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蜜絲麗·艾芙瓊恩

《鋼音之劍》 · 無嵨樹了 · 1.2萬 字

玖朗沐浴在早晨特有的涼爽空氣與溫暖陽光中,站在獨自一人居住的公寓門口。

平常他總是在固定時間出門,和已經站在門口的鋼音一起上學,今天他則是提早出門,站在門口等待鋼音到來。

“——玖朗?”

等了一會兒,穿着制服的鋼音來了。她難得見到玖朗等在外頭,顯得有些驚訝。

“早安,鋼音同學。”

“早——怎麼了嗎?”

她察覺玖朗特地站在門口等候,必有隱情,於是開門見山地問了。

“其實是有件事情,我想在上學前跟你討論……可以到我的房間來一下嗎?”

玖朗表現出口頭說明不如眼見爲憑的態度,邀她進自己的房間。

鋼音也沒當場深入追問,跟着玖朗進了公寓。

——進房後,鋼音朝玖朗拋去質疑的眼神。

她會有這種反應也無可厚非,她在玖朗的要求下,進入獨居男子家中,映入眼簾的情景,

竟然是和男子沒有血緣等任何關係的可愛女孩子躺在牀上沉睡。

不管是從哪個角度……就算從整體看來……怎麼看都是罪證確鑿。

因此鋼音的眼神是“正確”的反應,當然,邀她進房的玖朗早已有所覺悟。

“玖朗,你……”

……他是有所覺悟,可是實際遭到心愛的人如此對待,帶來的痛苦更甚於想像。

“你昨天有事先走,就是爲了這個……”

鋼音開手掩住嘴,投來取代質疑的悲痛目光。

“不……你誤會了!總之先聽我解釋——”

混濁的意識不顧一切地運轉,在混入雜質的思考中,只有一個名詞明確地浮現腦海。

接着,她輕巧地跳下牀。

“……〈幻想的根源〉嗎……?”

——必須做些什麼不行。

無論如何,要採取行動,就得待在那個東西旁邊。

玖朗趁她注意力分散的時候問,鋼音停頓了一會兒纔開口,但那聽起來不像回答問題,倒像是藉由說出口的方式,確認自己的感覺。

玖朗鬆了一口氣,告訴鋼音昨天發生的事情以及來龍去脈。

——房間裏沒有人的氣息。

她最在意的果然還是這一點。

“……聽你這種說法,好像我老是在發呆耶。”

她的腦中充斥雜質,阻礙她進行思考。

他說明少女就如字面上的意義“從天而降”,差點遭到奇怪的紅衣男子攻擊。在紅衣男子離開後,少女曾一度醒來,說出玖朗和〈絕對睿智〉這兩個名字。

當時他依約天天去道館報到,但等約定的時間一過,就再也不曾踏進道館一步,惹得真撫抱怨連連。

“別這麼說,你別這麼謙虛了。在我看來,幹勁十足的玖朗反而更稀奇呢——不過你老實說,是不是真的出了什麼事?”

真撫輕輕一笑,玖朗也跟着笑了起來。

他自然而然地想起昨天傍晚和華月“打招呼”的過程,說完纔想到也許會遭真撫吐槽“是什麼機會可以用上武術”,不過真撫只是微露笑意,答應了他的要求。

——“年輕人……那的確是個‘物品’喔。”

他實在沒辦法將從那個名稱延伸出的想像,和眼前熟睡的少女連結在一起。

她從牀上放下腳,再度環顧周圍,當然,房裏一個人也沒有。

“……御堂?”

他因爲輪到值日生,必須簡單地打掃一下教室。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御堂看着他們,說話的口氣與平常迥異,顯得異常沉穩。

“——我只是在開玩笑的,所以你不需要急着解開誤會。你可以告訴我現在是什麼情形,爲什麼會導致這種狀況了嗎?”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她或許沒察覺,自己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想趕緊遠離少女所在的地方。

學生們因此無不引頸期盼整個下午的空閒時間。御堂不曉得有什麼計劃,剛纔就一馬當先,得意洋洋地搶先離開了教室。

“因爲是玖朗的事情嘛——……啊!不,不是……我哪有啊!”

御堂彷彿在等他們兩人做好心理準備,停頓片刻才點了個頭,緩緩開口。

她睜着剛醒來的惺忪睡眼打量四周,緩慢起身。

“怎麼樣……我這麼問應該不會太奇怪吧?”

他和真撫聊着,空無他人的教室裏猛然響起開門聲,他們還以爲是來巡邏的老師,漫不經心地望向教室前門。

真撫訝異問着,像是在確認理所當然的事情,御堂聽了不發一語,只是微微點頭。

在給人枯燥印象的空曠房間裏,只有少女一人。

玖朗被他的氣勢壓倒,說不出話,只是默默等他發言。

“我不好意思那麼晚了還到鋼音同學家打擾……就先把她帶回家,等到今天早上。”

“——她既然沒醒,自然沒辦法問話,不是嗎?”

——而她必須採取行動。

“——”

她一次又一次重複……總算明白那個詞的含義。

然後,她說出了一句話:

可是,她不管再怎麼思考,也想不出下一步。

真撫的老家經營古武術道館,玖朗在國中時曾經因爲“過度缺乏幹勁”這種牽強的理由,被真撫強制拉去練習。

最後,她依然找不出答案。

因此,少女走向了“那個東西”。

“——?”

真撫的反應讓玖朗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既然無法坦白說出——自己在意的是昨天撿來放在房裏的銀髮少女——於是便趁着真撫陷入慌張之際,轉移話題。

“確實,總不可能爲了等她醒,一直待在她身邊。”

“呃,這麼做好嗎?”

“……好,那就拜託你了。”

縱使放着年幼的少女一人獨自在家令人在意,在鋼音的催促下,玖朗還是離開了房間。

四周充滿透明的寂靜,鋼音和伸出手觸摸時相同,慢慢地放開手。

玖朗身上的每一吋肌膚,都感覺到房間裏的空氣莊嚴肅穆,他不發一語地注視着鋼音的動作。

——少女醒了。

——玖朗就讀的彼御高中規定隔週六上課,每個月大約會輪到兩次。基本上,學生並不樂見上課日數增加,不過規定就是規定,他們也就把這當成尋常且理所當然的情形適應了。

然後,她走了起來。她無奈地被破碎的拼圖侷限着行動的範疇。

他提高了音量,急忙想做辯解,只見鋼音闔上眼,“呼”地吐了口氣,回到和平常一樣的嚴肅神情,重新面向玖朗。

她因此判斷再想下去也無濟於事,停止了思緒。

——她腦中明確浮現的只有一個字眼。

“對。”

玖朗手拿掃把隨便掃着教室地板,打掃完外面回到教室的真撫對着他說。

今天一整天,他滿腦子想的都是他安頓在家的少女,就如真撫所指出的,他肯定顯得心不在焉。

“……不,也沒有啦。因爲之前有機會用上當初學到的武術……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再幫我看一下動作?”

早就收好書包走人的御堂戒司,不知爲何出現在門口。

少女在模糊的意識中,以明確的意志踏出步伐。

接着,他說出這麼一句話:

在她腦中反覆播放的名字,自脣邊流瀉而出。

“唔,你是御堂沒錯吧?”

玖朗屏住呼吸,複述了一遍鋼音用以譬喻的物體名稱,開口問道。

“好啊,道館隨時歡迎你,外公也會很高興的。”

他明白一定會遭到誤解,還是請鋼音進屋,原本打算以冷靜且誠摯的態度化解誤會,可是玖朗怎麼也忍受不了她嚴厲的視線,剋制不住想盡早解開誤會的衝動。

“畢竟她已經睡了一整個晚上……等放學後我再來好好調查吧。”

鋼音將眼尾細長的雙眸眯得更細,朝沉睡的少女投去銳利的眼神,接着,她緩步接近少女,觸摸少女的身體。

“矢上玖朗。”

“將〈絕對睿智〉掛在嘴邊的少女啊。”

紅衣男子說過的話,悄悄掠過他的腦海。

“事到如今還提出這種要求,實在很不好意思……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星期六早上的課一結束,玖朗就打算趕緊回家……可惜事與願違。

離去時,玖朗爲了掩飾歉意,喃喃說道。

她在心中反覆思考。

“她睡得很沉,存在本身沒有活動,因此無法順利摸索……可是如果要比喻,不同於寄宿在我身上的……和碰觸到〈幻想的根源〉時的感覺相似……”

結果因爲時間不夠,玖朗只得先去上學。

這是她唯一的理解,以及她僅有的思緒。

反正學校不管實行什麼措施都會招人怨,星期六上課已經被定位爲“麻煩,可是隻要半天就能解脫的快活日子”。

他心裏有個小小的構想,由於機會難得,便隨口問了。真撫聽完驚叫出聲,可見她對玖朗會說出這話感到意外不已。

她的瞳孔漸趨明亮,思緒卻依然恍惚。

“今天只上半天課,等我一下喔,小公主。”

玖朗板着一張臉,駁斥真撫的揶揄,但是,他無法否認真撫說的確實沒錯。

鋼音催促他的態度顯得有些焦急。

——喀噠喀噠。

“玖朗……還有真撫也在啊?”

“——咦?”

真撫再怎麼說都是玖朗從小學就認識的朋友,說話總是直言不諱,問起事來一針見血,看來這個青梅竹馬,看穿了玖朗籠罩在與平常不同的氣氛當中。

一理解那個詞,思考也跟着清晰。

鋼音聽完玖朗的話,用掌心捂住了嘴,顯得猶豫不決。

她必須採取行動,卻不知道該採取什麼行動。

——我必須做些什麼。

御堂的表情帶着不同於以往的沉着冷靜。他若閉上嘴,勢必大有可爲;而絕不靜觀其變的男人御堂戒司,此刻正散發出沉默的氣氛。

“對了……我下次可以到真撫家的道場露個臉嗎?”

少女的思考拉近了“那個東西”,在腦中一再重複。

“怎麼啦,玖朗,你比平常還要呆滯呢?”

“真撫你……觀察真仔細。”

在那之後,他沒辦法拋下少女離去,或是把少女送到別的地方,於是就這麼帶了回家。

“——我撿到了一名美少女。”

——稱不上沉默的完全空白,支配了整間教室。

在那一瞬間,玖朗甚至無法理解這麼一句簡單的話、那幾個簡單的字詞是什麼意思。

他反覆思量着御堂的話,取回差點失去的意識。

他往身邊一瞧,真撫依然面帶微笑,用盡力氣握緊了拳頭。

也許真撫以爲御堂是鬧着玩的……從握拳的聲音不難發現她使出了多大力氣。

那股怒意明明與自己無關,玖朗仍然戚覺背脊發寒,而直接承受怒意的對象,肯定更覺得有個恐怖的“什麼東西”竄上背脊。

御堂似乎發覺自己惹上了殺身之禍,趕緊一反原先的沉默,飛速地辯解:

“我、我是說其的!我沒有說謊……不然,噹噹!”

他自行發出奇怪的音效,而教室死角處真的站着一位“女孩子”。

這證實了御堂沒有撒謊,他自以爲可以藉此逃過生命危險,可惜他根本搞錯前提。

“……御堂。”

“…………什麼事?”

真撫的目光溢滿悲痛,簡直和早上鋼音望向玖朗的眼神一模一樣。

而且——詭異的是,讓他產生這種既視感的原因,竟然來自“同一個東西”。

“——!”

玖朗茫然凝視着那個“女孩子”。

銀白色的雙馬尾輕盈飛舞,寶石般閃耀的瞳孔正注視着他。

玖朗一時頭暈目眩,但那並非是因爲少女過於耀眼——

“玖朗。”

“——!”

那……不是別人,正是玖朗的名字。

身爲一家之主的鋼音大概是因爲麻煩玖朗下廚,顯得不太好意思,只是她這樣的態度,反倒惹得玖朗過意不去。

由於今天上半天課不用帶便當,玖朗現在正在準備稍遲的午餐。

最後,他將叉子遞給端莊地坐在椅上的少女。

“你叫什麼名字?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你究竟是什麼?”

她縮起身子,伸到玖朗背後的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

他隱隱約約察覺到鋼音沒有問出個所以然,但是鋼音回答的角度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玖朗看不出鋼音表情裏的意圖,鋼音就這麼筆直地朝着他走近。

……無可言喻的沉默控制了四周。

鋼音朝着他的方向,散發出近乎殺氣的尖銳氣息——正確說來,她發出殺氣的對象其實是針對少女。

玖朗承受不住煎熬,正想高聲打破僵局,只是還沒發出聲音,他就斷了這個念頭。

“沒錯,就是玖朗!這個女孩子在學校附近徘徊,東張西望,我呢,出於一片好心上前詢問,她說‘我想見玖朗’,所以我就把她帶來啦!我是樂於助人的代表!要論善惡,我當然屬於善的那邊囉,可是這一路上,所有人都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我。”

“……玖朗?”

面對無法理解的突發狀況,他從未考慮過該如何是好,走到這一步,他才驚覺——自己對這少女一無所知。

鋼音就這麼擋在分開的兩人中間,面向少女,以充滿威嚴的口氣發問:

——玖朗只能由貧乏的經驗中判斷出,少女身材嬌小又年幼,這樣的外表構不成威脅。

只要看到鋼音和蜜絲麗都喫得津津有味,玖朗就心滿意足了。

少女甩着銀白色長髮,將自己的身子埋進玖朗懷裏,抱住了他。

——這次他沒有受到其他聲音阻擾,迫使他放棄出聲的是“殺氣”。

他深刻感受到,這幅景象確實映入了鋼音眼裏。

鋼音將視線移向少女。蜜絲麗正在客廳裏四處亂竄,起先她就像來到鄰居家中的小貓一樣乖巧,也許是一頓飯鬆懈了她的心防,她現在活蹦亂跳地忙個不停。

他爲自己缺乏生活技能苦笑,將盤子一個個擺到桌上。

解讀對手的動作,然後出招。

老實說,他自己隨便喫喫也就算了,但是像這樣讓鋼音享用自己做出的料理,帶給他的緊張更甚於讓劍顯現。

玖朗邊收拾喫完的盤子,邊問着鋼音。鋼音一手拿着餐後的咖啡,遺憾地偏過了頭。

這種解釋,怎麼想都令人難以置信……但是鋼音以嚴正的態度和流暢的聲音解釋“就是這麼一回事”,聽者也只得回答“原來是這樣啊”……鋼音散發出優雅無聲的壓力,簡直令人回不了嘴。

“……咦?”

他無意問發現,自己以前從未在意食物美味與否。基本上,他一年到頭三餐都是靠便利商店便當這類現成的食物解決,只求能填飽肚子就好。站在那時的角度看來,現在這樣的想法雖然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是一大改變,甚至是一大進步。

“…………”

“……這簡直是戰場嘛!”御堂的發言顯然搞錯了重點。

玖朗尚未做出判斷,身體也沒來得及反應,只是愣站在原地。

“可以這麼說沒錯。”

然後——

“沒有——她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應該說不記得還比較貼切。”

蜜絲麗朝叉子確認了兩三眼,伸出了手。

少女說出自己的名字,停頓了一下,移開視線。她不再望着鋼音,改望進玖朗的雙眼,如宜告神諭般說出:

真撫與御堂的冰冷視線令他昏眩。

“啊啊。”

少女接過叉子,小聲地道了謝。

“玖朗,你在裏頭嗎——我感覺到有些在意的氣……息。”

少女在出現後,也是同樣日不轉睛地凝望着玖朗。

——少女不是毫無反應,只是對鋼音毫無興趣。

一升上國中,玖朗就住進現在住的那間單人套房,開始一個人的生活。在那之後經過整整三年,他在這段期間完全沒下過廚,如果硬要說促使他下廚的契機,那就是與鋼音的相遇。因此,從他開始下廚做菜到現在,不過才短短的一個月。

玖朗窮於應付少女這樣的舉動——但又鬆了口氣。鋼音的殺氣並未引起少女的敵意。

“也就是說,她在學校就已經全盤托出囉?”

“久等了!”

“?”

——鋼音在放學後的教室裏碰巧撞見少女,決定先換個地方說話,在諸多考量下,來到了鋼音家。

“…………呃,那個……”

開門聲還沒停下,教室外頭就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他繃緊神經,一手拿着廚房計時器,正在煮義大利麪。他所在的地方並非是單調的單人套房裏的小廚房,而是應有盡有的豪華大廚房。

在玖朗猶豫不決時,少女默默地緩慢移動起腳步。她走向玖朗,速度愈來愈快,最後甚至跑了起來。

“……”

“不……你誤會了——”

“我來到這裏,是爲了玖朗。”

她走到玖朗和少女身邊,一把拉開他們兩人。少女抱得很緊,不過鋼音還是乾脆地分開了他們。

真撫詫異地複述了一遍少女說出的話。

“——…………”

(……我可以把這當成是爲了我的生命安全着想吧?)

玖朗感覺到柔軟的衝擊,隨着少女的呼喚聲而來。

玖朗不在自己家裏,他人正在鋼音家中準備餐點。

玖朗將盛着盤子的托盤放在客廳桌上。

“給你——蜜絲麗。”

“……結果你有問出些什麼嗎?”

在無言的牽制後,她單刀直入地提出問題。沒錯——儘管沒有敵意,少女的身分依然不明。

“可惡,貫徹正義……居然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

不同於目前爲止的行動與外表,少女以堅決的語氣,明確地表達出自己的意志。

“——不記得……?”

他毫無防備地被少女——抱住了。

來勢洶洶的話聲戛然而止。

——出現在他面前的,正是應該在他房裏沉睡的少女。

他今天二度遭既視感襲擊,正打算大聲辯解,解開由這狀況衍生而出的誤會時,巨大的開門聲打斷了他的聲音。

他不知道少女是敵是友,安全還是危險——他什麼也不知道,甚至沒辦法將少女粗略地分入某一類。事情若發生在極爲普通的日常生活當中,就算不做出這麼嚇人的判斷,或是無法判斷也不成問題,只是這件事肯定不屬於日常生活的世界。

聽到這話,少女且直地回望鋼音的瞳孔。

玖朗先是爲了少女醒後好端端地站在眼前鬆一口氣,接着,他又因爲不知所措,感到彷徨與躊躇。

玖朗搞不清楚狀況,在無意識中試探性地環顧四周……發現御堂和真撫正瞠目結舌地望着自己。

“嗯……謝謝。”

“我是蜜絲麗·艾芙瓊恩——我來是爲了……”

當然,玖朗的懷裏還抱着個女孩子。

然而,少女的反應卻是——

“玖朗!”

“…………”

在玖朗思考旳同時,少女發出瞭如同玩具被搶走的落寞嘆息。

“……差不多可以了吧?”

玖朗說的話字字真心,不是客套。

鄰近的御堂和真撫也因爲這股尖銳的氣息,感受到難以形容的緊張。

玖朗凝視鋼音的雙眼——這意味着,玖朗的身影也同樣映入了鋼音的眼簾。

順帶一提,離開前,由於還是得向御堂和真撫大致交代一下蜜絲麗的身分,他們便牽強地以蜜絲麗是“鋼音和玖朗共同的朋友的朋友的關係者的女兒”敷衍了過去。

伴隨着那個話音,急促地快步進入教室又停下腳步的人——正是鋼音。

——最讓他提心吊膽的味道還算差強人意。

“嗯?鋼音同學?”

“千萬別這麼說,我才覺得抱歉,直到現在,最緊張的都還是把菜端上桌的這一刻……今天我也只准備了加入市售調理包的義大利麪,以及簡單的沙拉而已。”

“呃……下一個步驟是什麼?”

玖朗知道,鋼音打算藉此測試少女的反應,她在捕捉到少女身影的那一瞬間做出判斷,進而採取行動。

御堂和文撫和平常一樣鬥起嘴來,玖朗的目光卻遲遲無法從少女身上移開。

玖朗以安心的眼神看向鋼音,鋼音不知爲何仍舊繃着一張臉,而且仔細一瞧,和剛纔緊迫盯人的感覺不同,她的臉上明顯帶着慍怒。

——這股殺氣是無形的“牽制”。

“她只記得自己的名字是蜜絲麗·艾芙瓊恩,目的是‘待在玖朗身邊’……其他事情好像全忘了。”

“謝謝你,玖朗。”

現場只有玖朗發覺這般“殺氣”的含意。

玖朗窺視着鍋裏喃喃自語。

他努力思考,以眼角餘光搜索着食譜上的文字,使出渾身解數準備午餐。

“你沒做錯事,可是也怪不得他們會有那種反應……”

鋼音的家格調高雅,就算是件小東西,也有令人歎爲觀止的設計。

蜜絲麗對這些東西感動不已,當然,她並未發出感嘆的聲音。

她只是單純地、而且無比純粹地大受感動。

她不爲鏡子的高級程度驚訝,而是爲鏡子本身喫驚——簡直像第一次見到這些東西似的。

“或許是玖朗遇見她時發生的那個狀況,造成她喪失記憶,暫時想不起過去的事……也可能打從一開始,她就遭到控制,禁止她想起過去的事。從現狀看來,一切還不明朗。”

“遭到……控制嗎?”

玖朗望着蜜絲一麗天真活潑的身影,記起紅衣男子曾將少女比喻爲物品。

他搖頭甩開浮上腦海的想法,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清理完餐具,他拿出了放在冰箱冷凍庫裏的東西。

他快步走回客廳,喚來少女。

“蜜絲麗,這個給你。”

在玖朗的呼喚下,蜜絲麗啪嗒啪嗒地靠近玖朗。她盯着玖朗手中的東西,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眼中閃爍着光芒。

“玖、玖朗……這是什麼?”

“呃……這只是冰淇淋而已,本來是想能讓你開心就好,看到你這樣的反應……反而讓我覺得很心痛。”

玖朗遞給蜜絲麗一盒冰淇淋。

在前往鋼音家的途中,他爲了採買食物進了便利商店,由於蜜絲麗眺望着擺放冰淇淋的冷凍櫃時,像是看到了什麼稀奇的東西,他便偷偷買了下來……他沒料到蜜絲麗竟然會感動成這副模樣。

蜜絲麗恭敬地以雙手接下冰淇淋,雀躍地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喫起了冰淇淋。

她這麼感動,要是不好喫肯定會很沮喪……玖朗兀自煩惱着,不過看來他單純只是杞人憂天。

“……玖朗!這好好喫喔!”

她坦率地說出感想,玖朗聽了自然而然地揚起嘴角。

鋼音一口氣說完,像是要一吐悶氣似地深深呼了口氣,臉頰甚至隱約染上幾許嫣紅……

她說得直率,玖朗也不好以“我怎麼可能不想喫”一口回絕,只好默默點頭,將冰淇淋遞給了蜜絲麗。

玖朗頹喪地垂下肩膀,手肘撐在桌上,蜜絲麗見狀,縮緊了原本就顯得嬌小的身軀,開口問着玖朗。她像是怕遭到遺棄,輕輕吊起眼角,窺視着他的反應。

“我會說出…………自己的想法。”

他們後來又討論了一會兒,可是玖朗根本不可能拒絕鋼音的建議,最後還是在鋼音家住了下來。

她曝露在外的身軀既平坦又不豔麗,卻混合了稚嫩虛幻的美與悖德感,散發出一絲淡淡的嬌豔。

“我、我知道了……那麼該怎麼辦呢?”

沒關係,只要她們喫得開心就好……玖朗在心中低喃。

鋼音回答得那麼迅速,他懷疑這件事情也許隱含着自己預料之外的危險性。

少女依然如銀器般亮麗,打扮卻和剛纔完全不同。

鋼音垂下眉梢,從不同的角度說出答案。

他形單影隻地活在這世上,不與他人積極來往,因此不是很清楚該如何與少女互動,如何回應少女的心意。

他心想,再過一會兒自己也得回家了,不料他一開口發問——

“……我喜歡玖朗的料理喔。”

少女非常直率地說出了她的感覺。

(她的反應簡直像是第一次被摸頭……還有那粲然的笑顏……呃,雖然她可能是因爲冰淇淋,才顯得這麼開心。)

她身上穿的不再是精美的洋裝——那大概是她穿在洋裝底下的衣服——只有一件單薄的小背心。

蜜絲麗的小手請求似地抓住了玖朗的衣袖。少女的心意藉由這個動作,傳進了玖朗心中。

“玖朗,謝謝!”

唉……他在嘟囔聲中追溯的回憶,令他不禁苦笑。他再次體會到,少女正是惹出今天這一連串風波的中心人物。

“蜜絲麗?”

鋼音堅決表示反對,玖朗一時說不出話來。

“——咦?”

“別這樣,我不會馬上走,況且明天放假,我早上就會來陪你了。”

“那可不行。”

“——啊!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個、唔、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不是啦!不管你信不信,老實說,我們對蜜絲麗……對這個女孩子還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儘管她現在沒有散發出敵意……只要不清楚她爲什麼堅持跟着玖朗,就不能大意——”

“……高興?”

他在心中低喃那個至今仍不清楚究竟是何許人物、喪失記憶的少女名字。

“玖、玖朗如果不想喫,那就給我!”

“她好像勸不聽,今天還是由我帶她回家,明天再來,這樣可以嗎?”

“確實……我能爲蜜絲麗做的,也只有把冰淇淋給她而已。”

鋼音還沒回答,蜜絲麗就搶先拒絕。

“嗯,有很多事不說出口,對方根本不會知道……我希望你能將心裏的想法告訴我。當然,也有很多事不用說出口,只靠心意就能傳達,不過如果對方是重要的人,還是不免會想回應那份心情的吧?所以呢,我希望你能儘量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從空中落下,輕聲喚着〈絕對睿智〉,不知爲何對自己感興趣的少女。

現在的蜜絲麗顯然沒有敵意,既然如此,不管她究竟是誰,難道不能把她當成“沒有敵意的女孩”嗎?

玖朗望向窗外,隨口問了件突然想起的事。時序進入六月,白晝愈來愈長,儘管已是傍晚時分,天色仍未見昏暗。

“呃……”

不過,他還來不及煩惱——鋼音就以與其說是提議,不如說更接近宣告既定事項的口吻道出:

正經的鋼音,和單手拿着冰淇淋的模樣顯得不太搭,看起來十分可愛。他着迷地盯着鋼音不放,鋼音接着開了口:

他攤開雙手,盯着自己的掌心——彷彿在確認不曾握在自己掌中的東西。

“……玖朗!”

“我不確定,也不知道可以調查出什麼結果。不過,有件事情我很在意,明天我會先從那裏查起,至於這個女孩子以及玖朗遇到的紅衣男子,我也會着手進行調查。就目前的狀況而言,她要是不恢復記憶,我也只能做到這麼多了。”

“如果我有兄弟姊妹,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咦?”

承認是承認了,但他還是無法理解狀況,只是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椅子上,看向蜜絲麗。

“不……不行嗎?”

蜜絲麗看他遲遲不出聲,於是以感到不可思議的語氣問着玖朗:

——此時能確定的只有少女不是個“普通”人,除此之外,他們對少女一無所知。

他裝模作樣地吸了口氣,接着出乎意料地重重嘆了口氣,他這才注意到,自己遠比料想中還要來得疲累。

“我會再調查一下這個女孩子。”

玖朗爲了填滿嘴裏的空虛,啜飲起倒在杯子裏的冰水。他看了下天真地喫着第二盒冰淇淋的蜜絲麗,又轉頭望向鋼音。

“……我不太懂,這有辦法調查嗎?”

“鋼音可能正帶着蜜絲麗參觀家裏吧?”

“蜜絲麗,沒關係,你可以直接表達心裏的想法——不,應該說,我聽了也會覺得很高興吧。”

隔了一會兒,玖朗徐徐開口,告訴蜜絲麗,她剛纔沒說錯話,自己也不會因此棄她不顧。

“不行。”

“呃——蜜、蜜絲麗……?”

——玖朗確實是一個人住。

玖朗因此明白,自己盡全力做的料理,還比不上這一盒冰淇淋。

“……畢竟玖朗是自己一個人住吧?”

——蜜絲麗如果住進他家……會有危險?

玖朗依人數買了三盒冰淇淋,給了鋼音一盒,自己也拿了一盒。他只喫了一口,就沒辦法再喫第二口了。因爲他纔剛喫下第一口,就和喫完冰淇淋的蜜絲麗對上了眼。

鋼音家是一處“豪華宅邸”,和玖朗住的那間狹小單人套房簡直有天壤之別。他認爲她們到了其他房間,便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

回想起來,今天一整天忙得不可開交。

他的腦海中浮現了蜜絲麗只是被摸個頭,就顯得樂不可支的模樣——

……這應該是在打氣吧?

他充分理解到鋼音是爲了他的生命安全着想。

也許是不忍心看到玖朗失落的神情,鋼音悄聲說道。或許是因爲害羞,她沒將視線放在玖朗身上,但她確實在爲玖朗打氣。

(總之……蜜絲麗堅持不離開我,可是我們又不能兩個人共度一夜……應該是這樣吧。)

——她露出了透明白皙的肌膚。

蜜絲麗露出純潔的眼神,宛如在實踐剛纔的承諾似地要求:

“我如果有妹妹,也會像那個樣子嗎——”

“剛纔玖朗做的義大利麪和沙拉也很好喫,不過這個比那些好喫十倍!”

鋼音將湯匙插入冰淇淋,一邊說着。

“喏,玖朗……?”

就在他們一來一往討論的時候,蜜絲麗依然緊抓住他,像是挽着他的手臂一樣,強烈地表現出絕不屈服的堅定意志。

“……唔,玖朗…………我剛纔說錯話了嗎?”

玖朗同時摸了摸蜜絲麗的頭,彷彿在稱讚她“做得很好”。蜜絲麗被這麼一摸,頓時愣了一下——經過一段宛如在細細思量摸頭這件事的時間後——她的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握緊拳頭,正悄聲說着,便聽見了少女的聲音。

玖朗陷入了沉思,有什麼方法能一次解決這個矛盾的情形?

“對了,我這麼說沒有順便的意思,不過還是由鋼音同學照顧蜜絲麗比較妥當吧?”

他本來就在詢問鋼音“該怎麼做纔好”,這下只是改問起鋼音對這折衷的提議有何意見。

蜜絲麗輕聲說着,以感到不可思議的神情聽着玖朗的話。

玖朗心想,能得到這樣一個笑容,聽到這樣一句話,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值得了。(吐槽:少年你樹FLAG了)

“呃……咦?你的意思是會發生那種事情嗎?從外界的觀點看來,這種情形確實很難解釋清楚……”

“玖朗……你今天就住在這裏吧。”

但是,面對蜜絲麗那純真的心意——他就是自然而然地想回應擺在眼前的那份確實的心意。

她輕盈地跳下椅子,走到玖朗身邊,緊抓住玖朗的手臂.似乎在暗示她心意已決。

他喃喃說着,心裏很清楚這和完全幫不上忙是同樣的意思,雖然……說不定,蜜絲麗其實對現狀感到十分滿足。

他思考了一下,接受了現狀。

玖朗難以想像鋼音究竟在說些什麼,他和“這個世界”來往的日子還不算長,也沒有多深入的瞭解,只能將事情交由鋼音處理。

他一回頭,就看見蜜絲麗站在那裏,臉上露出“找到你啦”的表情。

他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還以爲這是妄想——“不對,除了鋼音同學,我的眼裏應該容不下別人啦!”甚至否定了自己旳思考……他想了又想,總算承認眼前見到的情景正發生在現實生活中。

要說他單純,他的確很單純——要說他膚淺,他也確實很膚淺。

“玖朗要一起洗澡嗎?”

面對一意孤行的蜜絲麗,玖朗無可奈何,不得不選擇退讓。

“雖然偶爾還是會失敗,但是我能感覺到玖朗盡了力,也喫得出來玖朗的烹飪技巧愈來愈進步了。”

他還以爲心臟在剎那間停止跳動,好不容易纔打起精神,問起鋼音理由。

“不行啦。”

他好幾次想挪開視線,每次都打消了念頭,直盯着蜜絲麗。

鋼音說的沒錯,在知道她想待在自己身邊的理由之前,必須隨時提高警覺……可是,玖朗實在提不起戒心。

玖朗正打算解釋明天剛好是星期天,蜜絲麗那張惹人憐愛的臉龐已經流露出不滿,看上去就像是在責備玖朗。

玖朗在晚餐過後,整理完之前準備午餐時也使用過的廚房,回到客廳,迎接他的卻是和剛纔熱鬧氣氛不同的一片寂靜。

——蜜絲麗·艾芙瓊恩。

“咦!是、是嗎?”

蜜絲麗的這句話,一口氣將玖朗拉回了現實。

玖朗仔細思豈蜜絲麗說出的話和眼前的狀況,然後做出推測。

看來蜜絲麗是因爲要和某個人一起洗澡,於是認爲玖朗也要一起洗,纔來叫他。

而且只要稍微思考一下現在住在這個家裏的人,輕而易舉就可以推敲出那個要和蜜絲麗一起洗澡的人是誰。

既不是他自己,也不是蜜絲麗……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消去法了。

“蜜絲麗……你穿成那個樣子是跑去哪裏了?”

“啊!”

玖朗猜中了。

爲了尋找不見人影的蜜絲麗,“鋼音”走進了客廳。

蜜絲麗似乎是衣服被脫到一半就逃了出來,幫她脫下衣服的鋼音,看來也是在同樣的狀況下跑出來找人。

鋼音身上沒穿着制服,而是圍了條浴巾。

當然,她不可能是在制服外面再圍條浴巾。

原本鋼音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修長的身材,現在的模樣更突顯出她充滿魅力的曲線,以及如陶器般光滑的肌府和富有彈性的四肢。鋼音的身影讓玖朗一見便再也移不開視線。

“鋼、鋼音同學。”

“玖、玖朗。”

他們各發一語,隨即僵在原地。

“————”

玖朗在沉默中依然感到腦袋發燙——他死命地壓抑,不讓表情出現變化。

(之前不是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嗎?矢上玖朗!不,不要緊的。鋼音同學身上只圍了條浴巾,可是她並未意識到那方面去——反而是氣定神閒,呃……或許還有點冷靜……在這種狀態下,只有我清楚地意識到眼前的狀況,那怎麼——……可、以?)

玖朗爲了保持平靜,竭盡所能地說服自己,慢了半拍才注意到,眼前鋼音做出的反應,與自己預期的大相逕庭。

鋼音轉過身,玖朗則是反射性地低下頭。

鋼音像在逞強似地,回答的語氣極爲嚴肅。

鋼音驚呼一聲。

她因爲不知該如何是好而低垂着雙眼,眼裏還泛着淚光。

——彷彿他們不敢直視對方的臉。

她將雙臂抱在胸前,像是要遮住包在浴巾底下的胸部,端正的臉漲得通紅。

忙亂而漫長的一天——還要再持續一會兒。

一閉上眼,鋼音剛纔烙印在自己腦內的身影,勢必會鮮明地浮現在眼底……但他畢竟不能把這當藉口,還是照着鋼音的要求,不得已地闔上了眼。

玖朗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道歉,他只是順應內心的想法,向鋼音致歉。

玖朗面對這意料之外的反應,一樣羞紅了臉。

“好……好!”

兩人的視線在這樣的狀態下交會——同時別過了臉。

“唔,鋼音同學……對不起。”

“玖朗不需要……說對不起,不過,可以……請你閉上眼睛嗎?”

“啊……”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