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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戰鎖的威令>(War Cry)與<無比尊貴的藝術品>(Artifact)

《鋼音之劍》 · 無嵨樹了 · 1.6萬 字

玖朗在鋼音家裏住了一夜,隔天早上——

“那就拜託你看家囉。”

鋼音將手放在玄關門上交代着。

今天是星期天,鋼音自然不是一身制服打扮。

她穿着以黑色爲基調,設計簡單俐落的襯衫和裙子,強調出柔和的身體曲線,更顯美豔動人。

“我知道了。”

玖朗答道。鋼音這一趟的目的地不是學校,她打算詳加調查,打聽昨天提到的事情。

她原本考慮帶蜜絲麗同行,但礙於在目前這一階段,仍無法預測事情會出現“什麼變化”,因此只有鋼音獨自前往調查。

“……不過,你得小心一點。”

鋼音憂心忡忡地提醒他。至今兩人仍無法對蜜絲麗以及情勢做出判斷,她不免感到害怕。

玖朗本來打算儘可能開朗地回應鋼音,不過又閉上了嘴。鋼音猶豫着,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玖朗於是決定等她繼續說下去。

在一陣掙扎過後,鋼音告訴玖朗:

“我知道那孩子沒有敵意,你對她也沒有戒心……不過我就是忍不住擔心——這該不會是力量引來的事件吧。”

“引來的……?”

“之前……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奇蹟會吸引奇蹟。”

鋼音答得有些落寞,玖朗記起鋼音以前說過的話。

——奇蹟會吸引奇蹟,可是那並不是光明閃爍的奇蹟,而是“不應該存在的怪物”或“荒唐無稽的怪事”,甚至是以其爲目標的“惡意”。

玖朗身上存在着過去曾是鋼音的力量、至高無上的奇蹟〈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鋼音在這股力量與玖朗同化時,告訴他:“你只能繼續戰鬥下去了。”

玖朗察覺鋼音眼裏不單純只有不安,還有罪惡感混在其中。事到如今,她依然認爲自己害玖朗“捲進”了最好不要知道的世界,而且也許是因爲自己傳給玖朗“力量”,纔會引來蜜絲麗。

“——鋼音同學。”

外表詭異但語氣穩重的紅衣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庭院裏,向玖朗問好。

“和昨天的一樣好喫!”

蜜絲麗嘴裏塞得鼓鼓的,笑容滿面地稱讚玖朗準備的料理,他聽了心花怒放,不過說到底,光是烤一下外面買來的麪包再塗上奶油,能算是“料理”嗎?他其實不太有把握……

玖朗爲了讓說個不停、像是在戲弄他的男子住嘴,拔出了劍。

男子的左掌捂着臉頰,做出誇張的喫驚反應。

“你要是能改變心意,我也輕鬆多了……不,其實也沒多大的差別。”

“爲什麼要對那孩子做出這種事……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遭鎖煉牽制的“光束”在瞬間四散,消失於無形。

紅衣男子笑了笑,彷彿覺得玖朗的反應有趣。不知不覺中,一條長鎖煉從他的右臂垂了下來。

他用力打開玄關大門,追了上去,就這麼跑出門外。

紅衣男子輕輕動了下手特,搖晃向外伸出的長鎖煉。

“你……你做了什麼……!”

玖朗確認少女停了下來,鬆了口氣,緩緩走向她身旁。

“別說了……!立刻——”

紅衣男子人刺剌地將武器拿在手中,露出嚇阻之意。

“在調律和準備上需要花費一點時間呢。”

玖朗瞪視紅衣男子,目光裏盡是無法動彈的憤怒,以及關心蜜絲麗的焦躁。

鎖煉纏住了那道光芒,以及玖朗的右臂。

鋼音望着他,像是明白了他的想法,表情霎時滿是歉意。不過她終究還是恢復了以往的表情,繼續說了下去。

既然雙方對彼此的認知都沒有改變,便自然而然地延續了之前在公園裏未完的對決。

他好像從哪裏聽過,回憶縱使喪失,“刻劃在身體裏”的記憶和感覺不會忘記,仍會留存在體內。那麼,味道也算是“回憶”的一種嗎?

“你纔是和之前一樣,完全沒變。”

蜜絲麗在不遠處的庭院石板路上停下腳步。

正確來說,玖朗的想法已經不同於那個時候。當初他不明所以地保護少女,如今他則是抱持必須保護“蜜絲麗”的信念而戰。

——〈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

他會覺得這麼不可思議,是因爲蜜絲麗不管喫什麼都覺得新奇,驚訝得有如第一次喫到一般。

(或是她喫東西從沒管過味道……?)

玖朗爲與男子對峙,將意識擺在自己體內的“力量”。

玖朗不是很明白男子究竟在說些什麼,但是他的腦海深處,湧起了一股難以形容的不安。

“……玖朗!”

“蜜絲麗!”

——擋在少女和他注意到的對象之間。

玖朗毫不在意男子的嘲弄,將龐大的能量注入意識,打造出一把“劍”。

“——沒錯。它會擁有人的形體,其實也不是多稀奇的一件事。人類的身體非常適合寄宿……常被當成做工精緻細密的零件使用。〈幻想的根源〉會把人類當作觸媒顯現,人類也會被用爲發動魔法的要素之一,這你也知道吧?還有,就像我現在做的……也可以將人打造爲魔術道具。”

他急忙尋找蜜絲麗的身影,正好瞧見她打開門,衝了出去。

“喲,年輕人。”

“你是……!”

“噢……年輕人,你也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啊……我還以爲你是個普通人呢。那麼我得向你說聲抱歉,之前擅自認定‘就算解釋你也聽不懂’。”

她那樣子不足被玩笑惹惱,因爲她的視線根本沒放在玖朗身上,而是放在玖朗後方——她瞪向了窗外。

她像是爲了掩飾害臊,戲劇性地伸出食指,指向玖朗,在臨走前補充了一句忠告:

纏繞在紅衣男子身上的異樣感倍增,玖朗的腦裏發出“這傢伙相當危險”的警告,身體遭到壓制的錯覺同時襲來。

玖朗察覺到鋼音內心的痛苦,將手放在她肩上,朝着她粲然一笑。

他甩開錯覺,像是要保護少女似地往前走了幾步。

玖朗語氣兇狠地說。

“不用怕。”

右臂順勢重重地落住石板路上。

紅衣男子刻意以食指指向蜜絲麗。

他玩笑似地說着,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你叫她‘那孩子’啊……那是錯覺喔。我不是說過了嗎?那是個物品……”

玖朗伸出右臂,由虛空中拉出一道光芒。

紅衣男子——自稱耶薩的男人,以勸導的語氣悠悠開口:

“——蜜絲麗!”

“——!”

玖朗循着她的視線,察看外頭的動靜。

她的臉上掛着笑容,再次向玖朗告別。然後.她咳了一聲。

玖朗本能地察覺到危機,反射性地轉過頭。

“什麼——!”

這個舉動觸怒了玖朗,他敞開雙臂,擋在少女面前。

“呃,總不可能這輩子從沒喫過東西吧?”

“你打算顯現的力量……不是屬於以旁門左道的途徑鑽法則漏洞的魔術師所有,而是運用異世界本身的法則,是真正的‘魔法’師的力量……你自以爲擁有絕對力量,因此驕傲自滿,不懂得何時該逃。”

接着,玖朗感覺到纏在右臂上的鎖煉傳來千斤重,於是彎下了膝蓋。

“我是耶薩·諾克提斯,我們是以鬥爭爲手段的魔術結社——〈戰鎖的威令〉。”

耶薩解釋着,宛如正在爲玖朗揭開魔術背後的真相。

玖朗沒有打招呼,而是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他沒有多加解釋,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將錯覺引入現實。

一挪回視線,他發現蜜絲麗已經不坐在椅子上了 。

體內的“劍”隨之顯現——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我來是爲了討回遺失的物品。”

“你別和她靠得太近了。”

“我會盡量早點回來。”

“你在說什麼……?你的意思是那個女孩子是〈幻想的根源〉,而且還是什麼〈無比尊貴的藝術品〉嗎!”

身穿鐵鏽血色西裝的男子不理會玖朗的目光,親暱地說着:

玖朗覺得一定是哪裏搞錯了,纔想着要重新站起,抬起手臂,不料右臂失去知覺,身體的其他部位連動也動不了。

“……記憶喪失了,也會忘記味覺嗎?”

(可惡……竟然被這麼一條鎖煉困住……!蜜絲麗現在不曉得怎麼了?)

男子愉悅地揚起嘴角,在說出名字的瞬間,響起了陣陣金屬聲。

“早安——這時間說早有點太晚了嗎?”

——玖朗依從自己的意志,選擇待在鋼音身邊。他以眼神告訴鋼音,她不需要爲這件事感到愧疚。

然而,外頭沒有任何異狀,爲了看得更廣,他移動腳步,朝窗戶靠近。這時,他聽見後面傳來喀噠的聲音。

蜜絲麗在鋼音出門後,又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起牀,玖朗於是幫她準備了份和午餐結合在一起的早午餐。

他的心情有點複雜,而蜜絲麗大快朵頤的模樣,又讓他聯想到一些小事。

玖朗循着耶薩興致盎然的眼神,看見了黑衣男子。他凝視着這些人,發覺有些不對勁。他們維持着拋出長鎖煉綁住蜜絲麗的姿勢,一動也不動——甚至沒有呼吸,就這麼站在原地。

——少女趴倒在地的模樣映入他眼中。

“你就慢慢聽我說吧。”

“你們……究竟是誰?”

不過走到一半,他察覺到了一件事情,於是他沒出聲,就這麼經過少女身邊,走到她前方。

剎那間,他感覺全身火燙。他控制着這股燃燒的感覺,並賜予形體。

他望着喫得津津有味的蜜絲一麗,將擺在心裏的疑問說了出口。

紅衣男子撩起往後梳的一頭黑髮,回答了他的問題:

“不會有事的。”

他察見有異,看向蜜絲麗,蜜絲麗則是以鋒利的目光面對着他。

玖朗見狀,立刻想衝上前去,可惜沉重的右臂提配了他,他根本動彈不得。

紅衣男子以玖朗不知道的常識作爲前提,嘲笑着他。

玖朗將視線從紅衣男子身上移開,望向蜜絲麗。他強裝笑容,一手摸着蜜絲麗的頭,好讓驚恐不安的她安心。

“那麼你後面的存在究竟是‘什麼東西’,我現在就來告訴你吧。”

——喀啦喀啦。

“……那也很讓人不敢置信。”

少女倒在地上,身上纏繞着一圈又一圈與玖朗右臂上一樣的鎖煉。要找出鎖煉從何而來並不難,十名左右的黑西裝男子彷彿要將少女團團包圍似地,圍繞在少女身邊。

他苦笑着阻止自己胡亂猜想,接着在下一刻,他感受到尖銳的視線。

這時,背後的蜜絲尷抓住了玖朗的衣服下襬。

“那是封印〈幻想的根源〉的〈無比尊貴的藝術品〉。”

“這樣啊……剛烤好的麪包塗上奶油的魅力,果然無人能擋……”

“還有一件事——”

“他……他們不是你的同伴嗎……?”

“他們是‘同志’,爲了完成我的目的,而成爲我的‘鎖煉’。”

這些黑衣男子是“鎖煉”——紅衣男子的魔術道具。

他們的真實身分令玖朗震驚不已,耶薩卻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和他們一樣,有人形卻不是人的東西……那個少女正是身上封印着〈幻想的根源〉的‘物品’。”

耶薩如此形容蜜絲麗。

玖朗仍不明白,這個男子執意追求的〈幻想的根源〉究竟是什麼。

“你到底……把那麼嬌小的女孩子強壓在地,把自己的同志變成那副模樣……你到底想要什麼!?”

“——……【龍】。”

紅衣男子的語氣灑脫。

“我們〈戰鎖的威令〉是以鬥爭爲動力,以向‘上’攀升爲最高準則的結社,而那個東西就是我們一直以來不斷追求的純粹‘力量’。它從另一個世界降臨到這裏,在古老的年代裏,它使思想尚未萌芽的人類敬畏,是真實存在的夢幻……”

耶薩滔滔不絕地說:

“無謂東西,不分善惡,超越一切,純粹力量的幻想象徵,那就是——【龍】。”

他的雙掌祈禱似地向上朝天。

“獻給【龍】的〈無比尊貴的藝術品〉——就是那個少女,〈奉龍的祭祀人偶〉。”

說完,耶薩的動作不再誇大,輕巧地轉了個身。

“我們曾經取得它,卻因爲莫名的原因,它的束縛被解開了,脫離了我們的掌控……我這趟來的目的,就是把它收回來。”

耶薩動了動生手,控制那些作爲“鎖煉’的黑衣男子。

他們遵從紅衣男子的指令,操縱由手臂伸出的長鎖煉,牢牢綁住蜜絲麗的身體。

少女因此發出慘叫,聲音卻被金屬聲蓋了過去。

這是生命最原始、也是最無法抗拒的情感。

耶薩扭曲着一張臉,往後退了幾步。

少女彷彿感覺不到重力,她揮舞重劍,以名爲〈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的刀刃,一閃劃過那些男人。

那個東西不在乎身上纏滿了鎖煉——鎖煉簡直成了無用之物——悠然起身。

那把刃比尋常的刀劍來得龐大,與少女纖細嬌小的身材形成強烈對比,而且形狀詭異,簡直像是把刀刃裝上了炮身。

“年輕人,你就這麼急着送死嗎……我實在搞不懂。”

面無表情的純白臉龐。

他輕盈一跳,與玖朗保持距離。

“……蜜絲、麗。”

“爲什麼……你明明是……〈奉龍的祭祀人偶〉……!”

蜜絲麗緩緩跳起——銀白閃耀的秀髮在空中飛舞。

他像個指揮者般揮動手臂,朝黑衣男子下達指令。接到命令的黑衣男子將碎裂的長鎖煉收回手中,擺出陣仗,吟唱起填補着什麼似的咒文。

“和你們這些只是碰巧拾獲的人不同,真正的主人——‘父親’創造了我,交付我應完成的使命——以【龍】的‘力量’來達成。”

“明明只是封印【龍】的〈幻想的根源〉……爲什麼會擁有力量……爲什麼!你不是在瘋狂殺戮,你甚至可以依自己的意志行使力量……!”

——玖朗則回以揶揄的口吻。

我只要從劍鞘裏拔出劍就行了。

雜訊呼應她的聲音而來,奔出她掌心覆蓋的空間。玖朗見到這一幕,想起蜜絲麗落下前出現的那片雜訊。現在的情形和當時相同,雜訊填滿空間,又瞬間收縮。

(居然說我……“害怕”力量?他以爲我害怕〈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嗎?)

“吞噬吧——〈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

深紫色光芒在刀身上閃爍。

“〈無間召喚〉——(Download)”

他咆哮着站起身,揮開纏在身上的那些不再具有效力的鎖煉。

他意識着存在自己體內〈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的力量,描繪出練習過好幾次的精緻意象——描繪到一半,他放棄了。

耶薩恢復原本的表情,語氣明顯流露出訝異〡

然而,試圖控制力量這個想法卻是錯的。

“我們的目的是再度束縛【龍】的少女,這個目的其實已經可以算是圓滿達成了。”

玖朗即〈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即玖朗。

她輕聲低吟。

“噯,你該不會以爲這種鏈子可以綁住我吧?你真以爲你可以對付——〈奉龍的祭祀人偶〉嗎?”

裝有刀刃的炮身看在玖朗眼裏,宛如張開血盆大口的下顎。

蜜絲麗的雙眸轉紫,左臉頰上浮現了近似烙印的深紫色圖樣。她環顧四周,慢慢綻開笑顏,圖樣也隨之扭曲。

玖朗的存在與〈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密不可分。

“住手————!”

雜訊消失後,出現了一把陰森利刃,接着,少女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接下了那把浮在半空中的刃。

玖朗能做到的,只有在結束後確認攻擊導致的結果。

耶薩停步,難掩震驚地望着他。

只消這麼輕輕一揮,纏繞在少女身上的重重鎖煉便被斬成碎片,隨處飛散。

他一認清到這點,隨即將目光轉向引起“敬畏”的根源。站在他面前的耶薩同樣僵在原地,看向了“那個東西”。

玖朗注意到時,光芒已經穿過他身旁,揚長而去。

玖朗和耶薩,以及那些沒有生命的黑衣男子,全都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原地。

“可、可惡!”

銀白色髮絲在靜止的風中搖曳。

“住手……!”

“……蜜絲麗。”

她渾身散發出尖銳的敵意,抹殺了安穩的氣息。

只須依從自己的意志,揮動屬於自己的東西就行了。

“接下來要進行再次束縛〈無比尊貴的藝術品〉的‘儀式’——連自己武器也拿不穩的小夥子,就靜靜地閃到一邊去。”

那個夜晚感兌到的,像是能消弭一切事物——吞噬存在般的兇殘氣息,再度籠罩四周。意識表層遭到強行拉扯的錯覺席捲而來,全身的肌肉緊繃,身體猶如遭到凍結,剎那間動彈不得。

現場唯獨蜜絲麗的行爲舉止從容不迫。她望向耶薩,天真——又語帶嘲諷地問:

耶薩即使被逼入困境,依然試圖趁機逃走,可惜只是徒勞無功。

耶薩瞄了倒在地上的玖朗一眼,緩慢跨出步伐。

“弒龍者……原來是這個意思……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指的不是封印的容器,而是降伏並且操控【龍】的組織……!”

玖朗手握簡樸的劍,將劍鋒對準耶薩。

耶薩此時才終於如夢初醒,發出驚愕的聲音。

她的微笑天真可愛,卻一點也不讓人覺得安穩。

“你剛纔要使用力量的時候,感到‘害怕’了吧?你怕力量過於強大,身體負荷不了。我們認爲,武器是將內在思考化爲外在現實的手段——是肉體與意志的延伸。沒有粉身碎骨的決心,就不該拿起武器。所以呢……你還是乖乖睡吧。”

——咻、唰、唰、唰、唰!

不過,他們居然自以爲能抓住對方發動攻擊前的短暫空檔,這樣的想法實在膚淺,而且過於傲慢。

玖朗兩次體驗到這種感覺,他總算明白——這是敬畏。

這是我的力量,我的劍。

那些遭到斬殺的男人就如少女所言,存在像是被吞食般自這世上消失。餘勁甚至刨起周圍地表,捲起一陣暴風。

“不過呢,年輕人,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勝負並非單純取決於強弱,唯有能滿足勝利條件的人,才能成爲勝者。”

少女詛咒似地叫出應該是那把刃的名稱。

“永別了。”

他在空中跳躍,做出勝利宣言。

玖朗的身體反射性地想要採取行動,耶薩於是出言告誠:

——蜜絲麗輕巧地揮出笨重的魔刃。

“噢,你以爲我是獻給【龍】的少女嗎?那麼你就大錯特錯了。我的存在不是爲了獻給【龍】——”

“——怎麼可能!”

耶薩高舉右臂,正要下達命令,玖朗也察覺他的意圖,正要高聲嚇阻,但在這一瞬間,兩人同時啞然失聲。

玖朗的臉貼着地面,瞪視男子一步步走向蜜絲麗。

耶薩的語氣不變,只是冷酷地道出事實:

少女手中握着的那把陰森魔刃,猶如下顎的“炮身”中,迸射出一道紫光。

“〈戰鎖的威令〉之主,耶薩·諾克提斯在此——!”

“——耶薩!”

耶薩竭盡所能地彌補現實與理解之間的鴻溝。少女看着那副模樣,也許是覺得滑稽,略略地笑了起來。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劍已經在手中。

耶薩愕然凝視蜜絲麗,彷彿拚了命地要從眼前的現實中找出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

耶薩收回被從中斬成兩半的長鎖鏈,再度擺出應戰姿勢。

“——你說什麼……!”

——他斬斷了綁住右臂的鎖煉。

(……啊啊,太可恨了。)

他默默省思耶薩斷然說出的話語,獨自吞下苦楚。

現場遺留下被削去的地表,與耶薩消失後殘留的那股詭異氣息——他完全無法抵抗,就這麼失去了蹤影。

他死命地壓抑着敬畏之情,調整姿勢.大聲喊叫。

“重新施術——再度進行束縛!”

耶薩奄奄一息地重複着和剛纔一樣的話。

“抱歉……保護這麼嬌小的女孩子,我不認爲需要什麼理由。”

喀啦喀啦,蜜絲麗無視纏在身上的鎖煉,舉起嬌弱的手臂。

(啊啊……原來如此……我太焦急了,我太急着要控制這股龐大的力量了。)

玖朗也因爲事出突然,欠缺實際感受,只能愣望着這一切事情的發生。

“年輕人……你就趴在那裏有着吧。”

他總算了解鋼音當初教他的事。

“——是【龍】獻給了我。”

“怎、怎麼可能……”

碧藍色的眼珠染成了靛紫色,凝望着空無一物的天際。

“〈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Anat Astrate)。”

使四周充滿敬畏的存在,緩緩站了起來。

我只要命令自己的手臂採取動作就行了。

蜜絲麗說着舉起手臂,刀鋒指向耶薩。

“——原來是這樣的啊。”

渾身充斥暴戾之氣,令人不由自主敬畏的,便是蜜絲麗·艾芙瓊恩。

——光芒射出。

玖朗在心中咒罵——他罵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耶薩揮動右臂,鎖煉傳來一陣震動,玖朗隨之倒地。

玖朗茫然凝望半晌,好不容易喚出這一聲。

少女的視線裏應該有玖朗的存在,不過卻像是聽到這一聲呼喚,才第一次發現他。

蜜絲麗將瞳孔轉向他,開了口。

“————”

她什麼話也沒說,就這麼倒了下去。

“蜜絲麗!”

玖朗大叫着她的名字,趕緊衝了過去。

在千鈞一髮之際,玖朗抱住了她,沒讓她摔倒在地上。

玖朗抱好少女,將她的臉轉向自己,觀察着她……聽到了柔和的呼吸聲。

蜜絲麗失去意識,陷入了昏睡。

——啊啊。

男子在漆黑的黑暗中醒來。

他失去了半個身體。

濁黑暈染他身上那件紅勝鮮血的衣服,長鎖煉像是覆蓋他全身,纏繞着他的身體。

“這裏是什麼地方……我只是爲了避開攻擊,沒有指定空間跳躍……應該不會跳得太遠纔對。”

男子吐着血,費盡力氣地確認模糊的視線。映照在眼裏的景象,簡直令他不敢置信。

他的身邊什麼也沒有——只有漆黑。他甚至搞不懂自己躺着的地面是哪來的。他無法確認自己的身形,宛如身處喪失視力的世界。

“歡迎來到不屬於世界任何地方的‘縫隙’。”

在不曉得適不適合以漆黑形容的“黑暗”世界裏,響起了聲音。

“在遭受攻擊的那一剎那,你以長鎖煉張開屏障,削弱了一點威力。”

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大大地敞開雙臂,以慶賀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不過,她明白,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她忍不住再次開口發出聲音。

“我…………!”

她像是要說出心中所想,發出了聲音。

那是個沉穩又惹人慍怒的奇怪嗓音。

蜜絲麗提高警覺,轉過了身。

那場戰鬥之後,玖朗讓遲遲沒有恢復意識的蜜絲麗躺在鋼音家的牀上。

她再次以自己的耳朵確認自己說出的話。

她明白自己不配。

——從自己體內湧現的“力量”。

噗嘰一聲,響起了捏爆肉塊、骨頭碎裂的聲音。

在只有自己一人的房間裏,響起了聲音。

那是她不應該擁有的東西。不,是她不能擁有的東西。

男子掙扎着,試圖甩開那隻漆黑的手。不過,空間彷彿固定住了,那隻手完全不爲所動。

她將視線轉向窗外,從牀上看不見庭院,但是她還記得自己剛纔在那裏做了什麼。

“太精彩了……!以鎖煉爲媒介,干涉對象的生命均衡,進而操控之術……甚至還能施行在自己身上,那種技巧和精神……實在令人歎爲觀止,真是非常高明的‘奇術’。”

她一回頭,過了一秒才發現那個東西的存在。

她的心注意到她的訝異,回想起醒來後,與他相遇的這短短一天內所發生的事情。

“好了——好戲正要上場呢。”

甦醒的回憶不同於昨天發生的事情,在幾千、幾萬倍長的回憶裏,找不到類似與他一起度過的這種時光。

壓倒性的力氣傳到指尖,壓碎骨頭,粉碎男子——耶薩·諾克提斯的頭顱。

——然後……

“好啦。”

“……好了。”

她不曾被摸過頭,不曾被溫柔觸摸。

異形以撫慰般的輕柔語氣說着:

(我不應該留在這裏。)

“就這麼一天,應該沒關係吧。”

然而——

——少女的眼落下了豆大的淚珠。

——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爲何存在。

銀白色髮絲輕晃,蜜絲麗徐徐吐了口氣。

蜜絲一麗渾身顫慄,不是因爲害怕眼前的存在。

她出聲確認自己的判斷。

何況,也不需要安穩。

她渾身顫抖,過了一會兒纔好不容易仰起頭——強裝出笑容。

“這就是我。”

“——!”

男子氣若游絲,搜尋聲音來源。他挪動無法自由行動、僅剩的半個身體,艱難地移動視線,環顧四周,果然什麼也沒發現。

她訝異着自己的心裏居然理所當然地這麼認爲。

——她的心裏充滿溫暖。

蜜絲麗將這份回憶埋藏在心底,再度往無盡的旅程出發。

……所以,這一天是個錯誤。

最後,她以祈禱般的口吻低喃。

她不自覺地將手放在頭上——像是在細細體會被他摸頭這件事。

“他的……身上沒有〈絕對睿智〉……!”

“……可是……”

——所以,我過了錯誤的一天。

“我……”

“蜜絲麗不需要殺掉玖朗吧。”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她躺在昨天睡着的牀上。

“〈戰鎖的威令〉這個結社肯定是以你爲中心的羣體吧。遵從單一意志行動的武裝集團……我對你們的活動很有興趣……不過即使再有興趣,反正都已經不存在了,也不可能再有什麼作爲。”

戴着白色面只的異形慢條斯理地揶揄着.站起了身。

——是誰低聲要她別再沉睡,前往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不是〈絕對睿智〉。”

聲音飛散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世界裏。

黑色的指尖撕裂皮膚,陷進肉裏,男子發出了無聲的哀號。

“哎呀……你要去哪裏啊?”

“——!”

她怕的是這個存在接下來要說出的話。

——她全想起來了。

“你更進一步地將鎖煉綁在自己身上,控制瀕死的肉體,企圖藉此延長自己的生命……哎呀。”

她沒有費心思考,自然浮現這個念頭。

蜜絲麗思索着自己在哪裏見過這個東西。

她瞭解自己的使命所在,可是……又爲到手的東西感到可惜。

——她來到這裏的目的。

虛空中出現一隻手,一把抓住男子的臉。

那語帶譏諷的聲音,使男子原本痛苦扭曲的臉因憤怒更顯歪斜,怒目瞪視着虛空。

“你的使命還沒完成吧……?”

——她爲什麼會來到這裏。

她環顧寧靜的房間,房內一個人也沒有。

黑暗雀躍地說。

她明白意識已經甦醒,緩緩睜開眼。

“好久不見,這麼說對嗎?〈奉龍的祭祀人偶〉蜜絲麗·艾芙瓊恩。抱歉,我對時間的感覺和人類不太一樣,不曉得該怎麼打招呼才恰當……噢,你也是一樣呢。”

她凝神注視如今空蕩蕩的掌心。

“……是誰……不,你是什麼東西!”

她靜靜起身,四下張望。

“爲了將來需要,你就教我一下你那套‘奇術’吧……那套操縱他人之術。”

“我對你這副生命失去均衡的肉體沒有興趣……你的奇術就由我來發揚光大吧。”

玖朗輕轉門把,悄悄打開房門。

那是帶有衝突、脫離常軌的異物。異形理直氣壯、理所當然地坐在椅子上。蜜絲麗認得這是什麼東西。

不過,就算要放手,她還是希望能記得那種觸感。

——是誰告訴她,矢上玖朗是被《絕對睿智》選爲顯現媒介的人?

——取出握在手裏的“刃”。

在永無止盡的戰鬥中,不可能有安穩的一刻。

這句話同時也是停手的訊號。

“你、你是……”

但是,聲音再次響起,傳進耳中。

白色的面具上印着又哭又笑的圖樣,悄悄現身於黑暗之中。

那一天,在她毀滅了束縛她、惹惱她的魔術結社〈戰鎖的威令〉的根據地時,是誰提醒她身上所揹負的使命?

房間椅子上,坐着一個面戴白色面具、身穿黑外套的“異形”。

——我不想殺了玖朗。

蜜絲麗起身看向外面。

“所以……沒關係吧。”

漆黑空間中浮起一個白點。

她取回了全部記憶,卻想不起這個東西,大概是因爲意識避開了與這個存在相關的所有記憶。

“我該起身去迎接她了……你也想得到手的遺失的公主。”

她在心中再三確認,安撫內心——然後,她才終於察覺自己的心情。

“……別說了。”

而且,抓住男子的指尖愈來愈用力。

男子用盡全身力氣怒吼,卻叫不出聲。

他以爲蜜絲麗還在睡,小心翼翼地進入房間。

進房後,他看見少女伸出了腳,將牀當成椅子坐在上頭。

“蜜絲麗……太好了,你醒啦?”

他鬆了口氣,走近蜜絲麗,走到一半卻不得不停下腳步。

他不由自主地停在原地。

少女以陶器般不帶表情的雙眸,凝視着他。

玖朗瞬間憶起剛纔那一戰,趕緊將這個念頭從腦海中摒除。

他下定決心,重新凝望少女,確認她的瞳孔顏色。少女的瞳孔從那時候的靛紫色,恢復成了迷人的碧藍色,臉頰上的紫色圖樣也消失了,更重要的是,她身上不再圍繞着令人敬畏的險惡氛圍。

玖朗的意識告訴他“不要緊”,一次又一次抹去自己的不安,但就是抹不去一絲異樣的感受。

“怎麼了,蜜絲麗?你還沒清醒——”

“——玖朗。”

故作開朗的聲音打斷了玖朗的話。

“玖朗是——〈絕對睿智〉嗎?”

她低聲輕問。

嗓音裏卻帶着令人誤以爲遭刀刃刺殺的銳利。

玖朗故意苦笑,打算隨便唬弄瞞混過去……但是他沒這麼做。

他沒辦法敷衍地同應少女的表情。

他板起臉,筆直地回望蜜絲麗凝視他的眼神。

他不明白,蜜絲麗爲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

不過——

腦裏浮現的情景,與眼裏的景象融而爲一,世界的輪廓漸趨模糊。

爲了讓她安心,他緩緩接近。

少女慢慢伸出手觸摸玖朗的身體,就在緊繃的氣氛終於鬆懈的那一瞬間——玖朗發現自己的身體被猛地一拉。

“——!等等!”

“爲什麼我必須殺了你呢?”

他以這句話作爲重心,硬是撐起自己的身體,甩動恍惚的腦袋。

她像是理解了玖朗的說明,意味深遠地應了一句。

“——……平靜一點了嗎?”

模糊的視線變得清晰,他環視房內,發現一把沉重的杖——鋼音握着〈鑿穿叛神顱骨之杖〉的身影映入眼中。

宛如由體內被挖開,整個存在全被攤了開來。

風停了,房間裏只剩下玖朗和鋼音。

“噯,難得鋼音會來找我,要我一起過來,這裏怎麼好像發生什麼大事了?”

他的意識瞬間空白。

突然一陣狂風掃進房內。

兩人的眼神交會,鋼音就像是在斥責窩囊學生似地罵着他。

——有人旁若無人地使用真正的“奇蹟”或真正的“魔法”,只爲了讓自己能達成最高目標;另一方面,也有人痛恨被視爲不存在的“奇蹟”和“魔法”浮上臺面。

“原來是這麼回事……”

可惜,風聲蓋過了他的喊叫。

“我確實曾經遭到〈絕對睿智〉貫穿身體,差點被迫成爲顯現的媒介。”

“既然……既然這樣的話……”

玖朗試着動了一下,身體卻動彈不得,這才理解少女牢牢壓住了他。

“玖朗不是〈絕對睿智〉,可是……你爲什麼還活着呢?那道痕跡……你爲什麼會被〈絕對睿智〉選上成爲顯現媒介的人呢…………!”

(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面容因悲傷而扭曲,眼裏的淚水撲簌簌地滑落。

鋼音聽見少女的口中吐出威脅的字句,動了下杖的前端,但是被玖朗自然而然地擋了下來。

“那麼,玖朗……”

玖朗盯着她的眼——說不出話。他在年幼少女的眼中,看見了無比悲傷。

“我非殺了你不可。”

“確實,我遇過的結社,不是像剛纔發動攻擊的那羣人,就是不死者集團,根本沒有一個讓我留下好印象……”

玖朗也誠懇地擺出了一臉慚愧的表情向鋼音道歉,接着他望向鋼音以杖的前端指着的方向,發現蜜絲一麗正站在窗邊,遙望着他。

玖朗妮娓道來,詳細敘述鋼音出門後發生的事。

無數不屬於自己腦內的記憶閃過腦海——銀白色少女的身影似乎也在其中。

——聽來卻像是在尋求救贖。

“……安定?”

彷彿以兩人接觸的地方爲起點,體內逐漸遭到侵襲。

“——玖朗!”

發麻的感覺從背脊逐步擴散。

少女的疑問沒有針對任何人,不過——

“你不用說了——我可以自己看。”

足以存在至世界終結之日、擁有永恆命運的睿智,如今應該在四處流浪,等待下一次轉生。

“……實在太丟臉了。”

“不是。”

蜜絲麗那張姣好的臉龐哭成了個淚人兒。

她喊叫的對象不是玖朗,她控訴着無可改變的事實,一嘶吼就止不住慟哭。

玖朗望着她的表情,久久說不出話來。

“是……謝謝。”

那道光發自〈鑿穿叛神顱骨之杖〉,是他忘也忘不了的奇蹟之光。

蜜絲麗問着,彼此的距離近到玖朗可以清楚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

“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已經報過我的名字,也說了我和鋼音是在某個機緣下認識的……唉呦,別擺出那張‘怎麼現在還在講這個’的臉,我接下來會再‘深入’解釋的嘛。”

“等一下……!”

華月朝鋼音使了個眼色,繼續說道:

——麻痹的刺激感竄過背脊與腦子深處。

“等一下,蜜絲麗!”

“————!”

“可是,‘顯現’失敗了,雖然還是害得我差點喪命,又死裏逃生……但畢竟我只是個不符合條件的普通人,〈絕對睿智〉也就再度煙消雲散囉。”

“好……其實我也不是很能理解,總之我就按照時間順序,把我看到的告訴你們。”

——白銀般的少女,消失在夜空之中。

“…………那是鋼音同學發出的光。”

“告訴我……你爲什麼能活着呢?”

玖朗以指尖感受杯子的溫暖,爽朗的聲音隨之響起。

玖朗一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鋼音就開口詢問。

“——鏡火……抱歉,玖朗。那麼……可以請你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或許是個性使然,她的說話方式,總是能自然地舒緩緊張氣氛。

但是,這種感覺尚未襲至全身,他的身體就突如其來地獲得瞭解放。

“我不是〈絕對睿智〉。”

模糊的視線裏,只見蜜絲麗從打開的窗戶一躍而出。

他感受着少女柔軟的雙脣,脣邊傳來的感覺漸漸往內擴散。

玖朗奮力抵抗強風,高聲呼喊:

儘管他的意識朦朧,對那道光芒的印象依然深刻。

“所以呢,蜜絲麗……”

他自然地伸手摸向當時遭到貫穿的胸膛。

“這麼說也是,不過,如果要以一句話說明我所隸屬的〈秩序的後繼者〉,應該是‘追求安定的組織’吧。”

他看見電光一閃,蜜絲麗爲了閃躲那道光芒,放開了他的身體。

咖啡同時遞到了他們面前。玖朗心懷感激地接下咖啡,露出了苦笑。

少女的身材嬌小,力氣卻大得驚人,她一把拉過玖朗,一下子就將他推倒在牀。

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思,首先出聲的是華月。

鋼音打斷華月滔滔不絕的發言,要求玖朗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是……)

他在否認後,繼續做出解釋。

蜜絲麗將自己的脣貼上了玖朗的嘴。

蜜絲麗像是在回應他的動作,雙腳落地,抬頭仰望着他。

“咦——”

“嗯,世界即使分成了表裏兩面,檯面上有各種勢力相互角力,其實檯面下的世界也不遑多讓。”

——他依序一一說明包括他們遭到一羣自稱〈戰鎖的威令〉的集團攻擊,被束縛的蜜絲麗擊退了那些人,以及在蜜絲麗失去意識後兩人之間的互動。

“蜜絲麗——————!”

鋼音帶着華月口到家裏,看來她今天出門拜訪的人正是華月。

腦子裏彷彿有閃電擊落。

“爲什麼……爲什麼?”

玖朗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蜜絲麗的臉龐近在眼前。

“我們纔剛到,就發現庭院的地形改變,鋼音一看見這情形,二話不說,馬上把我丟在一邊,衝進屋裏……”

他以堅定的意志,回答了少女請求似的疑問。

他無法正確捉摸到心中的想法,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可惜這確實象徵他心意的聲音,被少女打斷了。

他說到鋼音前來搭救,話也就到此告一段落。

盤音的主人是隔着一張桌子、坐在他正對面椅子上的美女——華月鏡火。

“……不行嗎?”

砰的一聲,蜜絲麗背後的窗戶像是被風吹開了。

“……我不是警告過你,別和她靠太近嗎?”

“蜜——”

“……這時,鋼音同學就來了。”

玖朗衝動地發出聲音。一見到少女的雙眼,他再也忍受不住,打破了沉默。

淚水濡溼了少女的面頰。

“你應該聽鋼音說過,‘我們這邊’的世界有許多結社和組織吧?我隸屬於其中一個組織——〈秩序的後繼者〉。聽到是‘我們這邊’的組織,你可能沒有太好的印象,不過其實各式各樣的組織都有喔。”

玖朗的臉上總算浮現出放心的笑容。

玖朗爲了化解可能加諸自己身上的誤會,將自己理解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講了出來。

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一旦發生了還是得有人處理。因此,她所屬的〈秩序的後繼者〉便與表面上的機構攜手合作,爲解決“不該存在的事件”而展開共同行動。

“本來組織的組成分子,是秉持‘讓神祕迴歸神祕’、將睿智視爲特權的隱居鍊金術師,以及爲懲罰暴力分子所組成的集團,還有檯面上不希望世界另一面曝光的人們,由這些主張各有不同的人們聚集而成……呃,我好像有點離題了。反正就是有這麼一個組織,而我是其中的

一分子。”

“那個組織……簡單來說,就是正義的組織嗎?”

玖朗試探性地問着,華月應了聲“嗯”,語氣顯得十分苦惱。

“我很感激你這麼想,可是還是有點不太一樣。我是因爲自己的妹妹受過〈秩序的後繼者〉幫助,纔會爲組織效力,當然我認爲自己做的是正當的行爲。

所謂的‘爲所欲爲’……到頭來,我們也和其他的組織一樣,都是爲了自己的目的行事。我們的行動與其說是基於正義,其實更接近維護秩序,何況組織在根本上也混雜了各種思想及疑慮。”

華月以不同於詼諧、充滿省思的口吻做出回應。儘管失禮,玖朗依然對於她的回答和想像之間有所落差而感到驚訝。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失禮的事情啊,玖朗小弟?”

也許是玖朗的臉上流露出感情,華月朝他嫣然一笑,他於是趕緊板起了臉。

“那、那麼,鋼音同學這次爲什麼會去找華月小姐呢……之前鋼音同學說過有件事情讓她耿耿於懷,難道是有什麼線索嗎?”

玖朗來回看着鋼音與華月問道。

“前天,鏡火不是到這裏來了嗎?那時候她說的話讓我有點在意,所以……”

鋼音看向華月,華月於是接着回答:

“其實是我所屬的組織〈秩序的後繼者〉,監控過某個魔術結社的動向,那是以鬥爭作爲通往更高階段儀式的危險組織。”

“以……鬥爭?”

玖朗聽到這個說明,不禁瞪大了眼。

“那個組織突然遭到殲滅……周圍張有堅固的防衛魔術,奉鬥爭爲至高信念的強大戰力所在的根據地,在毫無預警的狀況下一夜瓦解。”

華月注意到玖朗的反應,刻意一口氣說了下去。

“‘我們這邊’的世界存在無數危險的結社和組織……就算事前沒有徵兆,也難保不會因爲內鬥或遭對市鬥組織攻擊導致毀滅……這種可能性雖然也不是沒有——”

“……她是在好幾個世紀以前……被製造出來的吧。”

(……我救不了她。)

“蜜絲麗……不,那個被稱爲〈奉龍的祭祀人偶〉的東西,是好幾世紀前一羣主張隱匿知識的鍊金術師,因爲畏懼〈絕對睿智〉的存在,進而打造的破壞性武器。”

‘力量’正是——”

玖朗在發問時,聯想到很多事情……想着想着,他停止了思考。

“我不是說過了嗎?每個團體各有各的主張……也算不上正義。”——她彷彿這麼說着。

聽來虛幻的解釋,正是現實。

玖朗反覆思量這個詞,他從耶薩口中聽過一次,儘管在場目睹事情的發生經過,他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他試圖藉由剛纔聽到的描述,理解少女的存在。

(——既然如此,爲什麼?)

“其實一開始,她可能就是追蹤〈絕對睿智〉留下的痕跡,纔會來到我身邊……她究竟是……?”

他不願相信思緒中所出現的想法。

這一次,他描繪得鮮明生動。

“我們在結社遺址沒找到〈奉龍的祭祀人偶〉,而我會來鋼音這裏,是因爲發現〈戰鎖的威令〉餘黨在這條街上活動,所以前來警告鋼音有這麼一羣傢伙出沒,也拜託她如果察覺到異狀,就來通知我一聲。

製造出蜜絲麗的人——他隱約覺得纔剛聽過類似的理念。他下意識地轉移視線,只見華月垂下眉梢,無聲地肯定了玖朗的想像。

——就算弄清事實真相,也無法減輕痛苦。

“嗯,他們拿到了一個處於休眠狀態中的東西,並以魔術加以調律、洗腦,將其當成了寶物。他們藉由那個東西所擁有的龐大威勢與敬畏之力,得以急速擴展勢力範圍,而他們得到的

鋼音低垂着眼簾,彷彿有千頭萬緒閃過腦海——隔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轉回玖朗身上,說出“答案”。

他不願意相信,不願意說出口……不過他還是堅定着意志,在剛纔詢問鋼音的問題後面繼續補充道:

鋼音眯起細長的雙眸,筆直地看向玖朗。

“她是用來破壞〈絕對睿智〉的東西喔。”

(我救不了她……嗎?)

華月一邊顧慮他的反應,一邊又再往下說:

畢竟她的解釋和自己的認知分歧,甚至相互矛盾。

“鋼音同學……你說要破壞〈絕對睿智〉……那是什麼意思呢?”

“獲得【龍】獻上的無限力量,肩負消滅不滅睿智使命的東西——”

他不認爲鋼音和華月說的是假話,只是聽在耳裏,卻有如凝望一幅幻想交織的景象。

“……我明白她不是個普通女孩子了。不過她爲什麼知道我……知道〈絕對睿智〉,而且那麼執着呢?那個叫做耶薩的結社男人說,她只是身上封印着【龍】的〈幻想的根源〉,可是她又宣稱自己揹負着更重大的使命……”

我原本以爲那些餘黨帶着〈奉龍的祭祀人偶〉,正在尋覓藏身之地……想不到〈無比尊貴的藝術品〉居然能自律,他們也在找尋她的下落。”

可是這麼一想,反而模糊了少女的輪廓。

他自嘲地反覆思量,釐清思緒。

玖朗忍不住插話。

他搖頭,再一次在腦中描繪與自己相遇的少女——蜜絲麗·艾芙瓊恩。

她開口道出少女的命運:

“對。”

“十七世紀初,有個無名的鍊金術師同盟將她製造出來……爲了達到目的,她一直存活到現在……”

他心中只有對少女的思念,以及決心。

——在瞭解少女的遭遇後,他依然無能爲力。

玖朗先將華月的事情擱在心底,向鋼音提出疑問。

鋼音搶着接過華月的話——彷彿表示既然要說,這件事就該由她親自說出口。

這一切聽在他耳裏,彷彿一場夢境。

不過,這裏是將幻想視爲現實的世界。

(我不是認爲有救,纔想救她。)

縱然痛苦,不過還是要問個水落石出。他懷抱着這樣的念頭,要求說明。

“〈戰鎖的威令〉那羣人,以爲那只是封印【龍】的〈幻想的根源〉的貴重物品——”

不祥的預感——他慢慢發現這絕對不是個有趣的話題,但還是催着華月繼續說下去。

天真地表達出內心的想法——對眼前所見的一切打從內心感到驚奇——喫冰淇淋喫得津津有味,把兩頰都塞得鼓鼓的——對摸頭這件事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喜悅表情——這樣的一名少女。

“蜜絲麗·艾芙瓊恩——被稱爲〈奉龍的祭祀人偶〉的〈無比尊貴的藝術品〉。”

(我怎麼能眼睜睜看着她流淚呢——)

華月說出的句子,和從耶薩那裏聽來的話交疊在一起。

——他的腦海中浮現少女的身影。

玖朗感覺,鋼音的話狠狠貫穿他的胸口。

玖朗抓緊自己的胸口,強壓住內心深處無意識的顫抖——彷彿不需要爲此感到心痛。

“——玖朗,她呢……”

“而〈絕對睿智〉轉生的週期是——大約一百年……一

(其實是我不願意相信吧……)

胸口被貫穿的鉛覺不知不覺消失了。

“在衆多的組織當中,你們特別關注這件事情,足因爲你們認爲毀了那個結社的理由不單純是爭鬥嗎?”

就算他將生命危險拋在腦後,也沒有可以挽救少女的任何依據。

在玖朗心中,“那個樣子”纔是蜜絲麗。

【龍】的〈幻想的根源〉……〈無比尊貴的藝術品〉……由鍊金術師打造而成……爲破壞〈絕對睿智〉而生的存在……

他的眼前掠過少女啜泣着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她的生存,註定是一場永恆的戰鬥。”

在玖朗的認知裏,〈絕對睿智〉會不斷重複集合與分散的過程,是“不滅”的知識。他不認爲有辦法破壞經由“世界”傳承的知識,更何況〈絕對睿智〉的顯現媒介——得到睿智的人就算慘遭殺害,〈絕對睿智〉只要再度轉生,不就能繼續保存下去了嗎——就像靈魂不會因爲輪迴轉生而消失一樣。

“自律……!她可是有自己的意志……也有感情的啊……!”

蜜絲麗的心底肯定存有各種不同的事情和記憶——不過,蜜絲麗在他面前表現出的反應不可能有半點虛僞。

玖朗明知華月沒有惡意,還是忍不住反駁。但是話一出口,他就自覺“說錯話了”,趕緊向華月道歉。說着,他想起蜜絲麗,並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他緊咬臼齒,嘴角歪曲。

(我到底怎麼了,爲什麼會這樣?)

“她是……〈無比尊貴的藝術品〉——”

玖朗不自覺地屏住氣息,華月也停頓了片刻,纔再度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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