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2.6萬 字
「什麼啊?你找我出來,就爲了這件事情?」
陳鈺就坐在我的對面,笑咪咪的,像是不可置信。
「不,妳真的幫了很大的忙,所以今天就讓我請客吧。」
我正色道。
我們正在咖啡廳的位子上,今天我難得地叫了白開水之外的東西。
隔天,我尋了一個由頭,到警總出了一趟公差,接着請何清替我傳了口信,百般波折之後,才終於在下班的時候見到陳鈺。
她戴了一頂大草帽,也沒穿着她素來愛穿的藍色旗袍,而是穿着相當男性化的吊帶褲。
我看着她身上這套黃澄澄的服裝,想起我們第一次相遇時,她也是穿着這樣男性化的服裝,不自覺地嘴角上揚。
「又不是爲了你才特別給爹爹通電話的。」
她噘起嘴,銀匙在杯中攪拌着。
「我本來就對這個徵收案不太能接受,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們茶坊的人有去抗爭啊,有什麼好謝的?」
「對徵收案不能接受?」
這我倒是有點好奇。
「可是,上次在營區那裏遇到孫老師的時候,他提起徵收案,妳好像也沒反對?」
「我的意見又不重要。」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就算我再怎麼不高興,也是公署決定的事情,我又不是官,我的意見哪有什麼用……咦?你認識那個孫正信喔?」
「嗯。」我這還是第一次知道媛德推崇得不得了的「老師」的全名。「媛德在那間報社工作。」
「喔,你妹妹啊。」
她點點頭,表示理解。
「因爲公署有命令下來,說要徵收日本人留下來的產業,可是官方資料有缺漏,所以才找了報社的社長來提供資料給爹爹……」
她說,「……當然,現在爹爹對臺灣人的想法,有一些改變了,可是那時候,爹爹只覺得臺灣人都是被日本鬼子洗腦的假鬼子。」
意料中地,她大搖其頭。
「你在說什麼啊,女人怎麼能演——」
好像我們只要和他們不同調,我們就不是中國人。
我思考了一下,大概明瞭她誤會了什麼。
「聽說伏爾泰喝了超過六十年的咖啡,還說沒有咖啡就寫不出東西來。」
「對了,還有這個。」
然後我的胸口吃了一拳,好痛。
雖然聽她叫自己父親的部下「那個老傢伙」總覺得有點過分,不過想到蕭堂昨天那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嘴臉,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咦?怎麼說?」
「……前年的事,是怎麼了呢?」
「……當然不能接受啊。有土斯有財,所謂成家立業,有家纔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徵收糧食木炭我都還能理解,可是徵收房子,我……覺得那些人很可憐。」
她嘆了口氣。
她吐了吐舌頭。
「原來可以舒緩頭痛,那伏爾泰一定有很嚴重的偏頭痛。」
「……」
我更確定了,「她從來沒有變」這一事實。
「……我只是覺得懷念而已。」
「爹爹不喜歡我和臺灣人一起。」
她懊悔地抱頭:「我還想說謝霽雲那女人找來的一定很兩光,那天故意不到的說!」
「我想,也該還妳了。」
好像我們只要說着不同的語言,我們就不是中國人。
我打開我的公事包,取出一疊手稿。
「徵收是令尊的業務啊?」
她說到後來,雙眸低垂,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
「……」
看着她這樣說,我覺得有些遺憾。
「當然啊,那個孫正信就是謝霽雲介紹給爹爹認識的。講說什麼很可靠,他辦的報紙爛透了。唉唷……怎麼這樣啦,那個餐會是那個女人負責的,什麼來賓還是表演團體都是她找來的……可是我又不想去問她!」
「……妳又叫我『傻子』了?」
「就算是爲了國家,爲了維持戰線,我覺得應該還有其他辦法纔是。」
她卻笑了。
嗯,確實有些咖啡廳在賣些「咖啡以外」的東西,不過那些店家通常集中在鐵支路旁,我自己也是絕對不去的。
「……說不想當然是騙人的啊。」
那樣的陳鈺,的確切實,而且成熟,但卻黯淡無光。
——手的觸感很軟,害我一下子都快忘了現在的處境。
「不過……爲什麼妳會覺得不能接受呢?」
那個一直梗在我心裏的巨大疑問,我想,應該在這裏獲得一些解答。
「什……我都不知道!」
那件事實在太丟臉了,光想起來就覺得臉都要熟了。
「本來就是打算給你。」
「……所以妳纔打電話給令尊的?」
「……可是妳明明就沒忘掉自己寫的這份手稿啊,不然上次怎麼還聽妳在營區裏念……」
然後我的胸口就又喫了一拳。
「總之,後來她回來,說已經把你灌水泥沉入海底,爹爹纔沒再追究。」
我試着解釋了一下,不過她完全不想聽的樣子。
「傻子,誰管你!滿腦子邪惡思想!」
「我纔不要!」她大表抗議。「要不是因爲她幫爹爹介紹了很多人,也在一開始斡旋了不少事,我纔不想再看到她咧。要不是她當時通風報信,我……也不用多浪費那麼多時間了。」
「有咖啡廳的城市應該不少,怎麼就沒想過要試試看呢?」
我伸手拿開了她按住我的嘴巴的那隻手。「可是妳還是很想演吧?」
我還沒說完,她就一面哇哇大叫,一面蓋住我的嘴。
陳鈺的表情一沉,噘起嘴的樣子,看起來很是可愛。
「一言以蔽之,就是太過年輕犯下的錯誤啦。那樣的劇本,不僅不成熟,還亂七八糟的……」
她咬着下脣,「嗚嗚!好在意,在意的不得了!那到底是哪個劇團的誰,我好在意!」
「……你留着吧。」
「沒辦法啊。」
「所以,在爹爹知道你的事情之後,就嚷嚷着要把你處理掉……然後謝霽雲那個女人就自告奮勇去了。哼,明明就是因爲她亂嚼舌根,爹爹纔會知道的。」
「還有這種事情啊……」我是知道有伏爾泰這個人,倒不知道他咖啡喝得兇。
明明他們的方言也是多如繁星,相互之間難以溝通。
一股「我們與你們不同」的氛圍。
「咖啡因有助於讓人集中精神和亢奮,有時候睡起來頭痛,喝個一杯能舒緩不少,這苦味要是習慣了,也是種深邃的滋味。」
那,我們又是什麼人呢?
我初識她時所見到的星光,已然不見。
難怪他可以決定要不要釋放抗議者了。
她的臉頰再度漲紅,又往我的胸口一記直拳,惹得旁邊的女給不禁側目。
陳鈺嘆了口氣,「在我老家的劇團,誰都不願意演這種亂七八糟的獨創戲碼的。大家喜歡的不外乎是薛仁貴三箭定天山啦、關雲長溫酒斬華雄啦,不然就是蘇三起解之類的經典;更別說寫這份手稿的時候我才中學,根本就是不成熟的作品啊。」
……我問了什麼奇怪的問題嗎?
一個關於一位女俠行俠仗義,名滿天下的故事。
「……學姐介紹的人有那麼糟嗎?」
是啊。
「人家都說咖啡廳是……那種地方,誰想去啊!」
「欸⁉你在哪裏看見的⁉」
我頷首。「有人這樣告訴我,更別說前陣子我還直接目擊了。」
「可是,這不是妳的精心創作嗎?以前妳還說,總有一天要把這套手稿變成膾炙人口的好戲的。」
我問。
不過,捱了這幾拳,我纔想起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找她。
「不過,算了。我都幾歲了,就像爹爹說的,總不能整天只想着夢想,不顧現實吧?而且我也想過了,反正也沒人願意演,那就放棄吧。」
我能明白她的意思。
「噁……這黑東西好苦。怎麼會有人想喝這東西啊?」
「咖啡的確是被當作湯藥過啦……」
她又噘起了嘴。
這纔是原本的陳鈺。
「是啊,」陳鈺頷首:「在那之後,跟着爹爹調職,也走遍了半個臺灣吧?」
「——沒人願意演,何不自己來?」
中學就能寫出這麼厚的一份手稿,也實在是厲害了。
那是陳鈺所寫的手稿。
她兩手一拍,接着拿起咖啡杯啜飲,隨即皺起了眉頭。
「可以的。」
不過,我這才注意到一件事。
「你在說什麼啊,傻子!」
「以前在學校聽說過他的事蹟,還想說咖啡是什麼仙丹般的滋味,結果跟湯藥差不多嘛。」
一件我應該會注意到,卻自然而然地,像是某種制約接受的話語。
我不禁失笑。
「算了,不談這個了,說到就心煩。」
前年的十月,在國民政府的軍隊登陸臺灣島那時,在一片歌舞昇平中,那樣的氛圍,一直在街頭巷尾之間蔓延着。
我抓抓頭,「咦?可是妳來臺灣這些年,去過的地方不少吧?」
「說、說什麼呢!」
明明那些人大聲疾呼我們都是中國人,卻往往在我們這些受過日本教育、受過日本治理的人,依照以往的習慣行事之時,說出那樣的話。
她點點頭:「快要沒房子已經夠可憐了,連讓人表達不滿的機會都不給,也實在太過了。更別說蕭堂那老傢伙,還說要用力刑,刑到他們不敢再犯,我覺得都什麼時代了,還在搞這種過時玩意,就給爹爹通電話了。」
我把元宵那天的軍民聯歡餐會時的事情大略地提了一下——不過,絕口不提自己失態衝到戲棚下的事。
她沒有回答,雙頰卻漲紅了起來。
我看過了很多次,尤其在她和我分離之後的那段時間,如今已經是字字句句不能忘卻了。
「幹麼?不高興?你本來就是傻子!」
「……既然那麼在意,去問學姐不就好了嗎?」我試着提議。
我說。
好在陳鈺專心在「女性演戲」上,沒有注意到我窘迫的模樣。
我聽到這裏,一口咖啡差點沒噴出來。
……所以我當時面臨的是生死危機嗎⁉
不不不,就算是這樣,灌水泥也未免太大費周章了吧?
不過,當我看着陳鈺的表情,我內心滿滿的諷刺就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當時該是怎樣的心情呢?
我不敢想像。
不敢想像她當時的心境。
「……沒事了。」
良久,我只能吐出這句話。
而這句話傳到了她的心裏,她給了我一個很暖的笑容。
我想,應該換個話題了。
「說到剛纔的劇團的事情……如果不想問學姐的話,我倒是知道有個人可以問。」
這個話題看來是奏效了,陳鈺原本黯淡的神情立刻點起了光亮。
「真的嗎⁉」
※ ※ ※
於是我們來到了這裏。
聽完我們的來意後,「成一堂」的店長伸手撫摸着下巴的鬍鬚。
「喔……我記得妳。妳以前來過我店裏一兩次嘛。」
店長的神情有些懷念,不過陳鈺倒是焦急得不得了。
「比起我的事情,所以傻子說的是真的嗎?真的有女性演布袋戲的嗎?」
看着陳鈺的模樣,店長笑了出來。
陳鈺張大了嘴巴,指着店長支吾了一陣,才喊出聲來。
「那五天後的晚間六點,成一堂恭候大駕。」
「對了,陳鈺呢?」
我喊住莫名昂首闊步的陳鈺,她回過頭,「怎麼了,傻子?」
……聽着店長的話,老實說,是有些讓人激昂的。
我這才發現她剛纔放下箱子以後,就不見蹤影了。
店長微微一笑:「不過,我並不是因爲體力的關係,純粹只是我覺得料理一樣有挑戰性而已。」
從我的觀點來看,店長不挑戰料理比較好就是了。
「你剛纔不是說了嗎?在這塊土地上要是真有實力,就能獲得認同!」
未免大膽過頭了吧⁉
「不見不散!」
「喔,陳鈺小姐說還有一箱,正要回去拿呢。」
散發着星光。
房東小姐笑了笑。
久違的星光。
店長摸了摸下巴,頗有挑戰意味地說:「再過五天,我剛好有個團體客人,要給一位老爺子祝壽,纔在想要弄些什麼餘興節目……如果妳覺得妳的實力已經夠了,那天我就借妳一個場地,讓妳大展身手。記得,要演得熱熱鬧鬧,有文有武,最好是能獨樹一格。我呢,也會演上一小段,到時就看那老爺子是覺得我的手腕好,還是妳的實力深。」
「爲什麼不能?臺灣人都能到日本讀書學醫,還能辦報社、用輿論影響政府,日本人爲什麼不能因爲興趣,來學習臺灣的布袋戲?」
「還真猴急啊。嗯,的確是有喔。」
我對這塊土地,能像店長一樣說出這般話來嗎?
房東小姐在這頭埋首縫着偶衣,艾薇兒則在那頭抓着幾尊戲偶把玩,看起來饒富趣味的模樣。
「戲偶怎麼了?」
店長還是笑着。
「當然,我一個人是完成不了的,所以得找人幫忙呢。」
倒也不是不認爲她的實力不夠。
我想起去年明華莊遭過一次小偷,那人被我和太吉兄、媛德當現行犯抓起來,纔想送到警局去,房東小姐卻要我們放了他,還拿了一些白米讓他帶走的事情。
「更何況,陳鈺小姐也說會支付薪資,能幫忙朋友,又有一些收入,一舉兩得,不是很好嗎?」
也是。和過年時所見的爆竹相同,這些布袋戲偶對她這個外國人來說,應該又是一次文化衝擊吧?
「妳有十足的把握嗎?」
「陳鈺!」
「就算能參與演出,也不是人人都想演的啊。」
雖然陳鈺往胸脯一拍,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但……店長的條件,聽起來有些嚴苛。
「別這樣說嘛,肇維君。既然都是朋友,互相幫忙一下也不是壞事啊。反正只是些縫縫補補的工作,又不難。」
我還沒能反駁,陳鈺這會兒又笑容滿面了。
有這樣的想法,該說不愧是房東小姐嗎?有時候我都覺得,房東小姐實在是溫柔的有點過了頭了。
店長說到這裏,稍微喝了口茶:「即使不說錢好了,有些人年紀大了,體力上沒辦法支撐搭臺子、操偶、唸白、唱曲的粗活,漸漸地就收山的,也是有的。」
她像是猜到我的心思,點了點頭。
我點點頭,從我的公事包裏拿出手稿,這時——
「還有一箱啊?」
我曾在海水浴場的沙灘上,在月光之下見識過她躍動的步伐和清脆的歌調,看她唱過一曲又一曲,聽她念過一闕又一闕,那天的景象至今還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不能忘懷。
「來,剛纔說到哪兒?說到這小妮子有個手稿想演戲?肇維,那手稿拿來我瞧瞧。」
陳鈺一把把手稿給搶了回去,雙眼之中——
「那,妳有計劃了嗎?」
「……結果是要我們幫忙啊。」
看着堆在明華莊客廳裏的這些人偶,我不禁嘆氣。
「如果只是玩興趣的,確實有些年輕女孩子會試着接觸,不過把這行當作志業,要來演一輩子的,男人都不多了,更何況是女孩子?要知道演戲這行飯,如果沒有演出就等於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又要如何撐起一個劇團龐大的花費?訂做一個戲臺綵樓,前景背景雕花就是個大工程,就算偷喫步一點改用布幕好了,也是不小的支出;加上大大小小戲偶道具,這些都不是像孫悟空變戲法一樣,拔個頭髮吹口氣就能有的東西,這些還沒算上人的喫食呢。若是平日沒有收入,戲班子成員各自有本業營生也是常態;這一年多來,榮景不再,有些寺廟甚至連迎神賽會的固定行事也能省則省,自然不像往日的風光。」
「可別以爲年資深就能壓人喔!」
不過,被硬是要求幫忙的房東小姐,似乎不以爲忤,反而笑得相當開心。
陳鈺說完,抓着手稿快步走出店外,我連忙跟店長賠不是。
只是,在人前演出,只怕這還是第一次。
「妳還真大膽,居然敢接下那樣的挑戰。」我搖搖頭。說實話,對她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倒是有些佩服的。
「等、等一下!你是日本人吧!日本人怎麼能演布袋戲?」
我這樣問,她雙手往腰間一插——
記得當時媛德說了如此過分的話,跟我吵了一架;幸好身爲當事人的房東小姐並不在意,不然我這個做哥哥的面子都不知道往哪擺纔好了。
「嗯,那天忙着幫忙戲班子的事,沒能抽空跟那些大陸廚師切磋,確實遺憾。」
「最近東西變得那麼貴,我都想只讓你們這些有工作的人支付房租來處理家務,會不會太辛苦,還想着要不要自己也去找份工作而已呢,難得有這樣輕鬆的差事,還真是求之不得呢。」
「不過我會全力以赴,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可是……你說臺灣沒有這條規矩,也的確有女性在演布袋戲,但是我怎麼都沒看過?」
雖然不是不能理解房東小姐聽了對方「因爲實在太餓才動手偷竊」的說詞,心生憐憫才這樣決定的,不過我總覺得這樣姑息,似乎也不是太好的決定。
「沒事。」
我看着店長,不禁有些肅然起敬。
還以爲陳鈺怎麼那麼胸有成竹呢,原來到頭來還是把工作丟到我頭上。
店長笑了笑:「年輕人心性,脾氣衝一點是常有的。看她那個樣子,就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般調皮,不知喫了師父幾次板子呢。」
我纔想制止她失禮的發言,店長卻舉起手,「小妮子,我在當學徒的時候,只怕妳還沒出世呢,算起來我還是妳的老前輩,說話的口氣倒是不小!」
就在我還沉默的時候,他忽然朝我伸出了手。
「可是時間這麼短,有辦法做那麼多事情嗎?」
媛德還因爲這件事情,跟房東小姐嘔氣了好些日子,所以印象深刻。
「對不起啊,店長,她不是惡意的。」
這個大箱子裏頭就有大概十來尊戲偶和一堆搞不懂名堂的道具,看來這維修整備可有得搞了。
「求之不得!」
「有朋友可以幫忙啊?那我就放心了。」
「你身邊不就有個反例嗎?」
而且,那天也沒有出現店長最擅長的「獨創料理」。
「話是這麼說沒錯……」
「沒有!」
她不服輸地說着,站定腳步,右手一舉,手指屈伸着,擺出像是正在操偶的架勢。
「確實,以前日本政府的確是把臺灣當成了南進的基地,做出了許多差別待遇的事,可若是真正優秀的人才,也不吝嗇於給予真正的掌聲。真要我說的話,我甚至覺得這塊土地比起我出生的地方,還更像我的故鄉,所以我纔會這些年也捨不得離開啊!」
※ ※ ※
我看了一眼她抓在手上的手稿。那份手稿挺厚,若真的要全部演完,只怕沒花上幾個小時不成。既然是餘興節目,也不會看那麼久;再說了,照陳鈺說的那是中學時代就開始寫的東西,現在大概也有很多需要修改之處吧?
店長看起來不在意,我才鬆了口氣,打過招呼以後,追着陳鈺的後腳出門。
我想起我練柔道的過程。頭一次站到比賽場上面對對手時,那緊張和手心汗溼的感觸還歷歷在目。
「是沒有說過。」我抓了抓頭,「只是聯歡餐會的那天,店長說有額外的工作,但我記得那天聽說是特地延請了大陸的廚師來做飯,想來店長應該不是去煮飯的……」
「嗯,雖然我的牀下有個大箱子,裏面放了從解散的舊戲班子收來的家當,但磨損得嚴重,大概得做些造型了。」
「哼!誰要讓你這小日本鬼子看啊?既然沒有這條規定,那就自己的戲自己演!反正你這小日本肯定功力不到家,拿我的劇本來演也是浪費了!」
那,我能嗎?
「……可是,我聽說,臺灣在日本的統治下水深火熱,日本人還大玩焚書坑儒那套……」
「欸、陳鈺——」
「再加上店長說到布袋戲的時候一副眉飛色舞的模樣,我就猜是這樣了。」
「……我應該沒跟肇維說過我會演布袋戲吧?」
「你們這些小日本根本毫無法治觀念!連法律都守不住的人哪有什麼道德!」
店長一個反問,把陳鈺的話頭給頂了回去。
「有幾分樣子。那好吧。」
「像店長這樣嗎?」
我問,店長那雙白眉一挑。
我安心地說,她一把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前只知道店長是日本人,是遠在我出生之前,被派來移民開墾的人之一,卻不知道他沒有隨軍回去,而是留在這裏開餐廳,竟是爲了這個原因。
陳鈺能抵擋這樣的緊張感嗎?這短短五天的時間,能達到店長的要求嗎?我從她笑意滿滿的側臉看不出她的思緒。
「有趣。」
她抓着針線,替手中的一尊女旦戲偶修補裂開的裙襬。
「嗯,回去之後,我大概抽一段改寫一下,儘量濃縮在半個小時內可以完成的程度。問題在戲偶呢戲偶……」
笑咪咪的,很可愛。
「……李肇維,這個要怎麼玩?」
「咦?」
艾薇兒冷不防地把其中一尊戲偶交到我的手裏。
「不……其實我也不知道。」
嚴格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親手接觸戲偶。我試着把手伸入戲偶的內部,意外地發現這玩意其實還滿沉的。
以往在街上雖然偶爾看見戲班子演出,看這些戲偶在臺上拋上跳下、翻來滾去的十分俐落,卻沒想到原來戲偶還是有一定重量的。
我放下手中的戲偶,觀察陳鈺送來的這個大木箱裏面到底還有什麼玩意。
艾薇兒在我的身旁,跟着我一起翻着木箱裏的東西。
「這個又是做什麼的?」
她抓起插在箱子旁邊的道具,那是一把綁着短竹竿子的劍。這我倒是知道幹什麼用的。
「這個是飛劍喔。」
還記得去年在廟口見識過一次所謂的「劍仙戲」,裏頭的高人會念出一串記也記不清楚的口訣之後,就放出法寶一類的道具,飛劍是其中之一。
「飛劍是什麼?」
「……妳這可問倒我了。」
「飛劍就是啊,功力高深的修道劍客練到最高境界的時候,能夠以氣御劍,決勝千里之外的絕招啊~」
陳鈺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一面跨着誇張的步伐,一面用高亢的聲調說話。
「……以迄遇見是什麼?」
艾薇兒低聲問我。
嗯,我想這種劍俠小說纔會有的名詞,對她一個外國人而言實在是太困難了。
雖然她的漢語能力,大概是我見過的西洋人中最好的了。
「何清,你好吵。」
「怎麼不喝杯茶纔回去呢?」
聽到她這樣講,太吉兄跟我交換了一下眼神,聳了聳肩。
一直到時間很晚了,我才送陳鈺離開。原本打算一路送她回警總的,但她說什麼也不肯,我只得在兩條街外與她道別。
「是最正統啊。」
我知道,他大概也想起去年遭小偷的那件事了。
只見一個穿着軍裝的青年,揹着一個大木箱,像是要被壓扁一樣,嘴裏還嘮叨着:
「……我可不是……爲了做這種事情才從軍的啊……」
何清的表情有些尷尬。
「這說來話長啦,哈哈。」
「沒關係啦,反正我們警總茶水也很多。」
想起那件遭小偷的事情,我這才注意到。
我嘆了口氣。難怪她要把這麼重的東西給搬過來了,等一下一面翻看,一面解釋給她聽好了。
「……媛德還沒回來耶。」
「好了,何清,你沒事的話就回去吧。」

「何長官,別擔心,晚一點我會親自送陳鈺小姐回去的。」
……看起來真的是很沉的模樣。裏面是什麼啊?
「啊,林明華小姐,辛苦了!」
還想着剛來臺灣時,對公園裏戲班子演的「白馬將軍大戰東瀛武神」的戲碼嗤之以鼻的她,如今已經是能清楚說明「飛劍道具」的人了,只能說耳濡目染,對人的影響果然是極大的。
忙是好事,能有工作忙,有一筆收入,總好過港西街那些關廠的工人,有的淪爲乞丐,有的則是時不時就到公署、議會前面抗議。
「不過,沒想到店長居然還有這種技術啊……」
「唉呀,老實說我對針線活最沒轍了。雖然以前娘老說我一個女孩子家,應該多學些女工、刺繡纔有氣質,可是我就是對這個半點興趣也沒有……」
「話說回來,阿維啊,你覺得這次是大小姐會贏呢?還是店長會贏啊?」
「要是你敢跟爹爹多嘴半句,回頭我剝了你的皮!」
「喔,剛纔太吉兄回來以前,電燈又閃了一下,把陳鈺嚇了個花容失色。」我說,「艾薇兒說電線又出問題,修理去了。」
「還賭?你都快賭到付不出房租來了!」
——但我卻不知怎地,不想媛德埋首在報社工作裏了。
「哇……原來那大小姐還跟店長有這樣的約定喔?我還以爲今天店長怎麼心情特別好咧。」
她這樣說完,就又回頭和房東聊起天來。接下來的時間,陳鈺和我以及房東小姐一面整理戲偶、閱讀舊劇本,一起度過了。
陳鈺手裏還抓着戲偶,一來就挨在房東的身旁閒話家常。
何清一撇嘴,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離開。
「不然我們來開個賭盤好了,我賭店長贏——唉唷!」
我乾笑兩聲以後,隨手抄起陳鈺離開前擺在一旁的斗笠劍客戲偶。
「對了,艾薇兒上哪兒啦?去睡覺了?」
我看着兩人和樂融融的模樣,心中着實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又試了一次,只覺得扳着機關的手指都快抽筋了,卻說什麼也沒辦法順暢地把刀拔出來。
「嗯,漢字的部分看得懂!」
房東小姐也點了點頭。
我看着因爲陳鈺一喊而聳起的背影,真心覺得這些軍警也不是個輕鬆的差事。
「妳看得懂嗎?」
「……那就是不懂啦。」
只是我試了又試,刀卻仍在鞘中文風不動;好不容易拔出來,也是一顫一顫的,一個不小心刀還會掉到地上。
不過,店長的實力也是深不可測。看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樣,一點也不像有任何緊張情緒。
所以我說。
「人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情嘛。像陳鈺小姐能一個人裝出好幾種聲音,我也做不到啊。」
不過,陳鈺似乎沒打算要聽的樣子。她的個性一向是想怎樣就怎樣,我心知肚明。
「哇,人家要演布袋戲,阿維你的口吻也跟着像人家的旁白啦。」太吉兄嘻嘻笑着。
陳鈺揮了揮手,這下子拿起了另一尊戴着斗笠、看起來劍客模樣的戲偶,開始把玩着。
「咦?那位先生人呢?」
我回到明華莊時,正好太吉兄也從食堂回來了,還帶了一些宵夜,我們就和工作告一段落的房東小姐一起坐在房內,邊喫邊聊。
陳鈺沒好氣地揮了揮手,何清才緩緩地把背上的木箱放在地上,房東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拉着艾薇兒到廚房沖茶去了。
太吉兄拿着剛買回來的烤番薯,小心翼翼地剝着。
「唉唷,我們能自己處理的事情就自己處理吧,麻煩人家也不好。」
陳鈺用拇指往身後一指,我順着往走廊望去——
太吉兄摸摸頭。
這是一尊有着特殊機關的戲偶。左手綁着一把刀,右手則有一根綁着細線的機關,藉由扳動機鈕,就能操作右手的開闔,藉以用來拔刀。
「不會、不會啦。」
※ ※ ※
「這電線怎麼老是出問題啊。」太吉兄聳了聳肩,一臉不滿:「要不要乾脆叫公署派人來看一下啊?課稅從來沒少過,這些基礎建設倒是不太管,以前有什麼問題跟日本大人說一聲,可是馬上就來的耶……」
「這個也要修嗎?」
「可是……就像京戲一樣,功夫紮實有餘,衝擊性和獨創性卻不夠。我之前就說,我老家那裏的人,只看經典戲曲,像我寫的這種根本搬不上臺面;而且,到了臺灣以後,我也覺得臺灣的戲頗有味道的。還有飛劍啦神獸什麼的,要比較起來,不是更有趣多了嗎?」
「……勝負還在未定之天,不過我相信陳鈺。」
她回頭看了一眼。
「這……恐怕……」
不過……我隨手翻了兩本劇本,開始有了疑問。
這我倒是同意。
才說着,電燈就像是呼應太吉兄說的話一般,又閃爍了一下。
我再度翻了翻箱子內,卻看到一尊特別破爛的戲偶,簡直破爛到根本不能修理的地步。
「大概是還在忙吧。她最近老是很忙的樣子。」
「……你纔是那個最讓人不放心的。」
太吉兄的這個問題,讓我陷入沉思。
我打開了木箱,裏頭放着我們平日看慣了的日式紙門,不過縮小了好幾倍,還有一些木雕的背景,看起來像是傳統的日本街道一類的背景。
「不過,妳不是要回去拿另外一箱嗎?」
「欸欸、真嚴苛。」
「不過,阿維你是什麼時候跟那個大小姐和好的?居然瞞着你太吉兄不說?」
嗯,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在他的眼中,讓陳鈺一個身分特殊的大小姐隻身在外,本來就是危險的事情,更何況還是「前幾日曾大舉抗議的臺灣人」的家中,他會這樣擔憂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記得妳以前都說,泉州戲纔是最正統的。」
「奇怪……剛纔看陳鈺拔刀就很輕鬆啊?」
「那個不用,放着就好。」
端着茶水走回來的房東小姐左顧右盼,不見何清的蹤影。
不過,艾薇兒似乎就對陳鈺那樣熱情的態度不太適應的模樣。這也難怪,相較於我和房東小姐等人,她是在陳鈺跟着父親調職離開失去蹤影之後,纔在學姐介紹下,頂替到南部工作的源叔的管家身分,自然不像我們和陳鈺能打成一片、相談甚歡。
總算把番薯給剝開了,太吉兄往嘴裏一塞,含糊地說着:「那來開餐廳幹麼?說實在的,店長做的料理雖然不難喫,可是老是會做些玩食物的東西……」
聽到陳鈺的吩咐,何清的臉上止不住驚訝。
「說得也是。」
「那個啊?那個是戲棚子的部件和舊劇本……當作參考也是好的。」
「咦、可是——小姐妳一個人在這裏?」
我左看看、右看看,只見陳鈺手上拿着一尊白面書生的戲偶,沒看到另外一箱戲班子家當。
大概是因爲同是所謂的「藝術分子」的關係吧。
房東小姐苦笑着。
我又翻了翻底下的一些舊劇本。都是日文的,像是宮本武藏傳啦、本能寺之變之類,以前讀書時耳熟能詳的歷史傳奇一類的。
於是我在陳鈺方皺起眉頭就接了話頭。
……不,一箇中國人和一個日本人之間的友誼,也沒有那麼奇怪嗎?
在前年臺灣剛光復的那時,他們兩人雖然一開始有些齟齬,不過很快地就混熟了。對中國人持有成見的房東小姐,唯獨對陳鈺就沒有那樣的態度;而在我帶路觀覽基隆街道途中,對街上的日文招牌頗多微辭的陳鈺,也只有最初纔有失禮的表現。
當然,我沒有親眼見識過店長的手腕,看布袋戲的資歷也不深,無從評斷這兩人孰深孰淺。有道是「外行的看熱鬧,內行的看門道」,我除了曾聽陳鈺解釋過一些名詞和讀過手稿,大概知道劇本的格式如何之外,對布袋戲就一無所知了。
陳鈺倒是沒有反駁,只是略有所思。
「喔,他回去了。」
「當然啊,懷疑啊?」
只不過太吉兄的話還沒說完,後腦就捱了房東小姐一掌,差點給他打了個眼冒金星。
陳鈺剛纔一面聊天的時候,可是一面順暢地把刀拔出來轉了兩圈,又把刀給收回去的,怎麼到了我的手上就這麼困難?
只是,想起我試了幾次都沒辦法好好完成的拔刀技巧,陳鈺在我面前展演了一次又一次,技術上應該是值得期待的。
※ ※ ※
「聽說你和那個叫陳鈺的人和好了?」
一早到了茶坊,差點沒給曉瑜的這句問話給嗆噴出滿口的茶來。
「……妳知道了?」
「王太吉跟我說的。」
嗯,本來也不是什麼需要刻意隱瞞的事情,說了倒也無妨,但曉瑜投射過來的眼神,卻讓我實在坐立難安。
……真是不好的感覺。
曉瑜幽幽地飄——除了這個字眼以外,沒有其他字更適合曉瑜現在的狀態——飄到了櫃檯前,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瞧。
「……那個人以前傷過肇維的心吧?」
她問。
「爲什麼還要給她機會呢?」
「……她也不是故意的。」我說。
我沒有告訴她箇中的理由,沒有告訴她陳鈺告訴我的真相。一是那樣生死交關的危機讓人難以相信,二是我知道曉瑜會相信,而且我不知道她會幹出些什麼事情來。
每次只要她一發怒,總會做出許多可怕的事情來。
「……肇維就這麼喜歡她嗎?」
倒是沒料到一向九曲心腸的曉瑜會這般直接地問,着實讓我嚇了一跳。
她咬着下脣,低聲說着。
既不悲傷,也不憤怒。
只有最深的懇切。
所以我只能懇切地回答。
「是的。」
「喔,我叫何清拿了一些火藥過來。」
「喔,傻子,你回來啦!」
老頭家笑着,我有些窘迫地抓着頭,「啊?沒有啦,我——」
「拉炮。」
「多桑,我們坐着看吧。」
「原來如此。」
不過,老爺子即便無法判定,兩旁的觀衆也能看得出來。
見到我回來,陳鈺一臉開懷地笑,朝我招手。
不過,回到臺灣以來,我還真的沒看過這個。
※ ※ ※
她把剛寫好的手稿塞到我的手中,我忙不迭地坐下後,大略地翻閱一下。
當時年紀小,只知道曉瑜大病初癒,休養了一陣子後,老頭家就說要回基隆做生意,並不知道這中間還有這等過程。
在席間我卻看見意外的人影。
「喔這個喔,你看這段,這是漫天紅跟三大高手之一的對決嘛,這邊我打算讓兩個人用內功比拚,所以這個是演出特效。」
一副明華莊房客一般的自然模樣。
是的。
看來我是沒有拒絕的餘地了。
「咦?」
本來我以爲她會有更大的情緒反應,但是她沒有。
「這是什麼意思?」
那嚴格講起來,這老爺子也算是我的恩人了。人生的因緣際會真是不可思議。
我連忙跳了起來,只看到艾薇兒手裏抓着一個小小的紙圓筒,裏頭還冒了一點白煙。
老頭家微微笑着。我想起以前曉瑜提過,老頭家早些年因爲妻子,也就是曉瑜的母親重病時,爲了救治,被不肖的神棍密醫給幾乎騙光家財,差點就一蹶不振的事情。
我簡直不敢想像她的學校生活。
「……以前常常做這類的東西,很習慣了。」
還以爲是我自己看錯了,來回看了手稿幾次,不過最後都是漫天紅和喬青陽在荒野對招就結束了。
在店門口搭起的戲棚子下,陳鈺、我,以及艾薇兒三人的異色組合,看着逐漸聚集的人,有些坐立難安。
「……」
「咦什麼咦?你可得過來當我的助手纔行喔。」
「不要可是了。你看,艾薇兒都那樣幹勁十足了。」
「不會啦。只是一點點而已,聽說以前還有掉過槍還是炸藥的,都過了很久才被發現,我纔拿一些而已,不會怎樣啦。」
「真的真的,艾薇兒超厲害的!我昨天寫劇本寫到這裏,問她有沒有什麼有衝擊性的演出效果,她就說她會做這個,幫了我好大一個忙呢!」
曉瑜打斷了我的話頭,拉着老頭家,還回頭給了我一個不太友善的眼神。
「還不只這樣喔。太陽盟主和漫天紅其實還是師出同門的師兄妹,不過因爲這個喬青陽狼子野心,所以被師父逐出師門……」
「嗯,因爲我稍微想了一下,總覺得我們主角的背景應該更加悲情一點纔對。人們都喜歡悲情的英雄的。」
「安啦,有我在!只要照着我的指示的話,不用擔心會出錯啦。」
「……這是什麼?」
「……不過這個『太陽盟』什麼的,我記得在妳原始手稿裏頭,不是隻是佔了山頭的賊人而已嗎?好像也沒有什麼戲分……」
陳鈺比手畫腳地說:「既然是這樣的話,我就想讓她有個更加非報不可的大仇,這樣來推動她行走江湖的動機,我想比較有高潮迭起的感覺。」
算了,我什麼也不知道。
「今天辦壽宴的老爺子,是我的貴人。要不是以前老爺子給我籌了一筆錢,讓我週轉回基隆做生意,今天臨港茶坊大概也不在了。」
……總覺得這小妮子好像毫不在意地說了什麼很嚴重的話出來呢。
曉瑜陷入了沉默。
所以當曉瑜染上肺炎,命在旦夕時,他纔會不遠千里地找到正在義診的父親。
太吉兄和店長還在店裏忙碌着,賓客也漸漸到了。
原本還以爲只在店內表演,誰知道因爲店裏空間不夠,我們臨時得在門口搭上臺子,反而引來了附近的行人圍觀。
我問,艾薇兒卻有些害羞地低下頭。
「妳到底是讀怎樣的學校啊……」
「來來來,我已經把劇本大略改好了,你看一下。」
「不過,就算會做拉炮,那材料……」
只是在最後,默默地說出「我知道了」。
這樣也好。房東小姐平常總窩在家裏,最多就是出門買菜,還擔心她的社交圈會不會太窄,如今有個聒噪的陳鈺來,也比較能解悶。
我一面翻着劇本手稿,一面看着房東小姐正往一尊穿着紅衣的戲偶下綁着機關,正是和斗笠劍客一樣的拔刀機關,看來這次的演出,陳鈺打算使出渾身解數了呢。
嗯,聽她這樣說,我是安心了一些。這兩天雖然我在演出技巧上幾乎毫無進步,起碼什麼時候該拿什麼角色出馬還算記得清楚。
我在她身上所看到的,是沒有人能取代的光輝。
「演出特效?」
「欸?」
「這樣纔有續集可以演啊!」
艾薇兒說着,拿出一個小木盒,裏頭裝了好幾個那樣的小紙筒。
不管我的驚訝,陳鈺幾個小跳躍跑到艾薇兒的身邊,雙手往她的肩頭一按。
「不過我都不知道肇維還會布袋戲啊?」
她滔滔不絕地說,我是聽得一愣一愣的,努力想跟上她說的內容。
「可是……」
「咦……曉瑜,老頭家,你們怎麼來了?」
「我自己做的。」
我看着陳鈺。我和艾薇兒這兩個僅僅兩天趕鴨子上架的助手,會不會扯了她的後腿呢?
「哇啊⁉」
我順着陳鈺的手指望向艾薇兒,只見她兩手各抓着一尊戲偶,擺出拳擊一般的姿勢,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決心報仇的孟三娘,到深山拜高人爲師,功成下山後化名「漫天紅」行俠仗義,之後打敗了太陽盟三大高手,將太陽盟寶庫中的財產盡數散給平民,並與太陽盟主「喬青陽」約戰。
酒席的主角已然來了,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爺子,他的年紀很大,大到讓我覺得說不定他已經判別不出是店長的戲好,還是陳鈺的演出棒。
但是陳鈺拍了拍我的手臂。
「欸⁉這樣不會有問題嗎?」
我打住陳鈺的滔滔不絕,指着這個「爆」字問她。
「咦?就這樣?不是還要跟太陽盟復仇嗎?怎麼沒有跟盟主對決的結果?」
※ ※ ※
「嗯,既然決定了,那就來練習吧!」
被陳鈺這樣稱讚,艾薇兒的頭就更低了。
我認得這玩意。以前在日本讀書的時候,曾在同學的生日會上見過,只要拉開後頭的線頭,這個小紙筒就會發出爆炸聲,同時噴出紙片或者綵帶;只是艾薇兒手中的這些並不會噴出綵帶,倒是會冒出一些白煙來。
距離和店長約定的日子還有兩天。
「沒關係啦,你學着走位就好了,不會給你太難的角色的。」
這設定真是越來越龐大了。只是,雖然聽起來很精采,這次的演出似乎也不會帶出這些背景設定,就當是個故事,聽聽就好吧。
「這次的手稿基本上是總集篇,本來設定上太陽盟還有七大先鋒和左右護法,合稱太陽十二將,礙於篇幅的問題只讓其中的三大高手登場……」
武林道上有個孟三娘,原本家世顯赫,有屋有田,卻因爲家中有一至寶「菩提骨」,而被黑道「太陽盟」滅門,只剩下孟三娘一人逃出生天。
這時,我注意到劇本上面的註解,有着「爆」這個字。
這幾天,陳鈺沒事就往明華莊去,和房東小姐一起整頓戲偶,還會討論關於改編劇本的事;大概是混的比較熟了,艾薇兒也不像一開始那樣對陳鈺敬而遠之,開始拿着戲偶和道具對陳鈺追問,陳鈺也樂得跟這個外國朋友解釋關於布袋戲的種種。
這件事情,原是對曉瑜最難以啓齒的,如今能這樣順利地表白,我想也是好事。
我趕緊走了過去,攙扶因爲中風而行動不太方便的老頭家坐下。
詩云:一家將門走倉徨,半截菩提盡興亡,銀刃含恨雖巾幗,殘紅漫天掩青陽。
我還沒回過神,忽然猛地傳來「砰!」的一聲,嚇了我一大跳!
我們回到了工作上,曉瑜的表情沒有一絲陰霾,就像往常一樣,好好地工作着。
我總算鬆了口氣。
「……」
陳鈺理所當然地說。
「這是哪裏買的啊?」
……在我之前看過的手稿裏頭,可沒有這一項啊?
雖然我這麼擔心,艾薇兒看起來卻不像緊張的樣子。不,不對,她的表情總是那麼冷然,我沒辦法讀出她的想法。
「啊?」我瞪大眼睛。「等一下,我可是不會演的耶!」
比起約定的時間,我們早到了大半個小時。
……好吧,爲了配合陳鈺,我是連續早退了兩天,也難怪曉瑜不開心了。
我只好摸摸鼻子,回到戲棚子下繼續準備。
照着陳鈺的指示,我和艾薇兒各自將戲偶掛在戲臺的竿子上,一個個戲偶這樣掛着,從遠處看起來有點像是曬鹹魚。
然後,再把艾薇兒準備好的拉炮盒子放在下面。
……還有好些個罐子,不知道是幹什麼的。
算了,等等正式演出就知道了吧?
「唉呀——」
忽然,一陣拄着柺杖的腳步聲傳來,吸引了我們的注意。
一抬頭,就看見一個男人走到布幕的內側,陳鈺立刻站了起來。
「孫伯伯,你怎麼來了?」
「沒什麼,沒什麼。聽說今天這裏會有很精采的戲可看,我就特地過來,想不到原來是陳大小姐擔綱主演啊?」
相對於對方的寒暄,陳鈺臉上的嫌惡表情幾乎蓋不住。
「嗯。孫伯伯如果沒事的話,還請到臺下等待。這戲棚子的裏面,是不能亂闖的。」
「好、好,我知道。」
他揮了揮手,這才又一跛一跛地離開了。
媛德最尊敬的孫老師來了,那媛德是不是也有來呢?這幾天我們忙着幫陳鈺做這些準備,媛德雖然有看到,但大概是工作累了吧?幾乎沒有任何意見,回到房內倒頭就睡。
真不知道是忙些什麼。
我往外頭偷偷望去,沒有看見媛德,倒是看到房東小姐也挑了個位子坐下,一臉期待的模樣。
店長在這時走出廚房,和老爺子說了幾句話,接着走到了戲棚子這邊來。
「怎麼樣?會緊張嗎?」
「就說沒這回事了。」
雖然是臺語夾雜日語的問候,陳鈺大概不全聽得懂,但我想這感情應該是能傳達的。
「成一啊!御己成一!後生可畏啊!」
「開心嘛……就喝了一點囉。」
火勢很快地熄滅了。塗在木板上的酒精並不多,但效果驚人。艾薇兒立刻收起了打火機——我甚至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那樣昂貴的東西——接着開始準備起用做特效的拉炮。
老實說,我深深覺得這場比賽,我們是極佔下風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臺下發出了驚呼。
「——如何?」
陳鈺猛地抬頭,和我四目相接。
「欸,我覺得阿維搞不好去演布袋戲,會比待在茶坊更好一點。我看你剛纔挺投入的嘛。」
陳鈺這樣說,店長只是笑而不答,接着拿出了兩個戲偶,在一片掌聲中上了臺。
原來兇手是你啊太吉兄。
「……妳沒問題的。」
我說。
「今天我陳鈺給各位帶來我自己獨創的戲碼,希望大家多多批評指教,請各位觀賞——漫天紅大戰太陽盟!」
臺下的觀衆倏地安靜下來。
看來這次的演出會很成功——
「啊~這倒也是。畢竟頭家娘對你有意思嘛。」
「還要請成一師父提攜指教,不敢當。」
「漫天紅,妳難道是怕了嗎?妳以爲逃到樹上,我就追不到妳了嗎?」
她笑嘻嘻地,隨即走向陳鈺,和她話起家常來。
陳鈺沒有放棄。
店長微笑,陳鈺則不甘示弱地往前一挺胸口:「一點也不!」
「這樣啊……」
她並沒有放棄,而是壓低了聲音,繼續操作着反派的戲偶,低聲說話。
就在這個瞬間,臺下爆出瞭如雷的掌聲!
……但這樣的陳鈺,還滿可愛的。
就像我第一次在柔道場上取勝的時候,一股久違了的激昂,充斥在我的胸中。
我以前沒有看過布袋戲版本的,只見兩個劍客的戲偶分別操縱在店長的左右手,翻、滾、劈、砍,無一不俐落的像是真人——不,甚至比真人更加靈活。
艾薇兒一點頭,一溜煙地從後頭鑽出戲臺。
「哈哈哈哈,交出菩提骨,或許我能留妳一個全屍!」
陳鈺吞了吞口沫,嘆了口氣。
我甚至看見那年事已高的老爺子,竟是站起身來,猛地鼓掌!
敵方一陣慘叫,在臺上猛地打滾,滾了足足有半分鐘,看起來痛苦難當,接着顛顛倒倒地站起身來,渾身發抖!
「你先吧,我禮讓老人家!」
「我只不過是打醬油的,哪能跟專業的比?而且我要是辭職,曉瑜不頭痛死纔怪呢。」
「不,我認爲再讓妳學習一陣子,假以時日,妳有自己的劇團,也不是奇怪的事。」
但陳鈺此時反而看起來有點窘迫,一點也沒有驕傲的感覺。
「我是想你若是願意改邪歸正,我還可放你一條生路,否則我若要出招,只怕你要當場破功了!」
我身旁的陳鈺也看呆了,一雙眼睛直睜着,連眨也捨不得,像是要將這景象活活給烙進視網膜一般。
隨着她這聲喊,我拉動繩子,碰的一聲!
出乎意料的,真的上陣的時候,我內心的緊張感,被另一種激昂所取代。
「肇維君!我們說好等下收拾完要去澡堂喔!」
「可惡的太陽盟,你們作惡多端,天理不容,今日我要替天行道,收拾你這個萬惡罪魁!」
我也不能發呆了。這場開場的武決之後,便是孟三娘要被太陽盟的雜兵追殺的戲碼,我立刻在雙手套上兩個戲偶。
忙碌完的太吉兄用抹布邊擦手邊說:「剛纔老頭家說身體不舒服,他們纔看完戲就回去了。」
她的臺語說得極好。如果不說的話,恐怕沒人會認爲她竟是從大陸來的。
隨着他的慘號,連滾帶爬地跑了下臺——但艾薇兒還沒有回來。
「哇啊~~~~~~」
我知道這場演的是什麼,這是宮本武藏傳中的高潮,巖流島決戰,是日本傳說中最爲耳熟能詳的決鬥戲碼。
「哇……我、我所修煉的九華祕功第五層的元功,竟然破功囉!好厲害、好厲害啊!」
我回頭看了一下,卻發現曉瑜和老頭家已經不在位子上。
我趕緊低聲和艾薇兒說:「去找個長竿子來!」
我立刻抓了一個起來,等待她的下一步指示。手心滲出的汗,讓我幾乎要擔心會不會弄溼了拉炮。
「嗯,剛纔不小心讓房東小姐喝了店長自己釀的酒。」
雖然這場比賽無關勝負,即便是輸了,也沒有任何壞處,但我相信陳鈺。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房東小姐喝醉的樣子呢。
「肇維君~好精采喔~」
陳鈺看着我們,深呼吸了幾次。
平日裏,每次看見喝得醉醺醺的太吉兄,房東小姐總少不得數落幾句;我前年因爲陳鈺的事情喝得爛醉的時候,也給她添了不少麻煩……還以爲房東小姐是不喝酒的呢。
我們三人在戲臺下,相視而笑。
「有鬥志,很好。宴席差不多要開始了,妳是要先演呢,還是我先?」
時間像是靜止了一般,有那麼一瞬間,世界陷入了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笑話,我自出道以來,未逢敵手,怎會接妳一招就破功了?好好好,那妳漫天紅就出一招,我在這裏等妳!」
「啊呀!」
她沉穩地,操着漫天紅的嗓音,一直朝我眨眼。
陳鈺滿臉通紅的,我不知道是因爲害羞,還是因爲剛纔喝的酒。
「呀哈!」
不,就連我也是,不自覺地,差點壓抑不住聲音地驚呼。
「剛纔那種狀況,虧妳還能想出辦法。」
店長的臉上也是十分興奮的模樣。
陳鈺這時伸腳輕輕地碰了一下放着拉炮的盒子。
「別調侃我了。」我苦笑。
我原本以爲這沉默會是永遠,但——
在陳鈺刻意拉長的嘆息結束的瞬間,艾薇兒一個滑步衝進戲棚,一根長竿往掛在上頭的戲偶一挑,戲偶隨之落下,陳鈺不偏不倚地接回手中!
我嘆氣。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我和艾薇兒都點了點頭。
「唉!爲何非要逼我動殺招呢!武林風波何日了,江湖殺伐幾時休,唉~~~~~~」
已經化名爲漫天紅的孟三娘和太陽盟戰將在臺上打得如火如荼,一個翻身高拋,閃過敵方的攻擊,但陳鈺這一次扔得太高了,漫天紅的紅色戲偶就這樣掛在戲棚的頂端竿子上!
「各位鄉親父老兄弟姐妹,樓上牽樓下,阿公邀阿爸,作夥來看戲喔!」
「好、太好了!」
「唉!無奈啊!既是如此,那就接我一招。幹爲天,坤爲地,乾坤天地,陰陽雙合,八卦伏魔掌,呀!」
「逃?我漫天紅既不躲,也不逃。」
「……哼,我們等着瞧!」
老爺子抓着店長的手臂,調侃地用力拍着。
那和當個看戲的觀衆不同。
隨着陳鈺發出不像女孩子能發出的低沉嗓音,兩尊戲偶分別從左右躍上;同時艾薇兒的掌心發出了閃耀的火花,隨即木板上燃起了火海!
「……準備好了嗎?」
當自己實際站上舞臺時,那種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店長收好戲偶,下了戲棚子,臺下開始上菜了。
陳鈺這才終於讓嘴闔上了。
這時房東小姐也走了過來,笑的十分開懷——還有一些酒味。
陳鈺隨即朗聲一喊:
我慌了手腳,艾薇兒也難得地露出了緊張的神情,我們同時看向陳鈺。
「哇哇!」我和太吉兄一左一右,趕緊攙扶起腳步不穩的房東,「房東小姐,妳喝醉了吧?」
短短十分鐘不到的決鬥,在決鬥分出勝負的瞬間,博得了滿堂彩。
「沒、沒有啦。」
掌聲此起彼落,我準備拿起等等要登場的配角戲偶,卻看到艾薇兒拿起那罐不知道內容物的罐子,朝主窗作底的木板抹了一層。
……是想就這樣演下去嗎?
戲曲順暢的演着,臺下的掌聲也沒有中斷過。
「喔,頭家娘跟老頭家喔。」
在戲終於演完了時候,壽宴的主角拉着陳鈺稱讚個沒完。
「要不是有傻子跟艾薇兒在,剛纔我也沒辦法……而且,成一師父的技術,顯然比我高段更多,我只是班門弄斧而已啦。」
房東小姐忽然這樣宣言,弄得我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
「澡堂?」
「對啊!剛纔陳鈺小姐說沒有見識過澡堂,爲了慶祝你們演出成功,我們就到澡堂吧!」
「這因果關係在哪裏啊……」
我看着極力否認的陳鈺,和聽到澡堂一副躍躍欲試的艾薇兒,本來還想說什麼,忽然,太吉兄一把抱住了我的肩膀。
「阿維,這時候不要不解風情喔。」
勒在脖子上的粗壯手臂稍微用了點力。
澡堂嗎……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 ※ ※
「……結果是男女分開的啊!」
偌大的澡堂中響徹太吉兄的吶喊。
「那是當然的吧……」
我把毛巾放在頭頂,享受這放鬆的一刻。
「不然你在期待什麼?」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
太吉兄說到一半,沒有再說,最後嘆了口氣。
想起來,我也很久沒有上澡堂了。平常日子忙,大概都在明華莊狹小的浴室解決,沒辦法像這樣放鬆的泡澡,所以這難得的時光,我選擇慢慢享受。
雖然我這麼想,隔壁女澡堂的聲音,倒是隻字不漏地全傳了過來。
「陳鈺小姐,爲什麼不脫光呢?」
「什什什、什麼脫光!」
「不脫光怎麼洗澡?」
「可惡!我不管了啦!」
「學姐怎麼了嗎?」
「在這戲臺窗子上,演的就是世界,手上的就是英雄。所有的安排,都在自己的手裏,只要有這雙手,這張嘴,和我的這個腦袋,我就能演出好多好多的故事——就能創造出好多好多的英雄。」
「店長你越說我越糊塗了。」
意外的,店長的身軀不像那個年紀會有的,十分健壯。
英雄嗎——?
滿腦子被奇怪的畫面給佔據了。
太吉兄這時猛地站起,水花嘩啦地濺了起來!
「沒有。」
「咦?店長要去哪裏啊?」
「倒不是她怎麼了,應該說我擔心她會怎麼了。」
陳鈺在那一刻,的確就像是個英雄。
「我在想,是不是真的是我年紀大了,開始忘記了學習的熱情了呢?所以我決定了,我要去法國。」
或許是吧。
「法國?」
我好像能理解他的意思。
「聽到這樣的聲音誰還坐得住啊!」
「怎、一個女孩子家怎麼能在別人面前這樣裸露肌膚啊⁉」
店長坐入浴池內,太吉兄只好悶悶地泡在水中。
陳鈺走在前頭,看着揹着一堆老劇本的我問。
等到我們發現的時候,店長已經不見蹤影了。
「明明就是陳鈺小姐的名字比較不知羞恥。」
不過,在知道店長把他以前的布袋戲家當都留下來送她之後,她就消了氣。
「嗯?」
雖然後來開了餐廳,不以演戲爲本業了,還是很喜歡布袋戲的吧?
她說着,看起來頗爲嚮往。
雖然演出已經結束,但她的那些家當還是一樣放在明華莊。據說是如果放在警總被她父親發現的話,會惹上一些麻煩。
他往臉上一抹,接着轉頭看着太吉兄。
「要記得,肇維。你學姐的出身貧寒,她的口才有很大一部分是因此練起來的。無論她有多會說話,你都要把定心意。」
「哇啊!別亂摸啦!不知羞恥!」
「對了,肇維啊。」
「失傳?」
「去法國。」
店長……確實是很喜歡布袋戲的吧?
「……我的家鄉也有公共澡堂喔。別彆扭了,快脫吧。」
我的思緒全被店長剛纔說的話給牽了去。
店長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我很感謝你們。你們的熱情,讓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呢。」
我們在食堂內大略整理完店長留下的家當後,照着太吉兄吩咐我的鎖上門,重新掛上「歇業」的牌子。
「要是有一天你學姐……」
「啊……謝謝誇獎,我什麼也沒……」
「不會……」
「……」
「……也許是有什麼苦衷吧。」
我隨口回應。在店長已經出發的現在,我們自然無法向當事人追問。
「別說那件事情了啦!話說,怎麼會有公共澡堂這種詭異的設施啊?日本人都這樣不知羞恥的嗎!艾薇兒妳也說些什麼吧!」
「要是讓她跟我討教了,我說不定就沒辦法下定決心了啊。」
「哇……我還以爲這些都失傳了呢!」
「……」
「是?」
「要相信你自己,記得這個就好了。」
「太吉兄你要幹麼啊?」
「王太吉,我離開了以後,店就給你打理了。」
陳鈺聽了我說的話後,點點頭。
……隔壁的騷動,讓我完全靜不下心。
我看着這些劇本。
「去法國幹麼?」
「都是女孩子沒有關係啦。」
我想,我或許可以理解那種感覺。
「……什麼意思?」
「沒、沒有!健身呢!」
整理到後來,還發現了很多寫漢語的劇本。陳鈺如獲至寶的翻閱着。
「她太急了,肇維。雖然也不能怪她。」
「店長和陳鈺說了嗎?」
「……剛纔表現得不錯。」
「喔唷!爲什麼你這個傻子總是這樣不中用!」
上一次親自參與演出,的確感受到了,那難以忘懷的激昂。
「肇維你應該也知道,你學姐很聰明,或者說,太聰明瞭。如果有一天,她幹了些什麼事情,即使她的立意是好的,也不代表她的做法就一定是對的。」
「不過,『成一堂』以後要怎麼辦呢?」
我們就這樣沉默着泡澡,就在我的意識有些放鬆的時候,店長忽然又開口了。
※ ※ ※
我們在空蕩蕩的食堂隔間內,整理着寫滿了日文的手稿和筆記,還有那一尊又一尊與陳鈺手邊的戲偶風格截然不同的,完全是日本風情的戲偶。
接着,被一隻大手抓住手臂,又給丟回了水池內。
「是、是啊。」
「後來聽說東窗事發,把很多老戲的劇本都扣住了,不讓演,我還以爲已經再也看不到了呢,想不到這邊還有。」
剛纔沒有聽見店長說話的太吉兄,這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她會覺得很寂寞的吧。畢竟,她很想和店長討教。」
太吉兄浮在水面上,打哈哈地看着店長嚴肅的表情。
「……」
店長搖了搖頭。
「……沒事。」
太吉兄說。
想當然耳,隱瞞了這項訊息的我被陳鈺大訓了一頓。
我驚訝。
「哼。」
他這樣喊着,往隔開澡堂的牆壁一跳,一副就要爬上去的模樣——
店長點點頭,「嗯,到法國的藍帶料理學校,從頭學起。」
我附和着。
「……真、真熱鬧呢。」
「布袋戲就是這點有趣喔。」
「……啊、啊哈哈,店長你來啦……」
我看着店長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是一名父親。
「哇、哇啊!別拉我的褲子啊!」
……
「欸,傻子。」
「幹什麼?」
店長欲言又止的模樣,反而讓我很在意。
聽到店長這樣說,我不知道是該稱讚店長有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還是說「你總算想按部就班了」,所以只好沉默着。
「是啊。我跟着爹爹調職的這段日子,有到南部的戲班子問過,說以前臺灣這邊日本人玩過什麼皇民化運動,說規定布袋戲都要演日本話的,當時他們都把這些舊劇本藏起來。還聽說,日本的警察會時不時來監視他們,可是隻要警察前腳一走,後腳就馬上開始演這些老戲,好玩得很呢!」
但現在的我,不知道他的意思。
陳鈺抓起了一個穿着盔甲、臉上掛着眼罩的戲偶,「爲什麼成一師父不開戲班子呢?明明他的技術就那麼好……」
反正房東小姐既然不在意的話,我想我這個房客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有閒暇的時候,說不定我也可以練練。上一回看她拿着孫悟空左翻右滾還能拋接的樣子,就覺得很厲害,哪像我只要一丟,就絕對是摔在地上,還有得練呢。
「成一師父既然說把店交給那個王太吉打理,那以後這裏豈不是要叫作『太吉堂』了嗎?」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我搖頭。
想起店長把鑰匙交給太吉兄的那一天,他一臉無所適從的模樣。或許是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吧?
說起太吉兄在食堂打工,其實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若不是他一向花錢如流水,也不必在茶坊下班以後還特地到食堂兼差。
真不知道他把錢都花在哪裏了。
雖然開餐廳說不定會比在茶坊搬貨、領死薪水來的更好一些,不過太吉兄好像沒有馬上離開茶坊的打算。
「大概是太吉兄在茶坊待久了,有感情了,一時半刻不想開店吧?」
「啊?可是我看他好像只會切滷菜,搞不好是因爲做菜不好喫呢。」
聽到陳鈺說的話,我只能幹笑。話說回來,我好像從來沒喫過太吉兄做的菜。搞不好真的是隻會切滷菜而已。
我們兩人一面閒聊着,一面把這些劇本帶回明華莊。
就在折過轉角的時候,我們聽見了爭吵聲。
「……好像是從明華莊傳來的?」
陳鈺聽我一說,拔腿就跑了過去,我連忙驚呼:「欸!等等啊!」
可她的腳程像以前一樣快,一溜煙的就不見蹤影了。唉,我還揹着一堆書呢。
等到我好不容易趕上,只見到穿着綠色制服的那些軍警,正在明華莊的門口和房東小姐起了爭執。
「你們這裏已經被查封了!還不快離開!」
「什麼查封啊?我可沒聽說!」
「蛤……?什麼房屋啊土地的,你們講的東西太難了,我聽不懂。」
「嗯,之前老師就說了,等到我們這間破公寓徵收了以後,報社就可以拿到一筆錢,然後我們就可以搬到大房子去了!」
「爲什麼要收這個房子?你沒聽見人家有權狀,是合法的房子嗎?」
「這……我也不是很清楚。這裏是寫說,這裏的建物早就已經拆掉了……」
她笑着,笑得好開懷,好像這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
房東小姐的話惹得太吉兄皺起眉頭。
「不能怪房東小姐。」
「去去去!」
連本來把這事當作笑談的太吉兄,下巴也一副快掉下來的模樣。
不該是這樣的。
「唉、唉呀!原來是隊長千金,我一時眼拙,沒有看清……」
媛德拉着我的手,已經一副準備慶祝的模樣。
「唉唷不用謝啦。反正你們有權狀啊,有什麼好怕的?我看啊,根本是那個孫正信提供的清單有問題……」
「就算艾薇兒的漢語程度很好,畢竟還是法國人,一定是中間的手續出了什麼錯啦。我也不好,應該跟艾薇兒一起去的……」
她瞠目結舌,把權狀在我的面前揮動。
房東連忙從屋內拿出所有權狀,展示給對方看,但他卻連一眼也不願意瞧,反而一把把權狀打落。
「妳住的地方要不見了,妳一點反應都沒有嗎?」
「哼!亂來!」
「什麼意思?」
我和太吉兄互望一眼,接着聳肩。
陳鈺一馬當先地加入戰局,伸手猛戳帶頭者的胸口,帶頭的人大罵着,就要抓住陳鈺的肩頭,我將一包袱的書往路旁一丟,趕緊衝了過去,架開他的手。
明明這張權狀我是看過的,居然沒有發現這其中的差異。
我和房東小姐,一起坐在廊緣,思考着這個中玄機。
「這裏依照公署頒佈的命令,是要徵收拍賣的地段!」
房東小姐皺着眉頭,看起來很是不解的模樣。
「所以妳要殺房東小姐嗎?」
「就是說,明華莊的土地是房東小姐的,但是房子不是。」
「……所以妳早就知道了?」
媛德難得地早回來了,手裏仍然抓着一堆資料文章。
我和她一起長大的那個妹妹。
「是啊。孫老師說,公署要徵收日產,實現中華民國平均地權的理想,所以需要把以前殖民者把持的資產通通收歸國有……」
「可是……」
「幾位大人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唉唷,也不要怪艾薇兒啦。說不定她已經努力了啊。」
我覺得眼前一黑。
「反正本來就是破公寓嘛!」
※ ※ ※
「是啊,她說『以防萬一』……」
太吉兄一回來,聽我和房東小姐的轉述後,抓了抓頭。
我想我可能說話有些大聲了。
房東小姐苦笑着,試着安慰我,但她強顏歡笑的模樣卻是一眼就看得出來。
「……咦?哥,你們在這裏幹什麼?」
陳鈺一面說着,一面撿起剛纔被打落的權狀,忽然臉色鐵青了起來。
「嗯?怎麼了?」
「欸……傻子,這是怎麼回事?」
「這……」
我也想問。
「我記得房東小姐說過,權狀變更是艾薇兒做的吧?」
不,不只是她,連我也十分的不解。
直到剛纔陳鈺說了我們才知道,這張權狀只代表我們有土地的所有權,不包括上頭的建築物,也就是「明華莊」。
太吉兄一馬當先地跳了起來,「喔,妳終於回來啦!我們明華莊要沒有了啦!」
這一刻,她的面容居然變得模糊。
「哪有那麼誇張啊?」
「妳……」
「胡說!」陳鈺一喝,帶頭的那人雖高大,卻像個受驚的羊兒一縮。
既然當事人的房東小姐都這麼說了,我們也沒什麼反論;更何況,比起艾薇兒是故意這樣乾的,我寧願認爲是政府公署那裏的專員做了什麼手腳。
「不不不,你們搞錯了!」
那人原本要發作,忽然旁邊的人低聲向他說了幾句,他的態度立刻丕變,堆上了笑臉。
「那房東小姐呢?」
媛德睜大著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等一下,有話好說!」
然後,媛德笑了。
「就……今天來了警總的人,說明華莊要被徵收了。」
他們幾人面面相覷,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
太吉兄的疑問也是我的疑問。
只是艾薇兒不在,詳細的情形,目前也沒得問。
「居然會只有土地的權利……」
「謝謝陳鈺小姐……」房東小姐看人走遠了,鬆了口氣。
「總算啊!」
「我又沒有那樣說。我說的是那些死日本鬼子,那些害哥哥沒辦法打入決賽的卑鄙小人……」
「看來這個萬一還是沒防到啊……唉,我手上是有食堂的鑰匙,如果要搬家的話也不是沒有地方去,不過現在這個情形到底是怎樣啊?」
「誰叫她不回日本去。」她理所當然地說,「委員長下令採取懷柔政策,已經是網開一面了。委員長人太好了,要我說的話,不給那些死日本鬼子一刀兩斷,怎麼解氣?」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看着她。
大概是見對方說得懇切,陳鈺大手一揮。
「欸!你這是什麼態度啊?」
「呃,我們也只是照清單辦事而已……還請陳大小姐別爲難我們這些做屬下的……」
越是和政府打交道,就越是明白他們檯面講一套,私底下做一套的方法。
我覺得有些懊惱。不,是相當懊惱。
「哥,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會沒有反應呢?你看,我這不是很開心嗎?」
不過話才說完,就馬上被房東小姐往後腦招呼了一巴掌。
但,身爲這個房子的持有人,身爲當事人的房東小姐卻搖了搖頭。
「……明華莊就是明華莊啊,爲什麼要分土地跟房子啊?」
不,不只媛德。
我本想試着簡單地說明,誰知道媛德聽了,卻像是如釋重負地笑了。
「這不是房屋的權狀耶?」
陳鈺在他們的背後吐舌。
「房子不是在你面前好好的?怎麼會拆掉?」
「……是?」
陳鈺胸口一挺,氣勢凌人,差點要拉不住,「你是哪個單位的?聽誰的命令?我回頭問爹爹去!」
「我不管,上頭的指示就是這樣,立刻滾出去!」
不是。
「就算要人搬走,也得給人時間吧?你們先回去。」
「沒辦法啊,這上面都是漢語,哪裏看得懂呢。」
「本來就是日本人從我們中國人這裏奪走的土地,要他們還回來,有什麼不對?」
我搖搖頭,「我們有權狀,我們有所有權,我們的房子是登記在國民政府的管理下的,不是要被徵收的日產!」
我差點要懷疑自己的耳朵。
「……」
不,正確地說,是「爲什麼房子的權狀在經過變更之後,會變成只有土地所有權」這樣詭異的事情,纔是我的疑問。
陳鈺說要回去幫我們探探消息,便離開了。
眼前的這個人,我的妹妹,如今居然變成了一個我不是很理解的存在。
媛德看着我們,一臉狐疑。
「……什麼總算?」
「夠了!」
我已經不想再聽。
這樣的污言穢語,我已經不想再聽。
「……幹麼?我又沒有說錯!」
媛德臉上的笑容不再,她兩眼一翻,大聲抗議。
我甩開房東小姐拉住我的手,朝媛德走近一步。
「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
「你纔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媛德瞪大雙眼,「哥,你是幹麼?到了日本去讀書了,被日本鬼子洗腦了是不是?日本人這樣欺壓我們,歧視我們,根本不讓我們活的像個人,你現在要幫日本人講話嗎?」
「把我們的房子搶走就是讓我們像個人了嗎⁉」
「哥!你是中國人!不是日本鬼子!政府幫忙把房子從日本鬼子手中拿回來,不是搶!日本鬼子纔是搶!」
「政府這樣做跟妳口中的日本鬼子又有什麼兩樣?還不是不把人當人!」
我吼着。
但媛德不甘示弱。
「日本鬼子不是人!不配有人的待遇!」
「混帳東西!」
「你才混帳!你全家都混帳!你去了日本就忘了根!忘了我們是中國人!我一個人在臺灣!沒爸沒媽!就一個人!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
她把扔在一旁的文件袋子一肩背起。
「哥,你很好,你很幸運,能當個男人!當男人就可以讀書,就可以去日本學醫!爸媽去了大陸戰場一趟就再也沒回來,我呢?我呢!練了柔道也不能上場比賽!書也不能讀高!你們都去了以後我就得在這裏盼啊盼的,只能去張曉瑜那邊當個死打雜的!還要差點被日本鬼子的餘孽騙去賣!然後你叫我要相信這些日本鬼子!」
我一愣。
「我……」
他們說,這是教化。
我應該是的。
她說得沒錯,或許是我去了日本就忘了根;是我忘了她一個人留在臺灣,過着怎樣難熬的日子。
※ ※ ※
即便我從未見過他們口中的武夷山。
我們是日本人!
我能感覺到那股不同。
「……學姐,妳怎麼想呢?」
我想我們的身體構造,應該也無二致。
我喜歡的陳鈺是中國人。
我應該是最清楚她的憤怒的。
他們說,我們被洗腦了。
「在問問題以前,必須先釐清問題;在解決細項之前,必須先確立前提。」
到了日本學習的期間,雖然我們這些從臺灣島來到內地的同學,多操着一口標準的日語,但我們隱隱約約就能感覺到不同。
「是?」
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媛德從以前就比我聰明,學什麼都比我快。
從我的口舌之間。
她接過我的酒杯,在杯口點起了一團小小的火焰。
我們是中國人。
明明我們的身體構造並無二致,鮮血也一樣的紅熱,但他們,我們的師長們,就是覺得我們不同。
但她沒有給我回應的時間,用力地甩開了門,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在我的杯中再次斟滿酒水的同時,她又問了。
「學弟,再問一次。你想問的問題是什麼?」
自從前年和陳鈺分開以來,這是第一次。
誰也沒有資格阻止她。
我搖搖頭。
我想問的問題是什麼呢?
你們是中國人!
我們一行人在宿舍,在街頭,在學校,在店家,在城市的各處,無一不聽見天皇陛下的玉音放送。
我的杯中又添上了酒,杯口又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而此刻,我的苦痛,綻開了。
我知道,不是那樣的。
我們三人站在屋內,誰也沒有阻止她。
不是那樣的。
他們扯着我們的耳朵大喊。
就連想讀的書,也不能再看以往的那些。
高中的時候,我好幾個同學爲了報效國家,脫下制服就戎裝,那意氣風發的模樣,至今我還記得。
「說。你想問的問題,是什麼?」
「……我的根到底是什麼?」
「你想問的問題是什麼?」
然後,日本戰敗了。
杯口的火光閃爍跳動,讓我的視線逐漸模糊。
我疑惑着,在火焰熄滅時,就着那餘留的火熱,飲下那一杯灼熱。
「——我問的是什麼?我要問的是……」
越是醉酒,腦子裏混亂的訊息就越是清晰,如同某種揮之不去的夢魘。
我們是日本人!
以前,我們是日本人。我的父親說日語,我的母親說日語,我在學校說日語,雖然我們未曾改過日本人的姓氏,但我們確確實實的,被政府當作日本人。
我很久沒有喝酒的衝動了。
「學弟,再問一次。」
天皇陛下不再是我們的天皇陛下了。
「……學弟喫過炸蝦嗎?」
於是我們搭着船,懷着落魄的心緒,回到了臺灣,我們的故鄉。
她想改變制度。
我和太吉兄借了食堂的鑰匙,打開店長私釀的酒,靠在吧檯旁,就着昏暗的燈光飲酒。
我們這些從臺灣來的人,有着自己的社交圈,有着自己的一套系統。
媛德的想法是錯的。
但能讀完高中,已經是極限了。
我點點頭。
是的。
「……」
我不像太吉兄覺得是誰當頭都無所謂,只想過着自己的小日子;
他們是這樣說的。
她笑着。
是的。
在搭上去日本的船隻時,我在甲板想着。
「我……我想問的,是……我是不是真的去了日本,就忘了自己的根?」
銀色的打火機上雕着小小的,有一長一短兩個橫杆的十字架符號,看起來很是好看。
我甚至聽他們說,阿里山是武夷山折斷而成的。
「所謂的炸蝦呢,必須用刀在蝦子的背上劃刀,把那些關節都給斬斷了,再從頭尾緩緩地拉開,讓蝦身整個給挺直了,裹着面衣下去油炸。炸出來的蝦子白白亮亮,再沾上沾醬,香氣逼人,才叫漂亮。可蝦子本來長什麼樣子,誰記得呢?」
我和同學們,在學校中不斷地吶喊。
「學弟知道炸蝦怎麼做嗎?」
我覺得腹中一陣翻攪。
我能因此就成爲中國人嗎?
在喝酒以前,我總以爲只要醉了,就什麼痛苦就能忘記。
但學校的老師,甚或我們的父母,總是希望她去學畫,學藝術,那些她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東西。
想到這裏,我又多喝了一杯酒。
明明在同一教室,但互相卻幾乎不曾交談。
「不對。」
我也不像曉瑜,無論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都只是爲了生意才必須迎合的對象。
我們忽然又不是日本人了。
但不是的。
我用那杯烈酒洗刷我的疑慮,澄明的思緒在我的身體內擺盪。
我不像房東是個日本人,也不像媛德如此真心誠意的想當個中國人。
他們說,我們有着同樣的血脈,都是大中華文化,都是炎黃子孫,臺灣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
「是……媛德的說法,是不是對的。」
「學弟問的是什麼呢?」
若是媛德看見了,肯定又會說,私賣菸酒是違法的了吧?
「你想問的問題是這個嗎?」
她想學法律。
身爲女孩的她,在求學路上總是多受阻礙。她是很想念書的,我知道。
但我喜歡陳鈺。
但我明白,早在前年的那次我就明白。
「我……」
所以我是中國人嗎?
但我沒有資格指責她。
但他們看着我們,卻和日本人看着我們一樣,用醜怪的眼神。
我舉起透明的酒杯,凝視裏面因酒水而扭曲的容貌。
那個想法,每日盤據我的腦海中,不曾散去。
她笑。
但我仍感到苦痛。
在一片混亂之後,我們又在基隆迎接了另一羣人。
但他們毀除了我們用慣了的語言,消滅了我們用慣了的文字,禁止了過往我們習慣的一切——
學姐的手撫上我的肩頭,聲音在我的耳畔迴盪。
「無論是你,還是我,還是其他人,都只不過是背上挨刀,準備下到油鍋的蝦子罷了。」
「……」
「這個鍋子從日本換成了中國,但是根底不變。我們這些人的背上要挨的刀子從沒少過。」
火苗熄滅了。
那一口灼熱在我的身體流竄。
「所以學弟覺得,你的根是什麼呢?」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