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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就算無人懷抱任何希望

《鋼音之劍》 · 無嵨樹了 · 8956 字

如果不看照片的話,他已經無法回想起父母親的臉了。

雖然他不覺得父親是工作狂,但父親總是很晚回家,所以責備自己的永遠都是母親。

爲了彌補平常不太見到面的遺憾,週日父親常常帶家人出門。

而事情發生在父母和他——全家一起出門前往新開幕的購物中心那天。

父親買了玩具給他。

母親總會以不要太寵小孩爲由阻止父親,不過在那天也只說了一句“真拿你沒辦法”就答應了。

所以對少年來說,那是很開心的一天。

在年幼的玖朗心裏,那原會是個非常愉快的一天——

那是父母決定喫完飯就回去,站在用餐樓層入口討論要去哪家餐廳的時候。

年紀還小的玖朗靜不下來,在該樓層喧鬧着。

正在這個時候,他覺得好像聽到了很大的爆炸聲。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聽到,在他意識到那是什麼之前,衝擊便到達整個樓層,朝年幼的玖朗身體襲來,奪走了他的知覺。

等他之後恢復意識,周圍的景色已經完全改變了。

營造出悠閒氣氛的裝潢以及新落成的入口都變成一堆瓦礫。

室內照明被打碎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照亮邊緣的燃燒火焰。

類似警報器的聲音,聽起來也像是奇怪的聲響。

看來應該是火焰讓空氣產生晃動,而瓦礫也形成隔音的牆壁,所以音調纔會變得扭曲吧。

玖朗理解爲何會出現這樣的景象後,直覺自己現在正處於相當絕望的狀態。

——他出不去。

有一道瓦礫堆起的山擋在玖朗周圍。

“你是……愛麗絲?”

雖然沒有感到敵意,玖朗還是擺出了警戒的姿態。而後他開始思考自己身體會發生這種事情是不是跟她有關,偷偷窺視着她。

玖朗自己對於這點可說是再清楚明白不過。

他原先還以爲有那麼一點機會能知道自己存活下來的理由,現在卻又再度失去了線索,但是——

從那之後的整整十年中,一直到此時玖朗都是這麼認爲——

矢上玖朗已經死了。

他將手掌貼在自己的胸前。

“你醒過來了嗎?”

從映照在他眼裏的景象和他頭底下傳來的觸感,玖朗得知自己現在正枕在她的膝蓋上。

“雖然如此,我一直覺得你好像會復活,結果看來是猜中了——會導致這樣的結果,原因全部都是你身體造成的。”

左手是鋼鐵杖,右手則是一柄美麗的劍——在她的手裏拿着如此荒謬的物品。

但是——

他沒有放棄也沒有絕望,單純覺得“自己要死了”。

她蹲了下來,身子往前傾,看了看玖朗被埋在瓦礫堆中的雙親,接着轉而往玖朗的方向看。

玖朗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些意味着什麼。

愛麗絲對玖朗表示,尋求解答的玖朗自己纔是問題的答案所在。

他從依舊昏昏沉沉的思緒中抓出了這個名字。

披散於她背部的黑色長髮因爲高溫的空氣而躍動着,在她的背上翩翩起舞。

喚醒了在這十年裏他一直想不起來的記憶。

玖朗的心一點一滴地染上絕望。

她將手裏的劍一揮,在她遠處的瓦礫便在劍壓下應聲碎裂;當她揮動鋼鐵杖,熊熊燃燒的

看起來像是發現了玖朗以及原本是玖朗雙親的物體存在。

唯一有的只是覺得哪裏不對勁的異樣感。

天空裂開了。

“在你的身上……曾經寄宿着〈絕對睿智〉對吧?”

那只是讓他不會一下子就被燒死,像在玩弄他的救贖。

——那是十年後再度出現的少女。

——他搞不懂。

但他知道“這個”已經不是他的父母了。

這股溫暖的觸感讓玖朗獲得了慰藉,接着玖朗就在此時閉上了雙眼。

本因不存在的記憶還有後續。埋沒於靈魂最底層的過去,因爲存在被摧毀而顯現出來。

玖朗彎下膝蓋,在原本是他雙親的物體旁邊抬頭看向“天空”。

她穿着成套的靛青色制服外套以及百褶裙,身上披着一件看起來像是長袍的衣物。

原本應該死掉的……卻活了下來。他想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所以原本應該死掉的自己纔會存活下來。

或許是他的生存本能怕他會因此失去最後的理性吧?

當他睜開眼睛時,耳邊傳來美女叫醒他的聲音。

閉上了他的眼睛——他的意識。

玖朗被她這麼一問,頓時啞口無言。

那不是什麼面對死亡的覺悟,而是察覺到自己的死期並闔上雙眼罷了。接着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自己已經躺在醫院的牀上了。

玖朗在朦朧的視線中看到了少女的臉。

然後他就只是盯着陰暗又象徵終結的天空——

“果然是活過來了呢!”

那時自己應該只有死路一條纔對。爲什麼自己逃過一劫?爲什麼自己活下來了?他搞不懂這點。

因爲在他回想起來的記憶中,並不允許這樣的狀況存在。

天花板被切成兩半,瓦礫也被吹飛。

接着是一位宛如天使的少女緩緩地翩然降落。

當他將名字說出口後,思緒也開始逐漸變得清晰。四散的記憶與玖朗的思考相互連結,開始試圖理解現在的情況。

玖朗屏住了氣息,可是她接下來的話讓玖朗更難理解了。

而玖朗的身後則躺着他的雙親。

玖朗已經——

那座瓦礫堆成的小山讓玖朗所在的空間得以暫時阻止火舌的侵略。

“現在〈絕對睿智〉本身的情況已經不是我們感興趣的事情了……不過預料之外的啓動和顯現看來在你的身上造成了影響……也就是附加在〈絕對睿智〉上,爲了能在世界毀滅之前繼續維持其存在的那個功能。”

當他正打算跟她說話時,愛麗絲隨即搖了搖頭。

玖朗纔剛要開口便遭受挫折,原本想繼續說下去的話也硬生生卡住了。

玖朗試着用他已經快消失的意識,去理解這看來完全無法理解的景象。

雖然衣服被血弄髒了,身體卻連一點小傷也沒有。

在那個少年的劍下,他的心臟被破壞——將生命力一滴不剩地擠出之後便死亡了。

——他如此認爲。

在清醒過來後不知道過了多久——玖朗突然失去力氣,感覺到自己攤倒在地上。

他感覺到的不是存活下來的安心和喜悅,也沒有莫名其妙被意外波及的憤怒和悲傷。

跟他還有點迷糊的眼神直接對上的是一個金髮美女的臉龐。溫柔美麗的碧眼正盯着玖朗的臉看。

父親像是要掩護母親似地抱住她,兩人雙雙倒在地上。下半身被瓦礫砸得面目全非,胸口被飛過來的鋼筋穿透,他們兩人都是這樣的慘狀。

“我已經——死了纔對吧……”

飄然降落於此的少女彷彿巡察似地環視四周。

首先是對躺在立場敵對的人膝蓋上這件事產生危機感,但他接下來便對能作出如此思考的“自己”感到困惑。

她的兩手上則拿着跟她不太相稱的東西——不,或許不管由誰來拿都很不相稱。

很不可思議的是玖朗一點也不覺得這代表着“死亡”——說不定是感情的濁流讓他不去理解這便是所謂的“死”。

愛麗絲以溫和的表情面對着玖朗。

聲音再度傳來,讓他想起自己現在還位於那個女子的身旁。

火焰也熄滅了。

她把手掌貼在玖朗的臉頰上。

聳立在四周、彷彿將全世界都覆蓋住的瓦礫牆,如同紙屑般地飛走消失了。

美麗少女的身影殘存在他的眼瞼下。

玖朗聽到這段話後,想起了之前從鋼音那裏聽來關於〈絕對睿智〉這個奇蹟的說明。

他很自然地提高了音量。

“是的。這件事和我們沒有任何關聯。”

呼吸早已停止,血液滴落的速度也變得緩慢。

明明只要衝過去馬上就可以到達父母的身邊,他卻反而放慢了速度朝他們緩緩靠近。

——就是那個站在少年身邊、拿着一把大劍的女性名字。

——這就是那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彷彿她正忍着不讓自己哭出來似地。

察覺到玖朗的揣測,她也說出了那位少年的名字,否認這件事與他們之間的關聯性。

宛如幻覺一般的少女雖然感覺還很年幼,卻有着一張美麗的臉龐。她端正的五官顯露出沒有一絲動搖的表情,不過比較像是她正壓抑自己的感情纔會如此。

他並不是在責備她,反而比較像是向她要求。

在意識逐漸變得稀薄的過程中,玖朗最後抬頭看到的是一點也不寬廣的天空。

當玖朗發現他們的身影時,他的喉嚨顫抖着大喊出聲。

但愛麗絲光是看到他的反應,就似乎已經得到她想要的答案,繼續說了下去:

她緩緩地朝玖朗這兒走過來。

少女靠近倒在地上的玖朗,來到他的眼前。

他的鞋子踩到地上的一攤血。

“你……”

他朦朧的視線捕捉到少女的身影。

“等等……你剛剛說了‘果然’對吧?而且看起來像在等我醒來一樣,明明不管怎麼想我都應該已經死透了纔對……這樣你還能說這跟你沒有關係嗎?”

他沉入血泊之中,全身都被血液浸透。

玖朗站起身來活動四肢,檢查自己身體的狀況。看來不只沒有什麼性命危險,連疼痛或是一點不對勁的感覺都沒有。

少女跪了下來將劍放下,朝玖朗伸出她的手。

只是對於玖朗表示渴求的聲音,她以優美的聲調堅決地加以否定。

這位少女的視線在她看向玖朗所在位置時停住了。

他當然看不到真正的天空,即將崩塌的水泥天花板飛舞着火星點點。

“我……就是原因?”

“——!”

不過也只是暫時逃過一劫罷了。

那是個年紀不大、感覺跟玖朗差不多歲數的少女。

“我什麼也沒有做喔——當然略無也是。”

〈絕對睿智〉——那是不斷流傳的知識。

“仿造輪迴轉生來運作的祕法。”

從玖朗口中流泄而出的話,剛好與愛麗絲所說的相互重合。

愛麗絲在說完這句話後,又繼續說道:

“這種性質的殘渣附着在你的身體中。你死了,然後又復活了……不,是再次獲得生命——應該這樣說纔對吧?”

她這麼告訴玖朗後便緩慢地站起身子。

接着她簡短地扣呼了一句“那麼,就此告辭了”,便打算離開這裏。

“慢——慢着!”

玖朗叫住了突然打算離開的愛麗絲。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當他這麼問時,愛麗絲又再度轉過身來面對玖朗。

“我只是在你即將死亡之前看到你的靈魂出現波動,覺得有點在意,想確認那到底代表什麼涵義。如果什麼都沒發生,我也只不過是在浪費時間而已。而現在我已經確認完了,所以我該回到他的身邊……和你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愛麗絲這麼說道,拒絕與玖朗產生關聯。

“——!我被殺而且還活了過來……啊啊!這件事現在怎樣都好啦!只是,鋼音現在人在哪裏……那個小鬼到底想做什麼!”

玖朗在忍無可忍下,不顧一切地對溫和表示否定的愛麗絲說道。

玖朗將自己爲何復活的原因暫時拋至腦後,只追問她最重要的問題——那就是鋼音的情況。

愛麗絲露出似乎覺得很疑惑的表情,思考了一會兒纔對玖朗說道:

“你知道了以後……打算怎麼辦呢?”

這聲音對玖朗來說,彷彿是給逃避殘酷現實的他下達一個悲哀的宣告。

“這……這還用說嗎!我要——”

在他眼前出現的是真撫的身影。

“……這樣看起來不是更刻意了嗎?”

“啊……呃,那個……我沒事啦!”

真撫專注地看着玖朗的臉。

“你本應是個與我們這邊沒有任何接點的存在。只要在這裏抽身,迎接你的就是平凡的日常生活。一天、兩天、一週……數個月後,你或許會覺得後悔,但這感覺總有一天會隨風消逝。只要不去想它,就會再也想不起來。”

衣服破破爛爛的就算了,上頭還沾滿了血,會有人不驚訝才奇怪呢。要說幸運的話就是服裝布料爲黑色系,所以沾到血的部分看不太清楚。

這句話本身沒有絲毫虛假。現在玖朗身上連一點傷也沒有,不過對聽話的人而言,這話的可信度應該爲零吧。

稍微猶豫一下後,玖朗決定走進公寓裏。只要走進自己的房間,無視所有的事情往牀上一躺,一切就會結束,就可以迴歸日常生活纔對。

他的身體像被彈了一下似地隨即轉頭往後看。

“你現在覺得心情很焦躁對吧?”

“她在市區外圍那個興建中斷的廢墟里。”

他出聲呼喚打算離開的愛麗絲。

但這不應該是玖朗感到恐懼的原因。

取而代之的是憤怒與痛苦——這對玖朗來說是不允許展現出來的情緒。

愛麗絲只是淡淡地告訴玖朗他沒有必要去,也不應該去。接着在最後告訴玖朗他應該遠離的理由:

真撫那不顧一切的問題直接刺向玖朗。

“……真撫。”

“她——鋼音同學……在哪……”

“你難道……也擁有這種無可奈何的命運嗎?”

然後過了十年,她又再次將其他人牽扯進來,很湊巧地,那個人就是在那次事件中存活下來的你。”

她的意思代表玖朗不是因爲不知道地點所以無法去——而是玖朗根本不會去。

他被捲進這麼荒唐莫名的事件中,卻還是活了下來。

“請你好好休息一晚吧。這樣即使你不去選擇,所有的一切也會終結。”

愛麗絲已經轉身背對玖朗。在她只將臉轉過來時,伸手挽起了飄揚在空中的金髮。

“——不對喔!你是不是爲了什麼事情在生氣?要不然現在也不會對我露出這種不爽的表情……如果是平常的你就不會。”

玖朗動也不動地聽着愛麗絲說的話。而他在聽完了這些話後,依舊呆立在原地。

他想起了這句話。雖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但從周遭的景色可以看出早就已經過了黃昏。

“只要冷靜下來好好想想,一定沒問題的。或許是你現在的情緒很激昂,所以纔會無法作出判斷。不過到底哪種選擇才正確,已經很明顯了。

過去她使你被那場意外牽連並失去父母,所以對你有罪惡感。九季冢鋼音這個人從那次意外發生後,似乎便儘量與周遭的人疏遠,獨自一人去面對所有的威脅和危機。她擁有着能讓她這麼亂來的絕對之力……至於這是幸福或是不幸,我們暫且不談。

該說是回家的本能嗎?他那無意識的腳步似乎自然地選擇了回家的那條路。

但他不知道還能問什麼,於是便問起與愛麗絲自己有關的事情。

愛麗絲像在替鋼音解釋她的心情似地對玖朗說道:

雖然玖朗已不抱希望,但還是努力從口中擠出聲音詢問。

玖朗早已沒有了一開始的氣勢,只能用像要對愛麗絲辯解什麼似地眼神看着她。

“她對略無想將你牽扯進來這件事表現得非常堅決——非常堅決地否定,而且對此感到恐懼。

“——玖朗!”

可是,如果鋼音並不這麼希望的話——如果這隻會讓她傷心,那他該怎麼辦呢?

相處這麼久的青梅竹馬這麼說着,若無其事地說中了玖朗目前的狀況。

愛麗絲再次對玖朗報以微笑,接着恭敬地向他鞠了個躬。

不知道經過多長的時間,他只是一直盯着虛無的空氣看。

因爲玖朗已經發誓過,即使如此,他也想爲了幫助鋼音而行動。

過了一會兒,真撫才嘆口氣勉強表示接受。儘管這副模樣看起來跟沒事完全扯不上邊,但真撫似乎反而因此看出態度若無其事的玖朗發生了怎樣的事情。

人類無法選擇沒有理由的事情,能夠承受沒有理由的事情本身就不合理。若非無可奈何抑或被逼迫,是不可能接受它的——不會有人主動去接受不合理的事情。”

“真是的,你就這樣莫名其妙地丟下人家不管,我覺得很在意所以留下來等你,沒想到又是這種口氣……”

這時隱約可石見她有着如葉片般尖細的耳朵。

“略無是從別的世界前來拯救我故鄉亞爾夫海姆的勇者大人。

玖朗內心空洞地想起自己奔出房間時見到了真撫,還有那感覺像是把她拋在腦後的道別。

玖朗正視真撫所在的方向,好奇她爲何會這麼問。

“你己經沒有任何必須做的事情了。”

真撫一邊抱怨一邊走近玖朗,接着便因爲某個東西嚇了一大跳。

愛麗絲以始終帶着一股悲傷的眼睛再度看向玖朗。

玖朗內心湧上了怒氣,但他覺得“這樣子”的情緒是不行的,所以打從心裏想將這份心情壓下去。

他一邊指着自己破掉的襯衫對真撫表示。

在他隨意地表示體貼時,真撫卻打斷了他的話。

我是聖劍〈獻給聖別誓言之寶劍〉的侍從。我的宿命就是即使在那個人拯救了世界之後也會繼續侍奉他。”

真撫將手插在腰上,從頭到腳來回看了玖朗好幾次。

面對這不管怎麼打哈哈都混不過去的狀況,總之玖朗只好先解釋自己沒有什麼大礙。

愛麗絲察覺到玖朗臉上苦澀的表情,對他說出表示安慰的話語。

他曾表示“拯救鋼音”是他的行動原理,這件事卻被人劈頭擋下了。

“——這種事情……!”

這時,他聽到有人呼喚他的聲音。

我們已經沒有理由繼續把你常成目標。而且你也被略無打倒,還被殺死。你就算趕去,也沒有任何你能做的事情。你現在還能活着只是偶然運氣好。

看到真撫的反應,玖朗才注意到自己的模樣,真撫會有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

而她會這麼理所當然地告訴他,彷彿在表示即使他知道了也沒有任何意義。

她似乎是特地在這裏等玖朗回來的樣子。

沒想到愛麗絲竟若無其事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玖朗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玖朗老實地對真撫的掛心表示歉意。不僅是因爲他現在這副模樣看起來讓人擔心,也爲了真撫特地跑來他家還等他等到現在……他爲諸多事情而道歉。

“非常感謝你的諒解……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那麼,再會了。”

當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回到了自己住的公寓前。

那很明顯是與人類不同的構造,不過玖朗也因此得知自己爲何會在她身上看到不同於人類的美貌。

——“請你好好休息一晚吧。”

感到相當苦惱又壓抑在心的感覺被人一下子說中,讓玖朗的心輕易地慌亂起來。

玖朗心想着真撫是不是不太方便,便以探尋的口氣再一次問她,但這句話也被真撫打斷了。

“你在說什麼啊?怎麼了嗎?”

既沒有理由,也沒有能做的事。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強迫你行動了。”

“這件事情已經與你無關了。〈絕對睿智〉看來並不在你體內,只剩下那個附加功能的殘渣罷了……能看透世界盡頭的睿智已經煙消雲散了吧。連那僅有的殘渣,也因爲你現在的復活而離開你身體。我先前所感覺到的靈魂波動也消失了。

確認了眼前的人影后他這麼說道。聽到自己彷彿大失所望的聲音,讓他心裏察覺自己是在期待些什麼。

“這或許是非常殘酷的決定……但是這個決定原本應該是不必要的,所以只要順其自然讓它過去就好。”

事到如今他纔想起自己所在的地方是鋼音家的庭院內。

“玖朗。”

接着玖朗開始移動腳步。

“玖朗……你現在是不是還在做着什麼事情啊?”

若是再度面對少年,很有可能只是白白送死——不,應該真的會變成那樣吧。

她接續玖朗的話,將他原本要說的臺詞全盤否定。

接着玖朗便如同她所說的一樣——開始煩躁了起來。

在這之後便只剩玖朗一人留在那兒。

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喜悅或是安心。

“九季冢鋼音——她不希望你死。”

“會嗎?我覺得我只是跟平常一樣實話實說而已。是說,雖然你等到現在纔剛見到我,這樣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現在是這副模樣,可以先進來我的房間再說嗎?”

她對玖朗如此說明自己的存在。

“……還是你接下來另外有事?那你就先……”

他自己也曾經一度被敵人殺死。那少年是個能毫不猶豫地斬殺玖朗的人物,擁有可隨意對抗任何困境的察覺力和力量。

“…………我知道了。就當作你沒事吧!”

他一邊想着自己或許不會再來這裏了,一邊踏着石階往下走,離開了這裏。

她突然這麼對玖朗問道。

最後她說出了告別的話語。

“她希望你能活下去。”

“——?我想應該是因爲不知道你說的到底是什麼,再加上你的說話方式,纔會讓我覺得有點煩躁吧?”

至於接收了他這麼消沉回應的當事人,心情當然看起來也好不到哪去。

這是鋼音她的意志——這就是愛麗絲對玖朗所傳達的東西。

“告辭——”

“再不然我也可以請你喝杯茶什麼的——”

“這……該怎麼說纔好呢……其實跟真撫沒什麼關係啦!”

玖朗已經不想再去面對壓抑着情感的自己,對真撫拋出了這句話。

“嗯,也是啦!或許這件事的確跟我無關,不過……我想請你讓我以昔日好友的身分說幾句話——不對,是我要告訴你這些話。”

她筆直地看着眼神低垂的玖朗接下去說道:

“玖朗你啊……平常是不太會生氣的人對吧?我一開始以爲那是因爲玖朗很溫柔,是因爲個性的關係纔會這樣。但是從小學以後我們一直都在一起,在那時我就察覺到了……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沒有意識到這點,我發現其實你心裏一直覺得對什麼都無所謂。

你內心某處認爲自己‘並不在這裏’,所以你不會認真看待在這裏發生的事情——不想發自內心地去做點什麼。就是這個緣故,你不會因爲束手無策而感到生氣,也不會因爲事情不如預期所想而煩躁不安,更不會拚命地思考你能做什麼!”

或許是情緒很自然地激動起來,真撫說話的聲音漸漸變大。

感覺就像從以前到現在一直忍耐着的東西滿了出來。

“你所經歷過的到底是怎樣的遭遇,這我只知道個大概,我也不確定它跟你的這種個性是否有關係。你到底是在怎樣的考量下,決定要用這種方式生活下去,這或許是你個人的自由。但是啊——”

她說到這裏便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接着對玖朗說:

“你……現在正覺得很火大——有很想做的事對吧?那就不要露出那種好像已經看透一切

的表情,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真撫不肯定也不否定,不是針對從以前到現在所發生的事情,而是面對玖朗吐露着她的想法。

真撫似乎已經徹底說完她想講的話,露出了像在說“我說中了吧?”的表情。

玖朗聽到這番話後,一開始還因爲太過震驚而呆愣在原地,但隨即便說了聲“可惡”喃喃抱怨起來……然後不知何時口中發出了些微的笑聲。

“你居然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了,沒人比你更不負責任了。”

“這只是個局外人所說的風涼話而已,又沒什麼不好。”

“真是的……謝啦!”

對於難得向她道謝的玖朗,真撫像要提醒他注意似地回嘴說道:

“哼哼……可別愛上我喔!”

“——鋼音同學。”

真撫輕輕轉了個方向,面對玖朗表示自己該回去了。

“掰啦!雖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但要加油喔!”

在那個下雨天,在他即將死亡時,心中完全沒有任何留戀,可是這對自己來說卻一點也不稀奇,更不需要悲傷。

“說的也是。”

“看來好像是沒有這種時間了。”

“這樣啊!那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一下再繼續?”

真撫帶着嘲拜的口氣這麼問道。

在知道自己做了這個選擇而讓鋼音身陷危險時,他也曾經感到後悔。

然後在第二次——他又再度逃過一劫活了下來以後,已經連表示後悔或憤怒都不被接受。

“我說你啊……不過如果是三天前,或許我會愛上你也不一定喔!”

在事故中覺悟到何謂死亡,倖存下來的玖朗一直認爲那是“不對”的。

什麼時候消失也無所謂地活着,造成了這種結果——因爲那是玖朗向來所追求的生活方式。

“你這種表情看起來才比平常更像你呢!”

玖朗回她這麼一句玩笑話後,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藉此提振精神。

他一個人低語道。

玖朗苦笑着回答她。

但即使這不被任何人接受,沒有任何人對此懷抱希望,也不被任何人認同,玖朗自己的心裏還是單純地期望着。

比起活下去或是聽從誰的期待,他更想朝着自己所選擇的道路前進。

從那時開始,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因爲什麼失誤才僥倖活在這世上。

玖朗有段時間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真撫一次也沒回頭,沿着道路一直走下去。

不過那個時候,玖朗選擇了活下去。

“這次輪到我來救你了。”

“我正在處理一件很重要的事。”

——玖朗只想爲了拯救她而奔跑。

就如同真撫向他點破的事實一樣,他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勁——不,是沒有真實感。那是他自己造成的。原本應該死掉的人不能留下任何痕跡,也不能刻下生存的軌跡。他默默地被這種近似強迫觀念的感情支配意識,對活着的感覺也逐漸變得稀薄。

他像在對自己發誓般這麼說道,挺直了背脊再度面向真撫。

她只說了這些,接着便彷彿已經沒事般地離開了。

不被接受也不被期望——就算勉強堅持下去,要實現自己所追求的結果依舊很困難,沒有因此行動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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