,將就着喫了。」
「啊……是因爲源叔離開了的關係吧?」
肇維還不清楚自己說錯了什麼,她又立刻堆起了笑臉。
李肇維闔上書本,坐在椅子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他嘆了口氣,走出房間,卻看到走廊也是昏暗一片。
「……嗯?」
肇維出聲搭話,林明華忽地跳了起來,「肇維君?你可以下牀走動了嗎?」
※ ※ ※
「……說出妳的目的。」
林明華的神色立刻黯淡了下來。
「元德還真是努力用功呢……」
書的主人不是他,而是和他同房的親兄弟,李元德。
他將這本厚厚的《中華民國憲法》好好地放回桌上,伸了個大懶腰。
雖然今年元旦才正式頒佈這部憲法,書也是新的,不過由於元德很認真的研讀,竟是沒兩個月,就像舊書一般斑駁。

這也難怪,畢竟李元德可是以成爲政府官員爲目標而努力的人,這部憲法想必是讀得滾瓜爛熟。
單就背書的功夫,李肇維自嘆弗如;更何況,在茶坊工作,實在是用不到什麼憲法,他也是今天放假,閒來無事才翻閱幾回,自然是記不得什麼的。
只是,李肇維覺得有些諷刺。
原因無他,早在前幾天,管理臺灣的行政長官,才宣佈這項新憲法不適用於臺灣地區,還在茶坊中引起客人和長工們的議論。李肇維不禁心想,這部根本用不上的憲法,卻還是要成爲公務員的門檻之一,實在是可笑至極。
不過,既然是元德的夢想的話,他也不好說些什麼。
陽光透過窗戶,射入房內,讓李肇維眯起了眼睛。
「天氣難得的好呢……」
想到前幾日還是陰雨霏霏,太陽在早上難得地露了臉,李肇維決定不要浪費這個機會,出去走走。
「嗯?」
走到一樓,李肇維無意間將視線拋到庭院,只看到一個人影,正坐在她最常出現的角落。
就着初春的暖陽,林明華手裏拿着寫生簿,對着庭院裏的那棵大樹,正在作畫。
大概是練習吧?肇維放輕腳步,不想打擾明華;明華正好抬起頭來,看見肇維,立刻放下了手上的本子。
「啊,肇維君~」
李肇維露出了苦笑。
「抱歉,打擾到房東了?」
「沒有沒有。」明華搖了搖頭,「是我剛好抬頭,就看見你了。」
李肇維伸長脖子,作勢要看本子裏的圖,林明華連忙將本子給抓得死緊。
旁的不說,光是光復之後的客羣結構改變,就讓李肇維着實適應了好一陣子,才終於習慣那些新客人們的各種濃重口音。
「中國人不是說,禮多人不怪嗎?」
林明華還是有些不安,不過在李肇維的扶助之下,倒是不擔心什麼。
「這張傳單上說,今天中午過後要在議會舉行面試,本來想問問元德應徵的經驗的,不過老是遇不到……」
「我看看……市議會徵會計一名……?」
肇維向她說出自己的疑慮,她也點了點頭。
「嗯,肇維君要牽好我喔,這套不比平常,步伐得小一點纔行呢。」
李肇維看了,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嗯,這個問題我也想過,不過議會會計似乎是外聘的僱員,所以不用經過一般考試的樣子喔。」
不理會肇維滿臉的驚訝,林明華十分愉快地說:「我在想,現在你和王太吉在茶坊做着,連元德這陣子好像也有個事頭做,我這樣成天待在明華莊也不是個辦法。雖然除了你們還有幾個房客在,不過靠着房租能撐多久也不清楚,我總覺得,自己有點額外的收入,還是比較好吧?」
何謂錯誤的決定。
那時的他們並不知道——
「好是很好,不過房東沒有工作過吧?」李肇維擔心的說。
「嗯……不過,既然要面試的話,」李肇維打量了一下明華,「房東要不要換套衣服再去?」
林明華說得自在,李肇維自然明白這段話後面有多少辛酸。
林明華得意地說:「我在想,面試也算是正式場合,當然不能失了禮數,所以就穿了最好的一套來啦。」
李肇維就這樣傻愣着好幾秒,纔回過神來。
「房東說過自己是科班出身的嘛。」李肇維思考了一下,「那時候人也多嗎?」
「久等了,肇維君!」
李肇維思考了一下。
「這……這禮數也太過了吧?」
「好、好多人喔!」
肇維苦笑着。說實話,本來就是闔上的本子,就算自己脖子伸得再長,也不可能看到書皮底下的東西;只是每一回只要他這麼做,明華就會很緊張的將本子給收好,明知他看不到裏頭的內容。
「呼……這套衣服好久沒穿了,可讓我找了一下呢。」
不過,林明華倒是絲毫不見不安。
林明華穿着一襲黃色帶碎花圖案的振袖,頭髮重新梳整,插上髮釵,臉上塗了一點脂粉,更有落落大方的姿態。
「怎麼了?」
「房……房東,妳穿成這樣做什麼啊?」
他一方面有些感嘆平常和順的林明華居然也有這樣固執的一面,一方面也好奇她拿這張傳單回來做什麼?
到底今天是應徵工作,即使自己只是陪同,看到競爭對手這麼多,當然是絲毫沒有任何讓人喜悅的成分在;反倒是來應徵工作的當事人,居然十分興奮地看着這些即將和自己搶唯一一份工作的人們。
林明華聞言,看了看她身上那套常穿的女絝,尋思了一會兒。
不,李肇維定睛一看,才發現眼前的女孩是誰。
經驗這兩個字是如何的重要,李肇維十分明白。
雖然源叔在南部的工作待遇不薄,每個月都會寄一大筆錢回來供明華莊的日常開銷,加上肇維他們每個月支付的房租,原本還能在艱困的日子裏勉強過活,誰知道入了新年後,或許是各家爭相採買過年必需品的關係,竟讓原本就開始高漲的物價變本加厲。
她踏着輕快的腳步走回房間,放好寫生簿後,拿着一張紙又回到庭院。
「是、是。」
「這是……?」
林明華淡淡地微笑着,「不用擔心啦,好歹我也做了這幾年房東,算數難不倒我的。」
經林明華一說,李肇維這才注意到周遭的視線,的確是有意無意地朝他們投射過來。
「來,這個幫我看一下。」
李肇維接過紙張,原來這是一紙傳單。
「幫忙?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情嗎?房東請儘管說。」
明華綻開了笑靨,十分愉快地。「太好了,本來還想說得一個人過去,擔心的不得了呢。」
「啊,肇維君現在來得正好。」林明華隨手將本子藏到身後,「我正好有事情要請你幫忙呢!」
「這邊差不多有百人左右吧……」
肇維只覺得難度很高。
「好吧,房東大人堅持的話,我也不說什麼了。」
林明華大大的嘆了口氣,「這麼多人,讓我想起以前參加美展的事情呢。」
林明華雙手合十,這麼請求着;李肇維想着,反正下午也沒什麼事情,未嘗不可。
不知不覺,這樣逗她,成了李肇維日常的消遣之一。
「呼……不過老實說,還真的是有些緊張呢。」
李肇維思考着路口黃伯的店,那裏好像沒貼什麼東西,纔想起明華自從黃伯跟人說起日本人很壞之後,就一直故意不去光顧,至今已經一年多了。
光復之後——
「做什麼,當然是找工作啦。」
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出現在眼前。
「午後嗎……」
沒發現李肇維看呆了的表情,林明華喜孜孜地詢問:「怎麼樣?看起來還可以吧?可別說什麼這樣身體的線條都看不出來這種話喔,和服穿起來本來就是這樣的!」
兩人走了好一段時間,終於到了議會處,只見外面萬頭攢動,人山人海!
民生物資的專營專賣,加上糧食徵收,在在加深了日子的艱困。李肇維甚至聽說,原本港西街那裏的工廠在政府公署的指示下,不僅換了廠長,甚至不久之後關廠,還連裏頭的機具都被拆了變賣的事情。
隨着遠在大陸的國共內戰擴大,國民政府的財政和軍力逐漸喫緊,臺灣生產的資源,也因此在政府的命令下,投入他們都不知道在哪裏的戰線上去。
李肇維端詳了一下明華的裝扮。一般來說,這樣子華麗的振袖,只有在正式場合纔會穿着,也難怪人們會對她投以異樣的眼光了。
「肇維君,你這樣不行喔!」
林明華讚歎地說:「肇維君你看,這裏好多人喔!」
「這套?這套是我成人式的時候,父親找人幫我訂做的,也好幾年沒穿了呢。」
「嗯?嗯——」
「嗯,你等我一下喔。」
「是這樣就好了。」
「房東正在畫畫嗎?」
「萬事起頭難嘛,總不能說從來沒做事過,就可以一輩子都不做事了,不是嗎?不管是肇維君還是元德,甚至是太吉,也不是一生下來就懂得工作的嘛。」
「我看看……報到是在……這裏。」
「是嗎……」
登記完成以後,兩人就找了個比較空曠的地方稍作休息。
「是啊,」林明華點點頭:「我前幾天出去打醬油的時候,看到雜貨店那裏貼了這個,我就順手拿回來了。」
※ ※ ※
負責登記的人員眼神在肇維和明華之間擺盪,最後落在林明華的身上,有些遲疑地在名單上寫下她的名字。
李肇維獨自一人坐在庭院旁的走廊下,正曬着難得的暖陽,聽到林明華的喊聲,略顯慵懶地回了頭——
「嗯,大概是因爲房東着了正裝,所以纔會引人注目吧?」
說到這裏,李肇維總算是比較放心了。
李肇維看看圍在報到處的人潮,拉着明華的手,勉強穿過重重的人牆,纔來到桌前。
也難怪林明華會想着要出門工作了。
「欸……肇維君。」
轉眼之間,現在是就算手裏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東西的景況;即使茶坊的工作穩定,李肇維也已經是三月不知肉味。
「我想請肇維君陪我去一趟!」
李肇維牽着林明華的手,慢慢地朝議會走去。
倒不是不相信林明華的知識水平。這段日子一起生活,李肇維知道這種簡單的算數自然難不倒她;但相反的,在社會上,光有知識和能力,也不一定就能無往不利。
李肇維微笑着,牽起明華暖洋洋的手,往傳單上的面試會場前去。
「我怎麼覺得,好像走到哪裏,都被人注目啊?」
隨着國民政府的軍隊登陸,政府公署接手臺灣原有的設施與制度後,廣施恩澤,一時間歌舞昇平,跟着政府喊出的口號,人人都認爲從那天起,臺灣人迴歸祖國,能夠掌控自己的命運。
饒是明華如此自信滿滿,肇維還是覺得有些擔心。
「對耶,既然要去面試的話,不穿的正式一點,可是不行的呢。」
李肇維雙手一攤。雖然明華的衣服是誇張了點,不過她的說法也沒有錯。
要是不仔細看,還以爲是哪家要出嫁的大家閨秀呢。
「真的嗎?」
「嗯嗯,」林明華搖搖頭,「美術繪畫不是那麼熱門的類別,即便是全島大賽,各個學校能派出的參賽者也不多,授獎典禮那天加上觀禮的家屬,才差不多到這個數量呢。」
「這樣的話,大概比較沒問題吧。」
議會的會計工作,應該是公務人員。李肇維想起元德,雖然在上次的走私事件之後,他發憤圖強,幾次分別報考、應徵幾個單位的職缺,但至今仍是名落孫山。思及此,李肇維更擔心了。看元德這些日子如此努力不懈,還是沒能如願,林明華又是否能夠勝任呢?
「那,房東要我幫忙什麼呢?」
但,那只有最初的半年而已。
「好啊,今天放假,我下午也沒事,就陪房東走一趟吧。」
「那也是相當的盛況呢。」
李肇維想像着在人羣掌聲中,一臉羞赧地登臺領獎的明華。
想來是個很可愛的景象。
「嗯,像這樣的人潮,我也是自從那次柔道大賽之後,就沒有再遇過了呢。」
「是這樣啊……」
李肇維想起當年和元德喫下敗仗的那場比賽,雖然只是準決賽,但也在地方上造成轟動,居然比後來的決賽還更多人觀戰,可謂空前。
不過即使是那樣的陣仗,比之那年十月,國軍正式進入基隆城的那一天的人潮,又是小巫見大巫了。
「不過,這麼多人來應徵會計的工作嗎……」
李肇維看着聚集在這裏的人們,開始慶幸自己是在臨港茶坊工作。
就他自己所知的情況是,隨着大陸的戰事爆發,政府、軍方不斷徵收物品,街上的店家商品越來越少,導致人們搶貨更加嚴重;激烈的競爭之下,商品的價格又更加提升,很快的,人們手上的錢越來越多,但是能買到的東西卻越來越少。
加上從大陸來的逃難者,到了臺灣之後,再用他們那裏的錢換臺灣通行的貨幣,跟着加入搶市的行列,如此上下交迫,通貨膨脹的情形是日益嚴重。
所幸他所就職的臨港茶坊,在第二代頭家娘張曉瑜的堅持下,將他們每月的薪水半數轉以白米支付,讓他們和其他人相比生活安定不少。
不過,即使有這層保障,王太吉還是常常弄到三餐不繼,偶爾還得由李肇維支援,這點倒是讓林明華動怒不少次。
只是以王太吉的心性,怕是不管震怒幾次,還是死性不改的吧。
李肇維看了一下明華。現場的競爭對手這麼多,身旁的明華能雀屏中選的可能性實在不高;只是人也都到這裏了,依照她的個性,不可能不試一試就打退堂鼓,李肇維也不勸說了。
「啊,面試好像開始了。」
林明華站起身來,向李肇維揮手,「我去去就回囉。」
「好,房東慢走。」
李肇維點頭示意,看着林明華沒入人羣之中。
雖然還有點不安,不過擔憂也沒用。
眼見紛爭沒有擴大,肇維才鬆了一口氣。畢竟若是爭執越見嚴重,難保還在裏頭接受面試的明華不會受到影響。
「咦?」
他將不斷傳來的咒罵聲拋在腦後,不論是混着日語的臺語,還是帶着中國各地腔調的漢語。
隨着時間過去,原本晴朗的天氣開始轉變,雲層逐漸靠攏,天色再度陰鬱,李肇維猜想,大概晚一點會下雨吧?
「幹!」
「咦?」
「幹什麼幹什麼?都給我退到一邊去!」
李肇維走了一圈,看到許多像自己一樣,陪同朋友、家人前來想求得一份工作的人們,各自聚集在附近,有人發呆,有人唸書,更有人和朋友在抱怨着田裏的莊稼欠收,就算收了還是會被別人拿去之類的話。
「幹!」
李肇維聞聲,回頭一望,只見剛纔不見蹤影的男人拿着一顆石頭,氣呼呼地跑了過來,站在肇維的身邊,往議會就是一砸——
女人鼓着臉頰,憨厚地問道,男人聽完又是一陣罵。
「嗯?沒事啊。」
這時,剛纔率先開打的人又抓起石頭,往議會的方向猛衝,居然像是無視跌倒在地的明華,就要撞了上去;李肇維一時情急,反射地伸手,一把揪住對方的衣袖,重心隨之轉移,將對方放倒在地!
一陣音量相當大的抱怨聲,引得衆人抬頭,李肇維也隨之將視線投射過去。
對方大動作地揮舞着棍棒,李肇維瞅準破綻,往對方的衣領一抓,接着轉身,左腳順勢一勾,「碰」地給他來了一記過肩摔!
「……反、反啦!造反啦!」
皮膚黝黑的男人冷笑兩聲:「我還聽說他們把木炭都賣回大陸,賺了一堆黃金回來咧!他媽的死阿山,搶我們的米,搶我們的木炭,搶我們的房子還不夠,還要讓這些半山搶我們的飯碗,妳說他媽的這有沒有天理啊?」
「最好是什麼事頭都讓半山捧去啦!」
「不用了,」林明華臉上的笑容不減,但語氣十分堅定:「這樣的工作,我也不要了。」
「嗄?妳還不知道喔?」
「是按怎啦,老子就是故意要講漢語給你們這些畜生聽的啦!」
那人一被放倒,還沒睜眼呢,就急着大喊,李肇維一抬頭,只見剛纔撞倒了房東,還沒走遠的那羣人即刻回頭,將視線放到了肇維的身上來。
「對對對,我還聽隔壁的阿慧講,說他們家要沒了,是怎麼回事啊?」
什麼意思?李肇維還沒問,就聽到明華的身後,其他的羣衆開始鼓譟了起來。
他不喜歡這種充滿區別的稱謂,會讓他想起在日本的時候,一些比較不友善的學長、同學,知道他來自臺灣,就採取刻意刁難的態度的事情。
忽然,原本一直在旁邊沉默的另一羣人,開口了。
那是一對男女。青年男子卷着袖子,穿着短褲,一頭短髮加上黝黑的皮膚,看起來像是從事農漁工作的人;另一個則是看起來年紀稍長的女人,穿着碎花袍子,有些豐腴的臉頰昭示着生活還過得去的景況。
「我家是延平郡王那時候就傳下來的祖產,好像沒關係,對面街的那個就慘了……」
雖然他這麼大喊,但林明華似乎驚魂未定,竟還跌坐地上不知起身,李肇維顧不得許多,決定再放倒一人之後,帶她離開。
「幹,打人啦!半山打人啦!」
被突來的人潮一撞,明華跌在地上。
「日本鬼子造反了啦!」
不知道是誰先喊的,雙方各執一詞,在議會前面互相拿起稱手的物件,有的砸,有的丟,場面一片混亂!
那是什麼人呢?李肇維不及細想,只知道得先離開這是非之地。
「妳可別忘了,上個月臺北那邊,不是才宣佈說要裁減各級機關員工,好安插新的人進來嗎?用膝蓋想也知道,這些名額不是給阿山,就是半山啦,講那麼多。」
李肇維將視線轉過去,只見一羣人圍在議會的門口,朝着看起來像是議會員工的人大吼;那人雖被包圍,臉上滿是不屑的神情。
「你是在講什麼屁話啦。」
「政府已經做了很多讓步,依照你們臺灣人的想法,都公開徵求了,你們自己字寫不標準、算數不會算,還動不動就講日本鬼子的話,然後在面試被刷下來,還來怪我們囉?」
「躺在病牀上的人,沒有出身的分別。」
「幹,在這邊耗也沒用啦。」
而在男人嚷嚷之後,他面前的女人隨即歪着頭,思考了一下。
「幹,死半山閉嘴啦。」
見明華應該是脫離了紛爭的中心,他心頭的石頭才稍稍放下,順手又將其中一個拿着板凳的人給摔倒在地上之後,連忙追了上去。
父親的教誨,李肇維不敢或忘。
「會嗎?我聽隔壁的阿慧講,這次議會開這個會計的缺喔,只要有讀過一點書的都可以吶,會又給那些外省的搶去嗎?」
李肇維的心裏頭有些不安,只是這時還不知道爲何不安。
面試的時間出乎意料的長,或許是因爲人數實在太多的關係吧?李肇維在議會外頭,看着幾個人忙進忙出,好像光是整理資料就讓他們有些忙不過來。
阿山仔。聽到這個關鍵字,絕大部分的人都注視這對談話的男女。
李肇維還沒反應過來,只看到那個拉着林明華的嬌小背影,幾個轉進之後,就消失無蹤了。
「啊,房東!」
「幹你孃咧,叫那個應徵上的人出來面對啦!」
「呀!」
「房東!」
「反正這些工作還不是給那些阿山仔搶去,哪有我們的事頭做?」
被男人的話給激怒,那羣被指半山的人也開始激昂了起來:「你媽的臺巴子連話都講不好,還想來議會做事喔?滾回去講你的日本鬼話啦!」
男人操着不太標準的漢語,一面說着,一面比手畫腳,講得口沫橫飛,引起旁邊的人羣低聲議論。
男人誇張地聳了聳肩。
男人也不管附近的人的眼光,就這麼大聲嚷嚷着,聽着話的女人也點點頭,像是想起什麼一樣接着說了下去。
肇維心頭一凜。因爲明華雖然笑着,卻一臉疲憊,眼眶裏還有一些溼潤,「……房東,怎麼了嗎?」
雙方你看我,我看你,才各自悻悻然地退開到一旁。
纔剛面試出來,就要回去了?李肇維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等等,房東這就要回去了?應該等等就會——」
「打人啊!警察打人啊!」
一旁一直聽着的男人也跟着插嘴了。
「對對對,那個事情我也知道!好像是說以前日本的房子都要收回去這樣!」
「久等了,肇維君。」
就在這時——
得不到官員的正面回應,圍在外頭的人持續鼓譟,警衛見狀,立刻圍了上來,開始架開雙方,就在這時——
「幹!哪有可能啦!」
畢竟,會有這麼多人前來,對他們來說也是意外之事。
李肇維在茶坊工作,自然知道他們的員工私底下,都管他們的新客人叫做「阿山」或者「唐山仔」;而那些以前曾經離開臺灣,久居大陸的臺灣人,在回來以後,也被認爲是半個唐山客,被稱之爲半山。
李肇維正想抓起明華的手離開,忽然又有一羣人加入戰局,硬是隔開了兩人!
這樣打定主意後,李肇維索性起身,在議會前後走走。
其中一人一開口,就有股若有似無的鄉音,「你們自己不爭氣,還在怪我們搶工作做喔?」
「好了,我們回去吧。」
「我不是——」
「你說什麼!」
「幹,信不信啦,我跟妳打賭,我聽我朋友講了啦,這個說貼出來喔,只是給人看的而已啦,這個工作要給誰喔,早就已經決定了啦。」
林明華這時才終於反應過來,搖搖晃晃地起身,看來十分驚慌;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忽然有個人影跑了過來,拉着林明華的手,推擠開其他人,直奔其他街道。
李肇維立刻舉起手來,林明華這才抬起低下的臉龐,緩緩地走了過來。
不過,產權是什麼時候登記爲國民政府的產業的,又是誰去處理的,林明華是一問三不知,大概是源叔早就猜到會有這種事,離開前就處理好的吧?
兩邊的人馬各自聚集起來,在前面你一言,我一句,互不相讓的叫囂着;這時,議會門口的警衛注意到外頭的騷動,立刻跑了過來,制止了這場爭執。
「肇維君……!」
他知道這個消息的那天,還特別請假回家,向林明華確認過公寓的權狀,確定不是政府判定的「日產」之後,才放下心中的那顆石頭。
石頭不大,拋的力道也不強,議會的人員連忙低頭,石頭打在門板上,發出震耳聲響。
李肇維聽着,也想起那天報紙刊出來的消息,說是政府公署下令要徵收拍賣日產,不管是房屋還是工廠等等,都在拍賣的範圍內。就他所知,港西街那裏的幾間工廠,就是因爲這個原因被查封了。
李肇維看着人羣,尤其注視着剛纔處於爭執中心的那些人,打算等等林明華出來以後,要提醒她遠離這些對象,誰知——
砰!
「妳看吧?」
「出來面對!出來對話!」
議會的人員扯起喉嚨,原本就圍在附近的人紛紛趕了過來,警衛也立刻呼喚支援,衝突一觸即發!
「前幾天的報紙刊那麼大,說那個老阿山陳儀,宣佈要徵收我們的房子啊!」
也不讓人分說,男人大手一揮就打斷對方的話,「以前阿本仔在管我們的時候,你們這些半山仔就跑第一個啦,現在光復了就又跑回來啦,跟那個叫人抽鴉片的一個模一個樣,你老母的咧。」
就在這時,他從議會里頭魚貫走出的人羣中,注意到那身黃色的振袖。

「不要講那麼多啦,叫面試官出來啦!」
林明華還是笑着,笑得讓人放心不下。
會是被警衛給拉走了嗎?但仔細看看,似乎也沒有。
是的,一開始大聲談論阿山、半山的男人,還有和他對話的憨厚女人,這時都不知道去了哪裏。
見雙方爭執不下,李肇維心裏頭暗叫不妙,不過似乎又不是能勸說的狀況,只得維持沉默。
「你講話給我放尊重一點!」
「呼……」
「蛤?啊我家會不會不見?」
「……不見了。」
※ ※ ※
林明華跟着這個陌生人,一路奔跑。
身上穿着的振袖不能適應這樣的劇烈運動,在跑過幾條街之後,便散亂開來,失去它原本做爲衣物,遮蔽身體的目的。
「呼……呼……跑到這裏來,應該就沒事了。」
那人拉着明華,直到遠離議會外頭的紛爭之後,纔在一處小巷前停下腳步,左顧右盼地這樣說着。
林明華不解,眼裏只看見對方一頭閃耀的像是稻穗的金色短髮。
「妳沒事吧?」
在確認沒有人追打過來以後,那人回過頭,檢查林明華的傷口。
明華不痛,卻覺得好像被掏空了什麼。
下雨了。
果不其然,李肇維在離開議會附近之後,天空便開始下了大雨,淋得他一身溼透。
他倒是不在意自己,比較擔心的是,在剛纔一團混亂的時候,被忽然闖入人羣的陌生人一把拉走的明華。
「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有沒有看見——」
他沿途詢問着,在路人的提示下,終於在某條小巷的路口,找到了在騎樓下避雨的林明華。
肇維趕緊過去,二話不說脫下外套,先披在明華的肩上,然後——
「……非常謝謝妳。」
他對陪在明華身邊的陌生人道謝。
「……舉手之勞,而已。」
那人沒有和肇維對上視線,有些畏縮地說着。
李肇維這纔有機會好好地看清這個陌生人的長相。
她有着一頭金色的短髮,還有一顆碧玉般的眼眸。
雖然已經過了一年多,每每談起李元德交到的朋友,李肇維還是會想起讓弟弟背起走私黑鍋,至今仍然沒有抓到的那羣人;只見李元德的笑容更甚,一點兒也不以爲忤。
「哼哼,我可沒閒着喔。」
李元德露出了自信的笑容,「這陣子我除了自己用功以外,也請朋友幫我介紹一些工作,今天也是出門處理這件事情。」
李元德抬頭挺胸。對他來說,沒有一份工作,總覺得被人瞧不起似的;以前又因爲走私的案子,素來自尊心強的他也沒辦法巴着一張薄面回到茶坊。如今總算讓他熬出頭來,自然是值得他大書特書的功績。
有了成果?那意思就是——

明華吞了吞口水,「就……面試的時候,狀況很不好而已。」
這事李肇維還當真不知道,搖了搖頭。
「不,不是房東的錯。」
「……」
李肇維苦笑着,「只是很擔心房東,沒事的話就好了。」
雖然說他們已經「迴歸祖國」,官員們也總是說他們是自己人,但事實是臺灣所通行的貨幣還是和中國不同,在工作待遇上也多有差別,臺灣的米糧還得徵收去支援國軍,去打回他們從未見過的大好江山。
找人?李肇維雖想追問,不過看了一下天色,和一時之間大概不會停下的大雨,以及像是看起來相當虛弱的明華,做下了決定。
明顯有着西洋人面孔的她,一開口,卻是意外標準的漢語,這讓李肇維有些驚訝。
「朋友……應該不是又會害你的那種吧?」
「狀況很不好?」
想不到王太吉反而豎起了大拇指。
原本還在低潮的明華聽聞這樣的好消息,也打起精神祝賀着元德。
「我知道。」
「哇!阿維你們怎麼搞成這樣?」
「想也知道,今天這個會計的工作,早就都內定好了,公開招募什麼的當然是做給外人看的,哪有我們這些人的機會啊?要記得,政府的工作都是給中國人做的!」
李元德先把用完的毛巾和臉盆端出房間,李肇維則泡了杯茶,交給還在抽泣的明華。
「啊什麼啊!就連人家大打出手,你都能遇到一個金髮美女,還會說漢語。你的命未免太好了吧!」
「……沒事。」
「……太吉兄,原來你好這口啊。」
「那……那個,肇維君,也不用那麼生氣啦……」
在茶坊工作,那些客人來來去去,加上工人們口耳相傳,雖然沒有光顧過,但李肇維自然知道明華口中的「鐵支路」是一個怎麼樣的地方。
「金髮妞?」
李肇維忽然不太明白,自己到底算是哪一國人。
「啪!」
「房東,身上的溼衣服要先換——」
這時,把熱水和毛巾處理完的元德,也回到了房間,「房東也是,怎麼會搞成這副德行?」
※ ※ ※
李肇維正座下來,認真地詢問明華,正直的眼神讓她有些難以逃避。
李肇維只聽到這裏,往榻榻米就是重重一拳,嚇得林明華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在找人。」
李肇維到後院燒水,趁這個機會和王太吉大略地提起這一整天的經過;王太吉聽完,朝自己的額頭重重地拍了一下。
李肇維嘆了口氣,沒有繼續說明,「倒是元德,今天出門了一整天,都去哪裏啦?」
林明華點了點頭,啜飲茶水,讓溫暖的熱度沁入她的身心。
「這說來話長……」
「唉唷!政府現在貼出來的告示哪能信啊?阿維你都不知道,前陣子我跟小何他們去搬貨,剛好看到別船的被刁難,東西都搬完了纔在那裏討價還價運費。要不是我們是臨港的,頭家娘跟那些官員有交情,只怕被刁的就是我們囉!」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抱歉,肇維君,又給你添麻煩了。」
李肇維試着提議,對方沒有馬上回答,略顯遲疑的點了點頭。
金髮女孩則坐在她的對面不語,活像是安在房內的兩尊雕像似的。
「啊?」
意外的得知王太吉喜好的肇維,決定用全力忘記這件事情。
剛回到家的元德聽到異響,亦步亦趨地趕了過來,正好目睹了這奇妙的景象——哭泣而衣衫不整的林明華、正被抓着不放的李肇維,以及坐在旁邊,冷淡地看着這一切的陌生金髮女孩。
李肇維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們公寓離這裏不遠,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先到我們那裏,再做打算?」
「嗯……面試的官員說,這是給中國人的工作……」
兩人正說着自己聽不懂的話,金髮少女仍是坐着,只是眼神在明華和肇維之間遊移,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王太吉誇張地擺手,「我的意思是啊……阿維你的八字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李肇維思考了一下,才知道他說的是誰,「那位?那位就是在議會前面一團混亂的時候,幫忙拉着房東逃離的人啊。」
還沒反應過來呢,這會兒林明華一把抓着肇維,便開始哭喊了起來,原本就手忙腳亂的肇維更加混亂的不知所以,正想着要怎麼辦的時候——
「喂,怎麼了?」
「沒的事,房東。倒是妳沒受傷吧?」
「……抱歉喔,肇維君,我被他們這樣講一講,就覺得心情很不好……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欸,阿維,咱們兄弟一場,之前好康的都被你揀去了,這回總該輪到我了吧!」
李肇維不以爲然,不過王太吉似乎沒那麼好打發。
他不知道從臺灣「光復」以來,自己到底成了什麼人。
「很感謝妳拔刀相助,幫了我們房東。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妳纔好。」
「這說來話長了。」
林明華苦笑着,試着把遭遇的事情,儘量輕描淡寫地敘述:「像我這樣的日本人,根本沒有資格來那種地方說要找工作……說我到鐵支路可能還會好一點——」
明華一面點頭,一面接過茶杯,眼淚總算是沒再繼續掉下來了。
一行人回到明華莊時,正好和打算出門到食堂上班的王太吉撞上,他急急忙忙地拿了幾條大毛巾,和李肇維七手八腳地安置好林明華。
「什麼輪不輪的啊,連名字都還不知道呢。」
爲什麼說是「一顆」,那是因爲她的臉上掛着一條眼罩,遮住了另一隻眼的緣故。
目送王太吉出門之後,李肇維端着燒好的熱水回到房間,只見林明華還是一臉茫然地坐着。
「我已經學乖了,那些來路不明的事情,終究沒有政府來得穩當。我藉由朋友接洽,閒暇之餘幫忙處理一些政府的文書工作,今天被引薦,到餐廳去和長官喫飯,這大半年的努力總算有了成果。」
「那個……」
不拍還好,誰知道肇維只是一拍,林明華的淚腺就像潰堤的河水一般,嘩啦啦地,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弄得他登時慌了手腳。
王太吉嘆了口氣,「欸對了,話又說回來,外面那個金髮妞是什麼來頭?」
「內定?」
「嗯,我沒有事。」
工作是給中國人做的。
「是嗎?恭喜你!」
不等肇維追問,李元德自信滿滿地宣佈:「從明天開始,我就是政府的公務人員了。」
「拜託,太吉兄,那女孩年紀看起來比我小耶。」
「哥,你們在談什麼啊?」
「正好!」王太吉大手一拍:「你太吉兄我現在要到成一堂上班去了,回頭會給你們多帶一些好料的回來,你就負責幫我個忙,把那個金髮美女的身家都問出來給我!」
「拜託你這時候別來添亂了。」
以爲李肇維是因爲這件事情生自己的氣,林明華雙手合十,很是誠懇的道歉,反叫李肇維看了好氣又好笑。
「那纔好啊!」
「我只是覺得他們說話太過分了而已。」
他知道林明華的個性,是那種遇到什麼苦楚,都會試着輕描淡寫地帶過去的女性。肇維可以想像,在面試的那個小房間內,對方對明華的說詞只會更加尖銳刺耳;而且,明華所轉述的話,也正好證明了王太吉所說果然是事實——
「聽說本來這個職位還有內定,還好我讀過高中,一下子就把本來的內定給比下去了。」
李肇維覺得相當困擾。
明華自責地說,李肇維搖了搖頭,要她寬心。
肇維覺得一股噁心感正在上湧。
「……其實,也沒有什麼啦。」
「來,先喝杯茶吧。」
終於,在林明華哭完一陣,並且終於在金髮女孩的協助下,把身上的溼衣服換下、以熱毛巾清潔過身體以後,李肇維和李元德才重新進入房間,探視她的情況。
「……肇維君、肇維君……!嗚哇啊啊啊……」
林明華身上那套黃色的振袖已經淋溼,上頭還沾了一些污泥,應該要立即換下來,並用熱水擦拭身體;但現在當事人呆若木雞,身爲男性自然沒辦法貿然幫忙更衣,更別說要請坐在旁邊、連名字都還沒問的女性客人動手。李肇維只得走到明華的面前,朝她的肩頭拍了一下。
「……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遇到人大打出手不是什麼好命吧。」
「好點了嗎?」
聽到這個字眼,李肇維不禁敏感了起來,「元德,你那份工作,該不會是議會的——」
「喔,哥也有聽說了嗎?不愧是在茶坊站櫃檯的,消息就是比別人靈通。」
元德笑了笑:「在議會的會計工作。由於還得處理以前日本人留下來的資料,所以不會日語還不行呢。」
李肇維的表情活像是吞了一頭活生生的老鼠一般。
他不知道怎麼樣闡述如今內心尷尬的情感。李元德這項藉由引薦而得來的工作,正是今天讓明華捲入紛爭的原因。
「……怎麼了,哥,你不爲我高興嗎?」
元德挑眉,對兄長的表現頗有些意見。
「元德——」
李肇維正想開口,林明華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巴,接下了話頭。
「怎麼會呢?元德能成功拿到自己想要的工作,大家都爲你開心喔。今天肇維君陪我在外頭走了一天,現在一定是累了。」
「是嗎?」
聽到這個答案,元德也釋懷了不少。
「那這樣,晚點我們一起到成一堂喫頓飯,我請客。我先去洗個澡,下午忽然下雨,回程的時候弄得我全身溼答答的。」
李元德這麼說完,逕自往浴室走去;李肇維這時才掰開明華的手。
「房東……」
「別說,肇維君。」
林明華有些疲憊地微笑着。
「就算告訴他我們今天遇到的事情,那份工作也不會是我的;更何況,我也不想跟那樣的同事一起工作。」
「可是……」
「求職不就是這樣嗎?不要讓元德不開心。」
李肇維有些無力,不過見林明華如此堅決,也不好再說些什麼。
張曉瑜刻意地笑了一下,王太吉也刻意地往自己的額頭重重一拍。
說起來,這套衣服,還是他在日本時就穿到現在的,雖然肇維也想過再弄一套來替換,不過拖着拖着,就拖到這時候了。偶爾拿去洗的那天,就穿得隨便一點,倒也不覺得是麻煩的事情。
「大人啊,你那身衣服那麼貴,我我、我哪裏賠得起啊!」
王太吉離開了櫃檯,張曉瑜也連忙拿起毛巾,快步地來到李肇維的身邊,幫他擦拭即使撐了傘卻還是被潑溼的肩頭。
這天下了個大雨,灰濛濛的天空帶來陰冷的氣息,雖然早上有些鄰居過來討了點熱茶喝,不過真的上門光顧的客人是一個也沒來。張曉瑜閒得發慌,還沒到中午,就抓了王太吉到櫃檯前嗑牙。
王太吉笑了。
李肇維抬起頭,只見前方有一羣人聚集起來,似乎正在對什麼東西品頭論足。在人羣中,有個警察正指着路邊的攤販,滿嘴不知碎念着什麼;而被指着的當事人,則是跪在地上,不斷地道歉、求情。
「幹什麼?」
就在這時,茶坊的門被拉開,李肇維一面收起傘,一面走入茶坊。
王太吉點了點頭。只是和張曉瑜的滿面愁容相比,他倒是滿臉的好奇。
「冤枉?前幾天不知道是誰,抓着自己的傘說你這個傘有多好,我才勉爲其難買了一把,今天才下那麼一點雨,傘就壞了,弄得我一身都溼答答!」
※ ※ ※
李肇維走入人羣中,只見對方手裏抓着紙傘,不住地道歉,而警察則努力撥着溼溽的制服,滿臉厭惡。
聽聞張曉瑜的話,王太吉難得地斂起笑容,「放心啦,頭家孃的吩咐,我哪一次沒有完成的?」
張曉瑜一面擦拭李肇維有些溼溽的髮絲,一面不太愉快地說。
「而且還因爲以前的意外傷了一隻眼睛……?」
「嗯……元德現在在議會工作,是不是該給他做套衣服呢……」
李肇維看着兩人拌嘴,覺得這樣的日子倒也不錯。
「你跟這傢伙是一夥的!」
「肇維跟你不一樣,粗皮粗骨的摔不死,人家是在日本學醫的,還是我們『臨港』重要的櫃檯,可不能有一點閃失!」
「不會,這是我分內的事情。」
他看着自己身上穿的那套萬年西裝。
兩人在路邊拉扯着,圍觀的人雖然有些怨言,卻誰也沒有站出來。
「……不會,我覺得……很有趣。」
「是是是,頭家娘大人,我這就去把上好的茶葉裝到最好的盒子裏,這樣行了吧?」
李肇維微笑着,將傘重新收好,交給了警察。
「冤枉啊,大人~」
不只是李肇維,在場圍觀的羣衆,不少因爲這句話而開始指指點點。
李肇維收起了雨傘。
一個從法國漂洋過海,來到基隆要找一個對她很重要的人,因爲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地方住,熱情的林明華爲了感謝她在議會前的協助,特意清出了一個房間讓她居住——
警察和攤販,乃至於羣衆都還反應不過來,只見肇維撐起傘,接着一把抽開支撐着遮雨棚的竹竿,讓棚上積着的雨水嘩啦啦地一口氣傾瀉而下,全往他的身上淋上!
「拜託,阿維又不是小孩子了,不會走失啦。」
「你要是做事有肇維一半認真,就不會這樣老是喫不飽飯了啦。」
「……有辦好就好了。」
「哼嗯……有傷口的話,肇維就會看了嗎……」
「太好了!」林明華十分開心:「對了,我叫做林明華,請問妳的名字是?」
林明華連忙打起精神,「這位小姐,真是不好意思,身爲房東,我居然這樣怠慢了客人!」
「……艾薇兒。我的名字是艾薇兒。」
「先別——」
說完,他又轉向攤販,怒目而視。
女孩聞言,先是沉默了一下,接着露出了一點靦腆的笑意。
張曉瑜的心情相當複雜。
林明華正座着行禮,「等等我們要一起去外頭喫飯,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用餐呢?」
「真是的,丟下我一個人自己跑上山,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今天真的很謝謝妳,如果不是妳及時把我拉走,搞不好我真的會在那裏受傷呢!」
水花四濺,李肇維拿開雨傘,只見一身的西裝沒有一點水漬。
「……長官,一定有什麼誤會吧。」
就在他這樣想着的時候,卻聽到前面的道上,傳來不尋常的喧譁聲。
李肇維又從攤位上拿起另一把傘,「我只是覺得,得饒人處且饒人而已。既然傘也沒有問題,那何不見好就收呢?」
在臺灣光復以後,接管臺灣的國民政府,很快地看上了臨港茶坊原本在日本殖民時代的外銷素質,在地方士紳的介紹下,老頭家和政府搭上了線,立刻就確保了高級茶葉的銷路;同時,茶坊也在補足地方財政困難上,盡了相當多的心力,和政府的關係也日漸密切。
金髮女孩淡淡地說着。
「沒有什麼意思。」
王太吉倚在櫃檯前,比手畫腳地述說艾薇兒入住的緣由。張曉瑜聽完,又嘆了一口長氣。
「喔對啊,這點阿維幫她看過了,好像是爆炸還是怎樣,總之一隻眼睛是沒救了。」
「這樣的經歷也未免太戲劇化了吧。」
王太吉舉起雙手錶示抗議,不過張曉瑜可沒聽進去的打算。
「唉呀,都這種天氣還到山上去巡茶園,辛苦啦。」
「這還差不多!」
「賠不起,我就把東西都扣走!」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遇到怎樣的事情,纔會弄成這樣,不過包起繃帶以後,看起來還是一樣可愛,王太吉也不是很在意了。
還好跑去幫忙店長清潔的房東沒有看見——他打從心底這麼慶幸着。
「唉唷!不行啦大人!我就靠這些紙傘養家了!真的不能扣啊!」
「……啊,顧着說自己的事情,都忘記還有客人了!」
※ ※ ※
就在爭執不下的時候,李肇維穿過了人羣,一把接過了攤販手中的紙傘。
幸運的是,到了要下班的時候,原本綿綿的雨水已經停止,肇維看了看還有些陰鬱的天空,踏上了歸途。
她自己跟着老頭家上山很多年了,自然也知道那段路每到雨天就不算安穩;誰知道李肇維居然在她還在穿草鞋的時候,就撐着傘自己出門,讓她着實擔心了好一會兒。
「……我很樂意。」
「不行?那你就賠我一套制服!」
「房東也只是第一次求職而已啊……」
「……頭家娘啊,那這事情要不要跟阿維——」
「今天一早的雨有些大,還颳了點風,長官可能是沒有撐好,所以纔會沾到雨水的吧。」
曉瑜伸出手指,制止了他。
「你……你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樣,我們明華莊就多了一位金髮碧眼的小美女啦!」
對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支吾其辭,半晌說不出話。
「欸欸欸,我也是『臨港』很重要的長工啊~」
「今天你這裏的東西我都要扣走!」
「沒什麼——」
「你……」
「算了,先不說這個了……上次叫你去處理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跟你們這些日本狗買的傘,就跟日本狗一樣,沒用啦!」
王太吉的心思,張曉瑜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只是有氣無力的趴在臺面,喃喃着除了她自己以外沒有人明白的煩惱。
「哼,要不是你做事情兩光兩光,我哪會讓肇維去啊。」
喔,原來是購物糾紛啊。李肇維聽到這裏,原本打定主意,不要介入這種和自己沒有關係的事情,但那警察只說了一句話,就讓他改變了主意。
「沒完成的時候可多着了呢。」
「拜託啦,大人啊!真的冤枉啦!」
警察也開始有點動怒了,他大聲嚷嚷着:「幹什麼幹什麼?你們有什麼意見?」
王太吉聳了聳肩,「唉呀,雖然紗布掀起來以後,底下是有點可怕啦,不過其實也沒那麼糟糕就是了。」
「這事情要是沒辦好,可是會弄出大事來的……在還沒真的決定那樣做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王太吉揮了揮手,張曉瑜的殺人眼神立刻掃了過去。
即使物價不太穩定,不過做爲哥哥,還是想幫元德弄一套全新的西裝,讓他穿着看起來精神抖擻些,也比較不會失了禮數。
「還說冤枉!今晚我得去拜會新調來的警總長官,叫你準備個禮盒還在這裏站着,這哪叫認真啊?」
原本今日也是預定巡視的日子,只是天雨路滑,李肇維便把張曉瑜留在店裏,自己一個人上山去了。
警察忽然暴喝,把傘隨手拋開,一把抓住肇維的領子,結果反而引來旁人的議論。
「太吉兄,頭家娘,你們在講什麼啊?」
「不愧是頭家娘。」
李肇維接過曉瑜泡的熱茶,微笑着說;張曉瑜則板起臉孔,瞪視訕笑着的王太吉。
他不諱言,在餐後因爲自己無心的詢問讓她掀開包着的繃帶,展露底下的舊傷時,確實感到不快,不過習慣了以後,倒也還好。
張曉瑜在正式執掌茶坊大權之後,也延續着這樣的合作關係,因此曉瑜和肇維會定期的到半山腰的茶園巡視,探問製茶工人們的生活,有時也會送送茶點、禮物,以求保證能夠維持高級茶葉的產量。
「欸,大人,你不要太超過喔!」
兩個看起來像是搬貨工人的壯漢排開人羣,挺起胸膛站在警察身邊,兩旁的人們的私語,也逐漸轉爲嘲諷。
「對啦~我們臺灣人的傘破啦,他們唐山的傘更爛啦!」
「根本就是故意找碴啦,我看喔,身上溼溼的搞不好是一早就去摸魚,纔會摸到大白鯊,弄的都是水啦!」
「……」
警察在衆人的包圍下,纔不甘願的鬆手,壓低帽子飛也似的逃了;兩個壯漢在警察離開之際,仍不忘多嘲弄兩句。
「大人,慢走喔!尾巴夾好一點蛤!」
語畢,人們大笑,但李肇維沒有笑容,只覺得鬆了一口氣而已。
這時,一雙粗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唉唷!少年仔!真的多謝你,多謝你啦!」
攤販抓住李肇維,不住地感謝;肇維不知該做何反應,只是尷尬的笑着。
「沒啦,我也沒做什麼。」
「喔,年輕人,厲害喔!」
其中一個壯漢重重地拍了肇維的背一下,滿臉堆着爽朗的笑容,「我叫阿明,在廟口那邊做事,我欣賞你,你哪天有什麼問題,就到廟口那裏找我就好!」
「是啦是啦,少年仔,真的多謝啦!來來來,這邊喜歡的你自己拿,自己拿!」
忽然被周遭的人當做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一樣圍繞着,李肇維只覺得全身不對勁,連忙找個理由,趕緊三步並作兩步離開,一路轉進小巷裏頭,才擺脫熱情的羣衆。
「學弟剛纔的表現不錯。」
李肇維才喘口氣而已,一個撐傘的人影隨即從巷子的另一端慢慢走來——
「學姐?」
對方拿開雨傘,映入眼簾的是肇維十分熟悉的容顏。
只見林明華張開傘來,仔細端詳了一下,「沒錯,不是日本傘,果然是美濃纔有的手路呢。」
林明華打起精神,和艾薇兒解釋關於抹茶的文化;艾薇兒聽完,神情還是有一點不解。
聽到這個陌生的字眼,艾薇兒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林明華苦笑了一下。
她這麼說着,拿起茶杯,看着和她的眼眸同樣美麗的茶湯。
打開來一看,是一張傳單。
李肇維隨手將傘放在一旁,眼尖的明華立刻就看出傘的來頭。
「學姐都看見了?」
「既然知道是誰,那就好辦了。」
林明華歪着頭,「在法國的巴黎,泡臺灣茶……這種人會在基隆這個地方嗎?」
李肇維這回皺起了眉頭,「……可是,我並不喜歡這樣做。這樣感覺就像是……讓外省人和本省人之間的矛盾加深似的。」
「……跟我們那裏的傘,不一樣呢。」
「真的嗎?」
「世界上絕大部分的成功,都是來自一時衝動喔。學姐還希望你多衝動一點呢。」
「欸,肇維君,你口袋裏那是什麼啊?」
沒有署名。
說完,她轉身便走,李肇維連忙喊道:「等等,學姐,這把傘——」
肇維起身,從廚房裏拿了一罐茶葉出來,照着自己平常在茶坊已經習慣的手法,重新泡了一壺茶。
「……艾薇兒小姐喝過的是怎樣的茶呢?」
至今,這句話的真正的意義,李肇維還是不明白。
「在喝茶喔。」
「嗯……我猜是八九不離十。」
在絕望的土壤中,種下希望的種子——
從她的口吻中聽到一絲異樣,李肇維跟着詢問,只見艾薇兒皺起了眉頭,「是把茶葉放在茶壺裏面……還要用熱水澆茶杯……」
「我不是真的打算幫那個攤販。」
「是你解決的問題,就你自己留着吧。」
李肇維思考了一下,「學姐剛纔還說到表現不錯……學姐難道是認爲這種事情應該常常發生嗎?」
「要解決剛纔的問題,當然還有很多種方法,你選的已經是犧牲比較少的方法了。還是說,學弟想自掏腰包來賠那個警察的制服?還是乾脆將他一把摔出去,直接讓你自己進警局呢?」
林明華牽着艾薇兒的手,十分愉快地說。
艾薇兒和林明華同時看着肇維。
「……說不定我知道妳要找的人是誰呢。」
林明華追問,艾薇兒則搖了搖頭。
「說起來……艾薇兒小姐,也沒提過那個人的名字呢。」
「布袋戲?」
他想起陳鈺。
清澈的茶湯注入茶杯,嫋嫋蒸煙像是雲彩一般上飄。這景象映入艾薇兒的眼中,她立刻跳了起來。
※ ※ ※
她頭也不回。
「就是這個。」
「當然,那個攤販既不是你的朋友,跟你也沒有利害關係,你只是看不過去,所以才說是一時衝動,不是嗎?」
「我……只是一時衝動而已。」
「學姐我當然很清楚囉,所以我也才希望學弟可以多多衝動一些啊。」
李肇維看着謝霽雲逐漸遠去的身影,在原地沉默了許久,咀嚼着她說的一字一句。
「我看看……這個週六在公園要舉辦布袋戲演出?」
李肇維點了點頭。
「……學姐的意思是,我這樣的做法很好嗎?」
李肇維歪着頭,「我在東京的時候,大家幾乎都是拿洋傘,反而紙傘很難見到呢。」
他現在常用的那把黑色洋傘,還是在日本的時候買的。肇維不明白紙傘這種傳統的技術,更遑論從傘面的油味來分辨了。
謝霽雲依舊微笑。
李肇維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放了一張傳單在口袋裏,只見林明華將傳單接了過去,開始閱讀。
雖然她是日本人,卻在臺灣出生、長大,一次也沒有到日本過;在臺灣光復的前夕,明華的父親回去日本,承諾很快就會接她回去,一轉眼就是一年多過去了,還是沒有下文。
李肇維仔細一想,艾薇兒是要找重要的人才來基隆的,雖然已經住下了幾天,但艾薇兒對於自己要找的人,卻除了是女性以外甚少提及,李肇維打算趁這個機會,稍微多多探聽一點。
也是啊。如果是在法國遇到的,那八成也是用法國名字吧。
只是,同時會法語和漢語,又在基隆,還寫這樣資訊缺乏的信件的女性,李肇維只認識一個。
「我只是單純地認爲學弟的表現很好而已。」
「房東,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啊?」
她別具深意的微笑着,笑得李肇維打從心底冒出了雞皮疙瘩。
在那件事以後,謝霽雲曾經消失了一小段時間,其後就像往常一樣,在基隆各地神出鬼沒。
即便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他仍無法忘懷,也還是不能理解謝霽雲那天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李肇維便把傘給了她。
「喔,那個是美濃的傘對吧。」
「我以前喝過的茶,也跟這個不一樣。跟那個人泡的,不一樣。」
「就這樣?沒說她住哪裏?」
謝霽雲將傘收好。
「方法是人想出來的,學弟。」
「艾薇兒想要傘嗎?」
李肇維有些難爲情的抓頭,謝霽雲則報以肯定的微笑。
「以前在巴黎的時候,那個人曾經用我們那裏的茶葉,泡過這樣的茶。」
林明華和李肇維互望一眼,「……艾薇兒小姐說的是這樣嗎?」
「是這樣喔……」
「你打算幫助那個攤販,而且僅用三言兩語就達到目的,牽引羣衆的議論逼走對方,以第一次來說,說是表現好已經算是比較收斂的講法了。」
「我不知道在這裏,你們是怎麼稱呼她的。」
仔細一看,這把傘似乎是剛纔那個警察拋開的。
「無論你擅長什麼,都不要免費提供服務,這是學姐給你的忠告。」
「那是當然的啦,我弄的可是抹茶,這可是——」
只是那個人總是神出鬼沒,真的要找,反而不知道該到哪裏找起。
林明華晃了晃手裏的抹茶篩,一旁的艾薇兒則是看着寶綠色的茶湯,饒富趣味地觀察着。
「讓學弟想起了不好的回憶嗎?」
「這什麼啊……」
李肇維自然知道這件事情,正打算換個話題,此時看到艾薇兒對紙傘很有興趣的樣子,就打蛇隨棍上了。
「嗯,是有更好的方法,也許。」
「房東這裏還真是一堆寶呢……」
李肇維聞言,手往外套口袋一探,摸到了一張紙條。
李肇維正色說道,「但總有更好的方法吧。」
這時,艾薇兒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條,李肇維接過,上頭是模糊但是娟秀的法語字跡。
「兩種我都不喜歡。」
「有什麼分別嗎?」
明華本來還以爲艾薇兒要找的人,會是和她自己一樣金髮碧眼的外國人;不過仔細想想,她都會說漢語了,來臺灣找臺灣人,好像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她將傘交到了肇維手上,「方法是人想出來的,那更好的方法,就等學弟自己想出來了。」
艾薇兒眯起了眼睛,翠綠的眼眸閃爍着懷念的情感。
「幾個月前,我在巴黎收到一封這樣的信,說要我來基隆找她。」
最初的幾個月,李肇維還會在遇到她的時候試着詢問關於那個人的事情,但不論怎麼問,謝霽雲總是三緘其口,久而久之,他也不問了。
「啊,肇維君~」
每每提起林明華的祖國日本,她的臉上總是會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
「艾薇兒以前喝過臺灣茶嗎?」
艾薇兒仔細端詳着傘,「茶也不一樣。」
「是喔……」
「從繪圖的風格來看,還有上頭的味道。肇維君應該知道吧?紙傘的傘面是紙,表面會塗一層油,從油的味道就能分辨出是哪裏出產的……還有握柄的大小也可以分辨。倉庫裏面那把番傘就是,主幹非常的粗,跟這把傘是完全不一樣的呢。」
「艾薇兒說要喝茶,我就把這套茶具找出來了。」
李肇維抓着雨傘,一路回到明華莊,坐在庭院旁的林明華隨即舉起手來。
「咦,是嗎?」
假裝從來沒有發生過那樣的事一般。
對李肇維來說,都是紙做的,實在不知道有什麼差別。
「布袋戲也是臺灣的文化之一喔。」
林明華微笑着,向艾薇兒說明:「布袋戲啊,是因爲戲偶的裏面像個布袋,可以讓人把手伸進去操作……」
李肇維看着林明華解說的模樣,那個埋藏在內心深處的回憶,一點一點的,復甦了。
「……那到時候,我們去看戲吧。」
李肇維這麼提議着。
那是爲了抓到什麼虛無幻想的垂死掙扎。
「好啊!」
林明華很快地答應,「啊,既然這樣,也順便跟曉瑜說一下吧。上次見面一起喫飯,都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曉瑜?」
「啊,艾薇兒還沒見過對吧?是肇維君工作的茶坊的頭家娘。」
「……頭家娘?」
「艾薇兒聽不懂啊?頭家娘呢,就是老闆娘的意思,簡單地說就是肇維君的上司……」
「那爲什麼……」
「那是因爲……」
李肇維沒有再繼續仔細聽聞她們的對話,他的視線落在滿注清澈茶湯的杯裏,看着裏頭倒映出的,扭曲的不像自己的那張容顏。
杯弓,蛇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