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爲誰、爲何

“附近的人應該全清空了。不過這一帶本來就很冷清，就那方面的意義看來，可以儘管放心。”

華月單手拿着手機，如此告訴對方。穿着西裝的美女折起紫紅色手機的模樣相當賞心悅目。

“謝謝。”

“沒什麼，防範於未然也是‘工作’之一嘛。”

日已西沉，夜色籠罩四周，月光與街燈成了照亮周圍僅有的光源。

等距離設置的街燈由街道一路延伸到公園裏。

玖朗他們來到了彼御公園前。

“等下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希望可以將破壞範圍控制在這附近……”

鋼音的黑髮在夜風中搖曳，輕盈飄舞。

她斜眼打量了下冷清的街道，華月見狀像是領悟到了什麼。

“知道了，那些粗魯的事情我不在行，至於我擅長的領域就讓我好好發揮吧，我會竭盡所能的。”

華月朝鋼音伸出拳頭，俐落地豎起大拇指，調皮地眨了下眼。

（華月小姐對粗魯的事情不在行啊……？）

玖朗憶起前天握手時的感覺，不禁這麼想着。

“玖朗小弟怎麼好像又在想一些失禮的事情了？”

“才、纔沒有。”

玖朗被一語道中，回得結結巴巴，華月於是重重拍了下玖朗的肩膀，囑咐着他：

“這次我就放過你一馬。既然你自稱是她的夥伴，那就一切拜託啦！”

玖朗露出苦笑，不過還是認真地做出回應。

玖朗和鋼音緩步走在街燈照亮的路上，朝公園深處走去。

“她會那麼單純地感到驚奇，不是她忘了……一定是因爲她真的不知道。”

（就像我也無法想像鋼音同學不在的世界，連想都不敢想……不，她的心情一定和我一樣。）

“白色面具……黑外套。鋼音同學……那是……”

他握緊拳頭，像是要緊握住言語無法表達的情感。

“一開始，我以爲自己又在害怕保護不了你。不過，不是的。我……不想失去玖朗。光是想到你不在身邊，都會讓我害怕……”

“咦……沒有嗎？我還以爲你肯定受不了我這麼亂來，不想理我了……”

他的“回答”和鋼音想要將一切一刀兩斷的“決心”不同，是在掙扎中說出的“覺悟”。

“鋼音……同學。”

他現在知道了，蜜絲麗當時會落下，是因爲自己在“這裏”。少女是受他的牽引，來到這個地方。

玖朗微微搖頭，試圖甩去感覺中的雜質。然後，他再次詢問鋼音關於眼前的東西：

玖朗〣〣鋼打，向"-99"e她的雙眼。

“……她對任何事物都出奇地感到驚訝。”

蜜絲麗的表情顯露在臉上。

鋼音不知道玖朗打算做什麼，不安在心中蔓延，她希望玖朗能親口說出這句話——

“玖朗……”

蜜絲一世背向他，仰望天空。然後，彷彿聽到了他的呼喚，她緩緩轉身。

“你如果做不到，我可以——”

鋼音猶豫平繼續說了下去：

玖朗看得出來，鋼音環抱雙臂的手用力掐緊了手臂。

——玖朗注視着自己的掌心，憶起被摸了頭之後，雙眼睜得渾圓的少女。

“我很清楚……畢竟我已經體會過你的任性了。”

〈畏懼死亡的不死者〉——他的腦海中映照出鋼音過去一度趕盡殺絕的不死者異形。

“她一無所知，不知道其他事物的存在，就這麼走在〈奉龍的祭祀人偶〉的道路上……從她出生後一直、一直、一直……”

玖朗不由自主地狠狠握緊拳頭，氣讓她成爲那副模樣的狀況，也氣自己居然容許眼前出現這樣的情形。

玖朗能理解鋼音的不安，也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這個公園是他們最先相遇的地方，而且還是起於少女從天而降這樣荒唐無稽的情形。

“別擔心，我不是爲了丟掉性命而來。”

他將少女的身影與過去的自己重疊。在他認加自己活在世上是個錯誤，渾渾噩噩度過的日子裏，將來並不存在。他從未放棄，也從未絕望，只是以爲隨波逐流纔是“正確”的生活方式。

“那、那是……我只是……”

他字斟句酌，緩緩道出內心的想法。

他的理性還在聯想，身體就立即做出否定。

“在聽到她的答案後——我希望能達成她的期待。”

他明明沒有半點根據，卻相信能在這裏與蜜絲麗“相會”。也許，這次反過來，換他受到少女牽引。

我這趟不是去赴死，我不會消失。

“我一回到家，看見庭院的那副慘狀，忍不住跑了起來。然後，我在房間裏發現你們的時候……我覺得很害怕，好像玖朗就要離我而去了。”

只是，玖朗沒注意到他的存在。理所當然地佇立在那地方的東西宛如背景，簡直像是融入了“世界”。然而，他身上散發出一旦發現他的存在，就無法將他從意識中驅離的存在感。

他想像着少女一路走來的漫長歲月，這也讓他明白，他無法真正描繪出少女過着的漫無止盡的日子。

（現在我知道了——就連這種事，也真的沒有人對她做過……那是她第一次被摸頭。）

鋼音遲疑了一會兒之後，微笑着接受了玖朗的眼神和話語。

柔和的月光注入少女的絲絲秀髮，照耀得耀眼燦爛。

“……咦？爲什麼要向我逆謝呢？”

鋼音的聲音輕顫，彷彿壓抑不住內心的情感，繼續說道：

沒有人告訴玖朗，但是他確定來到這裏就能見到蜜絲麗。

站在那裏的是一名不願失去重要的東西、彷徨無助的少女。

鋼音搖搖頭，喃喃吐露出心聲。

他的世界也因此改變。

“鋼音、同學。”

“……我沒有不想理你。”

“——鋼音同學。”

“蜜絲麗……那孩子在吻你……碰到你的時候，應該已經明白〈絕對睿智〉消散了，但是她揹負着〈奉龍的祭祀人偶〉的使命……如果她抑制不住對你的殺意，只有你們其中一個人‘死’，才能做個了結。”

內心的想法流泄而出。

玖朗沒辦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過還是爲了確認自己的理解沒錯，開口問了鋼音。

那個東西就在蜜絲麗身旁。

——兩者有決定性的不同。

“對不起……麻煩你們幫我這個忙。”

他加了壓抑不知不覺高漲的情緒，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接着說：

沒錯——那個異形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裏。儘管事出突然，異形並非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悄悄現身，而是和蜜絲麗一樣，打從一開始就站在那個地方。

“你別搞錯了……不是那樣……我擔心的是玖朗你本身。”

（不一樣。）

他在腦中描繪的少女身影，不知何時成了最後映入眼中的那副啜泣的模樣。那幅景象深深烙印在腦海，無法抹滅。

也許他們的外表和“質性”類似，不過玖朗還是反射性地明白那和眼前的東西完全不同。

“——嗯，那傢伙一開始就在了。”

“所以我想和她當面談談——我想知道，蜜絲麗的打算。”

“可是，儘管如此……”

錯不在他秉持的生活方式不“正確”，只是他的心變了。

“噯，玖朗……我沒有生氣喔。”

“…………謝、謝謝你。雖然在這種場合可能是我誤會了，不過我還是很高興。”

——玖朗被視爲〈絕對睿智〉選上的顯現媒介者。

爲了一掃她的不安與擔憂，玖朗將來到這裏的意義和自己的想法，毫不保留地全說了出來。

他大聲喊叫，一陣風同時吹起，少女的銀白色髮絲在幽暗中飛舞。

◆

玖朗的體內不存在〈絕對睿智〉，然而現在的情形和解不解開誤會無關，否則事情早就在那個房間裏劃下句點了。

“我只是——擔心玖朗而已。”

“啊啊，對不起！你明明是配合我的任性纔來的……！’

“但也不需要每天過着一成變的日子啊，不是嗎？”

然後，當他正打算再呼喚一次蜜絲麗的名字時，他察覺到眼前的景象不太尋常。

“——蜜絲麗！”

不過，他錯了。一次的相遇，讓他明瞭自己的謬誤。

“怎麼會……不，的確是這樣沒錯。”

臉上戴着白色而具，身穿黑外套，毛骨悚然的氣氛滲透全身的東西從他記憶中甦醒。

在不自覺的情形下，他的本能像是察覺到事物的本質。那種感覺無法形容，硬要比喻的話，兩者間具有壓倒性的“巨大差距”。

“你來這裏是爲了見蜜絲麗吧？見到她之後，你要怎麼做呢……你……做得到嗎？”

說出這話的人沒注意到自己話中的含意，玖朗的心底因此更是又羞又喜。

兩人抵達了公園正中央的寬敞廣場。

“玖朗…………你打算怎麼做呢？”

眼前的情景實在令他不忍卒睹，不過爲了接受這痛苦的事實，他露出了更加堅定的眼神，盯着蜜絲麗。

那張曾經熟識的天真臉龐失去了情感，表現出冷漠。

——蜜絲麗被設定爲使〈絕對睿智〉永遠消失的存在。

鋼音說着，也許是想起當時的情景，不由得僵直了身體。

“——玖朗。”

玖朗這麼一問，鋼音顯得吞吞吐吐，焦躁地瞥了他好幾眼，最後像是放棄掙扎，張開了脣。

他細細思量鋼音的質疑，並加以理解。

——她的情形和我相仿，正因爲如此，我想告訴她。

“我……？”

玖朗一手摸着後腦勺，滿臉歉意地向鋼音道歉。鋼音並肩走在玖朗身旁，斜着眼看向玖朗。

她的反應讓玖朗鬆了一口氣，同時他也發現，自己爲了拭去她的不安，將心聲全傾瀉了出來， 一時間驚慌失措。

不過——玖朗莊意到兩者並不相同，於是閉上了嘴。

玖朗打斷了鋼音正要說出口的決心，堅定地凝視着她神色悲壯的雙眼。

他的信念化成了事實。玖朗的雙眸映出了少女的身影。

“……鋼音同學……那是——”

“不，沒什麼！倒是鋼音同學，你怎麼好像很緊張……”

鋼音彷彿要告訴玖朗不用忙於轉圜，將自己的掌心輕輕覆上玖朗的手掌。她溫暖的體溫傳進玖朗的身體，使他的心如止水般平靜。

“就算她昨天和前天，甚不更早的時候，從很久以前就過着這樣的生活……”

在銀白色的少女背後，距離不到幾步之遙，有個黑色的異形伴隨在旁、佇立在那裏。

她垂下目光，雙頰微微染上緋紅，說出了這句話。

〈畏懼死亡的不死者〉的骨骼明顯不同於人類，那個東西則是輪廓更爲銳利而且接近人類，只是一點也不像人。他下意識地堅決拒絕接受理性的判斷。

“你是——什麼東西？”

像是爲了填補玖朗因爲矛盾而深感困惑的空檔，鋼音往前踏出了一步。

“我是引領弱小可憐的少女前進的——帶路者。”

戴着白色面具的男子笑着說道，黑色手掌搭在少女肩上，像是要抱住少女肩膀一般。

“她想起了自己的命運，也希望能走在這條路上——去吧。”

沒有五官的面具歪斜，催促少女儘快採取行動——簡直就像是要把小孩子趕上游戲的舞臺。

“永無止盡的延續，直到輪迴盡頭——”

異形像是嘲笑蜜絲麗的命運般呢喃着，惹怒了玖朗，就在那一瞬間——一道閃光射出。

——啪嘰、叩！

玖朗先注意到光芒，慢了半拍才望向身邊的鋼音。她手中已經握住〈鑿穿叛神顱骨之杖〉，杖的前端自然是指向異形。

杖發出的光芒粉碎了白色面具。

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脖子像是承受不住衝擊應聲斷裂，往後倒去。

“……咦？”

短暫的片刻過後，他挺起了脖子，回覆原本的樣貌。

“哈哈哈，我明白你很心急……那麼就開始吧！”

“玖朗——！”

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說話的口氣充滿喜悅，彷彿完全不在意“死亡”，鋼音則是在同時大喊玖朗的名字，以示警告，瞬間打破了緊繃的空氣。

“——蜜絲麗！”

玖朗也跟着高聲呼喊。

“算了——反正這不會改變我要做的事情。∟

刃劃過地面，刨起地表，揮偏的刀鋒所及之處，樹木應勢而倒。

蜜絲麗維持揮刃的動作，靜止不動。

——爲了傳達自己的心意，他選擇揮劍應戰。

——她體會到，必須由自己應付面前這個神祕莫測的存在。

刀劍相互擦撞、扭曲等各種怪聲響起，少女的嗓音也鑽進了這些聲音的縫隙。

“——你的氣息……儘管細微，但是我確實有印象——在我消滅〈畏懼死亡的不死者〉時，你應該就是其中一個喪命的不死者……雖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哪一個。”

她躍在空中，掌心覆蓋的空間竄出雜訊，巨大的刃憑空現形。待她躍到玖朗跟前時，手上已經牢握並且高高舉起那把陰森的刃，那刃曾一揮掃盡黑衣男子，一砍消滅耶薩。

幼小的美麗少女粗暴地揮動着刃。

“…………你憑什麼亂猜——”

理應是避不開也接不住的一擊，玖朗只是微微偏了下身子，便毫髮無傷地閃開了。他動作俐落地稍微偏離軌道，因此得以在極微距離避開攻擊。

“其實假扮成沒用的傢伙還挺有趣的呢……哈哈哈。”

“啊啊，那時候我的確……因爲好玩而演了這麼一個角色。我可能一開始就遭到殺害，也可能抵抗到了最後一刻。也許我乾脆俐落地死去，又或者我在乞求饒命時殞命……不管把哪個當成是我都無所謂，隨你高興。”

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以戲弄的口吻喚着鋼音的別名。

“別在意，名字這種東西早已在悠長的時光中磨滅，你要怎麼稱呼都行，不過……”

戴着白色面具的男子稱讚鋼音。

玖朗說着，將自己的劍刺入地面。

“〈無存於世界的留存者〉，就讓我來測試看看……足以磨滅無形的‘名字’、你所引以爲傲的不死能撐到什麼地步。”

“〈無存於世界的留存者〉——傑諾吉歐，這是主人叫我的名字，你也可以這麼叫我。”

然後，他放開手——劍緩慢化成光粒，消散於無形。

◆

“蜜絲麗——我們得談談！”

玖朗毅然決然答道。

少女肩負的使命實在過於沉重，而且哀傷。

——鋼音正在與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對峙。

外形猶如釘刑時使用的十字架，握在嬌小少女手裏顯得格格不入的一把沉重的杖——靈活地在少女的手中擺動，撕裂空氣，發出轟天巨響。

“蜜絲麗……你根本無心殺我……你不過是隨手揮刃而已……你唯一的念頭就是，如果能這樣懵懵懂懂地結束就好了。”

——鋼音手上的〈鑿穿叛神顱骨之杖〉發出光芒，照亮了夜空。

他以慍怒的日光盯着少女。少女的表情看不出思緒——不對，那是張一無所思的空洞表睛。

他手撫白色面具，擺出沉思的姿勢。在考慮過後，他提出了這麼一個建議。

“你好像沒把自己當成不死者的餘黨……看來你和那些傢伙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玖朗光憑流暢的劍術，就削減了對方的威力，抵擋了攻勢。

蜜絲麗像是聽不懂玖朗話裏的意思，序下了動作。

他神色自若地大放厥詞。

“——爲什麼！爲什麼你一點也不怕呢！”

唰！刃果斷地落下，像是要切開地面似地插進大地。

傑諾言歐誇大的語氣傳達出弦外之音。鋼音認爲既然得不到正面回應，光是聽到這樣的答案也就夠了，於是沒有深入追究。

“傑諾吉歐……你果然就是拉攏略無和〈畏懼死亡的不死者〉，唆使他們的戴着白色面具的人……沒鉗吧？”

“我要殺了你——因爲那是我的存在意義——”

“說什麼唆使……那都是他們各自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所導致的結果。不管是他們……還是她。”

爆炸聲響起。

她離開兩人身邊，意味着讓那兩人遠離這個異形——她早決定將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視爲自己的對手。

沒有情感的表情有些動搖，儘管不明白玖朗的真正目的，不過少女似乎認爲玖朗的意圖，是要模糊並且耍弄自己的存在與決心。

鋼音數度揮杖，好揮去異形散發出的駭人氣息。

戴着白色而具的異形——傑諾吉歐將掌心朝着鋼音伸了出去。

——非戰不可。

“看不出來……你的攻擊還真是豪邁！”

玖朗的雙眸與少女冰冷的眼神交會。

“……你的意思好像是自己不會死一樣。”

如同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興致盎然的話語所示，鋼音算準距離，誘使對方朝定位移動，遠離玖朗與蜜絲麗。

這一揮，直接朝玖朗攻擊——刃以令人閃避不及的速度，襲向無力阻擋的玖朗。

這麼做．也是尊重玖朗的意志．信任他，將少女交由他處理——

蜜絲麗的臉霎時扭曲。

蜜絲麗低頭盯着碎裂的地面，朝着玖朗怒吼。

◆

如同鋼音的警告，玖朗一回神，就發現蜜絲麗逼近到他眼前。

“——演、戲？”

“你少自以爲是了！爲什麼……爲什麼，玖朗你又懂什麼！”

戰鬥意志的凝聚與準備都已完成。

簡直像是在說這麼點小攻擊，不值得畏懼。

鋼音從這算不上名字的名稱，記起聖劍侍從說過的話。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的刃上沒有殺意。”

“——看吧？”

嬌小的少女與龐大的刃，輕巧的動作與強勁的力道。這一切看來宛如一個玩笑，彷彿身處夢境，只有壓倒性的破壞力提醒眼前的景象是真實，並非虛幻。

鋼音的雙手再次握住宛如刑具般的沉重之杖，將前端指向傑諾吉歐。

——刀劍聲此起彼落，響遍闇夜的公園。

“〈無間召喚〉——〈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

——鏗鏘！

被光芒一擊粉碎的面具完好無缺地恢復了原吠。

“你好像滿了解我的嘛，不過，對不起，我對你一點也不清楚……我不知道你是誰，甚至不知道你是什麼束西……我該怎麼稱呼你纔好呢？”

玖朗不給蜜絲麗反駁的機會，繼續以言語追擊。

“要置不死者於死地需要技巧……由習慣對付不死者的你來動手是再適合不過了。”

說完，他稍微偏過頭，眼神銳利地瞪視少女。

“——別說了。”

少女的動作如漫天飛舞的白羽毛，絲毫感覺不到重力。然而，刃裏蘊藏的力量卻重得足以斬斷萬物。

他搖頭，彷彿不忍再看少女的身影，兇狠地說着。

“那麼，爲什麼你會因爲我說的話停止動作？爲什麼你的刀刃會與我的相擦而過……爲什麼你要特地演這出互砍的戲？你如果以蜜絲麗的意志盡全力斬殺，只要用那把刃把我砍飛出去不就解決了嗎？”

巨大的刀身散發出陰森氣息，刀刃飢渴地逼近玖朗。玖朗則是以劍身寬度約僅一半的劍應戰，勉強擋住攻勢。

她爲了揮去心中的動搖，反射性地揮出遭到制止的刃。

玖朗四肢健全地佇立在原地。

〈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的記憶流入意識，感受戰場的空氣，顯得氣勢激昂。

空有心意，還是傳不到她的心中。

——刀刃在玖朗身邊撞擊。

“你用不着再演戲了。”

不過，不管再怎麼沉重，再如何哀傷，都沒有理由棄少女不顧。

“我當然懂……因爲我從蜜絲麗的刃裏面感覺到空虛。”（吐槽：快去裸飄吧……）

“你別想敷衍！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壓制住蜜絲麗，不過我很清楚，站在我面前的你，不是真正的蜜絲麗，你做出這樣的行爲，根本不是出自蜜絲麗的真心。”

“————玖朗！”

“可是呢……前提是我只不過是個普通的不死者。”

蜜絲麗聽了玖朗的話，雙眸流露出冰若寒霜的怒氣。

玖朗抱着與耶薩對戰時的覺悟，瞬間顯現〈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擋下逼近的刀刃。

“真是個不錯的選擇。”

玖朗的身體透過刀刃感受衝擊，忍不住驚歎。

因此他起而戰鬥。

原本在數公尺外的嬌小少女單腳一蹬，跳了起來。

她揮着刃，一次又一次低吟着同樣的字句。

不只如此，面對只要一碰到就粉身碎骨的這一擊，他表現得十分鎮定。

“不，抱歉……這就是我的命運，你要……試試看嗎——〈救世執行者〉九季冢鋼音？”

“我要殺你——”

“那種空虛、毫無意志可言的刃．我斬不下手。”

一把是蜜絲麗手持的異形魔刃——另一把則是簡樸的劍。

玖朗一次又一次聽着她的話語，終於忍不住開口制止。

少女的手臂輕盈揮舞，使出暴風雨般的攻擊。

她像是因爲受辱而感到憤怒——也像是最後抱持的一縷期望遭斬斷而悲傷不已。

玖朗握好劍柄，重新注入力量。

“我死裏逃生過太多次了……對‘死’特別敏感，能比其他人還明確地看出‘死線’。很遺憾，蜜絲麗，那把欺瞞自己內心、沒有殺氣的刃，是殺不了我的。”（吐槽：噗……直死中槍了）

“我……不想殺了玖朗……？”

蜜絲麗顫抖着聲音，回問玖朗。

“——對。我說呢，蜜絲麗……”

玖朗毫不遲疑地回應蜜絲麗的問題，又接着說了下去。

“……蜜絲麗，你不想殺我——”

玖朗的眼神哀慼，彷彿在替少女說出連她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心情。

“你認爲只有自己死，纔是最正確的做法對吧？”

兩人之間瀰漫着沉寂。

玖朗的話，似乎在面無表情的少女心中掀起了波紋。

寂靜中，玖朗筆直凝視着少女的身影。

美如銀器的少女。

嬌小可愛的身形——不管怎麼看，她都只是個女孩子。

“……蜜絲麗。”

玖朗輕喚少女的名字，少女的嘴角呼應似地動了一下。

她的脣微微打着哆嗦。

那副模樣像是拚了命地要嘗試做不到的事情。

“……——”

她想說些什麼，又猶豫着——閉上了嘴。

她噘嘴似地微啓粉脣，又在半途放棄，歪斜了嘴角。

“呃！”

看着蜜絲麗的表情，玖朗心想，不管她是憤怒還是充滿殺意，總比毫無感情來得好，因爲那正顯示她的內心出現起伏。

用力劃過空氣的掌中握着一把鋼色的劍，玖朗連看也沒看一眼，光憑感覺確認手中的劍，便跳了起來。

“既然一開始就決定好了，你爲什麼要掙扎呢？”

“將輪迴破壞至滅絕！”

陰森的刃鋒移動，再次轟出紫炎炮擊。

“那又怎樣呢？”

蜜絲麗一擊削下劍身，再擊粉碎劍身。

——沉重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他這麼做不是自暴自棄。

少女顫抖着聲苗，彷彿正在努力壓抑情感。

“盡噬萬物吧，〈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

後腦勺深處——咽喉的上端內部——腦的中樞發顫，引起眼珠乾涸的錯覺，喉嚨同時閃現遭刀刃撫過的冰冷觸感。

“等我一下，蜜絲麗。”

“——！”

（——死亡。）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劍上如下顎的炮口轟出了紫炎的炮擊。

“直到與不是〈奉龍的祭祀人偶〉、率直的蜜絲麗重逢前，就由我來奉陪。”

玖朗注意到，原本應該出現在眼前的東西——他揮出的劍已經遭到燒燬。

少女原本打算一口氣拉近距離，在玖朗進入攻擊範圍的同時揮刃，可惜刃還沒揮出就被擋了下來。

不過，失去手中武器的他無暇發愣。他利用朝自己而來的衝擊，往後一跳，拉開距離，跳離少女手中那把龐然大刃的攻擊範圍。他試圖在刃攻擊不到的範圍外，重新調整架勢。

她甩亂一頭柔順的絢麗銀髮，握住刃，再次由刀身的下顎射出光芒。

轟！刀身上的紫炎爆炸，傳出轟天巨響。玖朗瞬間後退，還是沒能來得及閃避，就這麼遭到爆炸的火焰擠壓，被轟飛了出去。

失去劍並未讓他驚愕或啞然，因爲他的直覺告訴他，沒有時間多想了。

他萬萬沒想到，那裏雖然不在刃的攻擊範圍內，卻不在〈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的射程範圍外。

玖朗發覺這次也沒機會和對方交手，伸出了掌中空無一物的手臂。

他放手，讓劍柄恢復爲光粒，重新集中力量與意識。

他斬了又斬，不停地斬——不曉得在受到第幾次攻擊時，劍在一擊中粉碎。

少女拔出深陷大地的〈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重新握在手中。

一回過神，玖朗立刻拔腿，死命狂奔。

玖朗還沒來得及挺直身子，就先依直覺反應跳了開來。他一閃身，靛紫色的閃光隨即自他剛纔所在的空間狂奔而去，緊接着宛如燒焦空間的聲響追逐光芒而來，充斥耳中。

“你以爲光憑那把劍就阻止得了我嗎！”

——玖朗自虛空拔出劍，將劍握入掌心，動作與顯現配合得天衣無縫。（吐槽：集你跑錯片場了）

光芒散去，在他回覆清晰的視線前方，出現了纏繞着火焰的陰森刃鋒。

“不過，我別無選擇……上吧！”

“反正……什麼也改變不了。”

他的動作避開了直擊，減輕了衝擊，卻閃不過紫炎隨處飛散的火花飛濺到身上，帶來刺骨的疼痛。

刀鋒在瞬間交會，少女欺身逼近。玖朗就近窺伺，發現她的臉上顯露出焦躁的神色。

他的直覺成了現實。

（啊啊——）

她的語氣像是不懂爲什麼玖朗會提出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甚至無法忍受遭到質疑。

“——簡直是愚不可及。”

光芒退去，曾經毀於一旦的視野再次恢復清呦。

玖朗感到不可思議地望着可視爲自己分身的劍就這麼化成碎片，漫天飛舞。

剎那間，〈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的刀身爬滿了搖曳的紫色火焰。

“真是的——煩死人了！”

的他，是爲了達成更精緻、更強固的顯現而集中精神。

她發出了單純的疑問。

“籠罩在高溫中的刃……正面迎擊怎麼可能全身而退呢？”

玖朗的話激起蜜絲麗的怒意，吐出輕蔑的低語。

“——！”

劍刃遭到灼燒，削掉了一片，但是劍沒有消失。

他大動作拔出，揮動眼前的劍，將意識注入劍身，使削掉的部分再生。

（既然退不開，也躲不開——）

她爲了掩飾自己的心意，撫平內心的波動，奮力扭曲了臉龐。

縱使這把劍比以往堅固，不會被一擊燒燬，但也不可能毫無損傷。在損害一再累積的情形下，劍最後就只有碎裂一途，何況不曾停歇的連續攻擊，一下子就超過了劍所能承受的攻擊次數。

他抑制住侵襲全身的感覺，他的靈魂則是看出死亡將近，以〈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迎擊。靈魂與力量的齒輪以求生的絕對行動爲軸心，結合轉動。

閃爍碧藍光芒的瞳孔逐漸轉變爲混濁的靛紫色，接着，她的左頰出現深紫色的圖樣——宛如由瞳孔滴落的淚珠。

“——！”

蜜絲麗像是揮去塵埃一般，輕鬆揮起遭擋下的刃。

從射出到擊中．幾乎是發生在轉瞬之間的一閃。

在這種情況下，玖朗覺得自己總算見到了蜜絲麗。

視野異常開闊——本應映入眼簾的東西不見了。

他立刻以意識抑制疼痛，準備起身。但是他的膝蓋還沒來得及離開地面，紫炎“炮擊”旋即轟了過來。

“——我就只能斬開這一擊了，喝！”

蜜絲麗露出忍了又忍的笑容，面向玖朗。

“——我可是〈奉龍的祭祀人偶〉喔？”

——筆直前進的光之洪流被劈成了兩半。

接着，再一次——顯現出劍。他在腦中描繪着流暢拔劍的動作，高舉起空手。

他的嘴角抽搐歪斜。在震天價響的轟隆聲中，他聽見自己的嘴裏發出了乾笑聲。

“在清除了掩飾情感、抑制內心的障礙物之前——”

少女揮去哀傷，惡狠狠地瞪向玖朗。

玖朗斬落連續襲來的光彈，正面迎擊。

玖朗苦笑着，感受全身傳來的苦痛。光芒消逝後，他的身體依然受痛苦折磨，既然能感覺到痛，正表示自己安然無礙。

紫炎猛地一閃，從他身旁穿過。

“——呵！”

他趕在理性判斷這是個魯莽的行爲之前，朝炮擊揮出了劍。

火焰爆炸了，但並未輕易消失。火焰的碎片在消失前灼燒他的身體，爲他帶來痛楚。

蜜絲麗像是因爲攻擊遇阻而大爲光火，氣呼呼地咆哮。

然後，她緩緩闔眼，過了一秒再慢慢睜開。

撼動空氣的殺意迎面而來，玖朗露出了苦笑。

“不管蜜絲麗怎麼想，〈奉龍的祭祀人偶〉該盡的使命還是不會改變。所以呢，玖朗……這些全都沒有意義，你的想法，我的心意，全部、全部、全部都沒有意義！因爲我是消滅〈絕對睿智〉的存在，除此以外我什麼都不是！”

“——呃！”

他能不自覺地往前踏入那個領域，全仰賴鋼音的一句話。是鋼音讓他知道，前方還有這麼一個地方。

爲抵抗並斬斷難以抗拒的現實——他顯現出一把更加剛強、更加堅固的劍。

他正面臨——死亡的邊境。

玖朗記起鋼音說過的話。與過去集中全副精神，將自己內心的錯覺集結成真時不同；現在

蜜絲麗比剛纔更迅速，而且更用力地揮刃。

玖朗很明白這種感覺代表什麼意思。矢上玖朗這個男人很清楚，在不遠的前方，有什麼樣的未來正等着他。

“引起重大災禍的關鍵〈絕對睿智〉，及其附身的媒介……使世界的謬誤重回輪迴——”

蜜絲麗像是不懂玖朗低喃的話語帶着什麼意思，憤怒的臉微微蹙起眉頭。

紫炎擴散，不知是光還是黑暗覆蓋了視野。

少女全身散發出對玖朗的戰意，像是爲了回應這股霸氣與怒氣，少女渾身無處不迸出火花般的紫光。

“玖朗……如果真是像你說的一樣……”

不到片刻，一道紫光從他剛纔所在的地方呼嘯而過。

剛纔那一擊落空她也不在意，只是不間斷地持續發動攻勢。

玖朗盯着劍身碎裂後殘存的劍柄，喃喃自語。

他抓緊被擊中前的短暫空隙，顯現出劍，斬斷光芒。

他緊握劍柄，觀察劍身。

“蜜絲麗……！”

他不顧一切往前衝，蜜絲麗也沒因爲攻擊失敗而沮喪，只是調整行動，迅速展開下一波攻擊。

剎那間，他體認到這一擊是躲不開了，就算攻而不防，也很難全身而退。

“謝謝你……鋼音同學。”

出現在她眼裏的是令人敬畏的靛紫色。

玖朗轉身，使劍再度顯現。他以可說是即時的超快速度使劍現形，總算趕得及擋住下一波攻勢。

——以光芒攻擊的蜜絲麗，與以劍斬光的玖朗。

場面火爆，雙方互不撤退，也互不相讓，看似勢均力敵，其實絕非如此。

實際情形，是蜜絲麗單方面地發動攻擊。

表面上，玖朗擋下了攻勢，不過那只是錯覺。舉例來說，玖朗的狀態就像在壕溝裏躲避接踵而來的炮彈雨。

他無暇喘息，體力漸失，火焰的碎片刺在他身上，疼痛逐漸累積。

他的精神只能勉強維持住平衡，總不可能永無止盡地集中精神，從不鬆懈。他免不了會露出破綻，而那就意味着結束的時候到了。

蜜絲麗大概是看穿了這一點，因此即使攻擊被擋了下來，也不以爲意。

要擊退對手，不管是以這一擊抑或是下一擊都沒多大差別。她很清楚，就算不是致命的“一擊”，也接近了致命的“結果”。

“！？”

然後，平衡崩毀的時候到了。

玖朗再也撐不住身體了。

導致這種情形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由於地面在持續不停的攻防中被毀得面目全非，他一時沒站穩，反應稍微慢了一些。如果在平常，這樣的動作根本不會造成什麼大礙，不過他現在繃緊了神經，在問不容發的危急狀況下采取行動，身體因此承受不住任何細微的差錯，就這麼倒了下去。

他往下一倒，雙膝着地，抬頭仰望。

——身體遭到吞噬的錯覺襲向全身。

他的腦以眼裏捕捉到的情報爲基礎．敞出推測，本能地形成錯覺。

他的眼裏，映照出手握〈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的蜜絲麗。

覆蓋在刀身上的紫炎熾烈更甚以往，並且一口氣全往炮口收縮，少女以十二萬分的速度利用了剎那的空隙。玖朗看得出來，蜜絲麗打算在這一擊注入全身的力量。

他的大腦深處再次湧過電流。

——也許來得及讓劍顯現，但還是擋不住這一擊——非逃不可，不過在這個姿勢下起身，也沒時間逃出射擊範圍——

“爲什麼不讓我結束呢！”

少女握緊晃動的巨刃，標緻的臉龐染上苦澀的神色。

玖朗沒有閃躲，也沒有揮劍。

玖朗的能力與技巧都在蜜絲麗的掌握之中——她自認不管用什麼方式，結果都是一樣——不過她還是選了最確實的方式。

（結束了。）

——爆炸的閃光散去。

由緊張感中解放的思考，描繪起也許可能實現——如今已絕不可能成真——的未來。

然而——

在蜜絲麗扣下意識的扳機、炮身轟出紫炎光芒的那一瞬間，劍射中了炮口。衝擊使得聚集龐大力量的光芒失去控制，當場爆裂。

“——啊！”

“啊——”

蜜絲麗以〈奉龍的祭祀人偶〉的身分，選擇消滅〈絕對睿智〉的顯現媒介者。

她明白再怎麼想也無法傳達心意，所以才能如此描繪。

（——玖朗。）

◆

〈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擺脫她的意志，主動使出破壞性的力量。

“永別了，玖朗。”

蜜絲麗停下攻擊，她的模樣簡直像是接過了一度放棄的物品，困惑着不知該如何是好。

——“現在的玖朗本身就是‘劍’，藉由目前方式顯現、固定的劍，只要一離開身體，就沒辦法維持形狀了對吧？如果透過這個十字架作爲媒介，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使劍持續顯現。”

——應該是這樣的。

玖朗渾身是傷，苦笑着說。

——“所以囉，如果我說，希望玖朗能拿着這東西呢？”

——刃的目的是粉碎劍。

她知道，結束的這一刻終於來臨。

面對無意識所引發的情形，意識深感困惑，吐出惡言。

（如果，我不是〈奉龍的祭祀人偶〉……情形又會如何呢？我可以接觸到各種不同的事物嗎？我可以喫到各式各樣的食物嗎？玖朗會對着我笑，常常摸我的頭，和我有更多接觸嗎？我還想——）

“我都已經丟棄了！放棄了！那麼做……不就行了嗎！可是爲什麼會這樣！”

玖朗毫不遲疑地迅速拋出手中的東西。

玖朗攻向蜜絲麗，爲了阻擋，她趕緊裝填下一發炮彈，並搶在玖朗接近前發射。

不論是以哪一種方式，玖朗都得死。

扣下扳機的人，是她自己。

“不要再讓我扣下扳機了！”

光芒的碰觸逐漸削細了刀身。

其實，蜜絲麗也清楚，自己沒有資格想這些事。

蜜絲麗靛紫色的瞳孔圓睜，表情驚訝地僵直了身體。刃這一揮空，她才驚覺——

她將刃稍微往後拉，嬌小的手掌握住了柄。然後，爲了掩飾混亂，她用力揮出足以撼動大氣的一記斬擊。

蜜絲麗從碎裂四散的光芒縫隙瞧見純白劍身。

“——什麼！”

劍消失了，一個發出輕微金屬碰撞聲的十字架飾品掉落地面。

“爲什麼？”

“——！”

蜜絲麗朝着自己怒吼的同時，無意識也屈服於意識之下——扣下了扳機。

他甚至沒有試圖取回平衡，就這麼一路斬開洪流，奔向蜜絲麗。

她瞭解，事到如今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腦海裏浮現了遙不可及的空想。

巨大的紫炎理應可將玖朗這個〈絕對睿智〉的顯現媒介者轟得片甲不留，實際上卻沒碰到他半根寒毛。

蜜絲麗在玖朗倒下的那一瞬間重新握住了刃。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把擁有純白刀身，沒有劍柄——輕薄短小的雙刃劍。（吐槽：於是習得御劍術了麼）

——叮鈴。

因此，她必須拋棄對玖朗的心意，放棄玖朗。

“我一定得殺了玖朗……毀了〈絕對睿智〉！我的想法根本不重要！”

“我好不容易纔丟棄的，難道要我再做一次嗎！”

“一切都結束了！”

◆

“……我不懂。”

〈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的這一擊是揮向玖朗的劍。因此，刃粉碎了劍，就這麼乘着軌道在空中往前推進。

他的思考高速運轉，摸索迴避危機的方式，只是這些方式全遭到否定。他的意識試圖找出最佳方式，最後卻只是讓他明白，根本沒有最佳方式存在。

但是玖朗沒有退縮，也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筆直前進。

“——逮到你了。”

他的手中緊握着十字架。

毀滅萬物的一擊沒有擊中將劍拋出的玖朗，徒然在空中肆虐。

光芒在迸射的瞬間——就在蜜絲麗的眼前爆炸了。

眼前的光景清楚顯示出少女在刃裏注入的“意志”。

他唯一做出的動作，只有讓劍離開掌心。

“爲什麼……爲什麼……！只要一次就好……不要再讓我……再讓我……”

她唯一的反應只有吶喊。

“劍型十字架”像是回應玖朗的呼喊，變成了一把“劍”。

他再也描繪不出未來的景象。

撕裂黑暗的聲音傳進他的耳中。

光芒填充完畢，她的手指正要扣下意識的扳機時，與玖朗的回憶如走馬燈般在意識裏不停旋轉。

——結束了。

蜜絲麗的吼叫聲迴盪在四周，靛紫色光芒照亮了沒入闇夜的公園。

（事到如今，爲什麼……！）

她的吶喊沒針對任何人，就這麼消失在夜空中。吶喊聲完全消失後，在隨之而來的寂靜裏——響起刀刃交鋒的枯燥撞擊聲。

“蜜絲麗————！”

蜜絲麗承受紫炎自爆的衝擊，腳步微微踉蹌。

不過這一次，玖朗握緊了手中那把簡樸的劍，接住並劈開光芒。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做……原本早就可以結束啦！”

“〈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

她強忍淚水，硬是擠出不同於內心的表情。

〈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可粉碎萬物的一擊，像是要驅趕被拋上空中的劍——玖朗那把化爲光粒、失去質量的劍——將其徹底粉碎。

金屬碰撞聲便是劍型十字架在胸口碰撞的聲音。

她不認爲自己的攻擊不如人，只是唯一需要提防玖朗的就是刀鋒相接。說到底，玖朗只能以劍採取攻勢，只要他沒辦法發揮，自然沒有半點贏面。

一線光芒注入他的思考。

蜜絲麗擊出了火焰狂潮，〈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發出的光芒甚至不願浪費時間收縮，兇猛地襲向玖朗。

她猶豫着該直接以〈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將他一刀斃命，還是保持距離，以紫炎炮擊將他燒死。經過考慮，她選擇後者。

這句話正表示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

蜜絲麗手上的〈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與玖朗所持的破爛劍身相接。

“我……我不懂啦！”

扳機一扣下，再後悔也來不及，沒人能阻擋飛出去的子彈。

然後，雙方的攻防宣告終結。

他將從鋼音那裏拿到的“劍型十字架”掛在脖子上。

蜜絲麗充分利用玖朗倒下的短暫片刻，將屠戮的光芒注入刃中。

——劍撕裂天際，貫穿光芒。

從一開始的正面交鋒，蜜絲麗便領教過玖朗的劍術，於是儘量避免與他近距離交戰。

他的思考遭到全面阻塞、封閉。

蜜絲麗站起身，調整姿勢，將刃鋒指向玖朗。但是，這次改由玖朗趁着蜜絲麗的行動出現空隙之際，衝到她的身邊。

斬擊帶來的破壞僅止於此。

既然是自己下的決定，就不準自怨自艾。

光遭到斬斷的餘波波及玖朗，灼傷他的身體，衝擊使他渾身刺痛難耐。可是他不把身上的疼痛當一回事，投入全副意志重造被削細的劍。

“抱歉……蜜絲麗，我很固執的。”

讓他能夠再次描繪前景的不是全心全意的思考，而是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別過來————！”

他拋出的不是十字架。

蜜絲麗的表情宛如破碎的鏡子。前方若是隻有絕望，希望與溫柔又和絕望有什麼兩樣？她不懂，既然如此，到底該以什麼樣的心情對待這一切。

思考尚未成形，他便率先採取行動。

——少女的刃不是揮向玖朗，而是他手中的劍。

“蜜絲麗，這纔是你想要的吧？”

力氣從少女的手中流失。

也許是無力的手控制不了慣性，陰森魔刃從她小巧的指間滑落，劃過天際，揚長而去。

遠方傳來刀刃刺入地面的聲音。

少女哭喪着臉，茫然佇立。

玖朗往前跨出一步，兩人互砍的劍都已不在手上。

他緩緩靠近少女。

〈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的意志要他抓緊這個機會，大喊着攻擊範圍內存在一個毫無防備的對手，現在正是攻擊的絕佳時機，要他趕緊展開攻勢。

玖朗自己也明白，這樣的機會不會再出現第二次。

少女認知上的誤差，帶給了他這機會。

少女的“力量”一定是從一開始就已經發展完成，因此誤判該如何抵抗玖朗未完成的力量。只要一擊就能毀滅的劍，隨着戰鬥逐漸增強威力；而只能以劍攻擊的玖朗，卻拋出了手中的劍。

他填補誤差帶來的空隙，粉身碎骨才爭取到這個瞬間。

如果蜜絲麗再次起而奮戰，他勢必無法走到這一步。

因此，〈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怒吼着要他“攻擊”。

因此，〈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要求的“攻擊”纔是正確的選擇。

〈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擁有龐大的戰鬥記錄，所下的判斷都是爲了取得絕對勝利。

現在的他可以在眨眼間取出劍，雙方的距離也近到可以讓他確實斬下致命的一擊。

這麼一擊，就能輕鬆解決這一切。

一切就結束了。

“哈哈哈……這樣你覺得如何？如果我教你從他身上取回力量的術法，你——”

鋼音被傑諾言歐的反應搞得一頭霧水，他又接着開口解釋：

玖朗告訴她，不需要懷疑，也不需要迷惘，要她認清自己的想法。

他露出微笑，直視少女的眼眸。

“埋葬萬物的魔炮〈鑿穿叛神顱骨之杖〉啊……呵呵，這表現方式真貼切。”

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移開沒有瞳孔的視線，眺望遠方。

鋼音重新舉起〈鑿穿叛神顱骨之杖〉。她氣憤，但並不驚訝，畢竟她已經數次殺死戴着白色面具的不死者了。

她抬頭，宛如交出了自己的項上人頭。

她不認爲目前這種程度的攻擊足以重創對手，但她就是忍受不了繼續沉默。

與他共度的時間——教了她，世界並非牢籠。

“——蜜絲麗，你想怎麼做呢？”

悠然佇立的傑諾吉歐像是察覺到鋼音心裏在盤算些什麼，挖苦地說：

眼前不是錯覺，也不是幻覺。實際上，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儘管一再遭到毀滅性攻擊，依然神色自若。

“——你不僅失去〈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爲了交出力量，你不是連殘留在自己身上的力量都消耗掉了嗎？而且由於消耗的量實在過於龐大，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恢復——你如果處在‘萬全’的狀態下，現在的情形又會如何呢？你看來只發揮了數成力量——”

傑諾吉歐偏過頭，興味十足地看着眼前這一幕。然後，他疑惑似地將掌心向上，朝向鋼音

他以儘管死亡逼近眼前也毫不在意的玩笑語氣，裝模作樣地說着。

她得到了。

鋼音朝傑諾古歐露出意圖射殺般的眼神，在他又想提些捉弄人的建議時——強迫他閉嘴。

啪嚓——陶器碎裂的聲音響起。那是純白色面具破碎的聲音。

所以，少女——

蜜絲麗因爲出乎意料的觸感發出怪叫聲，睜開了眼。

“我不想殺玖朗。”

玖朗和將手放在蜜絲麗頭上時一樣．緩緩移開了手。

◆

散佈於空間裏的無數光球射出閃光。

“可惡——”

在這世界上——除了〈絕對睿智〉與〈奉龍的祭祀人偶〉之外，還有其他東西。

“別說了嗎！”

一個延伸至地平線的籠子——因此，整個世界就是個大牢籠。

“這麼做能超越嗎？你那必須面對一切荒謬之事的命運……你不後悔釋出〈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的力量——拯救玖朗那個死裏逃生的人嗎？”

她試着想出更高深巧妙，可以毀滅眼前存在的方法。

“看來那個普通的少年——〈不死之身〉贏了玩具少女……哎呀哎呀，第二幕終於揭開序幕了。”

那些高興、快樂的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她連“想”都沒想過。

既然質問對手爲什麼不會死只是白費脣舌，她於是握住了杖，重新思考。

“我——”

“對——”

鋼音的表情不爲所動，只有眼裏帶着激動的神色。

“住嘴——”

然後，他用一種戲劇性的態度敬了個禮．告訴鋼音：

“——閉上你的嘴！”

——輕摸着少女的頭。

閃光由四而八方襲向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傑諾吉歐，燒灼他全身。

就在她一路前行的道路旁。

好幾道閃光直接射中傑諾吉歐，本應會貫穿毀滅他的身體，只是在暴風停歇後，傑諾吉歐卻毫髮無傷地佇立在原地。

鋼音手中的杖瞬間貫穿傑諾吉歐的面具。

“我不是爲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拚到這一刻。我不是爲了殺蜜絲麗……才賭上自己的性命。 ”

“我一點也不後悔。今後也絕不會後悔。就算我會爲了自己的無力感到氣餒，就算我會埋怨自己，我也絕對不會後悔在那天做出的事情！”

——不過，玖朗只是慢慢地張開掌心。

“你不覺得不滿嗎？憑你的力量，居然需要考慮這麼無聊的事情？”

轟的一聲，龐大的熱氣一舉在空間裏奔騰，捲起暴風。

他回應了少女的疑問。

鋼音的攻擊不是斬殺，而是以光芒消滅其形體。在壓倒性的力量前，沒有物質能維持原本的結構。

“我……不用……再戰了嗎？”

蜜絲麗挺直了身子，將自己的手伸向玖朗的掌心。

——玖朗用力握緊了拳頭。

她如果細心注意，那一定是隨時都在她身邊的東西。

不知道的話，就不會想了吧。

少女疑惑的聲音和視線都表現出不解，玖朗於是嘆了口氣。

剛開始，她覺得混亂，不過還是在心中仔細思考一番——接着下了決定。

“哎呀呀……你怎麼氣成這樣呢？還是被我說中了——”

她小巧的粉脣說了句：

“蜜絲麗不用繼續戰下去，也不用殺了我。這種事情不是由別人決定的……而是由你決定，只有你的想法，才能決定你要怎麼做。”

鋼音再次擺出與傑諾吉歐對峙的姿勢。不過，傑諾古歐只是乾笑，然後像是對應朝自己而來的敵意般擺出閃躲的可笑動作。

“我不是叫你——”

扭曲的低沉盤音與陶器碎裂的銳利聲幵混雜，在地面迴響着。

然後，她緩慢仰起下顎。

接着，他將手放在少女獻出的頭上。

◆

少女彷彿受到玖朗純真而溫柔的笑容吸引似地定睛凝視，然後——放聲大哭。

鋼音因爲遭到對方看穿而感到驚愕，原本機伶的表情頓時顯得扭曲。

在她忘記一切、忘記認定那些東西與自己無關時，她才第一次接觸，第一次知道。

“怒吼吧——〈鑿穿叛神顱骨之杖〉！”

那些她當成背景、以爲是擺飾的東西，每一個都有“意義”。

——世界是個籠子。

應該已經被壓碎頭顱的傑諾吉歐，在不知不覺中戴上了完好無缺的面具，重新站了起來。

她從未想過，在籠裏有何樂趣可言。

那些是她擅自決定與自己無關，連碰也不願意碰的東西。

傑諾吉歐宛如敬禮致意似地猛撞上地面，頭顱在大地與沉重之杖的夾擊下粉碎。

玖朗朝當場癱倒在地的少女伸出了手。

玖朗的語調堅毅，眼神卻很溫柔。

“爲什麼……”

他選擇以自己的掌心輕撫少女。

他就這麼在她的頭上輕撫畫圓，以空無一物的掌心，撫摸少女柔滑的銀白髮絲。

——少女認爲自己一輩子都得在籠裏度過。

他大可以取出劍，朝少女發動攻擊。

不過，還是知道了。

那不過是一段極爲短暫的時間——在她曾度過的漫長歲月裏，那段時間，宛如沙漠裏的一粒沙子般渺小。

“我不用……殺了你嗎？”

然而，炮火的中心傳出了低語。

——原來，這世界上有“意義”的存在。

她花了一點時間確認狀況後，茫然望向玖朗。

“我們慢慢聊吧，小公主。”

鋼音緩緩抽出杖，宣誓般地說出自己的心意。

但是他並未取出劍，遑論朝少女發動攻擊。

少女自然地闔上眼。

“少女身上的枷鎖，可不是光靠心意就能解開的喔？”

蜜絲麗由正面接受玖朗拋出的問題。

“你……說什麼？”

但是，她不知道。

任何東西也無可取代的，一粒的思念。

“哇哇哇！哇哇哇哇！”

一個沒有柵欄、沒有枷鎖的籠子。因此，也沒辦法破壞。

鋼音動作俐落地抽出貫穿面具的杖，就這麼以水平的方向朝傑諾吉歐的頭痛毆。不過，她不只攻擊這麼一下。緊接着，她又以杖朝傑諾吉歐因衝擊力道而傾斜的頭顱使出全力一擊。

蜜絲麗像是對自己提出的問題感到困惑，但還是開口問了玖朗。

“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

爲了確認彼此的心意，兩人的手逐漸接近——卻沒能觸摸到對方。蜜絲麗倒了下去，兩人的手終究沒有交疊。

“蜜絲麗！”

少女倒地的身體裏開始溢出光芒。

“啊……啊，玖朗……快、快逃…………！”

蜜絲麗雙臂緊抱住自己的身體，聲音斷斷續續，彷彿正拚了命地壓抑住從內湧現的“某個東西”。

然而，光芒傾瀉般地溢出少女的身體。

少女的身體在紫炎散發出的光芒包覆下，緩緩沉沒。

“蜜絲麗——————！”

玖朗吶喊着少女的名字，將手伸進了洪流般的光芒。

“因爲明白〈絕對睿智〉爲無比兇險的災厄——不滅的奇蹟，前人因此製造了〈無比尊貴的藝術品〉，也就是她，來與之對抗……獻上的也是可與其匹敵、至高無上的〈幻想的根源〉。”

傑諾吉歐斜眼看着這一幕，說出的話簡直像是早已準備好的臺詞。

“容器少女一旦拒絕被授予的使命，內容物【龍】勢必會失去志向，流溢而出——被解開項圈的幻想將灼燒其身。”

“【龍】會……流溢而出？你到底在說——”

“那麼，就請以你有限的力量，試着扭轉命運吧！尚未解開因果糾結的你愈是活躍，那位大人也會更加愉快。”

傑諾吉歐恭敬地朝她鞠了個躬，接着往後退去。鋼音察覺到他的動作，舉起了杖，傑諾言歐見狀搖了搖頭——彷彿在說，她搞錯對象了。

“好了！擁有原理魔導人純潔血統的唯一後裔，請盡情發揮力量吧！請讓我們見識一下，這個‘世界’唯一容許的奇蹟——爲拯救世界而行使的正當暴力吧！”

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高聲大笑，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

“——爲生掙扎，爲死瘋狂吧（It"s a show time.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