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章 〈救世執行者〉與〈世界逆行者〉

《鋼音之劍》 · 無嵨樹了 · 8342 字

「……傑諾吉歐!」

玖朗喊着對方名字的同時,腦海中也迅速地閃過關於眼前異形的一切。

傑諾吉歐——教唆略無把鋼音作爲媒介,進行強行打開異世界之門儀式;告訴蜜絲麗玖朗正是流轉的極致知識〈絕對睿智〉的顯現媒介者,讓兩人白刃相向的幕後主謀。

玖朗讓思考在腦中奔竄,一邊擺出應戰架勢,雙手的物品也隨着跳脫日常的情景而紛紛掉落在地。

此刻玖朗所處的領域,已經不再是剛纔所處的普通世界了。

這裏是鋼音自出生以來便未曾離開,而玖朗也立誓要和她同生共死的——由幻想化爲真實的理之世界。

玖朗開始意識到從鋼音那裏所獲得、能夠與自身靈魂同化的奇蹟〈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瞬間,隠藏在名爲玖朗的平凡人類體內的壓倒性力量,對戰意產生了反應,並且開始出現脈動。

玖朗已作好了引出存在於體內之「劍」的準備。

「——玖朗。」

然而,鋼音卻伸出左手製止了自己,並且舉起拿在右手的杖,用前端指向眼前的異形。

「……鋼音。」

蜜絲麗語帶不安地喊着她的名字。這一幕令蜜絲麗回想起先前玖朗和自己交戰時的畫面,當時鋼音爲了自己而主動迎戰傑諾吉歐。

「〈無存於世界的留存者〉……傑諾吉歐,我先前沒有趕盡殺絕,想不到你竟然會主動找上門來呢。」

「……唉啊,你那種說法,聽起來似乎原本就打算把我徹底毀滅呢……咯咯咯,嘎嘎嘎嘎。」

傑諾吉歐沒有五官的面具搖晃了一下,似乎覺得很可笑似的。另一方面,鋼音則像是要制止傑諾吉歐戲弄般的動作,將劍型十字架的手杖用力地揮舞了幾下。

「沒錯——」

——手杖撕裂空氣,並且捲起陣陣嘶吼聲。

「從你身上所感受到的那股壓倒性的存在感……以及那股不同次元的力量,想必正是你扭曲生命的基礎吧?無論一次、兩次……不,即使死了數十次,也不會有絲毫變化吧。不過,如果真是如此,若是單純地——以極爲單純的想法來思考,只要反覆地殺死你,逼你用盡所有的力量,到時候又會如何?

即使是不死之身,一旦喪失了維持存在的力量,其姿態和存在……是否真能繼續保持不變……你覺得呢,〈無存於世界的留存者〉?」

鋼音如同利刃般釋放着戰意,和傑諾吉歐對峙着。傑諾吉歐則像是要回應似地擺出了架勢。

「適合的對手?唔一一!」

「〈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

「〈救世執行者〉……看來,這個人類就是——」

「……沒有意義……是嗎?」

察覺狀況有異的玖朗立刻出聲大喊,無意識地將手伸往鋼音的方向。

「把你的髒手——放開!」

此時的玖朗宛如當初無力的他,在初次看見異形而感到戰慄那時一樣,出於本能的恐懼正使他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着。

「看見鋼音同學受到這種痛苦,我怎麼可能……袖手旁觀!」

漆黑的男人用不可思議的眼神望着這一切,察覺到對方視線的玖朗也不甘示弱地回瞪。這時候,男人首度向着玖朗提問:

傑諾吉歐瞬間解開了備戰姿勢,並且張開雙手放聲大笑。

無論對方有什麼理由,光是對鋼音作出如此粗暴的舉動,玖朗就已無法原諒對方。

不知何時,男人握在掌中的黑色長劍,將玖朗的劍擋了下來。

就在男人道出宛若劍之名號時,玖朗的驚愕也瞬時攀上高峯。

——自己的視線頓時被鋼鐵的碎片所淹沒。

即使如此,玖朗仍勉強地轉動着眼睛,好不容易纔捕捉到鋼音面帶悲痛的表情。

那不是因自身所處狀況而發出的求救聲,而是擔心玖朗遭到恐懼支配似的聲音。瞬間,玖朗像是掙破束縛似地,將手伸向半空中。

——僅由劍刃和握柄所構成的鋼色之劍乍然而現。

「……鋼、鋼音同學……」

玖朗集中全身的力量和精神,用手中的〈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使勁地揮出一擊。男人赤手空拳,直接迎向朝自己身上砍來的劍勢。

「哈!你的意思是要我別再掙扎了嗎?那種事………………我辦不到!」

玖朗開始察覺到自己身上的不協調感。

——對方是個宛如月亮般的男人。

男人和散發着如同濁流般的氣息的傑諾吉歐不同,給人一股居極高位階並支配着一切的強烈存在感。

接着,在雙膝跪地、無法動彈的鋼音身旁——個男人忽然現身了。

——我的恐懼和生命根本就微不足道!

耳畔傳來鋼音的叫聲。那是拚命壓抑痛苦、使盡全力的呼喊。

此時,玖朗的劍眼看就要砍中全身毫無防備的男人。

「——玖朗!」

接着.他再次使出全力,朝男人揮出手中的劍。

然而,按理應砍中男人的刀刃,並沒有碰到對方的身體。

「——〈篡奪閒適神的神權之劍〉——」

然而一玖朗即使已然雙膝跪地,依舊舉起自己的手,藉此讓意識保持清醒。他以殘留在掌心的劍柄殘骸爲基點,試着讓劍重新出現。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她的身體並未倒下,或者應該說「對方」刻意地不讓她就此倒下。此刻的她看起來就像是遭到某種物體的控制,身體也像是被外來力量所控制一樣僵在原地。

正當玖朗激動地反斥對方時,男人緩緩地揮下了那把漆黑的長劍。而玖朗的劍也如同呼應對方似地應聲而碎。劍再次碎裂所產生的衝擊原封不動地直襲玖朗的胸口,令他不支地跪倒在地。

轉眼間,那股彷佛連空間都被壓制般的異常存在感就已佔據了這一帶。

「——鋼音同學!」

玖朗狼狽地勉強撐起因疼痛而麻痹的身體。難以忍耐的痛楚雖然限制着他的行動,但玖朗憑着意志加以對抗。

只見玖朗連姿勢都不及調整,就重重地摔落在地。可是,由於剛纔的衝擊仍舊殘留在體內,反而使他感覺不到太多疼痛,只有一股強烈的衝擊竄過全身。

男人像告誡般在耳邊低聲說道。

沒有任何言語或觀察,只是任由心之所向釋放出劍刃。

玖朗對眼前的男人一無所知,束縛住鋼音的究竟是什麼也同樣毫無頭緒。可是,看見對方無顧忌地將手放在雙膝跪在地上、表情痛苦的鋼音頭上時,他便自然地將眼前的男人視爲敵人。

鋼音在聽完傑諾吉歐別有用意的話,發出設異聲的同時,她的身體也瞬間被束縛住。

即使玖朗對這一幕難掩訝異,仍沒有止住刀刃的意思。無論對方想挑釁或設下陷阱,自己所能採取的對策都只有一個。那就是用手中的劍將眼前的一切一分爲二。因爲,自己手中的劍正是爲了拯救鋼音而存在的。

即使痛楚令他呼吸紊亂不堪,玖朗仍再次將掌心伸向空中,讓劍再次具象化。

「——!?」

光是輕瞥一眼,就能本能地察覺到其壓倒性的異常。

「如果剛纔的攻擊碰觸不到你,我就拚到能碰觸得到你爲止!」

「……爲什麼要做如此沒有意義的事?」

而玖朗握住劍柄的雙臂,感到一陣難以解釋的不協調感。

四肢……已經動不了了。

玖朗在片刻遲疑後,纔對自身動作感到愕然不已——遭到束縛的鋼音明明就在眼前,但他竟無意識地逐步向後退。

玖朗無法理解自己的身體所出現的反應,只能推測應該是受到某種力量壓制;但並非如此。

玖朗雖然試圖撐起倒地的身體,但身體卻徹底拒絕了來自意識的命令。肉體正面臨極限,行動似乎也快要和意識一分爲二。

玖朗只能茫然地望着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

接着,宛如證明男人的反應正確無誤似地,玖朗的攻擊並未觸及到他的身體。

但是,他的手卻無法碰到鋼音的身體。就在下個瞬間,鋼音的全身已經被某種不可視的東西完全地束縛住了。

玖朗的覺悟和氣勢未轉化爲任何的優勢,手中的劍刃就如同剛纔的畫面重演似地,再度崩裂四散。

——在劍身觸及到男人之前,先碰觸到了某種不可視的東西一而劍刃也在同一瞬間化爲了粉塵。

他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奔騰——他的靈魂,讓他一把抓住了那不可能存在的劍。

「——什……」

在這樣的狀況下,玖朗對於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其實早已瞭然於胸。正因如此,他纔會難以原諒剛纔躊躇不前的自己。

劍勢雖緩,但劍刃和劍身沉重的衝擊仍頓時貫穿全身。最後,玖朗的身體宛如被輕輕拋出般倒了下來,並且直接俯趴在地面上。

他全身被漆黑的服裝所包覆,白金色的頭髮飄動着,如同懸浮在黑夜之中的月亮一樣,居高臨下地望着世界。另外,那對血紅色的雙眸更彰顯着其異於常人之處。

漆黑的男人絲毫不將玖朗放在眼中,只是逕自地呢喃着某些像是感想般的話語。

簡直像打從一開始劍身就不可能觸及對方一樣。

「…………玖、玖朗……」

玖朗僅透過掌心的感覺來確認顯現的劍,並且直接舉劍砍向了站在鋼音身旁的男人。

男人撫摸着鋼音的頭,無視迫近而來的刀刃,將漆黑的長劍刺進了大地之中。

玖朗將力量灌注於全身,用盡力氣抑制住無意識的顫抖。

「所以,這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

0;我……我到底在做什麼啊!1;

「——我已經想不起來到底等了多久了……不過只要得手的話,就不用再感嘆了吧。」

玖朗緊握住再度具象而出的劍。接着,他在空中揮舞了幾次,使劍更加精緻且強韌,讓原本堅固的劍得以注入更強的「力量」。

「一一!」

玖朗藉由狂吼讓剩餘的力氣竄流全身,強行讓幾乎麻痹的感覺回到身上。

「——啊!」

——他的身體正不由自主地向後退。

玖朗大喊着擁有屠戮一切事物之「意志」的劍之名,並且強行將其拉到現實之中。

玖朗發出了連自己都能聽見的驚訝聲,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對方的劍刃就砍中了胸口。

0;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矢上玖朗,現在沒有時間躺着了……一秒都沒有!1;

男人動作優雅地將插入地面的黑色長劍緩緩拔出——直接劃過了玖朗的身體。

「你到底在說什麼一一一」

他並未對迫近而至的劍刃展露恐懼,也未將分毫注意力放在劍刃之上。

玖朗用自我的意志壓制住痛楚,然後勉爲其難地站起身來。接着,如同剛纔的畫面重現似地,不願就此屈服的玖朗再次讓劍浮現在手中。

接着,劍刃遭到粉碎的衝擊襲向身體,將玖朗直接掃向了半空中。

也因此這次劍沒有再受到任何阻擋,也未再彈開或是戛然而止,而是帶着玖朗渾身解數的力氣猛烈地砍了下去。

「你說……沒有意義?你到底想說什——」

「——帶着覺悟去做絕不可能辦到的事,不就是沒有意義的行爲嗎?」

原本握在玖朗掌中的劍,竟然不知爲何消失得無影無蹤。

鋼音發出悲鳴,同時像是遭到壓制似地,雙膝跪落在地。

當雙方正處於互探虛實的對峙狀態時——狀況卻忽然急轉直下。

玖朗的劍刃宛若原本就是玻璃工藝品似地,化爲了碎片。

就在這時候,鋼音帶着不安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裏。

男人語氣淡然地說道。

「哈哈哈哈哈哈……我可不覺得獨自一人的你能夠將我逼到那種地步呢。那永不停止的舞會想必非常有趣吧。說我沒有興趣可是騙人的——但是,我還是要向你說聲抱歉。因爲你最適合的對手並不是我。」

「我們是近乎天差地別的不同的存在。你——不,任何人都不可能觸碰到我的身體。」

男人的態度已不再是居高臨下的蔑視,而換成了純粹的提問。

原本使出全力揮砍而下的劍刃一卻被對方擋了下來。理應會回彈到自己身上的反作用力,此時卻連絲毫的衝擊都感受不到,然而劍確實停止了動作。

「〈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

玖朗奮不顧身地向前衝去。

「——你似乎以爲只要能砍中我,就能獲得勝利?」

——這是讓錯覺在現實中成形的動作。

她的表情似乎並非來自於自身所承受的痛苦,而更像是擔心玖朗……想到讓鋼音如此煎熬的正是自己,他的心中便感到無比羞愧。

當玖朗稍微將視線移開時,正好看到站在鋼音身旁的男人高舉着劍,並將劍鋒指向自己的畫面。

「一一一」

從漆黑的長劍所散發出的氣勢,幾乎要令玖朗失去意識。他的本能所感受到的已非殺氣兩字足以形容,而是純粹且深具壓倒性的殺戮之意。

鋼音似乎也感受到了懾人的劍氣,表情隨之變得扭曲。

玖朗的腦中深處浮現了十分熟悉的感覺。那是生命最爲畏懼,同時也是最爲忌諱,人類的一生只能夠體驗一次——但矢上玖朗卻再熟悉不過的感覺。

「差不多——該謝幕了吧。」

那是在瀕臨死亡之際才能體驗到的——死亡的感覺。

「玖朗!」

蜜絲麗大聲喊着玖朗的名字。當她察覺一身漆黑的男人所散發出的、令人恐懼的氣息正對着玖朗而去時,再也無法壓抑住焦躁的情緒而喊出聲。

「哎呀哎呀……你不要那麼花心嘛,我的玩具大小姐。」

「——你……!」

當蜜絲麗拚命試圖跑向玖朗身邊時,卻被眼前的異形傑諾吉歐一把攔了下來。

在玖朗和對方交戰的過程中,蜜絲麗並非只是呆站在一旁觀望而已。雖然她打從一開始就想要上前幫忙,可是傑諾吉歐卻始終擋在中間,使她必須和他展開一波波的攻防戰。

面對抱着半玩耍心態阻擋自己的傑諾吉歐,蜜絲麗仍毫無保留地全力反抗他。

「盡噬萬物吧——〈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

隨着言語顯現的災厄之刃〈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朝着對方揮砍而下。從【龍】的〈幻想的根源〉中所汲取的巨大力量,掃向傑諾吉歐的身體。

「呵,那我也用我的方式好好來玩一玩吧!〈奉龍的祭祀人偶〉!」

「又來了……!可惡,不要妨礙我!」

上半身已被斬斷的傑諾吉歐,依舊無所畏懼地朝着蜜絲麗逐步逼近。在移動的極短時間內,他就已恢復成原本毫髮無傷的異形樣貌了。

視死亡於無物的異形,將連續發動攻擊的蜜絲麗的內心逼到絕境。

「唔…………!」

「咦!」

一度存在的機會在下一瞬間便消逝無蹤,伊甸此刻已經站到了鋼音的身旁。

擁有夢幻般的美貌和一頭金髮的美女緩緩地睜開眼睛,接着虛弱地吐出回應:

「愛麗絲!你沒事吧!?」

然而,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傑諾吉歐卻沒有因此死亡,甚至沒有倒下。

對方如同鮮血般赤紅的雙眸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遵命。」

略無像是察覺到殺戮之氣似地,用無力迴天般的悲觀語氣應聲道。

玖朗並沒有死——因爲鋼音以自己的肉身爲盾拯救了玖朗。

然而,遍體鱗傷的身體早已無法動彈。

貫透全身的痛楚接連不斷地襲向玖朗的身體。

一陣澄澈且溫柔的聲音傳來,宛如要撫慰玖朗的嘆息。

雖然難以接受,眼前的光景卻一再陳述着無庸置疑的事實。

而且,在一眨眼之後,自己將連這件事都辦不到。

躺在華月懷裏、狀況十分虛弱的愛麗絲將視線移向一旁的略無,背對着華月和房屋的少年正無力地癱坐在地。

「鋼、鋼音……同……」

「——沒事的,玖朗。」

偌大的聲響顯示着受害的範圍和嚴重程度。地面崩裂瓦解,周圍的樹木也無一倖免地消失無蹤。

因爲除了呼喊他名字之外,蜜絲麗什麼事也做不到。

傑諾吉歐既像是佩服,又像是嘲諷般的大叫聲從遠處傳來。

「……鋼音同學一一一」

略無和剛纔昏倒的愛麗絲不同,似乎從一開始就仍保有着意識。但是,此刻他張開的雙瞳卻顯得無精打采——而且透露着灰暗的色澤。

——重要的人正瀕臨死亡的危機,自己卻無法立刻趕到他身邊。

然而發出聲音的少女——鋼音此刻的模樣,卻慘不忍睹且滿身鮮紅。

「所以——你只要沉浸在庸俗的幸福和不幸之中就行了。」

「——鋼音同學!」

「每個人……都擁有與其存在相符的命運——」

然而即使如此,爲了不造成玖朗的不安,她依舊微笑着面對玖朗。

一陣宛如要穿透自我存在之核心的感覺,急速竄過玖朗的背脊一難以形容的不協調感滲透進身體內部。

「——我……!」

先發而至的殺氣,是足以抉肉削骨的壓倒性的「力量」。

碧色的眼瞳注視着異形的身後——那裏正躺着已經無法動彈的矢上玖朗。

她反射性地回頭望去,正好瞧見了一個滿身漆黑的男人,正準備揮砍一把和他一樣漆黑的長劍。

——她此刻的模樣只能用「悽慘」來形容。

「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那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

但是,在如此慘烈的場景之中,矢上玖朗並未如他預期般地迎接死亡。

潛意識和生存本能相互交纏,對於死亡的恐懼明確地撞擊着內心一自己的肉體更像是在嘶吼着「快想辦法啊!」、「快逃!」似地。

「——玖朗。」

玖朗只能無奈地望着滿身創傷的鋼音任由對方擺佈的模樣。心中的憤怒令他咬牙切齒一口中也跟着蔓延開陣陣血腥味。

「————」

「……我……我沒事。比起我……略無呢……」

「……華、華月小姐。」

「哎啊,真不愧是原型魔導人呢。竟然能夠強行突破我的主人伊甸所設下的束縛……所謂的思念,就是要用這種形式呈現才稱得上完美吧?真是有意思,真令我好奇……不過,這粗魯地對待將成爲重要『鑰匙』的身體,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呢……畢竟你的身體已經不是你自己的了……沒錯吧,主人。」

「——!」

視線所及之處,瞬間就化爲了地獄般的慘狀。

死亡正朝着自己步步近逼。

雖然華月在此之前只和眼前的少年見過一面,不過也能明確地分辨出此刻的他和當時的差異。

然後鋼音的身體便瞬間僵硬不動——就此停止了抵抗。

玖朗雖然都知道,卻只能束手無策地望着這一切。

「嗚……咯!」

「——玖朗小弟!」

伊甸說完,便向前跨出一步。

他一邊詛咒着自己的無力,一邊對着眼前的男人送出混雜着怒氣和殺意的視線。

無能爲力的焦慮逐漸使得蜜絲麗的內心變得躁動不安。

曾擁有勇者之名的這位少年總是帶有自信和傲氣,如今這些卻消失得一點不剩。如果只是曾經擁有過的氣勢不再復見,或許還不會令自己如此驚訝。然而此刻一少年的眼瞳除了已經喪失身爲勇者的光輝外,似乎還被其他的情緒所佔據了。

接着,正當玖朗開始思索起那感覺究竟爲何的瞬間,身體便忽然因一陣突如其來的衝擊而彈飛了出去。

而即使是毫無力量的華月.也能知道這一幕將帶來的結果。

凜然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沒用的。」

玖朗勉強撐住快要消失的意識,好不容易纔稍微看清眼前的狀況。只見伊甸和隨侍在側的傑諾吉歐正逐漸溶入黑暗之中,而被傑諾吉歐抱着、失去意識的鋼音,也同樣逐漸地被黑暗所吞沒。

華月躡手躡腳地穿過雙方激戰的庭院,來到了房屋的正前方,急忙扶起癱倒在地的愛麗絲,並且出聲呼喚着她。

接着,他的預測逐漸地化爲現實——「死亡」即將來到。

「一鋼、鋼音、同學………鋼音同學………」

「你似乎曾經誤打誤撞獲得了奇蹟的樣子。但是,你只是個平凡的人類——」

也因此他更瞭解——眼前的男人所將帶來的事物,正是單純至極且無可迴避的「死亡」。漆黑的男人握在手中的黑色長劍——宛如只由劍本身的意義所構成的物體,擁有的是不帶1絲無謂的美麗,純粹象徵着壓倒性屠戮的特質。

就在此時,巨大的異樣聲響劃破了這一帶的空氣。

那是——絕望。

被稱爲「伊甸」的漆黑男人一邊發出低沉的呢喃,一邊朝兩人的方向緩緩走了過來。

那是種已然放棄了一切的情緒。

而認清情勢的玖朗,只能無力地等着被現實擺弄的事實成真。

「……你玩得太過火了。」

玖朗的身體以橫向的姿勢彈飛在半空中一接着反覆撞擊地面數次後,才終於停了下來。

(插圖)

鋼音雖然試圖重整架勢迎戰,動作卻顯得僵硬生澀。

華月轉身靠近略無,近距離地觀察他的表情後,驚訝得啞口無言。那遍體鱗傷的外表和滿是傷痕的臉龐,與他的眼神相比之下全都變得微不足道。

「沒有任何人的命運……能夠敵得過那傢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玖朗爲了救出鋼音才奮不顧身地上前,如今卻反被鋼音所救。

即使只是稍微移動身體,難以承受的痛苦就會竄過全身。儘管如此,玖朗仍然努力想讓模糊的視野變得清晰,試圖尋找伊甸和受到束縛的鋼音的身影。

而伊甸則以冷漠無情的眼神回望。

——那是壓倒性的力量,將某物加以扭曲然後撕裂的聲音。

「傑諾吉歐——把她帶走。」

她握在手中的〈鑿穿叛神顱骨之杖〉,一半以上的長度都宛如被壓扁般地呈現凹陷的狀態。被貫穿的右肩則是充滿鮮血,甚至將鋼音的半身都染成了鮮紅色。

鋼音試圖甩開伊甸突如其來地抓住自己的手掌。

玖朗十分清楚自己的無能爲力。可是,自己絕不能就這樣無所作爲。即便他只能以眼神表達想要救出鋼音的決心,他也要堅持到最後一刻。

然而伊甸並未強制地壓制住鋼音,只是將自己的臉貼近鋼音的耳邊。

「玖朗!」

即使明知毫無意義,她仍放聲大喊對方的名字。

〈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的刀刃反覆地砍落在異形身上,紫色火炎的炮擊數次將對方擊成灰燼。在旁人的眼中看來,似乎是由蜜絲麗掌握了絕大部分的攻勢。

「由我——來守護你。」

就在華月因無法理解這一切而失控似地放聲大喊的瞬間,一陣令她所處的空間爲之戰慄般的恐怖殺氣,竄過了她的背脊。

接着,他悄悄地說了些話。

「略略略略略,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狼狽地攀趴在地的玖朗,就像被拍打掉的塵埃般,被對方一腳踹飛了出去。

伊甸毫無警戒地走到了鋼音的眼前。接着,他宛如理所當然似地,在轉瞬間伸手揪住了鋼音的頭部。

玖朗不自覺地發出呻吟。那並非因爲身體疼痛所致,而是意識到了眼前的光景,內心因此無法承受的關係。

一個人在理解「死亡」的同時,生命也必須一同消逝。按理來說不可能有人瞭解「死亡」的面貌,但玖朗卻比誰都要來得清楚。

伊甸確認過鋼音不再抵抗後,便鬆開她的手臂。此時,傑諾吉歐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兩人的身旁,一把抱起了癱軟無力的鋼音。

兩人的眼瞳相距僅有咫尺之遙。

矢上玖朗十分清楚「死亡」爲何物。

不久之後,三人便從玖朗的眼前徹底消失了。

某種液體滴落在自己的臉頰上。

朦朧的意識辨識出逐漸開始落下的雨滴。

就和當時一樣,玖朗躺臥在地,無力地癱倒在雨中。

但是,和那時不同的是——此刻無論再怎麼拚命仰望,都看不見鋼音的身影了。

「——鋼音——……同學……」

不知從何時開始,剩餘的縹渺知覺也變得模糊而逐漸消失無蹤。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