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 龍的幻想與銀質少N

——知識不分善惡。

因此——知識是恐怖的。

擁有知識者，將操控知識。

因此——更可怕的是，由愚昧無知者擁有知識。

他們不懂知識展示的重量，不瞭解其意義，徒然擾亂塵世。

這是不被允許的行爲。

這是災禍。

“父親”們如此說道。

“父親”們教導我正確的想法。

“父親”們告訴我，我是爲撥亂反正而來到這世上。

我在期望與祝福之下誕生。

當我第一次張開眼，他們全興高采烈地鼓掌歡迎我的到來。

圍繞在我身邊的“父親”們望着我，個個笑容滿面。

‘你的身體裏住着【龍】喔。那不是由傳說衍生出來的贗品……是降臨於此的源頭——【龍】的〈幻想的根源〉。’

‘穩定度簡直高得驚人啊！之前用的身體連五分鐘也撐不了，而且和精煉銀細胞也相容得很順利，這都得拜歐涅勒斯所賜……多虧有他提供剛出生的——’

‘其實我們也要感謝小心翼翼收藏這麼貴重的〈幻想的根源〉的那些——人啊。’

‘他們不懂這東西的真正價值，只是依循傳統供奉祭拜罷了。而且那些愚不可及的人們竟敢拒絕我們的要求，不願意交出〈幻想的根源〉。我們更應該感謝將他們一個也不剩地——全部帶來這裏的巴爾特拉。’

‘無論如何……是完成了，我們長久以來的夙願終於實現了……艾芙瓊恩……正是你所描繪的支配無限幻想的永生之子啊。’

——我聽不太懂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麼。

不過，我知道，他們製造了我，他們爲我的誕生感到喜悅。

“呼……呼……啊啊啊啊……！”

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甩動身上的黑外套，敞開雙手。

我將〈蒙屠戮祝福而噬血之魔刃〉插在地上拄着，好不容易撐起了身子。

知識是恐怖的。

我認清現實，腦裏浮現〈絕對睿智〉選上的顯現媒介之人。

“你得殺了他。無論他是什麼樣的存在，無論他是什麼人……因爲，你必須殺了〈絕對睿智〉的顯現媒介者。”

失去了這個誓言，我不過是個空殼。

——我若不揮刃……

〈絕對睿智〉——最初的賢者所留下的巨大禍害。

傳進她腦中的話，成了她的思考。

我是爲此而存在，否則，我的存在將毫無意義。

環顧四周，我見到化爲殘骸的街道；低下頭，我見到身上的祭袍宛如曾經浸臥血泊之中，與手上握着的魔刃同樣鮮紅。

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說一句，蜜絲麗的嘴便擅自接下一句。

‘因爲你活着，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

‘你要一直不斷地破壞災厄——永遠、永遠、永遠……直到粉碎永遠。’

“又來……了。”

——沒錯。

‘我們現在掌握的知識一旦公開，也會造成恐怖的下場吧。’

“下一次……我一定會達成使命。”

我記得很清楚。

“——你心裏的想法是錯的。”

然而，出現在視覺裏的影像，全無真實感。

蜜絲麗宛如被聲音拉了出來，悠悠睜開雙眼。

沉入殘骸的刃倒了，我也隨之倒臥在瓦礫中。

她的腦裏映照着的不是夢也不是記憶，而是此刻映入眼簾的情景。

‘知識必須由被選上的人管理。矇昧的人即使得到知識，也發揮不了效用……無法帶來幸福，只會引發悲劇。’

他臨終前愉悅地放聲大笑，那笑聲在我耳邊迴盪，揮也揮不去。他知道我的目的是要“殺”了他，於是大鬧特鬧，爲了避免遭到殺害，自行走上絕路。

“〈絕對睿智〉會集合、顯現在適合的媒介上，並隨着媒介死亡散去……必定如此。”

“我活着，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

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不知由何處發出聲音——語調和緩。不過，他嗓音裏的堅定意志透過空氣傳進蜜絲麗耳裏，直擊腦門——晃動她的思緒。

“我一定…………我一定會殺了它！”

“父親”不只製造，還賜給了我生存的使命。

我確認着握在手中的刃。

純白的面具上頭，繪有又哭又笑的圖樣。面具上沒有瞳孔，她卻感覺到從中射出的視線刺入了肌a。

她的嘴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剛纔話語與思考之間的矛盾已不復見。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說出的話就是蜜絲麗的思考，她是依自己的意志將話說出口。

她的嘴無視意志糾葛，只是把字吐了出來。簡直像是受到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所說的話操縱——以及牽動一般。

“父親”說着，朝我伸出手——但是絕不碰觸我的身體——告訴我：

一個我伸長了手，我揮刃，都碰觸不到的地方。

——因爲，這是他們唯一對我笑過的一次。

我會殺了玖朗——…………

接着，他漆黑的雙手穩穩搭上蜜絲麗的雙肩，面具也跟着湊近，像是要瞧清楚她的臉一般。

那個人，到了我伸手無法觸及之處。

“我……會殺了玖朗。”

“你是——”

“破壞〈絕對睿智〉……持續破壞〈絕對睿智〉。”

他像是要讓某人明白似地，滔滔不絕地解說了起來。

深沉的黑暗中，站在她眼前的是一個臉上戴着白色面具、彷彿飄在空中的東西。

“……我心裏的想法是錯的。”

“……‘父親’。”

這句話在無意識中從我的口中流泄而出。明知得不到回應的一句話。

而這都將屬於被隨意選上之人所有。

“你的使命是——”

◆

立誓的呼喊沒人聽見，就這麼在崩毀的街道中融化、消失。

蜜絲麗因爲嘴脣違背意志自顧自地動了起來，不由得感到混亂。但是她的聲音卻極爲流暢——自然地說出話語。

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理解到蜜絲麗恢復意識，拉近了原本就接近的距離。

其中一位“父親”告訴我，悲壯的表情扭曲了他的面容。

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的手臂，撫摸着少女的頭。

接着，她將異形說出的話轉換爲自己的思考，如此說道：

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再次將掌心放在蜜絲麗肩上，輕柔裹覆般觸摸着她。

無法抑制、慟哭般的叫聲響遍瓦礫堆。

她的意志遭到控制，沒有苦惱，也沒有迷惘。

“〈奉龍的祭祀人偶〉。”

“又來了……又沒殺死它……——被它給溜了。”

那個顯現媒介者破壞一個又一個城鎮，最後甚至犧牲自己的故鄉，就爲了充分享受與我作戰的樂趣——終於自取滅亡。

在我說出想法的那一瞬間，握住刃柄的手因爲血一滑，整個人順勢跪倒在瓦礫堆上。

我非得卯足全力，消滅那個無法消滅的存在不可。

——啊啊。

“父親”將理所當然的話，理所當然地宣告着。

我知道“父親”不在了，我知道我這一聲呼喚只是枉然。不過，我一定得喊出來。

一個又一個“字”進入腦中，阻礙思考。不知不覺中，這些字句佔據腦海，從外部進入的話語逐漸取代內部的思考。

“就是這樣。”

我忘不了他們的笑容。

“所以，你——”

戴着白色面具的異形似乎對這個答案頗爲滿意，重重點了個頭，表示欣喜。彷彿他不在乎蜜絲麗沒有表現在臉上的困擾，唯有她的承諾才真正代表她的心意。

——我就不是蜜絲麗·艾芙瓊恩了。

“你要殺了他，確實達成使命。那就是你存在的理由——也是你唯一的存在理由。”

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沒有體力，還是失去氣力。

可是——我質在提不起力氣。

她的嘴角扭曲，揚起笑意，臉上浮現雨過天晴般的微笑，一粒淚珠滑落她的臉龐。

“顏料一旦混合，就回不到原來的顏色，即使相似，基本上已經是別的顏色。不會有人曾經是〈絕對睿智〉的媒介，唯有死亡才能解放〈絕對睿智〉……在這漫長的光陰中，從沒有那樣的人存在……”

透過通曉世界萬物的知識，能衍生出多少結果呢？

“〈絕對睿智〉就算已經不在那人體內，那人還是脫離不了關係。就像擦掉後還是會在媒介上留下筆跡，治癒後仍會在身體上留下傷痕一樣。那人身上即使沒有〈絕對睿智〉，也絕對無法抹滅曾經存在的‘事實’。何況睿智……知識不是獨一無二的無形物體……你要如何確定它不會像複印一樣烙印在媒介身上？”

“我會殺了他……”

我獨自一人站在瓦礫山上。

不管他是自殺還是被殺，結果都一樣——不對。我必須破壞、破壞、破壞，將〈絕對睿智〉破壞殆盡——我非消滅〈絕對睿智〉不可。

他們的臉上充滿祝福的笑容。

‘啊啊……太愉快了。’

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存在。她意識到的只有自己，和眼前這個怪模怪樣的異形，其他的，就只有分不出是不是黑暗的一片漆黑。

“你記起來了嗎……‘父親’的期許，和自己發過的誓言。”

——那麼……

“父親”離開了這個世界。最後的“父親”死後，又過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早已無法準確記得，在那之後又有多少年月流逝。

只不過，“傳承知識”並非他們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