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期望

星期五的班會結束後，玖朗急忙衝向校舍玄關。他環顧周圍，發現站在角落柱子前的鋼音，出聲喚了她的名字。

周圍因爲他的呼喚而集中視線，這幾乎已經成了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玖朗。”

“讓你久等了，鋼音同學。”

兩人打了個招呼，互相笑了一下，也沒有誰先誰後，就這麼邁開了步伐。

他們自然而然地踏着相同的步調，玖朗與鋼音保持半步的距離，跟隨在她身後。

季節進入盛夏，傍晚的天色依然十分明亮。

爲了躲避陽光，他們走在校園裏行道樹的樹蔭底下，一路走向校門口。

“對了……蜜絲麗好像過得還不錯喔。”

他們漫步走着，鋼音開口說道。

鋼音這句話勾起了玖朗的種種回憶。

在那之後，蜜絲麗交由華月的組織加以保護。

對於蜜絲麗要離開自己身邊這件事，他心裏難免也有不安，但是，華月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保護蜜絲麗。

‘你別擔心，我會好好照顧蜜絲麗·艾芙瓊恩，不會把她當成是〈奉龍的祭祀人偶〉，你就把這視爲是一個和她緣分不淺的組織，唯一能爲她做到的事吧！’

華月表示會負起責任照顧，因爲鋼音相信華月的保證，玖朗也就放下了不安。

接着就只剩下蜜絲麗本人的意願，但是她——意外地——乖乖接受了這個安排。

‘我會請他們教我很多事情。你放心，如果有什麼不滿我會大叫不要、然後逃跑出來的。’

她說着，臉上堆滿了調皮的笑容。

不久，他聽說蜜絲麗搬到華月家，和華月住在一起。

“……太好了。”

“咦——！”

片刻過後，他下定了決心。

“——真是太好了呢，玖朗。”

“好啊。”

他一回頭，就看見真撫朝他走了過來。真撫原先普通的眼神，在弄清楚周圍的狀況，走到他身邊時，已經轉變成像盯着怪人的目光。

“鏡火說，兩情相悅的人就應該長相廝守。所以——”

蜜絲麗像是在模仿教她這件事的老師，搖晃食指，得意洋洋地解釋起理由。

玖朗接着又打量起四周，事到如今，他才總算記起自己人在什麼地方。

“啊啊——太好了……我很高興喔。”

“改天再去找她吧。”

“……玖朗沒有手機嗎？”

華月與組織裏的人，甚至是鋼音都對此感到匪夷所思，玖朗則認爲這既非什麼好值得感到不可思議的事情，也不是奇蹟。

儘管經歷過許多風風雨雨，不過那確實是沒有半片烏雲遮掩的、他真正的心情。

“咦——？這不是那時候的女孩子嗎？”

自枝葉間灑落的陽光依然強烈、熾熱。不過，此刻唯有沉默的熱氣才能讓他覺得舒暢。

玖朗回答不出“好”、“不好”，或是“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他眼神恨恨地望向蜜絲麗提到的華月，教她這件事的當事人則是難過地憋住笑意。

“……咦？”

嬌小的少女盡力訴說自己的心意，告訴玖朗，她是憑自己的決心，自己決定要到這裏。

他剛剛心裏纔在掛念，還以爲這是妄想爆發或是白日夢，不過經由身體承受的衝擊，與撫摸少女的頭的觸感，他總算確認這“真的”是“本人”。

然後，他不經意地抬起頭，發現鋼音正以輕蔑的眼神盯着他。

然後，他給了真撫一個稱不上誤解，卻十足偏頗的答案。真撫不愧是真撫，聽到這種玩笑般的回答，居然只是單純地發出驚呼聲。

一道輕快又不負責任的聲音響起。玖朗受到熟悉的聲音牽引，往校門口一瞧，就看到華月把手放在頭上，笑臉盈盈地走了過來。

“鏡、鏡火——你這玩笑開得太過分囉！”

因爲兩人突然跑到學校裏來，玖朗驚訝得趕緊回問，少女於是以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

“蜜絲麗的狀態好像滿穩定的，放心吧。”

御堂剛纔應該是在旁邊津津有味地觀賞這一幕，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跑了出來。

蜜絲麗雖然猶豫不決，不過還是將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玖朗正不知該如何對應時，背後傳來了說話彗。

——這裏是學校裏的行道樹下。

“只是怕到時候對鋼音很不好意思呢。”

玖朗聲嘶力竭地大叫：

因爲她的話實在過於簡潔，玖朗起先還搞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等到他了解話中含意後，不禁對自己錯愕的反應露出苦笑。

表達心意後，她天真地問着，並且露出擔心的神色，轉動着眼珠往上窺探。

鋼音說着。她臉上的表情顯然與口中說出的話不相符合。

“我——”

玖朗想起自己剛纔的那副模樣，一臉苦笑。

鋼音同學完全不像是會帶手機在身上的人，這種話他說不出口，不得已只好提出在知道鋼音有手機後的請求。

“不過將來的事情，誰也不知道喔？”

“華月之前用手機寄了照片過來，你要看嗎？”

御堂也真不愧是御堂，竟然氣定神閒地向第一次見面的華月搭話。

“謝謝。不過，明明事情纔剛過不久……卻覺得好懷念喔。”

夏目的風吹來陣陣暑熱，輕撫過臉頰。

學生們走在放學的路上，無不將視線往他的方向集中，並且刻意避免靠他靠得太近。他認爲會有這種反應很正常。如果雙方立場顛倒，他應該也不想接近，不過還是忍不住感到興趣。

少女的臉上滿是笑意，她的理由就只有這麼簡短的一句話。

儘管〈奉龍的祭祀人偶〉的力量操控着她，她依然沒有選擇放棄，而是全盤接受，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玖朗心想，情形其實再單純不過了。

“怎、怎麼了，蜜絲麗！”

“……等一下請告訴我電話號碼。”

他感受着無以言喻的注目，不由得驚慌失措。不過，蜜絲麗根本不在意這樣的狀況，又繼續說：

——我怎麼沒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情呢？

話一說完，她忸忸怩怩地認真做起玖朗教過她的事，補充說道：

“真是的……你一下子成熟多了呢。”

“我有手機啦！不……我的意思不是那樣……該怎麼說纔好呢……”

玖朗抱在懷中的蜜絲麗不知何時停止瞭解釋，抱怨着肚子好餓。

少女完全不理會周遭的目光。

“哎呀，我要她等你們放暑假再來，可是怎麼說都說不聽。”

——過去，她是〈奉龍的祭祀人偶〉；今後，她決定要以蜜絲麗·艾芙瓊恩的身分活下去；僅只如此而已。

也許是看到玖朗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鋼音又補充說道。

“玖、朗~~~！”

華月先是乾脆地應道：“啊~跟我沒關係。”加以否認之後，她又刻意意有所指地表示：

如今的狀況已經不受玖朗控制，自顧自地發展，令他不知道該如何收拾。

“——！”

“喔……咦，鋼音同學，你有手機啊？”

“玖朗見到我高興嗎？”

接着，她不知爲何反射性地望向鋼音。

玖朗經過一番苦思，還是不想敷衍了事，堅定地直視她的雙眼，做出回應。

扎着兩束馬尾、緊抱住自己胸膛的少女，確實就是蜜絲麗。

啊啊——玖朗沒有出聲，在心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鋼音被這麼一問，反倒以不同角度的疑問來回應。

“喏，我呢，我想見玖朗嘛！我想見玖朗，我要見玖朗……所以我就自己做了決定，來見玖朗囉！”

“蜜、蜜絲麗！”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抱歉、抱歉”，毫無惡意地向他道了歉。

他原本以爲需要進行大規模的處置與封印——這也是華月主張由組織代爲照料的其中一個理由——但是，結果才發現，好像也沒那個必要。

鋼音原本以無聲的目光刺向玖朗，這時因爲迎上真撫誤解的眼神而滿臉通紅，答得結結巴巴。

想見面的話隨時可以去找她見上一面，不就是這樣而已嗎？

沒錯——她一定會以這樣活力十足的聲音，迎接自己的來訪。

鋼音動作流暢地從書包取出手機，打開手機熒幕，顯示出畫面。玖朗正要看的時候，發出了與照片完全無關的驚歎。

在玖朗眺望眼前景色時，鋼音提出了這個建議。

玖朗重新提起精神，看着顯示在手機液晶熒幕上的照片。

那一晚，【龍】的顯現——玖朗擔心蜜絲麗會因爲拒絕命運的安排，力量再度失控，不過看來這只是他在杞人憂天。

照片裏可以看見華月，以及笑容滿面的蜜絲麗。

真撫問了個他現在最難回答的問題，他反倒希望有人能給他答案。這時，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了回應。

——蜜絲麗聽了他的回應，樂不可支地叫着：

“……其實還可以加上這位大姊姊，湊成四角關係嗎？”

“——玖朗！”

——現在是放學時間。

雖然需要仔細監控情況變化，不過目前一切還算順利。

“其實呢，有人正公開向玖朗求婚呢！”

在玖朗感慨萬千地回答之後，鋼音提出了這麼一個問題。就是因爲華月寄了照片，鋼音今天才會提到蜜絲麗吧。

玖朗感謝鋼音的費心，泄漏出心中感傷的一面。

“咦！不、不是！不是我……！”

“你們——在做什麼？”

不成理由的理由——不對，沒有比這更好的理由了。

“我很高興……見到玖朗。”

“我想見玖朗嘛！”

——而這正是他想傳達給少女的訊息。

“九、九季冢學姊……”

“那我們結婚吧！”

“要去找她嗎？”

鋼音聽了，小小聲說着：“這麼說起來，我們還沒交換過電話號碼呢。”

玖朗答道，同意了鋼音的提議。

突來的撞擊驅走感傷，撞上玖朗。

她不知怎地，也朝鋼音投去了惡作劇似的眼神。

玖朗冷不防遭到突擊，被撞倒在地，不過比起身上所受的傷，少女出其不意地現身更叫他感到混亂。

可是，總不能老是被牽着鼻子走。

——只要一個小小的變化，就能爲人生帶來截然不同的改變，玖朗很明白這一點。

爲了說出自己的決定——說出自己真實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