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握住劍的意志
《鋼音之劍》 · 無嵨樹了 · 1.2萬 字
——和平的日常生活。
意識漸次地捕捉到了剌耳的聲響。
是再熟悉不過的鬧鈴聲。他伸出疲憊未消的沉重手臂按下了鬧鐘的開關,然後放空了片刻,才終於從牀上爬了起來。
玖朗一邊打着呵欠,一邊伸手取下掛在衣架上的彼御高中的制服,接着便像平時那樣換衣
換好衣服後,他望向鏡子確認自己的模樣。略微長長的頭髮,不高不矮的適中身高,加上張早已熟悉、依然睡眼惺忪的臉龐。
他步下樓梯,在洗臉檯洗過臉,打理好衣着後,便朝着客廳走去。
「咦?今天倒是自己乖乖起牀了嘛。」
手邊準備着早餐的母親,說的不是早安而是這句話。她似乎又打算拿前天睡過頭的事來調侃自己了。
「……後來我又沒有遲到,沒必要一直提那件事吧。」
「可是我特地幫你準備的早餐都浪費掉了耶。」
「……關於那件事嘛……就讓它過去不行嗎?我向你道歉行了吧!」
玖朗早早舉起白旗,邊嘆着氣邊走向椅子。正準備坐下來的時候,他忽然察覺到有某件事和平時不一樣。
「真難得呢,老爸,你還不出門嗎?」
坐在餐桌前的父親正一邊打開報紙讀着,一邊啜飲着咖啡。
平常當自己坐到早餐的餐桌前時,大多正好是父親出門上班的時間,因此錯身而過的問候便成了每天早上的慣例。
「對啊,今天會直接過去客戶那邊,所以可以晚一點再出門。不過相對的,晚上就得晚一點才能回家了。」
父親邊翻閱着報紙,邊說明今天的行程。玖朗則是理解似地點着頭,並且緩緩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今天還是一樣呢。」
留他口中呢喃的一樣,擺放在眼前的餐點一如往常,是連湯品和沙拉都一應俱全的豪華早餐。
把做菜當成興趣的母親,每天早上總會花時間爲衆人準備豐盛的早餐。如此費工夫的料理如果被浪費掉了,確實會令準備的人想發牢騷吧。
「狀況如何?還好嗎?」
矢上玖朗遠遠地看着過着安穩生活的自己。
父親出門後沒多久,家裏的門鈴響了起來。
玖朗感慨地看着已經跑到遠處的朋友,一邊加快腳步朝兩人追了上去。
身後的真撫使出全力追了上去。依照目前爲止的經驗來看,御堂大概跑個一百公尺就會被逮住吧。
在滿臉通紅的真撫催促下,玖朗只得急忙步出家門。
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實在太過幸福,幸福到幾乎令人感受不到幸福的存在。
「這樣啊。你還有道館的事,應該很辛苦吧……你還只是學生而已,可不要拚過頭羅——不過我是不會這麼對你說的,你就盡全力放手去做吧。」
姊妹倆好好聚餐敘舊,自己只要待在家喫泡麪就行了……雖然玖朗如此回絕了母親,最後還是被強制要求非得出席不可。
音量比常人大上一倍的聲音,忽然插入兩人的對話。
「……是御堂啊。」
衆人吵吵鬧鬧地抵達了學校後,便像平時一樣上課。接着,等到放學時間,再一起離開學校。有時候玖朗也會到真撫的外祖父所經營的古武術道館露個臉。
「呃,我媽應該又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吧?」
「呃,不好意思喔,真撫。」
只要過程稍有不同,或許就能擁有這樣的日常生活。
——自己從未想過要獲得這樣的幸福。
對玖朗而言,即使早餐只有土司和咖啡也無所謂,但先前將這樣的意見告訴母親時,卻被對方以「你在說什麼傻話」的理由打了回票。
「對了,玖朗,你最近好像變得很認真呢。」
「我、我並不會覺得不舒服呀!如果玖朗覺得困擾的話,那……我也會有點傷腦筋就是了。」
不願否定的幸福。
「咦!什、什麼事?」
玖朗過於武斷的推測,招來真撫一陣怒罵。只是,如果她不排斥由母親來指導料理的話,那麼玖朗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理由會令她困擾到面紅耳赤。
「我是聽你媽媽說的,你不是在忙學生會的事嗎?」
不過,今天並沒有這樣的打算,因此玖朗準備直捧回家。但半路上忽然接到母親的來電,於是他便臨時改變行程前往車站前。
是否會想擁有這樣的幸福呢?
「……媽,你在做什麼啊?」
但是,一邊眺望着夢中的自己的矢上玖朗,無法對其中任何一項想法感到釋懷。
如同繪畫般的幸福。
「御堂雖然那個樣子,卻是學生會的幹部呢……真搞不懂他。」
「喔,那件事啊?原本我只是去幫朋友的忙,結果後來不知爲何就變成了學生會的正式成員,就只是這樣而已啦。」
「沒、沒事啦!」
玖朗一邊吐着算不上感嘆的氣息,一邊開始喫起眼前的餐點。
「這孩子真是的,每次都拖拖拉拉的。對不起喔,真撫。」
「御、御堂!我不是說過好幾次,叫你不要老是做這種事嗎!」
「阿姨說,她差不多也該教我煮出家裏的味道了……因爲她這麼說,所以……」
「哈哈,我只是想炫耀一下我們之間的感情有多好而已嘛!話說回來,你們兩個剛纔該不會真的是在打情罵俏吧?」
玖朗一邊面露苦笑,嘴上邊呢喃着無法實現的願望。
玖朗確認起手機液晶螢幕上的時間,同時開始加快腳步向前跑去。
只見父親不以爲意地念着「時間差不多了啊」,然後從椅子上站起身。玖朗則是看了看時鐘一併且加快用餐的速度。
御堂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打量起兩人。
「御堂……我不也告訴過你很多次,要你別再做這種會讓真撫很困擾的事了嗎?」
「才、不、是、呢!我又不討厭讓阿姨教我做菜!應該說就是因爲我不擅長做菜,所以阿姨願意教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嗯,我會在不讓自己倒下的範圍內努力的。」
愛麗絲將自己的手從躺在牀上熟睡的玖朗身上拿開。接着,稍待片刻後,她才徐徐地吐了口氣。
對平凡生活沒有特別感受,就是這樣子過的自己。
真撫用舉白旗般的歸證着。正當依然一頭霧水的玖朗想要問個清楚時——
「兩位早啊!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形影不離呢。」
兩人走了一會兒後,玖朗忽然語帶歉意似地向身旁的真撫搭話:
「給我站住!」
「早、早呀,玖朗!那我們去學校吧!阿姨,下次再好好和你聊喔!」
聽母親說,同樣住在市區的親戚——也就是母親的姊姊,因爲許久沒見要一起喫頓飯,於是乾脆也把玖朗一起叫了過來。
儘管御堂面露得意的表情,但話說到最後,表情和奇怪的聲音全都跟着揪在一起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
「等、等一下啦,奏月同學,沒必要一大清早就火力全開吧!」
「有嗎?唉,這麼做或許真的會讓她有點困擾,不過我想她感覺到的困擾和玖朗你說的困擾應該是兩回——嗚啊!」
——和平的日常生活
如果是一般人的話——
真撫雙頰泛紅地訓斥起御堂的惡作劇。
眼前的夢境之中,並未存在着矢上玖朗所冀望的「幸福」。
「是真撫來了呢。玖朗,快點把飯喫一喫,然後準備出門羅。」
站在後頭等待的華月主動詢問起玖朗的狀態.語氣雖然簡短明瞭,不過她的表情仍難掩不安的神色。
「好好,我知道了啦!」
「是的,被砍傷的傷口都已經癒合了。不幸中的大幸,身體其他部位並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害……我想,只要等到體力恢復之後,應該很快就會清醒了。」
此刻不在自己的手中,無法擁有的日常生活。
華月安心似地長嘆了一口氣,向愛麗絲回以微笑。
「話說回來……愛麗絲用了『魔法』嗎?竟然能夠治癒這麼嚴重的傷,真是了不起呢。」
「嗯?」
「真抱歉,每次都讓你覺得不舒服。」
「不,並沒有那麼厲害……我只是在本人所擁有的自然治癒能力上添加一些助力,讓治癒速度提升而已。由於需要準備和時間,因此我只能像這樣在戰鬥結束後幫忙治療。」
玖朗在心中推敲着狀況,並且愧疚似地說道。
「姊姊說她好久沒看到玖朗了,希望能藉這個機會見見你。」
而在聽到聲音的同時,兩人的脖子也被手臂纏扣住。
但是,這只是夢。
由於身體緊靠在一起的關係,使得衝擊略微地傳到了玖朗身上。而衝擊正是來自真撫揮向御堂側腹部的重拳。
「讓你久等了,真撫。」玖朗打開門,同時不忘說着習以爲常的臺詞。
「是嗎!這樣我就可以暫時放心了。」
「真希望能過得再悠閒一點。」
……不過味道還真是不錯呢。
而對於自己無法擁有幸福一事,是否又應該感到悲傷呢?
「咦?真撫,發生了什麼事嗎?難道我媽她又說了什麼奇怪的……」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會主動找事來做的人,所以自己想要投入的事就好好地——」
真撫邊將揮出的拳頭縮回,邊怒氣衝衝地斥念着。看來這一擊還不足以令她消氣的樣子。
真撫似乎也察覺了玖朗苦惱的神情,便嘆了口氣並接着開口說話:
「真是永遠學不乖耶……御堂!」
這是夢。自己再清楚不過。
自己看起來是那麼地幸福。
被對方抵住的身體跟着晃動不已,但因爲這人總是如此,兩人早已習慣這樣的狀況。與兩人會合的,正是同班同學御堂戒司。
「哎呀,你們怎麼一大早就在講那麼嚴肅的話題呢?快點喫飯吧。還有,爸爸你不是差不多該出門了嗎?」
母親忽然用責備般的語氣打斷談得入神的兩人。
「——不是啦!今天阿姨講的不是那件事啦!她只是說下次想要教我做菜而已。」
而愛麗絲則是露出帶有安撫意味的微笑冋應道:
「……糟糕,得用跑的纔來得及了。」
父親的視線雖然始終不曾從報紙上移開,但口中的話聽起來似乎是在鼓勵玖朗。
被強制地從玖朗身上拉開的御堂一邊用手按住側腹部,一邊轉過身快速逃離了現場。
母親從以前就很欣賞自己身旁這位行事風格不拘小節的青梅竹馬,嘴邊也經常掛着「如果你願意和玖朗在一起就好了呢」之類的話。如果雙方都還是兩小無猜的小鬼頭倒是還好,但到了這個年齡後,往往會令兩人尷尬地不知如何應對。
◆
「……做菜?喔,原來如此。我記得真撫不太擅長做菜對吧?如果你不好意思拒絕的話,我去幫你和她說吧?」
因爲,夢裏再也見不到「她」的身影……
由於住在同一座城市裏,因此小時候阿姨也經常陪着自己玩,不過這陣子確實很久都沒看見她了。
玖朗將剩下的食物一口塞進嘴裏,然後抓起放在一旁的制服外套和書包,便快步朝向玄關而去。
還是說,應該放棄無法獲得的幸福,然後接受對於所擁有的事物感到滿足的自己呢?
「嗯?所以怎麼了嗎——」
當時玖朗被身爲學生會幹部的朋友拉過去幫忙,後來不知不覺就被掛上了一個「幹部助理」的職稱。起初以爲朋友只是在開玩笑,想不到細問之後,才發現似乎真的有這麼一個職
……不知何時先一步走出家門的母親,和真撫聊了起來。不曉得是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真撫的臉有些焦急似地顯得滿面通紅。
「嗯?我覺得困擾?」
「不,我覺得光是這樣就已經很厲害了。」
華月語帶佩服地說着,然後再次轉頭觀察起玖朗的狀況。
「……而且……」
「嗯?」
「——不,沒什麼……那麼不好意思,他就麻煩你照顧了,可以嗎?」
「啊,你要去那個少年那裏對吧?瞭解!再來就交給我吧……話是這麼說,不過我也只能靜靜地等他醒來就是了。」
愛麗絲知道自己的想法被對方看穿,於是害羞地紅了臉頰,她向華月再度行了個禮後,便走出了房間。
0;……而且……1;
將房門關上的愛麗絲,不禁在心中思索起剛纔自己差點說出口的話語。
0;玖朗先生傷勢的治癒速度實在是太快了……簡直像油某種異於我的魔法的力量,在加快着治癒速度一樣……就像他曾經一度死亡的那時候——1;
想到這裏,愛麗絲立刻甩了甩頭,將毫無意義的臆測從腦中揮去。
0;……那已經不存在於他的身體之中……我想應該是那個女孩所創造的另一種奇蹟……可能是〈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或是其他力量帶來的影響吧。1;
愛麗絲強制中斷自己的思緒,跨步向前走去。
她要前往的是剛纔已經先行完成治療的略無的所在地。雖然他的傷勢已獲得治療,但體力的消耗仍然相當可觀,因此現在應該正安靜地在另一個房間裏熟睡纔對。
「……略無。」
愛麗絲一邊走着,一邊呢喃着他的名字。
即使知道立刻便能抵達他的身邊,但只是沒見到他的身影,心中就被不安所佔據。
0;不會有事的……因爲他是我的……——……1;
——然而,愛麗絲所抵達的房間裏,卻已經不見少年勇者的身影了。
◆
略無正獨自一個人,佇立在在傾注而下的大雨之中。
「?」
「……可惡!」
此刻,略無和聖劍的連接點,只有自己手指的一小部分而已。
——鬆開的手掌。
愛麗絲一把揪住略無的雙肩,將彷佛再也無法壓抑的情緒傾倒而出。
略無再次跨步向前走去。
愛麗絲最後的話語,聽起來彷佛在傾訴心聲一般。
愛麗絲強抑住顫抖的聲音,表現出堅毅剛強的一面。
「……華月小姐?」
然而,兩人的視線並未交會。
「是的,我也應該跟你說一聲,謝謝你的照顧。」
但略無僅僅說出了對方的名字而已。當他確認來者是愛麗絲後,便準備再次轉過身去。
那未握住劍而顯得空蕩莫名的手掌——不過也只是個十歲少年的小小手掌罷了。
略無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神瞬間閃過了動搖的神色,然而,他似乎想要揮去那種想法般搖了搖頭,從劍的旁邊走過。
他的眼前有一把貫插在石階裏的聖劍——那正是〈獻給聖別誓言之寶劍〉。
——愛麗絲再次伸出一度鬆開的手,抓住了略無的手臂。
原本斷續地道出的話語,到了最後已經變成近似發泄般的吼叫。
「……說真的,目前還沒辦法確定,不過,那些異於常人的傢伙想必和這起異常狀況脫不了關係。既然如此,我想對方應該就在這個現象的核心處。還有,被帶走的鋼音應該也在那裏……只是,我還是不懂對方爲什麼要抓走鋼音就是了。」
「我就是因爲一直都沒有發現,纔會落得今天這種下場!」
可是,他的話卻只說到了一半。
直到指尖來到劍柄後,他才停止了動作。
華月像是要安撫激動的玖朗似地,繼續接着往下說:
從剛纔就未曾正視過愛麗絲的略無,這才終於發現,美麗的她雙瞳竟已溢滿了隨時都要潰堤的淚水,臉上則是強忍着悲傷般的表情。
「請你……說些話好嗎?」
——但是……
愛麗絲伸出手,使盡全力地打了略無一巴掌。
「還有,你現在穿的那身衣服果然挺適合你的呢。雖然和我預定要買的款式不太一樣,不過有先買下來確實是正確的吧?」
下一刻,她用極其平穩柔和的語氣,開口說話:
「已經沒有我該做的事了。不,從更久之前開始,我就已經沒有任何該做的事了——從打倒你的世界的魔王那一刻起,我的任務就已經結束了!」
在被雨雲所覆蓋、沒有陽光照射的地方,唯有研磨得透亮的聖劍,依舊釋放着像在藍天之下所發出的光輝。
即使自己同樣傷痕累累,但愛麗絲依舊擔心着被大雨無情地拍打着的略無,並走近他。
玖朗咬牙切齒地聽着華月的話,雙拳也不自禁地緊握。過強的力道令掌心傳來陣陣疼痛,但他仍未鬆開緊握的拳頭。
玖朗再次觀察起自己的身體。如同剛纔蜜絲麗所言,身體確實已經恢復到原本的狀態了。他反而十分擔心當時和傑諾吉歐對峙的蜜絲麗,但看到眼前少女的笑容,想必她應該已經沒事了纔對。
「你的身體好像真的已經沒事了呢。」
「——我認識在第一次揮劍後全身顫抖不已的你;我認識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周遭對勇者有過大的期待,而感到十分不安的你;我也認識自己所救的人表達純粹的感謝之意時,不知所措的你。當然,也包括拯救世界後,總是一臉無趣的你;還有總是帶着喜悅談着與玖朗先生他們相遇一事的你……我都知道……我知道關於你的一切!」
「和預定要買的不一樣……說的也是,總之還是謝謝你了。不過我的傷勢已經不要緊了,所以……」
略無忽然發現,「自己」是第一次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不想再繼續讓你……讓愛麗絲看見我這麼狼狽的模樣。我已經沒辦法再拿起聖劍,也握不住聖劍,更不可能揮動它了。沒錯……『勇者』已經——『勇者遊戲』已經結束了。」
◆
「?」
宛如要將空虛填補起來般,他的聲音裏有着極度的倔強和溫柔。
——話聲被一記宛如要劃破雨聲般的清脆聲響給打斷。
「……?」
即使處於面對面的狀態,略無依舊刻意將眼神移開,並且支吾其詞地呢喃着:
愛麗絲閉上那對碧眼,並且將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一嘆了一口氣。接着,她緩緩地張開雙眼,再次專注地望向略無。
蜜絲麗臉上露出安心和喜悅的笑容,一把抱住了玖朗。玖朗則是面露柔和的微笑,一邊安撫着懷裏的蜜絲麗。
略無一邊說着,一邊將視線移到自己的手掌上。
「愛麗絲,我——」
「略無。」
「現在〈秩序的後繼者〉已經動員整個組織在調查這場異常現象。只要能掌握原因,面對如此規模的事態,組織當然希望能全力處理。所以——玖朗小弟……」
儘管被華月百般捉弄,但玖朗還是換上了華月整天反覆勸自己購買的衣服。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變得破爛不堪,也不能就那樣繼續穿着吧?
他用空虛的語氣說着。
「玖朗先生的治療已經完成了,我想再過不久他應該就會清醒纔對。」
華月直到玖朗清醒爲止,一直都陪伴在他的身邊。但因爲玖朗清醒後要換衣服的關係,纔會請她暫時離開房裏。順帶一提,華月還主動提議「不然我來幫你換吧?」,而玖朗當然只是感謝地表示心領了。
「略無!」
就在此時,有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就在兩人正在交談的時候,華月回到了房間裏。她一邊反手關上門,一邊認真地觀察玖朗的狀況。
「沒錯,的確有『某種狀況』正在發生,這也是能夠確定的。而現在組織的成員正在搜索這起異常現象發生的核心地點。」
愛麗絲一邊調整着急促的呼吸.一邊向略無報告狀況。
「嗯?玖朗,怎麼了嗎?」
「難道就是那些傢伙……把鋼音同學……!」
接着,愛麗絲像是怕言語無法傳達心中的想法似地,將身體靠在略無身上。
「玖朗!你已經沒事了嗎?」
略無猶豫一會兒後,並未握住劍柄,而是將手縮了回來。逐漸遠離的指尖上,落下了一滴小小的水滴。
愛麗絲伸出手,像要摟住他似地,抓住了略無細瘦的手臂。
接着,他用手指觸碰劍刃,撫摸起劍身。
「你——是我心中的勇者。」
那聲音聽起來與其說是下定了決心,不如說是表達出一種澄澈無瑕的純粹意念。
明明還有着情緒,話語之間卻聽不出一丁點的意念或情感起伏——宛如已被掏空一般。
不知何時開始,華月的聲調和眼神產生了變化。
「呃……謝謝你喔,蜜絲麗。」
「愛麗絲……」
◆
玖朗向對方道過謝後,便像是有意催促似地結束話題。接着,他偷偷地將視線移向華月拿在手上的洋紅色手機。
「如果你真的要就此離開,我也會選擇和你同行。如果你不打算再繼續握劍,想過着平凡的生活一那麼我也會順從你的意思活下去。可是,如果你不希望我跟着你……如果你不需要我的話……」
「是啊,聽說多虧了愛麗絲幫我治療,身體方面已經沒問題了。蜜絲麗,你也沒事了嗎?」
雨滴無情地滴落在略無和愛麗絲之間,那冰冷的雨滴,宛如象徵着兩人之間的關係即將告終。
略無緩緩地將手伸向聖劍。
然而,鏗鏘有力的話語未能一鼓作氣地說到最後。
略無沒有看向愛麗絲,但終於打破沉默開了口。接着,他就宛如情緒潰堤般將話語一口氣傾吐了出來。
「——略無!」
「也就是說……果然有什麼事正在發生,對吧?」
當清醒過來的玖朗在整理服裝儀容時,蜜絲麗正好進到了房間裏。
「瞭解——現在〈秩序的後繼者〉已經觀測到波及彼御市整體的空間異常了。雖然現在對都市造成的影響並不大,但以現階段來看,『規模』已經過度異常了。雖然不清楚接下來會發展成『什麼狀況』……可以確定的是,絕對不會那麼容易結束的。」
那一瞬間,略無還反應不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他表情茫然地呆佇片刻後,才認知到自己捱了愛麗絲一巴掌,回過神似地望向愛麗絲。
這次愛麗絲不再只是觸碰他的手,而是使出全力,將試圖離開的略無身體朝自己的方向拉了過來。
看着天真無邪的蜜絲麗,玖朗的心情似乎也稍微恢復了平靜。
略無有氣無力地回頭望去,站在眼前的是聖劍的侍從愛麗絲。她似乎是看見了自己,然後立刻狂奔而至的樣子。只見愛麗絲氣喘吁吁,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是愛麗絲——嗎?」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一愛麗絲。」
「……略無,你怎麼了?你想以這副模樣到什麼地方去?」
「你就留在這裏吧。」
他讓聖劍留在滂沱大雨中,準備就此離開。
華月其實和鋼音等人一樣,都是「另一端」的居民。雖然她本身似乎並沒有任何特殊能力一其實卻是隸屬維持「另一端」的穩定、名爲〈秩序的後繼者〉組織的一員。
「所以,愛麗絲…………我和你已經——」
略無緩緩道出離別的話語。
「我是聖劍的侍從。但是……就算只是這樣,我也希望陪伴在你的身邊,所以纔會一直待在這裏!即使你已經完成了拯救世界的任務……略無,你也依然是我故鄉的……不……」
接着,她用告誡般的口吻,說出了出乎玖朗意料之外——不帶絲毫情感的冷酷話語。
可是,略無沒有任何反應——感覺就像是一切都已經無所謂的樣子。
「你說不想讓我看到狼狽的樣子?請你不要在我面前裝模作樣好嗎,略無!」
「嗯!我一點事都沒有喔,謝謝你!」
但是,就連那僅存的連結也消失無蹤。
「我……只是要回家而已。」
聽完了略無內心的自白後,愛麗絲的手也同時頓失力量,無力似地放開了略無的手臂。
「請你用聖劍斬了我。」
——愛麗絲立下了誓約。
如果自己遭到了略無的否定,這麼做自然是理所當然的。
那並非是劍之侍從和勇者之間的契約,而是愛麗絲?維維菲爾本人,對草那岐略無許下的誓言。
「……愛麗絲。」
略無輕喚了她的名字。
接着,兩人陷入了唯有雨聲淅瀝作響的沉默。過了一會兒之後,略無才緩緩地舉起了右手
他張開手掌,圈住豎立於自己身旁的聖劍劍柄,接着使勁地將其握住。
略無握緊住聖劍。
然而,右手的動作在此時停了下來。
「……我……」
下一刻,只見略無雙脣微張,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卻不發一語。接着,宛如話語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意思似地,他伸出了左臂。
略無伸出左手手掌,將愛麗絲的頭抱進了懷中。由於她原本就已倚靠在略無的身上,使得兩人的臉此刻因此靠得更近。
「略、略無?」
愛麗絲瞬間聽不到聲音,慌張地說道。儘管略無並不想讓愛麗絲看穿自己的意圖,但他很快地用行動說明自己的意思。
他將臉湊向近在咫尺的愛麗絲的臉,並且讓自己的脣覆上了她美麗的櫻脣。
「…………嗯。」
接吻的瞬間,愛麗絲髮出了甜美的喘息。
——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瞬間緩和了下來。
接着雙脣和接觸時一樣緩緩地分開,兩人之間只剩下聽得見彼此喘息聲的沉默。
少年毫無保留地據實以告。
「我原本想,如果你說出一些畏首畏尾的話,就要痛罵你一頓的……想不到你竟然會這麼果決,說出像是告白一樣的宣言……」
原本努力地試圖保持平穩的心情,此刻也因她的發言而頓失冷靜。
玖朗肯定着剛纔華月所說過的話,緩緩地將緊握的拳頭放開。接着,他注視起空無一物的手掌,語氣堅定地道出決心:
絲毫不加保留的否定,令華月不禁感到喫驚不已。
「鋼音同學……所揹負的事物?」
「……華月小姐心機也很重呢。」
略無緩緩地張口說話。
華月用試探般的口吻問道。
——鋼音是爲了保住玖朗的命,纔會聽從伊甸的指示。
這種事根本一目瞭然。
「再次被她所拯救的我,或許仍有許多不足。我的力量,或許不足以讓自己陪伴在她身邊……可是,這一切都不能成爲我放棄的理由。我絕不會因爲這樣就放棄她的。」
「你有辦法一直陪伴在她的身邊嗎?你覺得自己真的能辦到嗎?」
◆
「如果你能對她展露笑容的話,鋼音一定也會很高興的。只要你能陪伴在她身旁……我覺得那孩子就能得到幸福……可是,光憑這樣是無法長久待在她身邊的。」
結束令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的對話後,華月便像是要切換心情似地雙手抱胸,一本正經地重啓話題。
「——略無。」
好不容易,這股沉默才被愛麗絲恍惚般的聲音,以及略無試圖轉移焦點的尷尬模樣給打破。
略無像是要拋開害臊的情緒似地搖了搖頭,接着又抓了抓淋溼的頭髮藉此轉換心情後,纔再次望向愛麗絲的臉。
接着,華月像是要教導玖朗所謂的「強大」爲何一樣,繼續作出了說明:
「如今只能使用特定術式,確認空間異常範圍內的『力量』流向,然後再進行逆向計算了……對不起。」
華月再度張開眼睛,像是要看穿玖朗似地注視着他。
之後的鋼音即使已經身負重傷,抵抗的意志也絲毫未減,最後卻因爲伊甸在她耳邊的幾句細語而放棄了抵抗。
「……略無。」
玖朗的話語中沒有一絲逞強和半點天真,只是純粹地傾吐出那近似於渴望和覺悟的心情。
「——沒有必要等待那種組織的報告。」
「你還不懂嗎?事態的嚴重性……鋼音所揹負的事物有多沉重,以及她所引來的對象究竟有多麼危險?」
房門隨之開啓——玖朗也迅速地用視線捕捉到門外的人,並且呼喚其名。
「——……說、說的也是。」
「就如同華月小姐所說的,如果要陪伴在她的身旁,就需要力量……也就是『強大』。而且必須強大到足以承擔她所揹負的命運纔行。」
「愛麗絲,你也真是的……」
「……可是,即使那孩子有所改變……她所揹負的事物仍不會改變——那可是相當沉重的包袱喔。」
「略、略無……你、那個……我……」
心中被懊惱所佔據的玖朗閉上雙眼,調整呼吸,好不容易讓心情穩定下來後,立刻再次望向華月,而華月則是無動於衷地繼續往下說:
但是,即使如此,當心中再次認知到這樣的事實時,他仍是會因無止盡的自責而痛苦難
可是,他十分清楚。
「我……又再度被鋼音同學救了一次。」
「……華月小姐?」
「唉,我或許只是想要聽聽玖朗小弟閨述他的『意志』而已。」
玖朗激動地反問着眼前的華月。
玖朗向上揮出的拳頭,此刻拚了命地緊握住。
「玖朗小弟……」
當時,那個名爲伊甸的存在所釋放出的一擊,是鋼音捨身擋在面前,自己才得以倖免於難。
略無臉上掛起自負的笑容,然後對她的誓約作出了回應。
「沒錯——就是我和你曾經戰鬥過的那個地方。」
「畢竟我是大人了嘛,總得多想一些纔行。」
——當時的她之所以會棄械投降,是因爲……
「……因爲我在她的身後……都是因爲我倒在地上站不起來的關係……!」
華月環抱在胸前的雙手略爲施力,並且閉上了雙眼。
「鋼音同學的命運就等於是我的命運。只要是和鋼音同學有關的事,就不可能和我沒有關係。」
「鋼音遇見你之後確實改變了。從前的她,對於拯救世界這項『義務』之外的事物毫無興趣……不,再怎麼說,那是她自出生以來便揹負的責任,事實上或許和她本人的意願有所違背也說不定……就像人往往不會意識到自己正活着一樣。但是,這樣的她確實改變了。雖然由我來說有點奇怪,但是,我認爲她的改變是件好事。因爲她變得會像今天這樣和大家一起出門,表現出各種不同的情緒…………這麼說來,我好像也是第一次和鋼音一起出門買東西呢。」
「……那是你對身爲救命恩人的她所立下的誓言——還是對她的補償呢?」
「……你看起來心裏似乎很矛盾的樣子。不過,對鋼音而言,你確實是她很重要的人,即使不勉強自己陪伴在她身邊也沒關係。你只要能夠成爲那孩子的心靈慰藉就足夠了。如果你不顧安危置自己於險境,結果因此失去生命的話,那孩子絕對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的。而且,這件事和你本來就沒有關係,因爲這是她的命運……所以,這裏就由我們——」
——玖朗毫不閃避地回應。
「我不能接受。」
華月柳眉低垂,用溫柔的語氣娓娓地道出想法:
玖朗有一瞬間對於華月的反應感到有些困惑,但最後也受到了她的影響,不自覺地跟着揚起了微笑。
就在衆人的內心即將遭到沉默佔據的瞬間——一陣敲門聲阻止了即將發生的負面變化。
沒錯——原本試圖拯救鋼音離開險境,卻反而被鋼音所救。
玖朗並不打算詢問眼前貨真價實的英雄「傷勢已經沒事了嗎?」,因爲光是看見聖劍侍從正緊跟在他身後半步處,就足以確定這是多餘的問題。
在無法原諒因爲自己的無力導致鋼音被帶走的難熬時刻,勉爲其難地維持住均衡的情緒也忍不住爆發開來。
玖朗腦中所浮現的,是過去接受了〈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的命運,並且和略無劍刃交鋒之地。
「玖、玖朗……」
「那些傢伙利用了我所設置的儀式場地,才能夠現身在這個世界。所以那裏正是這場異變的起點——同時也是中心。」
「總之,我們目前並不清楚鋼音究竟被帶到了什麼地方,所以也沒辦法採取行動。如果能夠查出這場異變的中心點究竟在何處,倒是還有辦法可想……但範圍實在太廣了,所以連〈秩序的後繼者〉都很難掌握住全部的狀況……」
「對。我的計劃正如你們所知,最後是以失敗收場一但是,那個異形……傑諾吉歐卻成功地讓世界之壁有決定性的破壞。他用了我留下的儀式殘留物,並且試圖使用〈救世執行者〉九季冢鋼音所擁有的救世之力……〈奉龍的祭祀人偶〉的事件,應該也是爲了讓鋼音得以發揮純潔血統繼承者才能引發的奇蹟而而刻意製造的吧——只是,他們的目的和我不同,這一切都是爲了讓那個存在『降臨』的樣子。」
略無緩步走進房裏,將自己所知的情報告訴玖朗。
被略無筆直的視線緊盯着,讓愛麗絲原本早已通紅的臉頰也變得更加透紅,但她仍然力圖振作地調整表情,然後和略無四目相對。
「不要說一些『我有辦法成爲她心靈的支柱』之類天真的話。光只有想法,或是嘴巴上說願意犠牲生命,都是毫無意義的。想要陪伴在那孩子的身邊……就必須作好和她一樣接受殘酷且沉重的命運的覺悟……而且也必須具備『強大』的特質。」
「略無小弟,那個男人……不,那個存在究竟是『什麼』?」
華月的話已經跳脫了提問的範疇,聽起來像是再次確認着不可能的事一樣。
「是我對自己立下的誓言。」
玖朗比任何人都明白。
「請別這麼說……這一切並不是華月小姐的錯啊。」
「——華月小姐。」玖朗打斷了華月安撫般的話語。
「嗚……!」
「所以……你指的是打開連結異世界之門的儀式嗎?」
那美麗的臉龐卸下了防備,輕描淡寫地說着。
「……其實我原本打算,等到我長得和你差不多高之後再吻你的……啊!」
和外表年齡不符,語氣桀驁不遜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華月用回味般的語氣說着今天所發生的事。
「被你這麼一說……就算我不願意,也只能繼續耍帥下去了啊。」
而此刻,再也無法忍受的玖朗,簡短地回應了一句:
玖朗並未聽見伊甸究竟說了些什麼。
她的語氣和剛纔截然不同,聽起來十分溫柔體貼。但是,這些話語聽在玖朗的耳裏,卻遠比先前的話語更加難以忍受。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華月聽完玖朗的話,反倒害臊似地刻意撇開了視線。
自己不曾刻意地忽視,也未曾對此裝聾作啞。
雖然積雲仍未散去——但雨卻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停了。
「要我留在這裏——華月小姐,這到底是爲什麼?」
「——……!」
「你是指那個廢墟嗎?」
而打破僵局的,是華月鬆口氣般的一聲嘆息。
「再怎麼說,我也還只是個小孩啊……」
儘管是單純的一句話,卻等同於拒絕了華月所有的要求、說服和希望。
「…………我、我只是……!」
華月的話讓玖朗的身體爲之一震。
「你說對方在我很清楚的地方,那是什麼意思?」
華月和玖朗彼此注視,一旁的蜜絲麗則是不發一語,房內逐漸地被沉默所籠罩。
從旁抓住玖朗身體的蜜絲麗,此時也不禁爲他的怒氣所震懾。
「那些傢伙就聚集在你再清楚不過的地方——矢上玖朗。」
鋼音並非對力量的差距感到絕望而喪失戰意一更不是恐懼受傷而放棄了戰鬥。
(插圖)
華月一邊回應着玖朗的怒氣,眼神莫名地透出一縷淡淡的憂愁。
「你現在之所以活着的原因……你自己應該很清楚吧?」
「我不知道——對方可沒那麼親切,把身分背景都告訴我。」
略無用鼻子哼了一聲,語帶無奈地回應道。
「不過,他倒是自己報上了名號呢。」
略無並沒有嘲諷完了就停嘴,而是繼續說明:
「爲了建構樂圔,並且粉碎陳舊的世界——因而顯現的與萬物敵對之存在。」
略無用戲劇化的口氣說出了他的名字。
「他名爲伊甸——號稱〈世界逆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