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桐花雨-

第七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1.7萬 字

《雨港基隆(小說)》1 -桐花雨- 第七章插圖(1)
《雨港基隆(小說)》 · 1 -桐花雨- · 第七章 · 第1張插圖

李肇維今天起了個大早,不,該說從昨天元德離開之後,他就沒有真正睡着過。

整個夜裏,他始終聽著有沒有元德回來的動靜。

但卻沒有。

仔細想想,自己連元德能去哪裏過夜都不清楚。

元德若是不把這裏當家,那元德心中的家究竟在哪?那個地方究竟有沒有給身爲哥哥的他,一個得以立足的存在?

「肇維君,你起來了嗎?」

李肇維聽到房門傳有規律的敲門聲,那是林明華輕快活潑的聲音。

他連忙隨便套了件外衣,急忙地把門打開。

「房東,早安。」

「早安。」

林明華的笑容很溫暖,讓李肇維覺得自己那因爲元德而感到疲憊的心獲得療愈。

觀察着李肇維的表情,林明華大眼連眨了幾下,接着才慢慢地開了口:「今天我要去找工作的事,如果肇維君不方便陪我去也沒關係喔!」

林明華很體貼地說着,李肇維知道她一定是因爲昨夜的事情而在爲自己擔心。

他連忙搖了搖頭,也對林明華做出了一個十分有活力的笑容。

「我精神很好呢!爲什麼會不方便陪妳去?」

李肇維反問,反倒是林明華露出了欲言又止的微妙神情,她輕輕地搖起了頭。

「不、沒有什麼……」她將視線轉向李肇維那還沒有整理的頭髮:「肇維君的睡相,應該很差喔。」

「啊?」

馬上明白林明華意思的李肇維慌忙地耙梳了幾下頭髮,一臉尷尬。

林明華捂着嘴巴,噗哧的笑了出來。

林明華看着李肇維,沒多久便有些落寞地垂下了頭。

李肇維有些慶幸自己現在不是剛剛那個被炮轟的目標了,但眼前的亂象卻讓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兩邊都在強化着彼此的仇視,越滾越大。就連原本只是在一旁圍觀的民衆也不自覺地跟着劃分成本省與外省,互相吵了起來。

「你們本省人除了番薯還有什麼?我們纔不稀罕!」

朋友的朋友這種說法一向讓人覺得很可疑,但李肇維卻發現周遭的民衆紛紛嘈雜起來,很簡單就被煽動了。

林明華大力搖着頭,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就是不會給你們本省人工作的意思!」

「之後就要在這裏工作了嗎?怎麼說……有一點緊張呢!」

「這是國民黨的陰謀!」

「得到工作的是個外省人,本省人認爲有內定的嫌疑……所以兩方便爭執了起來。」

不過林明華倒不覺得自己是來碰運氣的樣子,她顯得非常有自信。

林明華心跳得有點快,但她馬上決定忽略這份不安。

「先不說了,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裏吧!」

「少年仔,你是本省人還是外省人?」

「不,妳沒馬上出來未必不是件好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請你們兩位……」李肇維覺得自己簡直像是一腳踏進了一個陷阱裏。他今天是陪明華來應徵工作的,實在不想捲入這種爭執,但這兩個人偏偏就像是不肯放過他一樣—

「嗯。」

李肇維的臉色有些難看,表情也十分嚴肅。

搞什麼……他覺得古怪,卻又說不上來。

那些抓鬼子、打漢奸的事情她不是不知道。

李肇維也認同她的感想。

她對李肇維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那,我們去慶祝吧!慶祝我失業!」

「你們這些外省人是打算要欺負我們本省人多久?從到臺灣之後,就天天搶我們的東西!」

「房東,等等!」

眼前這兩個人的言語轟炸越來越強烈,李肇維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哈哈……」李肇維無言,只能打了個哈哈。

「結果我又失業了!」林明華說得很輕快,隨即又稍稍搖頭:「不對喔、失業應該是指原本有工作的人吧!」

「到底是怎麼了?」

「什麼內定?」那個看似本省人的男人提高了聲音。

兩個說話都很大聲的男人雖然長得沒有什麼特色,但從說話上可以徹底分清楚他們的省籍是什麼。

「少年仔!你相信內定這種事咩?」

「可是我就是想去成一堂喫飯嘛~~~只有店長願意跟我收臺幣……」

「果然真的是外省人!」

這簡直就是印證了剛剛那個外省人所說的話,也讓在場的本省人鬧了起來。

「我早就聽我朋友在政府的朋友說過,這個工作早就內定給咱們外省人啦!」

「我知道馬上就會宣佈,不過我在出來的時候迷路了,之後有人的東西被撞翻了,所以我就幫他撿了一陣子……沒想到竟然過了那麼久了嗎?」

「哪有人慶祝自己失業啊?」

「爲什麼?」

這句話說得非常大聲,大聲到周圍的人都紛紛將頭轉向說話的人。

平白被捲入這場糾紛的李肇維沒有辦法,只好以非常中立又客觀的說法回道:「既然大家都活在同一個土地上,就沒有外省人和本省人的分別。」

「你們也好不到哪裏,就只有芋仔!」

林明華的喃喃自語讓李肇維苦笑了起來,他實在不知道林明華究竟是哪來的自信?當然,他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我看你是本省人吧!」

這不只是說給對方聽的,更是李肇維的真心想法。

林明華握緊了拳頭,顯得鬥志高昂。

「本省人快回家吧!這工作沒有你們的份!」

但從他身後傳來的大聲說話卻讓他分心了。

林明華張着惶恐的大眼,顯然很害怕。

林明華睜大雙眼,她注意的焦點已經完全模糊了。

……這兩個人明明口音那麼重,爲什麼卻能彼此對話的那麼順利呢?

李肇維打着哈哈,他的話說得十分委婉。

現在可說是一團亂了,而應徵處的人員偏偏又在此時宣佈了被錄取的名單。

「聽說馬上就會公佈會不會被錄用了喔!」

「謝謝……我知道了……」

人真的很多,甚至可以說是龍蛇雜處。看來在失業率這麼高的情況下,有很多人跟林明華一樣是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混口飯喫的。

看到滿滿的人潮,林明華忍不住發出驚呼。

但基隆本來就是她的家,是她生長的地方,更何況她也沒做過什麼「通敵賣國」的事情,她即使偶爾會擔心,也並不認爲政府會特別針對她。

「唷西~~~肇維君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怎麼了……我不過是幫人家撿起被撞翻的東西,怎麼耽誤了一下,外面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到最後,他發現這兩個人根本是要利用他來分別外省與本省的立場!

「哇~~~人好多喔!」

又來了,這種特別要劃分本省人外省人的說法。

李肇維突然感受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他警戒地轉過頭。

「欸?已經知道誰得到工作了嗎?」

「你是在黑白講蝦米?」

聽見叫到自己名字的林明華正要離開,李肇維卻一把抓住了她。

李肇維皺起眉,但他隨即被那個本省人點到了名。

「既然要慶祝,也應該由我出錢吧!」

「是嗎?」林明華天真地回問。

「……絕對不要在面試的時候用日語,知道嗎?」

「妳自己不知道嗎?」李肇維苦笑。

「肇維君?」

……但是現在聽到李肇維這麼一說,林明華也只能拿出對於現實的覺悟。

李肇維拉着林明華儘速離開混亂的現場。

看着林明華轉進轉角的身影,李肇維仍舊有些放不下心。

可是她只知道這裏有工作啊?

李肇維連忙搶着說。

但眼前的兩個人一聽都變了臉色。

「哇靠,不是本省人也不是外省人,難道你是日本人啊?」

能考上師範的她當然不笨,也沒有表現出來的這麼遲鈍。平常總是不會去思考到險惡面的她,一方面是因爲被呵護照顧得太好,另一方面則是因爲她相信大家都是好人的樂觀個性。

本省人此起彼落的叫嚷起來;而其餘的外省人也不甘示弱的回罵着對方。

林明華又問,這時李肇維總算回答了她。

他拉着林明華穿過馬路,走到了不會被波及到的地方。

在親自去茶坊向張曉瑜告假之後,李肇維便陪着林明華來到了應徵所。

「那,今天就麻煩肇維君了。」

「肏!老子最看不慣你這種牆頭草!」

李肇維很簡略地帶過,也沒提到自己覺得古怪的地方。

「安抓?我是本省人啊!」

但李肇維怎麼聽,卻都有一種古怪的違和感。

兩個人跑到了外面,發現不遠處有警察正在趕來。

「當然。」李肇維說得十分誠懇,那種亂象真的是不要碰到最好。

「……外省人和本省人吵了起來。」

林明華轉過頭,說出的話因爲笑意而微微顫抖着。

她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好人或許會碰到挫折,但是絕對不會碰到真的非常糟糕的事情的,對吧?

—一個看起來很不可靠的外省人得到了工作。

※~~※~~※

他同時也發現,剛剛最先開始吵的那兩個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看見林明華愣住,李肇維連忙補充:「政府提倡要說國語,妳說國語才能加分啊!」

但是即便樂觀如她,也沒有完全忽略目前社會局勢的狀況—她只是不願去想自從光復以來,政府對留在臺灣的日本人和親日分子所做的「處置」。

她來政府機構應徵工作是不是錯了?

是啊,就讓明華盡情地喫些好東西吧!

※~~※~~※

基隆又來了新的長官,她必須去爲茶坊的將來好好打點一下。

想着,張曉瑜煩惱得咬起了拇指的指甲。

新來的高官據說是個挺正直的人,所以不能從那裏下手。否則一個不小心,就會把茶坊弄得裏外不是人。

裏外不是人嗎?對於很多的本省人而言,她早就已經是這種情況了。

她不想被別人批評,當然更不想給人家罵—特別是那些應該是自己同胞的人。

但是沒辦法,爲了現實,她不能不去討好政府。

她沒有那種爲了氣節而犧牲自己的那種崇高理念,更何況她揹負的不只自己一個人。

氣節這種東西填不飽肚子,但是食物卻可以。

即使能被傳頌千古,張曉瑜認爲人死了就是死了。

何況擔負生計的她,若是讓手下的誰或是他們的家人餓死了,難道就不是一種謀殺嗎?

明明可以拯救卻放着不管,讓人死了卻說成全了某種志向,這對她而言是種僞善。

奪取生命的罪行是絕對不可以饒恕的!絕對不行!

對於那些抗議反對她、說她是叛徒的人,她至少可以無愧於天地的說出,她沒有辜負她必須負責的人……

當年她的多桑也是這樣,即使茶坊手下的茶農被政府命令改茶爲糧,但他的多桑卻始終沒有辜負了那些茶農。甚至時不時的還會拿錢去貼補那些人的家計。

對張曉瑜而言,這就叫仁義。也是她對人與人相處最在乎的價值。

現在茶葉被政府壟斷的情形越來越嚴重,她大可以像很多茶商一樣放棄茶坊,或是整間頂給有興趣的半山仔的,但她絕不會做出那種事情。

她絕對不會把那些爲茶坊賣命工作的人丟在街頭餓死!這就是她的堅持!

她吸了口氣,繼續着先前的思考。

「啊……是啊……」

李肇維和張曉瑜看着顯然被王太吉痛揍過一陣子的兩個入侵者,怎麼看怎麼陌生,完全不像本地人。

「我不去,誰要養活你;我不養活你,你養得起元德嗎?」

「……看清楚了,肇維……這就是不討好政府的下場。」

而是爲了自己的信念。

聽到感謝的她很感動,但她絕對不是爲了要聽到感謝才這麼做的。

他們還沒走近明華莊,就已經可以聽到王太吉難得的憤怒聲音。

此時,副官的傭人端了幾道菜上來,是菜色豐富精美的西方菜。李肇維看着,他發現糧食不足的問題在副官這裏,簡直就像是個離譜的謊言。

「太吉兄!你難道要打死他們嗎?看看房東被你嚇的?」

副官的宿舍是棟很西洋的建築。

經過衛兵的層層通報與打點,他和張曉瑜花了一番時間才見到了副官。

她有自信,自己這些年所練出的「笑容」絕對比副官來得更真誠。

張曉瑜也在此時跑到了林明華身邊,並且發現林明華的左頰有些紅腫。

張曉瑜被說得有些害羞,因此她趕緊別過了頭:「……即使你這樣捧我,薪水也不會變多喔!」

「不行、這種人絕對不能放過!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他們!他媽的來偷東西又敢打人!」

更重要的是她也沒興趣。張曉瑜知道自己要是和副官喫上這一頓飯,恐怕會因爲副官的虛假而噁心地吐了出來。

「當然,我最會精打細算了。」

「至少什麼!」張曉瑜不滿地嘀咕着:「那天在港口抗議的人不都被警察抓了嗎?結果有交代出什麼了嗎……去跟警察打報告……一個不小心又要變成了我找外省警察去替我向本省『同胞』出氣的這種事呢……」

「喔,肇維啊……」張曉瑜直覺地把手藏到了背後,卻也馬上清楚這個動作並沒有意義—畢竟茶坊上上下下每個人早就知道,她會給政府獻金或是貢獻茶葉的事情了。

他們看見林明華和王太吉拉扯着,十分努力地在阻止王太吉發火揍人。

「他媽的,來偷東西被發現竟然還敢回手……」

「歡迎歡迎,臨港茶坊的頭家娘!」

張曉瑜當然識趣的回絕了。

但茶葉畢竟填不飽肚子。

「既然兩位都來了,乾脆一起喫個飯如何?」

李肇維沉默了,張曉瑜說得一點都沒錯。

他們才離開副官的宿舍沒多久,就看到了一輛軍用車向人民徵收糧食。

「這簡單,我們中國人誰不喜歡喝茶?特別我們入了黨的好中國人,更是個個懂得品茶!頭家娘能進到好茶,我們當然很樂見!」

王太吉不滿地叫着,又想動手的他被李肇維緊緊抓住。

張曉瑜給的這幾罐茶葉,要是看在懂茶又講究的人眼裏,甚至可以換上普通人一個月的薪資。

「我們國民黨打共匪打得辛辛苦苦、有一餐沒一餐的,你們這些躲在後面的臺灣人好意思嗎?」

她如此想着。

這兩個人完全倒在地上,也讓李肇維再次確認王太吉有多憤怒。

副官的長相是那種即使認識,在路上經過卻也很難認出來的人。但是身上卻多了種豺狼虎豹的感覺,但若要說是野獸的話,確實是對不起那些動物了。

副官眉開眼笑的表示歡迎,卻無法讓李肇維覺得他是真心的。

「對了……」

「明華,怎麼了?」

「我明白,我沒有怪妳的意思。」李肇維露出要張曉瑜寬慰的笑容:「我一直都知道妳做的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

張曉瑜也這麼想。不過比起李肇維,這些日子都在跟政府應對的她早就習慣這種人了。

那些抗議的學生有信念,她也有。

「我當然知道。今天……我跟妳一起去。」

也就是說,不但抽利潤,你們連茶葉都不放過囉?

「回來得那麼早啊?」張曉瑜有些敷衍地問着。

眼見林明華快要攔不住了,趕上的李肇維連忙從背後拉住了王太吉。

李肇維因爲太過激動而發着抖,張曉瑜則是靜靜地拉着他離開。

似乎感受到李肇維的怒意,張曉瑜也在此時捉住了他的手臂。

……這筆交易也算是談成了。

李肇維知道,這是之前日本人所建造的。滿口反鬼子的政府官員住在這種日本人蓋的新式樓房裏……他實在不能理解,也覺得很詭異。

張曉瑜皺起眉頭,顯然不想談到這個話題。

發現了李肇維眼神的副官哈哈笑了起來,顯然認爲李肇維是在羨慕。

—只是兩者之間不相同或者互相牴觸罷了。

「說了又有什麼用。」

她很感謝茶坊的人對此都沒有怨言,甚至有人向她道謝。

「曉瑜,我回來了!」

「那……看妳一副要出門的樣子,是打算去哪呢?」

「也不早了。」李肇維摸摸頭:「今天茶坊的工作什麼都沒做呢!」

「去拜訪新長官的副官。」

張曉瑜十分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也只能割愛陪笑。

接着,她拿了幾罐昂貴的茶葉,準備動身去拜訪副官。

因此,她同樣回以親切的虛假笑容。

看到此情此景的李肇維想到剛剛在副官那裏所看到的豐盛菜餚,他忍不住握緊了拳頭,一股熱騰騰的怒火升了上來。

「太吉君……沒事了啦!」

張曉瑜喃喃自語着。

「也不需要你來做,沒客人沒收入,你就沒事做了不是嗎?況且你殺菁揉茶都不俐落,後面製茶的人各個都比你有用得多了!」

她向副官述說着自己的來意,毫不避諱自己的企圖。

李肇維急吼,這才讓王太吉緩下動作。

在做出賄賂政府官員這種事之後,張曉瑜實在是不想就那麼回到茶坊。因此她乾脆跟着李肇維一起回到明華莊。

「……什麼?」

「太吉君……」

「又是這麼一針見血啊!」

「太吉兄冷靜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過,即使討好了政府,也未必不會有這一天的到來……

「我……沒有要數落你的意思。」她輕聲辯解:「只是我心情煩,心情很糟糕……」

張曉瑜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王太吉就像大夢初醒一樣,他先是愣了愣,隨即將頭轉向一旁顯得很驚慌的林明華。

副官的話張曉瑜聽得很明白,她的心裏很憤怒,臉上卻依然不動聲色。

副官接了過去,顯然十分開心。

「至少……」

她跟李肇維連忙告別了副官,這個地方他們一點都不想再待下去。

※~~※~~※

肇維要擔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她咬了咬牙。

她已經打點過中間的連長,現在只能把目標轉向很熱衷收受「人民給的政府輔助金」的副官了。

「當然,茶坊進了好茶就一定會孝敬長官的。」張曉瑜說着,並且遞上了包得漂漂亮亮的幾罐茶葉。

「你們這些人還不快滾開?」

「……隨便你。」張曉瑜拿起準備好的茶葉,又問:「今天找工作的事,果然還是不行吧?」

「茶坊的閒職也都有人做了,實在找不到能讓她心安理得拿薪水的工作了啊……」

張曉瑜默默想着,並沒有將想法說給李肇維聽。

「我……我也不清楚……」林明華支支吾吾地說着:「我原本在院子裏打掃着,就看見有人突然翻牆進來,我上前詢問時對方就突然動手打我……幸好太吉君剛好看到幫了我……」

然而,她的心情烏煙瘴氣,明華莊卻未必不會。

……不過打點過了也不一定就會很順利啊……

而看着李肇維的模樣,張曉瑜只覺得自己話說得太重。

副官這麼問,當然沒有真心邀請李肇維與張曉瑜的意思,他只是想炫耀,想展現身爲政府官員的他,和他們這些小老百姓有多麼大的不同。

張曉瑜想着前幾天連長的兒子帶他來鬧場的景象,那真是讓她直到現在都氣憤難消……但,她不做不行了!

軍人們不顧對方的苦苦懇求,硬是把少得可憐的米袋搶了過去。

「從外面扔石頭的事情,妳有聽我的話去跟警察說了嗎?」

李肇維徹底語塞。張曉瑜說的這種可能性,他真的不曾想過。

「—?」李肇維整個臉色都變得凝重了起來,他沉聲問:「非要去嗎?」

王太吉張大了眼睛,眼裏充滿了入侵者的憤怒也充滿了對林明華的心疼……看着緊緊抓着張曉瑜的林明華,他更是多出了對自己的責備與不諒解。

「……他媽的……我一點都不想害妳露出這種表情啊……」王太吉收起了拳頭。

「……太吉君?」

面對不再那麼衝動的王太吉,李肇維抓着他的力道也變得小了許多。

「幹!」王太吉掙脫了李肇維。

他雙眼痛苦地閉了起來,然後睜開,接着一個大轉身便邁步離開。

「太、太吉君?」

看着王太吉氣憤離去的背影,林明華慌張地搖晃着張曉瑜。

「曉瑜小姐……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妳沒有做錯什麼。」張曉瑜撫着林明華的背,再次將視線轉向地上的兩個人,她放開林明華,並將她拉到自己的身後。

接着她滿臉不悅地走向地上的兩人。

「我啊……最討厭偷別人東西,搶別人東西的人了!」

張曉瑜的口氣很差,表情更是可怕得嚇人。

隱約察覺到似乎要發生什麼事的李肇維連忙開口喝阻,卻完全來不及了—

只看到張曉瑜的腳重重地踩上其中一個入侵者的兩腿之間。

被踩的入侵者發出了不知道是哀鳴還是號叫的聲音。李肇維也發現圍觀的男性房客也不小心發出了悲鳴。

「曉瑜小姐!」

林明華滿臉通紅的捂住嘴巴,露出了不知所措的震驚表情。

張曉瑜轉過頭,對林明華做出了十分溫柔和藹的微笑。

「明華啊……我不是跟妳說過也有不必忍的時候嗎—特別是在這種時候,女人的矜持完全是種甜蜜的負擔喔!」

不知道爲什麼,張曉瑜覺得今天特別的心神不寧。

「搞什麼!不是才……」

他察覺到張曉瑜的古怪模樣,忍不住開口問:

她壓抑着自己的情緒,快速地揚起平常時的笑容。

副官也對她堆起笑臉。

「曉瑜快!現在去港口說不定還能阻止得了!」

「頭家娘說是說過了,不過我們最近有大人物要來,上頭的命令我也不能不聽……於是就來跟頭家娘您借一些茶葉了。」

太吉兄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坦白說,我們茶坊的工人天天吵着要罷工,我們茶坊被政府定的收買價格,已經讓我們給的工錢不夠了。如果現在副官不幫我們多着想一下工人們的薪水,他們都跑掉了怎麼辦?」

張曉瑜即使知道說話的人是誰卻也稍稍被嚇了一跳,她有些不滿地回身望着李肇維。

「怎麼了?」

「我想,也沒有大家的事了……我會好好把這兩個小偷送到警察那裏的。驚擾到各位真是不好意思……」

他看着疏散的人潮,也一手抓起了一個侵入者。

「政府說要徵收我們茶坊的茶!」

看着弟弟的反應,李肇維總覺得奇怪,但又說不出是哪裏出問題了。

李元德的表情開始陰沉不定了起來。

出聲的人正是陳鈺。

張曉瑜的話梗在心口,她讓李肇維拉着她跑。

李肇維鑽來鑽去總算鑽到副官的弱點。

李肇維正要試探張曉瑜這次氣到什麼地步的時候,應該待在港口卸貨的茶坊工人卻突然跑了進來。

「什麼下個月和下下個月的薪俸?我爹纔不會用到你私人的錢來幫政府買東西呢!胡說!」

「不要這樣偷偷出現在人家的後面啦!」

「副官就再也沒茶可以拿了。」李肇維露出嚴肅的表情:「到時候那些大人物要喝什麼?」

身爲國民政府的軍人,薪水居然少成這樣?

「陳小姐?」副官慌張了一下:「您怎麼來了?」

一旁的李肇維看不過去,乾脆自己把話接了下去。

張曉瑜咬了咬下脣。

沒有對李肇維說出心事的張曉瑜懶得再多說什麼了。今天就讓肇維覺得是自己贏了吧!

腦筋一時轉不過來的副官反問。

「這可是『額外』買的貨啊?頭家娘妳不滿意的話我也沒辦法了……」副官露出一臉爲難的樣子:「這可是連我的薪俸都墊進去了啊!」

「副官,您好啊!」

「我看這次是躲不過政府了……」她坦白說着。

「當然了,工人不採茶不製茶,我和頭家娘也沒有辦法了啊!那時候臨港茶坊就只能全部收起來了。」

「……頭家娘再不買帳就是看不起政府了。」

副官清了清喉嚨,恭敬地對他們介紹起陳鈺的來歷。

「大人物來了,我們這邊少不了要有一筆喫喫喝喝的開銷,頭家娘恐怕要等一等囉!」

「那次是連長個人,如果這次搞到是政府要徵收的話……」

……阻止?怎麼阻止得了?

貪官也就算了……賄賂這種東西,最怕貪得無厭的狼。

副官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張曉瑜,顯然是想要看她難堪。

「我爲什麼不能來?」陳鈺反問,表情冷冰冰的,完全沒有向李肇維那邊看過一眼。

她這麼想着,便邁步往前面大廳走去;但這反而讓李肇維慌了,誤解成她在發脾氣,因此他慌張地跟上腳步。

張曉瑜的心整個涼掉了,就像掉進冰窖一樣。

「我記得有請副官您多通融通融了,怎麼今天會突然打算徵收我們茶坊的貨啊!」張曉瑜笑着,微眯起雙眼。

剛剛王太吉的表情……就連遲鈍如他也有點發現了……

「原來是這樣啊!頭家娘妳早點說不就好了嗎?我也沒有那麼不近人情啊!」他伸手比了一個數字:「那麼就當是政府額外向妳買的了。」

雖然對不起茶坊的各位,但是他只能這樣說了……

「哥……這兩個人是?」

副官露出了一臉猶豫的表情。

「你……哼?」

「副官您這個價錢……怎麼看都不到這些茶葉的成本吧……」

接下來……是要我繼續踩嗎?

說好了嗎?李肇維硬生生地將後半段的話吞回肚子裏,他拉起張曉瑜的手。

李肇維感到不可思議,李元德那天對明華莊的態度他還記得,怎麼忽然就變成了一個肯爲莊子辦事的人了?

「是被太吉和曉瑜教訓過了!我正要把他們送到警局。」

他拎着兩個入侵者準備把他們提送警局,卻看到李元德迎面走向他。

「哥你是在懷疑什麼啦?」

他尷尬地望向四周圍。

「頭家娘好啊!」

巡視了茶坊一圈的她按着胸口。

「到莊裏來的小偷。」

而張曉瑜不看還好,一看到副官開的價錢她更是火大到極限。

「肇維,接下來的就麻煩你了!」

李肇維看着張曉瑜揮着手的背影,只敢在內心中露出苦笑。

李肇維幾乎是拖着張曉瑜來碼頭的。

副官比的數字低廉的讓李肇維不敢置信。

「這可是連我下個月和下下個月的薪俸都墊進去了!」副官說。

張曉瑜嗅到非常不對勁的氣味,因此她連忙問。

李元德瞪着這兩個入侵者。

「妳究竟是怎麼了?」

「這是我們新任基隆要塞守備隊長的千金,陳鈺小姐。」

張曉瑜氣得想要罵人,因此她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臂。

「哥!讓我來,我把他們交到警局啦!」

「沒茶?」

「教訓過他們沒有?」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她知道自己的直覺一向很準。

副官一聽可不得了了,能徵收茶葉的茶坊若是沒茶了,還有什麼用處啊!因此他再次比了一個數字,雖然也不是很理想,但至少比剛纔高滿多了。

今天的李肇維對張曉瑜的情緒倒是應對得滿順手的,他感覺有些得意。

「曉瑜、想什麼?」

看到陳鈺出現的李肇維很喫驚,張曉瑜也同樣愣住了。

「不試試怎麼知道?」李肇維忙說:「那次那個連長來茶坊鬧事,我們不也躲過了嗎?」

張曉瑜閉上了嘴,因爲她看到副官在卸貨處那副得意洋洋的可惡模樣。

李元德一把拽住兩個入侵者,二話不說地走了。

也就是大人物要去你們那邊白喫白喝,你們則是要白佔我們茶坊的茶葉了?

「副官不需要下一批茶葉來招待大人物了嗎?」

「…………」張曉瑜垂下肩膀,她全身都在發抖。

她拉上林明華,就這麼筆直地走進明華莊。

她邊說又繼續補踩了幾腳,接着冷冷地將視線轉到旁邊那一個。

張曉瑜不知道該怎麼向李肇維解釋清楚。

「……怎麼辦?」

「曉瑜曉瑜……」

「頭家娘頭家娘!」

張曉瑜深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卻看到副官微微變了臉色。

李肇維狐疑地看了一眼張曉瑜,正當張曉瑜決定認賠答應的時候,有點不愉快的聲音岔進了他們與副官之間。

李肇維的話讓副官愣住了。

沒有被踩的入侵者終於也在此時發出了被嚇到的低鳴。

「偷偷出現這種事情,怎麼說都是曉瑜妳比較擅長吧?」

「借茶葉當然沒關係……不過要借多久啊?」

張曉瑜哼了一聲,隨即不再理會的轉過身。

「副官,這次的貨有那麼多,是我們茶坊整個月的生計了。」她繼續陪笑,更是委曲求全:「如果你要借這麼久,我看我們茶坊的人都會餓死了,希望你至少再通融一下啊!」

「……真的嗎?」

※~~※~~※

而且特別準的……通常都不是什麼好事。

「我看副官你都在刁難人,就給這個茶坊開個像樣的價錢吧!免得別人說我們政府小氣。我爹因事調離基隆一年多,可別給他剛回到這裏就丟了臉面。」

副官雖然有點不滿,卻是很聽陳鈺的話。他終於給這批茶葉開了個不錯的價錢。

「謝謝妳,陳小姐。」

張曉瑜由衷地發出感激,但心裏也有些複雜。

就跟李肇維說的一樣,陳鈺的表現完全不像是認識他。

副官當然不知道李肇維早就認識陳鈺了。

而她張曉瑜也認識,只不過陳鈺並不認識她……

※~~※~~※

即使好不容易爲茶坊討到了一個公道的價錢。李肇維與張曉瑜之間的氣氛,在見到陳鈺之後仍舊變得十分沉默。

李肇維見到陳鈺時確實是有些激動,但他現在心情發慌的原因卻是擔心曉瑜想太多。

比起不理會自己的陳鈺,他現在對曉瑜的在乎似乎更多了一點。

他有些喫驚地發現了自己心靈上的轉變。

他想對曉瑜解釋現在的心情,卻緊張地不知道該從何處說起。

而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張曉瑜先開了口:

「幹麼不去追她反而讓她走掉?」

張曉瑜的聲音很淡然,李肇維知道,那是她刻意表現出的平靜。

「曉瑜,我就是怕妳多想……」

「我怎麼想都無所謂吧!」張曉瑜不悅地叫了起來:「李肇維,你怎麼那麼膽小啊!爲什麼不好好面對自己的心情!」

她不想再看到肇維那種爲了喜歡的人而心痛苦悶的樣子了!

可是要改善要轉變也是必須看肇維自己啊!爲什麼他就是要停在原地不動呢?

李肇維並沒有發問,但這個老同學卻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在張曉瑜沉浸在自己思緒之中,林明華早已揹着雙手來到了她的身邊:「是不是和肇維君吵架了?」

總算再經過一段時間之後,這個老同學露出了比較正常的眼神。

※~~※~~※

卻被一個不知從哪衝出來的人給抱住。

李肇維見狀馬上要追過去。

但她畢竟是人,總是需要休息的時候……

陳鈺不自在地笑了笑。

張曉瑜動了動嘴脣,問出了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問題。

老同學喫喫笑了起來。

「……我送你吧。」

※~~※~~※

那她呢?

「我……剛纔……?」老同學先是迷惑着,隨即露出了驚駭的神情:「我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關於日本的話?」

「曉瑜小姐?」

聽到李肇維這麼一說,陳鈺的臉色馬上變了,她抿緊雙脣,表情又恢復成之前那種冷冰冰的模樣。

他很錯愕,但這個同學的發言更讓他覺得可怕。

「那些我在南洋殺掉的人就是不肯放過我啊!」

「我怎麼會懂我喜歡的人喜歡別人的心情啊?」

休息休息,她最不需要休息,因爲那總是會讓她想太多。

「嘿嘿~~~我就知道。」林明華說着,就像是在唱着歌:「也只有肇維君會讓曉瑜小姐做出這種表情了。」

李肇維並沒有刻意去挽留這個老同學。

「……爲什麼現在妳還要說這種話?」

「妳好……」

她的聲音很淡很輕,不過李肇維卻聽得一清二楚。

「你是……肇維……?」

她挑釁地說着,就像在埋怨李肇維什麼一般。

但不管如何,他就是找不到。

肇維……

陳鈺趕緊收起驚愕的表情和他打了一個招呼。

她甚至也不願再看李肇維一眼,就這麼離開了。

她從來沒有那麼貪心。

張曉瑜微微睜大眼,林明華的洞悉力讓她嚇了一跳。

「免了啦!你還是不要跟我走在一起比較好……」

他只是默默看着這個老同學慢慢離去的背影。

「萬歲萬歲!大日本帝國萬歲!」

她只感覺動輒得咎,似乎不管自己做了什麼都會有人反彈。

「……你不記得剛剛的事了嗎?」

「算了啦……跟着皇軍去打仗的我……就算是精神正常,也不會有什麼作爲了……」

他知道……戰爭毀滅的人心是再也無法復元的……

爲什麼偏偏在他總算稍稍釐清了感情的時候會發生這種事?

「嗯……」李肇維小小聲地做了肯定,就怕再刺激到對方。

結果,累積了一整天不順心的他,爲了散心而來到了海邊。

他抬起手,想要推開這個抱住自己的莫名其妙的人。

林明華看起來就是那麼的天真、單純,和她儼然是個差距極大的個體。

張曉瑜四處晃盪着。

他狠狠罵着自己。

發現自己走到這裏的李肇維苦笑起來,他轉身回頭想要離開。卻看到不遠處一個出乎他意料的人。

「我要去車站坐車找我的姐姐了……再見了啊……」

看着紛紛閃避他們的路人們,李肇維只好一把拽起這個老同學躲到旁邊的巷子裏。

「我啊……還是很喜歡這邊的景色。」

李肇維難得的火大起來,一向算是溫和的他似乎也給那副官影響了心情。

「嗚嗚~~~~~~肇維啊~~~~肇維~~~~~~」

從跟那個討人厭的副官見面時便持續累積的不滿情緒完全爆發,她狠狠瞪了李肇維一眼便跑了開。

張曉瑜的神情很落寞,顯然受到不小的傷害。但她也不是那種會白白給人家傷害到的人,不服氣的她乾脆用力跺了一腳。

他拍着對方的臉。

「肇維啊!大日本帝國萬歲!」

若對方都是這個模樣的話,那早在接近自己之前就會被察覺了……不,應該說會先被警察抓起來纔對,這種模樣,絕對不可能就這樣任由他走在大街上的。

李肇維顯得十分喫驚,他完全沒有想到陳鈺會主動跟他說話。

「是啊,我本來就不懂……」

即使知道,他也什麼都不能做。

混帳東西,爲什麼你總是那麼優柔寡斷!

不行,她可沒有休息的時間了,在今天面臨茶葉會被徵收的危機之後,她必須仔細思考避過這個危機的辦法。

「…………」

這個人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目送老同學離開之後,李肇維便開始到處尋找張曉瑜。

「……明華,妳喜歡肇維對不對?」

茶坊的一切、肇維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搞得她筋疲力竭。

完全失控的老同學不停放聲大喊着,這樣危險的行爲招來了路上行人的怪異眼光。當然,除了怪異,更隱藏着驚懼。

一陣很輕柔好聽的聲音傳來,她抬眼,看着正從階梯上下來的林明華。就連身爲女性的她都覺得林明華好吸引人。

李肇維定睛一看,居然是他以前的同學。

林明華只要輕輕笑着,似乎就能治癒別人。

走來走去就是沒有一個地方她想待着,因爲總是一個人,好寂寞……

「我……爲什麼……?」

他一邊拍着對方的臉一般搖着對方。

這次換林明華睜大了雙眼,她的雙頰染上了一層薄紅。

他並沒有特別挑選地方,卻在不知不覺中來到當年陳鈺空手演布袋戲給他看的那個沙灘上。

「……你好。」

兩個人才進了小巷,這個老同學便大哭了起來。

「不爲什麼!」

她只是覺得,或許,或許在神明的莊嚴前面,她能獲得心靈的平靜。

她並不認爲在誠心參拜之後,神明就會給她想要的一切。

他急到加重了聲音,但在張曉瑜聽起來卻像是肇維在針對她生氣。

李肇維溫溫吞吞的個性讓張曉瑜感到着急,雖然現在陳鈺是在基隆沒錯啦,但是明天不在了、肇維要去哪裏找?

陳鈺竟然也默默地走在海灘邊,神情憂傷的她和李肇維對上視線之後,也露出了十分驚愕的表情。

張曉瑜想着,又忍不住大力搖了搖頭。

「對……對不起……」老同學彎下身體:「我造成你的麻煩了吧……對不起啊……但也幸虧了你我纔沒被抓起來啊……」

「我從戰爭之後就得了這個病……」

她沒有目的地來到了基隆神社,鳥居後的長長樓梯讓她覺得好麻煩,但她就是想到神社上面一下。

「曉瑜小姐?妳究竟怎麼了?」

這些可能會被神明稱爲考驗的東西,她是欣然接受的。

但面對張曉瑜的這種反應,李肇維更急了,爲什麼曉瑜從來都不肯聽他好好把話說完啊?

「是我。」李肇維點點頭,滿臉憂心地看着對方。

他的表情在瞬間變得很複雜,困惑、不解的心情充斥在他的胸口。

「妳不懂—我就是在面對自己的心情啊!」

李肇維發現自己的心又在隱隱作痛……

這種擁護敵人的話怎麼能說?絕對會被警察抓起來的!

李肇維遲疑地盯着對方,這種狀況怎麼樣看都是精神方面出了問題。

所以這絕對是突發性的。

「曉瑜小姐……妳怎麼這麼問啊……」

林明華表現得十分慌張。

「……沒關係,這個答案我早就知道了。」張曉瑜輕輕點着頭。

林明華凝視着張曉瑜,緩緩地搖着頭。

「不對喔、是以前。」

「以前?」

「我以前確實喜歡肇維君,不過現在已經不喜歡了……」說着,林明華稍稍遲疑了一下:「啊,不是指不喜歡的那種不喜歡喔!」

看着林明華認真辯解的模樣,張曉瑜覺得可愛極了,這也讓她不禁笑了出來。

「啊,妳終於笑了呢!」林明華也露出開心的表情:「該怎麼說呢……我對肇維君沒有曉瑜小姐那麼專情吧!」

「不專情?妳?」張曉瑜回問,覺得林明華的話讓她摸不着頭緒。

「嗯。」林明華正經地點着頭:「那種像是憧憬的甜甜感情,越相處就會越變得沒有感覺……到現在真的是完~全~沒有感覺了。」

張曉瑜頓了頓:「明華……妳這樣說真的很隨興耶……」

「是吧!所以我就說我不專情吧!」林明華雙手握起,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嘿嘿,其實是在看到曉瑜小姐之後就覺得自己輸定了啦!」

「我?」

「是啊,看曉瑜小姐對肇維君的怨念這麼深,是誰都不會想要去招惹肇維君的吧!」

「林~明~華~~~」張曉瑜板起了臉。

「看吧!我就說曉瑜小姐很可怕嘛~~~」

張曉瑜看着林明華開朗的表情,不覺也跟着笑了出聲。

「明華……謝謝妳。」

林明華眨着大眼。

她沒有辦法認同李肇維的肯定。

張曉瑜變了臉色,她抿緊雙脣,堅毅地望向副官。

在源叔的事發生之後,他和張曉瑜都特別針對林明華相關的一切做過調查。

「不……」張曉瑜聲若遊絲,她的腿似乎再也承受不了所有的重量了。

「曉瑜!」

「怎麼我聽說的不是這樣子?」副官故意搔了搔頭。

他們趕到最後一間老頭家所住的房間時,副官正笑嘻嘻地作起笑臉。

回到茶坊的李肇維發現張曉瑜總算是回來了,於是他開始敲着張曉瑜緊掩的房間大門。

「我看付了錢,頭家娘也未必滿意數目,就乾脆不付了唄!」

她似乎有種錯覺,肇維那張特別柔情的表情是隻有自己才能看到的。

「聽說,老頭家在養病啊!」副官說,又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噁心表情。

※~~※~~※

「曉瑜,可以讓我進去嗎?」

副官看着答話的李肇維,露出了「你是什麼東西的表情」。

「曉瑜……我都會在妳身邊的,妳知道的!」

李肇維走到跪坐地上的張曉瑜身邊,他也跟着坐了下來。

張曉瑜頹倒在地,大口的喘着氣。

副官的目光忽然變得犀利,但馬上又消失了。

「多桑—!」

張曉瑜一聽,心更是緊緊揪住。

「幸好……」

其實她並沒有想錯,可惜兩個人的心意卻在此時錯過了。

收起笑臉,副官冷漠地抬眼,他看向老頭家,冷不防地踹上了一腳。

李肇維勉強地擠出了一個微笑。

她的十隻手指用力抓着地板,甚至抓出了血來。

人民?這個政府何曾把我們當作人民看待了?張曉瑜在心裏吶喊着,副官接下來的話幾乎要讓她昏了過去。

因此,他知道副官說的絕對是謊言。

張曉瑜和李肇維連忙起身。

「副官是真的打算把我們茶坊上上下下都餓死嗎?」

「頭家娘雖然有心,但是太介意數目了……今天稍早也是差點要弄得尷尬了。」

李肇維連忙一把托住軟了腳的張曉瑜。

張曉瑜也知道,她想着林明華稍早纔對她說過的,有人要買房子的事。

「只要少張嘴,餓死的日子不就能晚點到嗎?」

「那副官您是要我們茶坊怎麼做呢?」老頭家小心地問。

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肇維,幫我看着多桑。」

「不知是哪位長官光臨,我身體有點不方便,不能下樓接您真是不好意思……」

副官打了個哈欠。

「副官您人忙,會聽說到的事情一定很雜,不一定都可靠的。」

「無所謂,反正就順帶告訴頭家娘一件事。妳口中那貨真價實的臺灣人住的地方可是日產,馬上就要被徵收了。」

副官指了指一旁的張曉瑜,咧嘴笑得更開了。

她注視費心照顧着自己多桑的李肇維……幸好他沒發現。

紙鶴從張曉瑜的裙襬上紛紛掉落……

「我聽說……」副官不懷好意地瞥了張曉瑜一眼:「頭家娘妳這個左右手跟一個小日本走得特別親近啊!欸……不對……頭家娘好像也是吧!」

他們聽見了一間一間的房間被撞開來的聲音。

「……不要。」張曉瑜斬釘截鐵的回答讓李肇維皺了皺眉。

「不過,我怎麼想,都覺得頭家娘年紀太輕,很多事還是問你比較恰當吧!」

張曉瑜臉色蒼白的說了起來。

發現張曉瑜並沒有鎖門的李肇維,乾脆直接推開了張曉瑜的房門。

老頭家即使早就察覺出事情有異,也只能在牀上陪笑拱手。

是那個貪得無厭的副官叫聲。

李肇維睜大雙眼,那茶葉徵收的事情,他以爲今天那樣就算了結了。

林明華開始反過來安慰着張曉瑜,但張曉瑜那糟糕的心情並沒有回覆。

「那個孩子是個貨真價實的臺灣人。」

「……如果這些心煩的事打一打你就能解決的話,我也想打。」

「……我不想聽。」張曉瑜的眼神十分空洞無力,不管她折了多少隻紙鶴,那份讓人討厭的無來由不安就是不會消失!

「那我要進去了喔!」

這些?李肇維有些喫驚了。

她很不安,而這種令人討厭的不安往往會成真……

「我沒事,快去我多桑那邊!」

張曉瑜太瞭解李肇維這個人了,他總是會把事情過度美化,遮着眼、捂着耳、閉着嘴就這樣過活下去。

他打開房門,又發現了成堆的白色紙鶴。

「我覺得頭家娘有些事情就是弄不明白。」副官再瞥了張曉瑜一眼:「例如說,徵收茶葉的事情。」

張曉瑜才因爲林明華而軟化的心靈,又因爲林明華而防備了起來。

「曉瑜小姐,妳怎麼露出那麼兇的表情啊?我……我沒有真的那麼生氣啦!」

什麼?李肇維瞪大了眼,他知道明華莊絕對不是登記爲日產的。

「我不是很明白副官的意思……」

張曉瑜撲到牀邊,急問:「我多桑他……」

「老頭家是在養病,所以副官有什麼話就跟我們頭家娘說吧。」

這是曉瑜發泄壓力的方法,並不是個好現象……

林明華的父親做事很周全,早在上一代,和明華莊相關的所有買賣,都是登記在臺灣人名下的。

「妳現在又是打算到哪去?」

副官繼續笑着,那份笑讓李肇維起了雞皮疙瘩。

他看着張曉瑜鋪滿裙子上的紙鶴,默默牽上張曉瑜的手。

張曉瑜慘叫了起來,李肇維趕緊邁向牀邊扶住了老頭家。

「曉瑜,我有話想跟妳說……」

肇維跟明華很像,都是十分美好單純的人……肇維的那份善良與大愛,可以說是她會喜歡上肇維的原因。

副官嘿嘿冷笑,隨即帶着人馬浩浩蕩蕩地離開。

樓下的大廳在此時傳來了讓人可憎的聲音。

張曉瑜凝視着李肇維那張溫柔的神情。

「……明華莊。」

她敏捷地將一切都連起來了。原來,這個「徵收」早在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我是要找老頭家的,怎麼老頭家不見人影呢?弟兄們,幫我把老頭家好好地請出來。」

他想要詢問清楚,但張曉瑜的個性是絕對不會讓他明白的。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副官。沒關係沒關係,一切好說。」

「所以,再提到算錢這件事就傷感情了,懂不懂?」

「欸~也沒什麼啦!只是要來跟你們茶坊說說,中國的政府需要更多的茶—政府在前方辛苦的打共匪保護你們,難道你們人民就不該爲政府做些什麼嗎?」

「今天有人來跟我買明華莊,我當然不答應了!」林明華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結果—對方竟然跟我說不會善罷干休呢!妳說氣不氣人?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跑來神社的,我想要跟神明說說我的憤怒!」

「謝我什麼?」林明華轉着大眼,接着像是想到了什麼般地拉住了張曉瑜的手:「對了對了、曉瑜小姐,妳聽我說喔~~~今天發生了讓我好生氣的事情!」

「大概等一下就會有人去那邊說那個消息啦!」

張曉瑜覺得眼前一陣黑,她對副官瞪大了眼睛。

「這次,我是專程來拜訪你們老頭家的。」

她和李肇維甚至還沒有走下樓梯,就看到副官領着一隊人馬,不顧茶坊員工的阻攔大陣仗的走了上來。

張曉瑜握緊拳頭,她實在不想讓多桑聽到這些而擔心起來。

「放心、老頭家只是昏了過去,沒怎麼樣的。」

「副官的意思是不打算付錢了?」

這個林明華竟然會「好生氣」?

「頭家娘—我來打擾了!」

「你就是臨港茶坊的真正頭家吧!幸會幸會!」

張曉瑜錯愕地望着林明華。

「老頭家真是生了一個了不起的女兒啊!這頭家娘當得真是了不起!」

「如果妳的心情那麼不好,就儘量打我打到滿意好了。我畢竟練過,耐打。」

「……」張曉瑜沒有回答。

正因爲喜歡,所以她更知道那是肇維的弱點。

「妳就算現在去也……不如妳陪老頭家,我去好了。」

張曉瑜斷然搖頭。

「不行,我一定要親眼看一看……看一看這個政府究竟還能做出什麼樣的事。」

※~~※~~※

張曉瑜趕到明華莊的時候,明華莊早已一片混亂。所有的房客都急着要退租、急着要退押金。甚至還有人做出了押金要用米糧來支付的這種要求。

這些人在張曉瑜眼裏根本就是些過河拆橋的傢伙,也不想想明華爲他們做了多少事,對他們有多好!

她忿忿不平地把堵在林明華房門口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推開。

張曉瑜雖然沒有破口大罵,但全身都散發着讓人畏懼的可怕氣息。

她受夠了,她真的受夠了!

不只政府會欺負人,連人跟人彼此之間都會互相欺負!

這種世界,算是什麼?

擋在林明華房門前的王太吉看到她,臉上稍加放心,心中的悲痛卻百倍的膨脹起來。

「頭家娘趕緊去看看房東吧!這邊有我擋着。」

張曉瑜轉上門把的時候,王太吉突然向她低低耳語。

「他媽的,他們竟然說是爲了弄到這棟房子才解決掉源叔那個麻煩的……」

王太吉的聲音很悲傷、很憤恨,更有着許多的不甘心。

「我們這些人就算只是小老百姓,但也不是天生就要來給政府糟蹋的啊!媽的……日本人那個樣、國民黨也那個樣……我們真的就沒有希望了嗎?」

張曉瑜沒有回話,她聽着王太吉沉痛的字字句句。只覺得他們真可憐,就連說這些話都得小小聲的說……

張曉瑜走進林明華的房間,輕輕地把門再度關上。

林明華交抱着雙腿坐在牀上,將頭埋進膝蓋間的她動也不動,安靜得嚇人。

「直到前幾天,我都在埋怨源叔和父親……特別是源叔……」林明華每一個字都吐得很艱澀,她想哭,卻又哭不出來:「我以爲他們都不要我了,我以爲自己被他們遺棄了……每次想到源叔丟下我離開的事,我就很難過……有時候還會生氣……」

張曉瑜嘗試性地撫上林明華的頭,林明華沒有回應,只是微微地顫着肩頭。

「可是源叔是被我害死的吧?就只是爲了要保護我……」

「即使源叔不要我……」豆大的淚珠開始一顆一顆地從她的臉頰上滾落:「我也不想要源叔死啊!我不要源叔死啊—!」

林明華揪緊手指。

「妳很累了,先睡一覺吧!至少先舒舒服服的作個美麗的夢吧……」

張曉瑜嘆了一聲,坐上了牀邊。

林明華悲切的吶喊着、疑惑着。

「……是我們說謊的錯。」

「可是這是事實啊……結果我現在連和源叔僅存的回憶都沒辦法好好保護住……我第一次覺得我爲什麼是日本人……如果不是,我是不是就能保有明華莊了?我明明是在這裏出生長大的,爲什麼要把我的家給奪走?」

張曉瑜咬了咬脣,不忍心地緊緊抱住林明華。

「不可以,妳絕對不可以有這種想法。」

但張曉瑜卻什麼答案都無法給她,她只能輕輕哄着她。

「我寧願是你們說的那樣……即使源叔不要我……」她終於將臉抬了起來,無盡的哀傷在蠶食着她的純真。

「明華……」

「……我知道,我們都知道。」

她什麼都沒說,就只是靜靜地陪在林明華身邊。

過了不知道多久,林明華終於開口了:「曉瑜小姐……我真的是個很差勁的人……我簡直不是人……」

「爲什麼這麼說?」張曉瑜輕輕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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