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法抹滅的過去與今後的生存之道
《鋼音之劍》 · 無嵨樹了 · 1.1萬 字
——事情演變成相當古怪的局面了。
玖朗一邊用水壺燒着開水,一邊自言自語道。
這裏是玖朗所住的單人套房。在剛纔的攻擊事件過後,雖然是玖朗毛遂自薦的提議,最後他還是帶着鋼音來到自己家了。
至於鋼音呢,現在則是在浴室裏沖澡,要將方纔在戰鬥時沾到的沙塵沖洗乾淨。
不過稍微想一下,就會覺得在發生了這麼多非現實的事情之後,把沙子沖掉這麼簡單的事反而讓人有點難以置信。
在鋼音沖澡的期間,閒得發慌的玖朗——可能也是爲了掩飾緊張的心情——決定來煮個咖啡。
雖然說是“煮”咖啡,其實也不過就是把熱水加進即溶咖啡裏罷了;所以他所做的動作並不單是“把水煮開”,而是像這樣盯着水壺,觀察水如何煮滾的過程。
在剛抵達時,玖朗看到鋼音似乎因爲身上沾了灰塵,猶豫着是否該踏進玖朗房間,於是他提出建議,讓鋼音借用自家浴室把灰塵洗掉。
鋼音接受了這個提議,因此現在纔會在他家洗澡,但是……
“……等等,那應該算是個不錯的建議吧……而且鋼音同學看起來也不是很介意……”
他叮着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自言自語地像在解釋什麼。
玖朗真的沒有什麼企圖,也沒有經過慎重的思考就對鋼音提出了這個建議。但鋼音答應這個提案,就代表她會在這間屋子裏洗澡,當他發現這點時,玖朗開始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焦慮。
“我絕對沒有什麼下流的思想……”他一邊說給自己聽,一邊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泡咖啡要用的熱水上。
“——玖朗。”
“啊!咦——?”
不知何時已經洗好澡的鋼音就站在身後呼喚他,玖朗頓時感到驚慌失措。除了忽然被叫住所受到的騖嚇,也對自己竟然能燒開水燒到如此渾然忘我感到震驚。
“對、對不起……我好像太過專心了——咦?”
他爲了掩飾自己的情緒,不好意思地露出笑容,轉過頭來回應。不過話才說到一半就硬生生地停住,發出了意義不明的聲音。
“嗯?怎麼了?你怎麼這麼驚訝……”
鋼音似乎無法理解爲何玖朗會出現這種反應,一臉訝異。
“我曾經跟你說過,這個世界所發生的各種不可思議現象,都是以前從另一個世界‘降臨於此’的,沒錯吧?那個時候墜落到這裏的外來者——位於他們甚至是其他人之上的賢者,即使來到這個世界,也持續不斷地追求真理……據說在他臨終之前,他終於到達了可稱爲絕對真理的‘睿智’。已經到達‘睿智’的他,對這世上所有事物徹底理解、通曉一切。獲得真理的賢者將這份‘睿智’流傳後世,但不是傳給特定的人,也沒有記載在任何書籍文件中……他用一種自創的方法,將這東西永遠保存了下來——”
依照玖朗自己的感覺,以及鋼音觀察玖朗身體狀況的結果,看來就跟她所說的一樣,這個“不斷轉生的知識”又再度四處流浪去了。
玖朗第一次看到鋼音時就對她一見鍾情,視線常常會被她吸引住,而現在鋼音的模樣與以往不太相同,他便更加無法移開眼睛了。
“……咖?”
鋼音以一種似乎已經預料到一切的模樣對玖朗問道。當然玖朗就如同自己所說的一樣,根本沒有任何自覺。
玖朗回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她確實說過自己在前天剷除了不死結社〈畏懼死亡的不死者〉,而且將全部的成員都消滅了。
“那是賢者的真理……是最上層的知識。”
看樣子鋼音好像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現在的模樣。事實上,身材纖瘦的鋼音如果套上男性尺寸的襯衫,下襬的長度大概會到大腿左右。硬要把它想成是一件連身短裙的話,倒也還說得過去,但要一個還算是正常高中生的玖朗這麼想,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
“不過這樣也好。能夠被選爲睿智顯現媒介的人——簡單來說,持有睿智的人在歷史上除了被當成偉人之外,還有很多是被當作怪人或是狂人來看待呢。”
“原本這件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不,是明明已經結束了,卻有人插手……看來有必要再去那個組織的基地一趟。”
“到底是誰出手科助他們……不,應該說是插手管這件事吧!他的目的,大概就是——”
至於鋼音則是把眼前的牀鋪當作沙發坐了下來。
通曉萬物之賢者的智慧——雖然說起來好像沒什麼實感,不過只要拿到手,應該會產生超乎想像的價值吧。
“嗯 因爲他們已經確實發動了這個奇蹟,當然無法接受到了這種地步竟然會失敗——而且也不願意相信吧!”
“我在泡咖啡,你要喝嗎……?”
“嗯?啊,不好意思。因爲褲子的尺寸不太合,所以沒辦法穿。”
接着她收起了正在深入思索什麼事情的表情,轉而看向玖朗。
“〈絕對容智〉……那是我在午休時跟你說明過、貫穿你身體的奇蹟……〈幻想的根源〉的名稱。而施展這個奇蹟並讓它顯現出來的,就是〈畏懼死亡的不死者〉。”
纔剛洗完澡的她,給人一種嬌嫩豔麗的感覺。
他現在正在煩惱到底該移開視線好,或是裝作若無其事地看着她好——結果他的目光還是不自覺地被吸引過去了。
玖朗下意識地說出這個時間點,同時再度想起那個日子所代表的意義。鋼音擊潰〈畏懼死亡的不死者〉的那一天——自己被鋼音救了一命的日子。
鋼音訝異地盯着明顯慌了分寸的玖朗。
“怎麼了?”
“總之,因爲〈絕對睿智〉是仿造輪迎轉生的奇蹟,不死者們會想拿到這個知識也很正常——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把看透萬物的睿智用在這種地方到底算不算高尚啦。他們所施行的祕法,就是將隨機產生的〈絕對睿智〉的共同特質——也就是‘轉生’的部分,強制性地在特定的對象上觸發。雖然不死者想拿到〈絕對睿智〉,但〈絕對睿智〉失去了轉生這項特質的話,剩下的也只是資訊和知識而已,本身幾乎是完全沒有危險性的。”
當他意識到這件事時,原本四散的線索就全部都串連起來了。他隱約察覺鋼音與不死者之間那段意義不明的對談,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關。
“謝謝你借我襯衫,這個就還你吧。”
鋼音承認所有的事情都互相有關聯,同時開口說出了原因:
“不斷轉生的知識……”
鋼音在那場攻擊事件中,將他們稱爲“前天才剛殺掉的傢伙們”。
“……那就是以我爲犧牲品所發動的‘奇蹟’嗎?”
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鋼音便開始談起剛纔所發生的攻擊事件。
玖朗刻意用開朗的口氣接在鋼音後面說着。從他方纔聽到的這些事情來推測,唯一能夠當成目標的也只有那個了。
擺出如此沒有防備姿態的少女,她散發出來的魅力所造成的刺激實在是太過強烈了。
看來鋼音纖瘦苗條的身材與玖朗的長褲尺寸不合,她將掛在手臂上的長褲還給玖朗。
鋼音在講解的同時也補充說道,這世界有許多組織或團體使用“力量”來達成各種慾望、夢想或是野心。
“……原來是這樣啊。”
“首先,剛纔襲擊我們——應該說是襲擊我的傢伙,是隸屬於〈畏懼死亡的不死者〉這個組織的餘黨,這件事我確實有說過對吧?”
“你是說前天應該已經被你打敗了的那些人?”
玖朗先喝了一口咖啡,然後看着鋼音;鋼音也跟着他喝了一口,隨後往玖朗的方向看。
雖然襯衫的尺寸也不合,不過與長褲不同,襯衫就算尺寸不合也不會滑下來,所以她還能穿。
玖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來邀請鋼音喝即溶咖啡。
鋼音將手抵在嘴邊喃喃說着,似乎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絕對容智〉。”
“……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對方應該不知道〈絕對睿智〉到底在哪、到底會以什麼形式發動顯現出來吧……光是這樣或許就該說是幸運了。”
原本就豐潤有光澤的黑色秀髮現在飽含水氣,再加上經過熱水蒸騰後晶瑩剔透的白色肌膚,看起來格外地誘人。
玖朗也明白鋼音會像這樣看他是在替他擔心。察覺到鋼音的關心之意,玖朗用力地握緊拳頭,逼迫自己摒除心中的雜念。
“‘真的非常抱歉,但其實事情並不如你們所想得那麼順利’——就算我們這麼說了,對方大概也不會相信吧?”
由於鋼音身上穿的襯衫是白色的,所以能夠依稀看見她的肌膚。接着很自然地會開始想像她包覆在衣物底下的纖細身軀。襯衫下方則是一雙白細長腿,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空氣之中。
看着放下心來嘆了一口氣的玖朗,鋼音收起笑容回覆原先的表情,再度露出銳利的眼神。
“我記得他有說過什麼……仿造輪迴轉生運作之類的。”
玖朗恍然大悟地說着,同時再次回想剛纔鋼音說的話,努力思考其中的內容。接着他停頓了一下,轉而詢問貫穿自己身體的奇蹟〈絕對睿智〉的事情。
“如同那個名稱所代表的意思一樣,他們……〈畏懼死亡的不死者〉這個結社尋求人類最單純的慾望——追求着‘不死’。他們所使用的也是〈幻想的根源〉這種真正的奇蹟,脫離常識的範疇,與常理背道而馳,行走在非正規的道路上……”
“鋼音同學,我記得你應該有說過那個東西本身是無害的對吧……但它畢竟是那些傢伙要找的東西不是嗎?那個叫〈絕對睿智〉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大概是看到玖朗完全不回話,讓鋼音想起什麼似地。她臉上訝異的表情逐漸轉爲不安,開始偷偷盯着玖朗的臉看。
“前天啊……”
她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或該說沒有意識到現在的穿着在他人眼裏看來會是什麼感覺。
玖朗接過折得相當整齊的長褲時,不知道爲什麼還道了聲謝。
若是這樣的話,這個奇蹟便是那天讓鋼音救了玖朗一命、進而導致他們兩人相遇的“原因”了。
“咖。”
鋼音像是爲了讓玖朗放心似地看着他說道。
換句話說,鋼音現在身上只套着一件玖朗的襯衫。
“啊,謝謝你。”
鋼音似乎話中有話。
玖朗想起了當時那名不死者所說的跟〈絕對容智〉有關的內容。
雖然鋼音否認〈絕對睿智〉會造成危險,但她仍輕描淡寫地帶着微笑表示——縱然只是知識的集合,也有可能會引起非常強大的力量。
玖朗結結巴巴地對鋼音說道。
接着他爲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也爲了向鋼音表示自己什麼事也沒有,發出了一個無意義的聲音。
“比起這件事,爲什麼那些傢伙明明已經死了卻還能再次出現,這纔是問題所在。”
這個詞彙從她口中說出。
那就是〈絕對睿智〉。
“接下來——雖然和我原先料想的差距甚大……總之要先從哪裏說起好呢?”
竟然一個人就將那種組織給……不過剛纔玖朗見識到了鋼音的力量,所以他一點也不覺得驚訝,而且先前出現的那些不死者,也承認鋼音曾經殺死過他們。
鋼音接過咖啡,同時道了聲謝。
鋼音如此說着,最後還輕描淡寫地補上一句讓人聽了有點發毛的話。
“——然後準確地射中了明明只是個普通人類的我。”
“最上層的……知識?”
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跟玖朗那個差點被當成夢、有點模糊的記憶連接在一起了。
“剛纔我和他們的對話你有聽到吧?如果有的話,就是那麼一回事了。在他們進行儀式的時候,我攻進他們的本部並將它毀了……但其中有一位不死者帶着還在施行中的〈絕對睿智〉逃走。
“謝謝你。”
她的坐姿看起來同樣充滿讓人心動的魅力,但玖朗儘可能地保持平靜。或許是因爲剛纔他的胡思亂想引起鋼音表現出多餘的擔心,讓她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所以現在她坐下來稍作休息時,便散發出一股正經嚴肅的感覺,情緒變得有點緊繃。
“沒錯,那天降臨在你身上、貫穿了你的身體上讓你遭遇許多倒楣事的原因,那正是——”
“是的。〈畏懼死亡的不死者〉在同樣類型的結社中算是規模較小的組織,不是能夠引發這種大事件的集團。他們在偶然之下獲得‘祕法’,能夠顯現出〈絕對睿智〉這種高階奇蹟,而且還實際施行了——不過,在他們完全成功之前,就被我擊潰了。”
“也就是說,只要沒有人濫用這個莫名其妙的睿智,就不會有事情囉?”
“沒錯。賢者能夠隨意藉情使用通曉萬物的知識,創造一個跟靈魂一樣可以不斷輪迴轉生、經由世界本身傅承下去的知識……‘流浪的資訊羣’。
鋼音還給他的只有長褲,至於襯衫則被鋼音拿去穿了。
光是這樣的情景,就足夠讓玖朗的內心一團混亂了,但玖朗之所以會發出奇怪的聲音,並不單隻因她這撩人的模樣。
玖朗將內心的情緒連同呼吸一起嚥下。
“當時我不就跟他們說過了嗎?〈絕對睿智〉已經煙消雲散。可能是轉生的對象不符合條件,也可能是因爲原本玖朗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真正的原因我並不清楚,但〈絕對睿智〉並沒有顯現在你身上……對吧?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不過其實玖朗你還是搞懂了許多事情不是嗎?”
這些資訊將會不斷地重複集合和分散的過程。大約每經過一百年,便會在條件吻合的個體上以大腦爲媒介顯現,並隨着該媒介的死亡再度散去。在重複生與死的過程中,知識本身不會消失也不會滅絕……就跟被囚禁在輪迎中的靈魂一樣。”
鋼音將具穿玖朗身體的〈絕對睿智〉的真相告訴他,玖朗勉強跟上這個話題,專注地聽着。當他正爲了試圖理解這些與常識脫節的事情而努力思考時,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玖朗一邊說着,一邊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玖朗無奈地將他所推測的結果說出來。
那個方法不會因爲繼承者死亡而失傳,也不會因爲記載的物體損壞或劣化而流失。
鋼音用手指着自己細瘦的腰身說道。
他並不是懷疑午休時從鋼音那裏聽來的事情。不過那可是爲了尋求不死而偏離正道、變得不成人樣的傢伙們想要的東西,實在無法讓人相信那是完全無害的。
玖朗將自己的那杯咖啡放在房間中央的桌上,彎腰往地上一坐。
畢竟她也不是特地來玖朗家洗澡的,所以要進去浴室時,玖朗把襯衫和長褲借給沒有換洗衣物的鋼音。
“——是〈絕對睿智〉……沒錯吧?”
“呃……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呢,就是……鋼音同學……”
“嗯?”
而後她停了下來,等到玖朗在腦中將這個單字徹底咀嚼、消化後,才告訴他這個字所代表的意思。
雖然我追蹤到他的下落,順利地解決掉他,可是寄宿在不死者身上的〈絕對睿智〉即使失去身爲媒介的施術者,也已經無法停止發動。當帶着它逃跑的不死者死亡後,〈絕對睿智〉便離開他的身體,尋找可以讓它繼續發動的對象——”
對於玖朗的疑問,鋼音依舊維持同樣的表情回答道:
“……其實,我現在根本不覺得自己擁有了你所說的那些知識耶……”
儘管不知道介入此事的人目的到底是什麼,至少能確定今天那些襲擊玖朗他們的不死者,的確是爲了〈絕對睿智〉而來。若對方的目的是〈絕對睿智〉,那它最後發動的場所對那些人來說就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這真是太倒楣了。”玖朗喃喃自語道。
“那個……晚餐要怎麼辦呢?”
玖朗一邊收拾着喝完的咖啡杯,一邊對鋼音問道。
“怎麼辦?什麼意思?”
鋼音則反問他這個疑問所代表的意義。
“因爲時間也差不多了,想問問鋼音同學今天要怎麼解決晚餐。”
“啊——原來如此。那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鋼音正準備站起來時,卻被玖朗給制止了。
“不不,我自己是無所謂,但如果鋼音同學你今天要住下來的話,我在想是否該去買我們兩個要喫的晚餐,所以纔跟你確認的。不過雖說是晚餐,也只是便利商店的便當之類的東西而已啦!”
現在時間早已過了傍晚時分。儘管以鋼音會住下來爲前提問她好像不太對,可是都已經知道她家變成怎樣的慘狀,也不可能跟她說“是不是差不多該回去了”吧?雖然玖朗認爲,即使她想回去那個已經接近半毀的家,現在大概也沒辦法,不過爲了保險起見,他還是帶着確認的口氣詢問她。
“是說……你就這麼過來住沒問題嗎?你家裏的人……”
“……這點你不用擔心。只有我一個人住在那裏。”
玖朗不自覺地帶着擔心的神情詢問,卻得到鋼音一派輕鬆的回應。縱然鋼音回話時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玖朗卻總覺得那帶有一絲寂寞的味道。
“——我知道了。那我就去附近的便利商店隨便買點什麼回來。”
爲了掩飾自己從鋼音的表情中讀出了這層意思,玖朗一鼓作氣地站了起來。
“雖然我已經獨居三年了,對家事還是不太擅長,這點還得請你多多包涵。”
玖朗一面披上外出用的夾克,一面對鋼音解釋他出門買晚飯的理由。
“也就是說,你不是上了高中才開始一個人住囉?”
鋼音環視率單調的房間問道。這個房間只放着生活所需的最基本用品,會給人才剛搬進來的印象也無可厚非。
——其實那件事就算不跟玖朗說明,原本也不要緊的。
鋼音將視線落在她手上已經冷掉的咖啡,回想方纔對玖朗說明的事情。
她原本只打算告訴玖朗一些預防用的知識,像是自己目前所處的情境,以及簡單的自衛方法而已。
但鋼音對這個時間點感到很滿意,她緩慢地從牀上坐了起來。
或許還能稍微看出一點有人在此生活的雜亂感,不過這感覺本身也相當稀薄,只會讓人覺得這是個奇妙的生活空間罷了。
玖朗將寶特瓶裏的水喝光,對鋼音問道。他已經喫完自己隨意買的便當了。
◆
但鋼音冷淡地如此回道——臉上帶着莫名寂寞的表情。
鋼音也跟着拿起飯後的紅茶,如此答道。
玖朗發現鋼音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僵硬,看起來宛如被什麼東西給刺中。
儘管下襬長度不同,不過她現在總算察覺到自己在這之前看起來到底是什麼樣子。
玖朗簡單地以一句話解釋原因後,鋼音帶着疑問複誦了一遍。他看出鋼音臉上那正在思索的表情,又補充說道:
她的身軀相當纖細柔軟,完全無法想像她戰鬥的模樣會是如何。她拿起放在旁邊的個人衣物,將它們一一穿上身。
鋼音大概是覺得自己太不細心了,於是爲玖朗出門買晚餐前的那段對話向他道謝。
她覺得在主人不在的時候觀察他的房間,而且還思考着這種事情,似乎不是什麼太好的興趣。
她稍微移動一下視線,感覺到從窗簾縫隙中射進房間的陽光。她也確認了放在枕頭旁的鬧鐘,上面顯示的時間比鬧鐘預定響起的時刻還要早很多。
但玖朗所居住的這三年來,這房間幾乎都是維持這樣的狀態。
“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總不能放着讓你一個人去……大概是因爲這樣吧?”
鋼音摸着自己的嘴角,稍微思考了一下。她終於瞭解爲什麼昨天玖朗的樣子看起來很不自然,還會刻意移開視線了。
“纔沒這回事呢,鋼音同學對我感興趣是很光榮的事情。”
“——”
她伸手拉出覆蓋在襯衫之下、戴在她脖子上的項鍊。
她像是被玖朗的話所牽引才這麼說的。
——不加牛奶,只放一顆方糖。
想起昨晚的對話,她忍不住露出苦笑。
那大約有一小袋子的果凍飲料,在鋼音拿了普通便當的瞬間被玖朗默默地收起來,直接貢獻給空蕩蕩的冷藏庫深處。
鋼音聽見這個問題後,總算理解玖朗爲何要問這麼多了。
更不用說玖朗對這件事情的感覺並不像其他人所想的那樣,認爲他應該感到非常悲痛,或是覺得自己的命運是不是被詛咒了等等。
“……呃,那個,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鋼音認爲玖朗是房間的主人,理所當然應該睡在牀上,可是玖朗很頑固地怎麼樣都不肯答應。
不管怎麼樣,事情其實都已經結束。至於玖朗,只要將她的力量借放在他身上,度過這一個星期就沒事了。
最後玖朗拿出了放在壁櫥裏整整三年,卻一次也沒用過的棉被,將它鋪在地上當成自己睡覺的地方。
玖朗不是很能夠接受旁邊的人以“悲慘事件的受害者”的態度來面對他。“雖然不敢提到這個話題,卻覺得很好奇”——周遭人身上傳來的那種奇妙反應,反而會讓他覺得不太舒服。
他們兩人約定好明天的行程後,對話告一段落,房間裏的氣氛也放鬆了下來。
“所以,你明天會去他們的根據地看看囉?”
“……我跟〈絕對睿智〉接觸的地點是這附近的公園,也就是說,他們的據點離這裏不會太遠囉?”
因爲之前穿的是尺寸較大的襯衫,要說短也的確挺短,可是下襬的長度足夠遮掩了——鋼音像是要說服自己一樣一個人低語着。
接着再度坐回牀上。
她解開釦子,將披在身上的襯衫脫去,旁邊的全身鏡映照出她裸露着肌膚的身影。
◆
爲了買晚餐而出門的玖朗,回來時兩隻手都提着裝得滿滿的袋子。
在他們這一來一往的問答之後,出現了一段短暫的沉默。鋼音並不是很清楚玖朗爲何要問這件事。
尋求不死的結社〈畏懼死亡的不死者〉已被鋼音親手徹底毀滅,而以玖朗的身體作爲媒介顯現的〈絕對睿智〉也煙消雲散了。
“夥伴嗎……”
“因爲家裏有點事情,所以才這樣。”
——其實原本應該是沒有危險的。
“……該說他很有紳士風度嗎?”
鋼音感覺自己銳利的雙眼似乎又不自覺地眯了起來。
“玖朗……我想你還是不要對我太過好奇會比較好。”
方纔玖朗會這麼快就結束兩人之間的對話,應該是不想讓她覺得問錯問題的緣故吧,也因此他纔會故作輕快地出門——鋼音如此解讀玖朗的舉動。
在這樣的氛圍中,鋼音再度對玖朗說道:
因爲不知道鋼音想喫什麼,每樣都隨便拿了一點,累積起來的分量大概足夠兩人喫好幾天。午休時看到鋼音喫飯的樣子,還多餘地想她該不會三餐都只喫那種果凍飲料……因此玖朗也買了類似的東西。不過鋼音似乎沒注意到玖朗這沒什麼作用的貼心,結果從這堆食物山中選了跟玖朗一樣的便當喫。
“玖朗——不好意思,剛纔你還特地顧慮到我的心情……那個……謝謝你。”
現在沒有任何組織在追着她,也沒有什麼她必須要剷除的組織或是地下活動。對玖朗來說,這方法不算最好,但總之只要把他留在自己身邊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是啊,那是我下一處目的地。”
雖說從一個人的房間便能得知他的行事作風,可是這種情況實在是看不出什麼來。就算看了,這房間也只會讓人覺得他對生存的渴望幾乎等於零。
她一邊思考玖朗的事情,同時再次觀察起這隻有一個人居住的房間。不管怎麼看,玖朗的房間的確相當單調無趣。
鋼音抬起頭來思索着,接着再度看向玖朗。
回想起來,昨天她和玖朗在公園時——就是那個攻擊自己的怪物出現時——或許應該更保持警戒纔對。
“……嗯,這樣也好。如果你待在離我比較近的地方,有什麼事情我也比較好處理。”
“……讓他操了奇怪的心呢。”
她環視着玖朗的房間,自言自語道。
“……呃.怎麼了,鋼音同學?”
只是那和交給玖朗的不同,是設計成仿造杖的形狀。
鋼音醒來後,靜靜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她對自己竟然睡得比想像中還熟這點感到些許的訝異。
“…………!”
鋼音想起了他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她在心裏再一次地重複這個詞彙,從嘴裏漏出帶有自嘲意思的笑聲。
這是獨自奮戰了十年的少女,心中常存的想法。
玖朗以帶有敬意的語氣向鋼音問道。因爲鋼音坐在牀上而玖朗坐在地上,所以視線也會忍不住往上看。
鋼音像是爲了確認般,將玖朗所說的“十年前過往”與那件爆炸意外連結在一起,向玖朗詢問。雖然道極聯想聽起來有點奇怪,但玖朗不知爲何並不覺得有什麼不自然,便仍舊以輕鬆的語氣回答她。
“那是我一個人——只有我才能辦到的事。”
她穿上學校指定的襯衫,扣上鈕釦。當她正要穿上裙子時,看到鏡中的自己,鋼音的目光停了下來。
鋼音帶着決心緊握那個墜飾。
“不過,真的有必要特地這樣嗎?”
她的視線掃過房間內,在牀鋪對面的角落——不過因爲是單人套房,所以其實也沒隔得這麼遠——看到玖朗就這麼睡在隨意鋪好的棉被上。
玖朗跟往常一樣——看起來像是爲了不讓氣氛變得沉重,刻意用比平常還輕快的語氣說道。
“……應該還好吧?”
鋼音臉上的細眉稍稍下垂,露出困擾的表情看着玖朗。
她將掛在那條鏈子上、凝聚了製作者巧思的裝飾品放在自己掌中。看起來跟送給玖朗的“劍型十字架”有點類似。
少女有必須孤獨戰鬥下去的理由——那是一個誓言。
“嗯,對啊。雖然位於郊外,但還是在這個市內,說起來也不算太遠。”
她答應了玖朗的要求。
“……對不起,擅自問了你的私事。”
“……嗯?咦,鋼音同單也知道十年前在那條街上發生的爆炸意外嗎?”
留在房間裏的鋼音又另外衝了一杯咖啡。
◆
“家裏?”
但現在可以確定有個想加害他們的人存在了。
但鋼音很清楚自己的臉頰紅了起來。
“他們的確被捲入了那起事故。我好像從那時候開始,運氣好像就不是很好,不過我自己倒是逃過一劫。”
鋼音帶着歉意對玖朗說道。但是她並沒有表現出同情、憐憫或是安慰的態度,看起來不像是因爲好奇才問的,感覺是在思考更加嚴肅的事。
“剛纔?喔,我要出門時所說的話嗎?沒有啦,那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制服雖然無法清洗,但髒污和灰塵已經被仔細地清除乾淨。
“啊!對不起……是因爲十年前的……那個意外……”
“沒有啦,那不是什麼值得認真思考的事情。就是他們已經不在了而已。”
玖朗露出了有點困擾的表情,接着開始解釋不需要太過在意這件事。
“我會解決這件事的。”
他乾脆直接地表明瞭家裏的“事情”,接着說了句“那就麻煩你幫我看一下家”便出門了。
鋼音無聲地離開牀鋪,安靜地開始整理儀容。
當鋼音想到這裏,便停止了環視房間的目光。
說好聽一點是簡潔大方,但這間房子並不是基於這種理念或品味去擺設的。
他之所以問出那些問題不是爲了避開危險,而是在表示他想要繼續參與下去。
玖朗對鋼音如此答道,也再度承認他對自己的這份感情感到迷惑。
“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所以也沒什麼好震驚的。領養我的親戚待我不錯……不過我上國中以後,還是請他們讓我離開家一個人住,這樣對我來說反而比較輕鬆自在。”
面對態度顯得可親的鋼音,玖朗開玩笑似地回答她。
她能感覺到臉上的熱度,卻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心動,於是她將這種心情當作沒出現過,繼續自己手上的動作。
她刻意靈敏又流暢地移動身體——好掩飾自己的心。
她只需穿上衣服稍作打扮,所以一開始動作,過沒多久就已經準備好了。換好衣服之後將儀容推理完畢,就算完成了。
最後鋼音伸展自己的背部藉此提神。
而後她放輕腳步,盡是不發出聲音地來到玖朗旁邊,跪下來看着他的臉。
她確定玖朗睡得相當深沉。縱使身體不至於過度操勞,但昨天所發生的事以及那些說明,想必會讓他的思緒相當疲憊吧。
鋼音伸出手掌,遮蔽似地放在他緊閉的眼睛上。她收斂心神,令自己的感覺從碰觸玖朗的指尖延伸出去。
她確認過自己借給玖朗的力量的狀態後,同時也藉由這股力量來讀取玖朗本身的“存在”狀況。
——沒有問題,很正常。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確認這件事。接着她透過互相連結的感覺動了一點“小手腳”。
她對玖朗體內的鋼音“力量”發出了“讓他好好休息”的命令。玖朗的身體遵從這股已經同化的力量,讓他陷入更深沉的睡眠中。
“……這說不定會讓你上學遲到,先跟你說聲抱歉了。”
鋼音出聲對睡着的玖朗道歉。雖然彼此距離相當靠近,玖朗卻連動也不動地沉睡着。
她爲了確認玖朗是否有反應,緩慢地低下頭來。
跟她將力量分給即將死亡的玖朗一樣的行爲——鋼音親吻了他。
這是爲了比用手觸碰的方式更深入地確認玖朗的狀態,並且活化他的靈魂。如果能以這個狀態好好休息,他的靈魂也會更快復原。
與即將親吻玖朗時一樣,在結束之後她緩慢地移開嘴脣。
鋼音再自然不過地以指尖觸碰自己的嘴脣。以指尖撫摸着自己的脣。
——明明這根本不算什麼。
即使她在心裏對自己這麼說,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快。
她的行爲明明就跟那個雨天相同——明明相同,可是如今她的所作所爲卻使她感覺胸口熱了起來。
“對不起,今天我會一個人去,一個人解決這件事。”
但其實不是。
“……玖朗。”
不過鋼音最後依舊把這份感情輕輕甩去,像讓跟自己不相稱的東西離開掌心。
其實她是第二次來到這間房間。
她知道不是這樣——其實從第一眼看到他時就知道了。
她只是把它想成是這樣罷了。
沒錯,那是她——第二次與他相遇。
鋼音安靜地站起來朝門口走去,然後在門前,再次對自己爽約一事向玖朗道歉。
她喃喃念出他的名字。
她只是因爲這件事有其必要性所以才做的——就只是這樣而已……儘管鋼音想這麼認爲,她的心卻聽不進去。
她以爲那天應該是他倆運氣最糟也是最初的相遇。
“再見了,玖朗。”
她無法像之前無視害羞的感覺一樣忽視它。她無法否認自己心中擁有一種連她也無法確定的感情。
那是她自己的信念——要獨自奮戰下去的誓言。
“玖朗——你不要……再被牽扯進來了。”
在那個雨天,將一度面臨死亡的玖朗帶回這裏的人就是她。
其實不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